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http://www.bookben.com/或直接百度搜索“书本网” 《庶女有毒》作者:秦简 内容介绍: 相府庶女,苦熬八年,终于一朝为后,凤临天下 世事难料,夫君竟然对嫡姐一见钟情,废她皇后之位,迫死她亲生子! 冷宫中,她咬碎牙齿,一口饮尽毒酒! 对天发誓,若有来生,再不与人为善,绝不入宫,誓不为后! 丞相府里,庶女重生,恶女归来: 嫡母恶毒?巧计送你上黄泉! 嫡姐伪善?狠狠撕开你美人皮! 庶妹陷害?直接丢去乱葬岗! 既然不让我好好过日子,谁也别想活! 本打算离那些祸害发光体越远越好 谁知男人心,海底针,捞不上,猜不透 发誓要彻底远离的男人却为她要死要活 上辈子的死敌表示暗恋她很多年了 还不幸被一只天底下最俊俏的无赖缠上 她重活一世只想低调做人,这些人却恨不得拉她接受万民膜拜。 看来,她这辈子的清静生活——还很遥远…… 001 冷宫废后   大历   冷宫的房檐下,李未央数着长发上的第六只虱子。常年没有澡洗,身上像长了层厚厚的盔甲,捉虱子便成了她打发时间的唯一方法。   十二年了,被关进冷宫整整十二年了,未央抬起头看着天空,每到这样下雨的天气,一双腿传来的痛楚足以让人痛的发狂。   她是丞相李萧然的亲生女儿,只可惜,她不是从大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而是由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所生,再加上生于二月,应了那句二月的女儿对父母不利的传言,因此被父亲送给远方的族亲收养。可惜族亲并不待见自己这个庶女,将她丢在乡下自生自灭,她这样一个出身于大历第一豪门的贵女,竟不得不亲自操持家务,甚至下地劳作。   金枝玉叶,被弃民间,若非后来嫡姐李长乐不肯嫁给那人,父亲和大夫人怎么也不会想起她来……   长乐,未央,一听便分得出谁贵谁贱。初回李府,她满心欢喜地以为父亲终于想起了自己,然而,却只听到父亲欣慰地对美丽高贵宛若仙人的嫡姐李长乐说:“仙蕙,你不必再烦心了,这个丫头会替你嫁给拓跋真。”   嫡姐李长乐,字仙蕙,多么美丽的名字,当时的未央这样想着,却没想到,这个名字将会是她一生的噩梦。   后来,她如父亲希望的,入三皇子府,一心一意地扶持拓跋真一步步从皇子登上帝位,更为他生下长子玉里,直到拓跋真登基,封她为后,足足花了八年时间。   拓跋真曾说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是上等的美人。可是上等的美人终究不比世间的仙子,转眼间,就如墙角的烂泥,不堪入目。   后来呢?后来——   李未央每每想到那一天,都要发笑。笑自己那年轻无畏的时节,笑她现在离过去那么遥远。   还记得那一夜,坤宁宫内所有的人都被处了极刑,似乎是急于结束一切或是掩盖一切,他们甚至没有被带到刑房,一切就在她寝宫外的庭院里开始了。坤宁宫的大门被紧紧锁闭,受刑的人皆被封上了嘴。一瞬间,坤宁宫里血雨腥风。李未央,被拖到皇帝拓跋真的面前。   拓跋真素来就深邃的眸子寒光凛凛,目光冷峻得极端无情:“你这个贱人,连自己的亲姐姐也能狠心毒害。”李未央满心凄楚,只是道:“我害她?我从未害过她!”   拓跋真毫不留情地一脚揣在她的心口,李未央当场一口血吐出来,却惹来他嫌恶的目光:“贱人,长乐难产,朕不在宫中,宫女去求你,为何你却躲在坤宁宫中避不见面,你分明是诚心要害死她!若非我回来得早,她必定是一尸两命!”   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拓跋真,他还是这样俊美,俊美得仿佛天上的太阳,其实,她从来都不懂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可以温柔到何种程度,可以无情到何种程度,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么巴巴地倒贴着痴恋着自以为是的付出着,却不知,他根本从不稀罕。   李未央冷冷一笑:“皇上只想到姐姐,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儿子玉里?就在你与姐姐的儿子出生那一天,我的玉里却得了重病奄奄一息,我把太医招来救他又有什么错?难道姐姐是人,我的儿子就不是人了吗?现在姐姐顺利为你生下了儿子,一出生你就册封他为太子,我的玉里却死了,你答应过我的,要让玉里做太子!你不是皇帝吗,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为什么!”   拓跋真冷酷的面容让人心寒,满脸的漠然迫视着她:“朕已经封了你做皇后,你还不知足!还奢望太子之位!”   李未央只觉得满口的铁腥味道,声音如浮水在水面冷冷相触的碎冰:“皇后?是,我是皇后,可废后的诏书早已摆在你的案上,只等姐姐生下一个皇子就要盖上玉玺!拓跋真,我有什么错?嫁给你八年,我是怎样对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解开外衣,露出心口的那道凝结狰狞的疤痕,指着它,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先帝三十八年,我为你挡了刺客的一剑,正中心口!先帝四十年,明知道先太子递过来的是毒酒,我为你一口饮下!先帝四十一年,我知道七皇子要杀你,连夜马不停蹄地奔波八百里去告诉你!先帝四十二年,你赈灾之时感染了瘟疫,我驱散宫人孤身一人,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整整四十八天!你登基的时候向我许诺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做一天的皇帝,我就是一天的皇后!可你却在后来爱上了李长乐,不但让她的孩子做太子,甚至要废掉我!拓跋真,你对得起我!”   拓跋真神色平静,漠然地看着她,那种漠然,像是一点也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那种漠然,如此自然,似乎他天生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他的神色令她的心猛然一抽,仿佛被一枚极细极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扉,疼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而面上还得维持着坚强,可眼底却已是掠过了一丝哀凉。   “长乐才是朕倾心爱慕的人,朕原本打算,虽然废掉你的皇后之位,还会为你在后宫保留一席之地,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心底像有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刨着,由浅坑慢慢汇集为深渊,直至把她的心似乎也给刨穿了,李未央的面容如同一块马上将要碎裂的浮冰,八年夫妻,同过患难,共过艰苦,他最困难的时候只有她站在他身旁,可是他登基为帝,却对李长乐爱慕如斯,不但要废掉她,还口口声声说会让她衣食无忧。   “我为你做尽一切,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等来的就是衣食无忧四个字吗?八年!八年的夫妻,抵不过李长乐一张貌若天仙的脸,衣食无忧,谁要你的衣食无忧!我辛辛苦苦用命换来的一切,你这样轻易地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拓跋真赫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惊得茶盏砰的从桌面上滚落,他的面庞微微扭曲:“住口!什么另外一个女人,长乐是你的姐姐!”   李未央轻嗤一声:“姐姐?她是高高在上的仙女,是李家的嫡出大小姐,是天上的云彩,我呢?我不过是李家庶出的女儿,是父亲都不会理睬的灾星,是地上的泥巴!她若真的把我当做妹妹,又怎么会夺走我的夫君,夺走我儿子的太子之位!”   拓跋真轻轻哼了一声,径自垂下头,阴鸷深沉的眼,用最缓慢的速度扫过李未央那惨白的容颜,目光慑得人几近呼吸窒息:“长乐天真善良,纯洁无暇,平日里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连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至于玉里,被你教地那样不懂事,竟然对长乐口出不敬之语,有什么资格坐太子之位!”   天真善良,纯洁无暇?从小到大做好事的都是自己,可是担负美好名声的永远是姐姐!只因为她长了一张美丽的面孔,就能够被众人当做仙女供起来!   李未央只觉得自己说不尽的可笑,拓跋真的声音如同一把钢刀,一刀刀刺入她的心头,鲜血淋漓,隐隐有热泪从她干涸而空洞的眼窝中缓缓流出。   她的目光含着无限的痛意:“是,我比不上姐姐!可是玉里何其无辜,他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他只是眼睁睁看着我为你伤心落泪,一时不忿说了两句埋怨姨娘的话而已,你何其冷酷竟然将他关了三天三夜!”   拓跋真冷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更加心痛难忍:“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染上肺病,他怎么会小小年纪就魂归黄泉!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只为了他说了一句不懂事的话,你就要这样对待他!我做错了吗?我让所有太医来给他诊治,我要救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只想着李长乐,我的玉里浑身高热,大声地对我叫着说母后好痛,母后我好痛!你知道我的痛苦吗?如果可以我情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他活下去!你宝贝你的李长乐,我的玉里只有我了!为什么李长乐生产我却要去她宫中照顾她,那时候我的玉里还在死亡线上挣扎!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玉里活过来!我恨李长乐,我恨透了她,我恨她恨得恨不能生生撕扯了她的血肉!”   “你这个贱人!”拓跋真越发的愤怒,他无比厌恶眼前的女人:“你要恨就恨朕好了!她不肯的,是朕执意要让她入宫,立她为后!她这样善良纯洁的人,怎么会有你这种可怕的妹妹!”   他疾步至李未央身前,一把狠狠抓住她:“朕绝不会原谅你的!朕要你一辈子都生不如死!来人,斩断这贱人的双腿,把她打入冷宫!”   接着,未央看着那一样艳黄色的东西,在黑漆漆的宫里,它的颜色盖过了所有,耀眼的华彩盖过了那团灯火,撕裂了整个世界。她知道,这是废后的诏书!废后啊!   太监絮絮的宣着旨,四周那一双双眼睛像毒箭一般射了过来,似乎要将她万箭穿心。而她已犹如魂飞太虚,所有在她意念中冲撞奔腾的只剩下恨意二字,再也听不到其他。她的整副心神已抛下她破败的躯体冲向了遥不可及的天空。   拓跋真,你好狠毒的心思,好狠毒的心思啊!她捧着自己的心讨好地匍匐在地上,而他,看也没有看一眼,一脚便毫不留情地踏碎了!如今,更不仅是伤害着她的身体,更是凌迟着尊严与灵魂。   李未央狂笑不止,她曾经说过,最爱江南的风景,有朝一日尘埃落定,要去江南看风景,品好茶,听最喜欢的小调,走遍千山万水,拓跋真说过会记住,一辈子都会记住,正是因为他记住了,所以现在用来惩罚她!她不是想要走遍千山万水吗,他就要斩断她的双腿!她不是在乎皇后之位吗,他就要废掉她的皇后,把她打入冷宫,拓跋真,你好狠,你真的好狠!   冷宫的屋檐下,李未央微微眯起眼睛,那以后,拓跋真便立了李长乐为皇后,册封她的儿子为太子,一生椒房独宠,荣光无限,而她李未央,已经被世人遗忘了。   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是熬不过这一口气,她对自己说,要活过李长乐,要活过李长乐!   就在这时,冷宫的门开了,李未央看见了一点昏黄的暖光从门口幽暗的飘了过来。“李氏,快跪下接旨!”   跪下?她一双腿都被斩断,何来跪下!    李未央一时不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昏沉的头脑和耳中尖锐的嘶叫声让她无法思考,她被人从廊下拉着拖到地上。   “陛下旨意,废后李氏无德,冷宫中不思己过,日夜诅咒皇后,鸩酒处死!”   “李娘娘,你也不要怪别人,皇后忧虑惊惧,日不安枕,陛下找人算过,是你的命数太硬,克了皇后,你就早日离去,投个好胎吧!”   毒酒一杯,竟然是毒酒一杯啊!她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为他做牛做马,做了一辈子的好皇后,她在大战时不顾病体亲自勉慰将士,逢灾难冒风险为灾民开仓放粮,不惜触怒拓跋真也要匡正他为政的失误,对内监宫女更是宽容慈爱,可她现在得到了什么回报?到了她落难的时候,有谁肯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没有!   李未央哈哈大笑,状若疯狂:“拓跋真,李长乐,你们好,你们待我真好啊!下辈子,我李未央发誓,再不与人为善,绝不入宫,誓不为后!”   老太监看着废后李氏,心中微微悲悯,叹息一声,道:“将她拉下去吧。”   隔了很远,都能听见李未央痛苦疯狂的声音,那道声音如同诅咒,在深宫中经久不散,摄人心魂……   ------题外话------   不要被惨烈的开头欺骗了,本文风格很阳光的,哈哈哈,我是铁忠的女权派   ! 002 被弃庶女   灯油如豆。   李未央在床上翻了身,一下子清醒了。她清楚地听见,外面传来对话声。   屋外,马氏小心翼翼地道:“娘,您看是不是找人看看三小姐,她毕竟是李家送来的人,真要死了……”   刘氏听了儿媳的话,却冷着一副黄脸,淡淡的答道:“这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小姐了,我早听人说过,她就是个洗脚丫头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又是生在二月,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李氏是大族,不好直接杀了她,这才将她丢给平城的远亲李家,偏偏后来李家的老太太和夫人接连都病了,这不摆明是她克了吗?所以急慌慌地送到咱们这乡下地方来!哼,我看她不但是灾星,更是个懒货,每次让她做点事就装死,臭丫头!”   李未央听着这对话,突然一个机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屋子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四方的桌子,四条长木凳,还有一个放东西的柜子,最后就只剩下自己躺着的这个木架床。   这里是——她的脑子一下子懵了,外面的对话还在清晰地传进来。   “她在李家的时候到底还有人伺候,哪里做过粗活,今天是不小心掉进冰窟窿才会病的,也不能全怪她……”现在天气冷,刘氏却让未央一个孩子去冰上洗衣服,马氏心里不忍,语气越发的惶惑。   刘氏冷哼一声:“死人肚里还有一口热气,这一位千金小姐倒好,做一点点事,便是推三阻四,像牵着鬼上桃树一般,人家说的是啊,这就是赖驴子挨磨,不打不走,别人两步走的路,她要分作三步走。看她在那儿装病我就来气,再这样索性直接丢出去冻死最好!”说完面寒如霜地盯着马氏,“你当我不知道,你可怜这贱人,你要是可怜她,那衣服你自己帮她去洗了!”   马氏忙接着道:“是,娘说的是,媳妇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刘氏气呼呼地起身,把门砰的一声甩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会躺在这里?李未央想要动一动,却浑身无力,仿佛骨头都散了架,她挣扎着想要看清楚这里的一切,就在这时候,外面的人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了。   很快,李未央落入一个人的怀抱,这人肩膀窄窄,胸脯柔软,身上还有股皂荚的香味。   “喝碗粥吧,发身汗来,病就会好了!”   热气扑面而来,李未央却仿佛见了鬼一样,神情诡异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如果她没有记错,眼前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农家女人,分明是当年她曾经寄居的农家的大儿媳妇马氏。可是,这怎么可能?自己明明是被毒酒赐死,可是一转眼,为什么会再见到二十三年前认识的人……   她十六岁嫁给拓跋真,八年后登上后位,随后在冷宫呆了整整十二年,死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六岁了,马氏却还是二十三年前的样子,简直是匪夷所思!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瘦的,小小的,指尖泛着淡淡的月牙白。   这不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的手,这是一个小女孩的手!想到这里,李未央的眼睛里带了一丝隐隐的恐惧。   马氏担心地说:“怎么,身上还是冷吗?”   她的声音充满关切,听得出来,她是真心关心自己。   “应该找个大夫给你看一下,可是娘她……唉……”   李未央看着马氏手里的粥,不知是用什么米熬出来的,那股气味都怪怪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却慢慢地湿润了。   如果是梦,她希望这梦不要醒!因为她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李未央刚要说话,突然看见一个人快步从外头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马氏原本一手捧着一碗粥,偷眼看见刘氏脸色,不由有些发抖。   “你在干什么!还不拿过来!”   马氏吓了一大跳,连忙放开李未央站起来,刚要把那碗放在桌上,因为太着急那碗便倾侧过来,有些汤汁淋淋漓漓的向外面泼,烫得手指十分疼痛,却忍着要往下放。   刘氏见她竟然敢偷偷给李未央送吃的,还把汤水溅出来,一股火起来,顺手将桌上那一碗粥捧起来,向马氏脸上一摔。只听得哐啷一声,淋得马氏一身的汤汁,她跳起来指着骂道:“小贱货,我说了谁都不许给她送吃的,老娘的话你听不见是不是,你要是不想在这家里呆了,马上滚出去,你老娘眼睛里揉不进砂子,容你在我面前活现世!”   可怜马氏被刘氏这一碗热粥烫得脸上顿时红肿起来,忍着泪,一声也不敢言语,只捻着衣角,轻轻拂拭,转而弯腰去拾那地下的碎瓷片。   刘氏和记忆中的没有丝毫改变,对人刻薄寡恩,不管是对待自己还是儿媳妇马氏,都是当牛马一样使唤,李未央盯着刘氏,下意识地刚要说话,马氏忙向她递了一个眼色,似乎叫她不必开口,开着口反替她添罪。   马氏是一个柔顺的儿媳妇,可是不管她怎么做,刘氏这个恶婆婆都不肯放过她,整日里挑三拣四就罢了,一看到马氏来帮李未央,就以为她故意跟自己对着干,更加倍地刻薄她们两个人。李未央咬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刘氏。   刘氏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却看到她请冷冷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说不出的寒意,顿时心里一跳,劈头骂道:“你疯了不成,用什么眼神看着老娘!”   李未央已经来不及去思考自己为什么重新变回了十三岁的模样,她的心念一转,从脖子里摸了半天,果然摸到一块玉佩,心中一暖,这是自己的亲娘从小挂在她脖子里的,李丞相将自己送到族亲李家,李家人将自己养到七岁,刚开始还找丫头妈妈伺候着,后来发现李丞相半点也没有要接她回京都的意思,又不知道受了何人的挑唆,索性直接将自己丢到了乡下一户农家养着,每月给十两银子的生活费。到半年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连这生活费都不给了,刘氏舔着脸上门讨了三回,李家人却不予理会,刘氏因此越发憎恶自己,不仅拿她当成丫头使唤,甚至千倍百倍的虐待她,更加不许她离开,常常背着人将她打得鲜血淋漓。   刘氏看着李未央的模样,皱眉骂道:“发什么呆,小贱人!”   这玉佩是亲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拼了命地到处藏着,一直都没敢让刘氏知道。但今天……李未央抬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清洌的冷光闪过,脸上竟然迅速出现了一丝讨好的笑容,“周婶,我在这里多亏了你照顾,又没什么可以谢谢你的,这个玉佩便送给你吧。”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块成色普通的双鱼玉佩会在半个月后被刘氏发现偷走,而当年的她曾经去讨要过,却遭来一顿毒打。后来等她做了三皇子妃的时候再派人回来寻找,这个村子却因为一场瘟疫,人在多年前就死了大半,连刘氏都已经死了,这玉佩也就再也没了消息。   刘氏没想到自己一直想找而这丫头到处藏着的玉佩居然由李未央自己拿了出来,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冷哼一声,一把从她手上抢过玉佩,道:“这还差不多!”   马氏吃惊地看着李未央,像是半点都不认识她了,在她的印象中,未央一直死死护着这个玉佩,从不肯让人拿走的,怎么会突然送给刘氏……   刘氏拿了玉佩,心情顿时好了很多,冷哼一声,道:“算了,你在床上再躺一天吧,不过明天你可得起来干活!”   李未央的笑容越发温顺:“当然了刘婶,我明天就起来!”   刘氏惊诧于李未央的温顺,刚要再说两句,这时候,一个高大的男子突然从外面走进来,进来看了这场景,像是习以为常,一脸恼怒地看了一眼马氏,似乎是厌烦的模样,勉强笑道:“娘,怎么又生气了,来,今天我在集市上买了块布料给你,穿起来就跟县城里的夫人一样的,快跟我去看看!”说着便带拖带扯,将刘氏催了出去。   刘氏一面走,一面回头望着马氏说道:“再让我看见你给她送吃的,仔细你的皮!”一路喃喃的骂着走了。   马氏见刘氏不在面前,才掩着面泪如雨下。   李未央看着马氏,微微摇了摇头,软弱的退让是没有用的,那块玉佩么,自然多的是法子再要回来!而对付刘氏这种无赖,一定要恶整到她被扒了三层皮为止!   ------题外话------   这样的故事真实发生过哦,历史上隋炀帝的萧皇后出生于二月,因江南风俗认为二月出生的子女实为不吉,便由萧岿的堂弟萧岌收养,萧岌过世后,辗转由舅父张轲收养。由于张轲家境贫寒,因此本贵为公主的萧氏亦随之操劳农务,所以啊,二月份生日的孩子心里苦啊    003 粗茶淡饭   现在是永明帝三十一年二月十二,也就是说她回到了二十三年前,这一年她十三岁。   一整夜,李未央都被“前世”的记忆折磨,恨不得放声大哭,却因为屋子太过狭小,只要发出声音就会被人听见而不能哭。她怕一眨眼自己又变成冷宫里被世界抛弃的废人,害怕听到李府这个名字,但是想到她憎恶的那两个人此时就锦衣玉食地生活在京都,她又恨不得立刻揣上刀子冲过去,将他们千刀万剐……痛痛快快的哭了一会儿,宣泄过的情绪慢慢的平静下来,李未央抬头看着漆黑的窗外,目光变得幽暗不明。前生的她,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尽心尽力将一切做到最好,就能苦尽甘来,枯木逢春。可是谁能想到,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她用善良与守候换来的不过是可怕的背叛。被无情的父亲,被冷酷的夫君,还有那个一心被自己视为好姐姐的人……自己虽然比不上李长乐美貌,可对拓跋真却是全心全意、舍生忘死,如果不是自己,拓跋真早就死了数回了,哪里轮的到他登上皇位,而自己却被当成垃圾一样丢进了冷宫。   既然老天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李未央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她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总有一天,这笔账,她会向这些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全部讨回来!   夜幕拉开,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转眼近在眼前。   马氏有点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去叫李未央起来,马上就要鸡鸣了,若是未央还这样躺着,只怕会被刘氏责骂。   她想了想,迟疑地走进了屋子,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顿时吓了一跳。   未央人呢?看着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房间,她很是惊讶。   厨房里,李未央匆匆去厨房煮好了豆浆,又将热烫的米粥倒入每个人的碗里,准备出黑色的酱菜,小心地盛在小碟里,然后把粥端到桌子上。看到走进来的马氏一脸惊讶,她笑了:“莲子姐,饭我都做好了。”   马氏的闺名叫莲子,只是未央从未没这样亲热地叫过她,从前总是怯生生的,仿佛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李未央何尝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前生的自己七岁前都还算是被人照顾着生活的,突然被丢到一户农家自生自灭,当然会受不了,尤其是这半年来刘氏因为收不到钱而越发刻薄毒辣,从前的自己更是每天害怕得要命,几乎如惊弓之鸟。可是现在——在经过了拓跋真的无情无义,经历了丧子断腿和冷宫十二年的打磨,刘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障碍,不,连障碍都不如,只是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想到这里,李未央笑道:“周婶他们就要醒了,莲子姐赶紧准备吧。”   这家里一共是五口人,家主周清是当初收养自己的李德家外院的管事,平常不在家,他的妻子刘氏,然后就是大儿子周江和儿媳妇马氏,最后还有个小女儿周兰秀。   马氏越发困惑地看着她,她却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   周家的破院子里,大门缓缓开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端着一个木盆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盆里放满了满满的衣服。女孩身上穿着青色的裙子,因为脏了又洗,洗了又脏而变得有些发黑,腰上还打着补丁。头上也只是松松地绾了两个小髻,髻上绑的是麻绳。她穿得如此糟糕,长得却是很清秀,一张秀气的瓜子脸儿,皮肤特别白,一对细长的娥眉,配上她那对黑白分明、宛转灵动的凤眼,再加上小巧秀气的鼻子和小小的嘴巴,一头黑发也是光可鉴人,把那一身破衣都衬得可爱了。与村里的大多数女孩子们比起来,这个小女孩无疑是太漂亮了些。所以她一路走出来,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李未央粗布衣衫,打扮寒酸,却一直面色平静,仿佛没有感觉到这一切,她端着手里的木盆,一步步向河边走去。   漂亮这种东西,算得了什么呢?从前自己也觉得容貌出众,可是后来到了京都,看到李长乐,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若天仙,跟她比起来,自己的容色已经很一般了。   李未央走到河边,蹲下来用力地用棒槌捶打着衣服。棒槌砸着衣服发出“噗噗”的声音,脏水不断地喷到她的衣服上和脸上,她却始终很认真的做着这件事,没有半点嫌弃。   几个洗衣服的女孩子发现了她,互相用胳膊捅了捅,随后用眼角瞥着她,讪笑着议论开了,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麻雀。   “你看你看,那个千金小姐又来洗衣服了呢。”   “好可怜啊,你看她穿的,还不如我们呢。”   “她真的是丞相千金么?怎么没见有哪个大官来见她啊?”   “哎呀,你不知道吗?她是二月生的啊,相士说她克父呢!人家忙着把她送出来,就是不想见她啊!”   “哎哟哟……这个小姐当的,还不如咱们这种村姑呢。要是我啊,还不得气死!”   “就是!这样的小姐,送给我我也不会去做!”   这些话一句句传到耳朵里,李未央不由得想起在很小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能回到京都,那将会是怎样的生活。但每次的幻想只能让她都会再此深刻地体会自己的悲惨,平添许多悲伤……李未央唇畔勾起一丝微笑,前生为了这些人的议论,她没少在背后流眼泪,可是现在么——她站起来,把衣服捧到上游去。   这可是刘氏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李未央拿着长布条噼噼啪啪地打着,让脏水哗啦哗啦地流到那些女孩子的盆里去,那些人还在叽叽喳喳,根本没发觉。   洗完衣服,李未央捧着满满的盆站起来。   众人奇怪地看着她,总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管他们说什么笑什么,她都是那一副淡淡的神情,就像,就像大人看不懂事的孩子们胡闹……   回到周家的时候天色还早,刘氏刚刚用过早饭,正坐在廊下剔牙,看到她,眉头皱起来,刚要说什么,却不知为什么忍住,屁股一抬走进了屋子。   马氏走过来,悄悄塞给未央一个饼子,小声道:“公公回来了。”   周清?李未央扬起眉头,看着马氏。   马氏一愣,未央这孩子,明明年纪还不大,怎么这眼神……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势,成熟以及冷肃。   怪不得刘氏今天没有高声叫骂……转眼间,李未央的脸上已经是春花般灿烂的笑容,她谢过马氏,低头吃粗饼子,咽下嚼烂的饼子,嗓子火辣辣的疼,可她却吃得很香、很香。   因为,收拾刘氏,眼前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004 收拾刘氏   周清是个男人,在看问题的深度与远度上超过刘氏,所以他对李未央不坏,因为他奉行凡事留一线的原则,所以每次他回来,李未央都会有几天好日子过。   灶台内柴火熄灭了,李未央睁着一对氤氲着水汽的大眼睛,想了半天,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刚想要抬一抬酸麻的胳膊。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死丫头你又偷懒,赶紧收拾厨房!一会儿我回来要看你有没有偷懒!”   李未央慢吞吞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叉着腰、横眉怒目的小姑娘,这小女孩只比自己大一岁,却生得比她足足高出半个头,长得高大不说,相貌原本长得很俏丽,偏偏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冲淡了原本的美丽。   周秀兰充满妒忌地盯着李未央清秀的脸,心里冷哼一声,一边走出去,一边回头吩咐她:“记得把锅刷洗干净,还有地上,不能有水啊!灶台上也要弄干净!”   李未央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看着对方的背影,突然笑了。用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刷完所有的锅,弯下腰开始擦地。   这时候,周兰秀突然从窗户外头探进头来说:“你这样也能擦干净吗,要跪在地上擦!这都不懂!对了,水缸里没有水了,待会儿再挑一担水来!听见了没?”   李未央伸出手擦了把额头上和下巴的汗珠,便继续干活。   从来都是这样,身为农户的女儿,周兰秀也是要干活的,但她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李未央,然后她就会将那些全部变成自己的功劳,还到处在外头告诉别人她太辛苦,需得照顾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千金小姐。不仅如此,李未央每天能够去吃饭的时候,只剩下一两个冷掉的馒头,汤锅里也只剩下一点点残汤了。以前的李未央总是一边做一边哭,可是现在的她却压根不放在心上,不管怎么辛苦,她都能够忍受下去。   当天晚上,周清没有留在家里用饭,被村长请去招待了,像他这样的管事,在平城李家不知道有多少,可在这样的村子里,却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李未央知道,周清好酒,每次不喝到半夜是不会回来的,这就给了她很好的机会。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未央算好了时间,悄悄攥紧了早上洗衣裳的时候特意留下的一条红绸子,悄悄起身,开门,走到栅栏边上,将红绸子系在栅栏上,然后看了半天,微微笑了,转身迅速回了屋子。   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门一声响动,李未央侧耳倾听,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候,周清喝的醉醺醺地回来,却见到自己屋子里有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一晃而过,心里一沉,顿时酒醒了,从外头摸过一把柴刀,砰地一声踹开了房门。   这一声,惊动了整个院子的人。可是李未央却闭上了眼睛,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耳边猛然听见劈拍一声,像是谁被重重打了一个耳光,接着听着周清骂道:“你这贱人,你趁着我不在家居然招了野男人回来!好不要脸!什么?你不知道?我明明看见人影从你房间里窜出去,你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恐怕将来我被人砍了,你也说是不晓得。”说着又是劈拍两声。这被骂的人,分明是刘氏。   不等刘氏分辩,周清又喊道:“你还不跪下,我偏要你交代那野男人是谁!你不说出来,今夜便是个死。”又听见刘氏大哭哀告道:“我冤枉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屋子里,周清重重的向刘氏脸上吐了一脸唾沫,说:“冤枉?!哪个会冤枉你!哪个跟你有仇要冤枉你!”便没头没脸又打起来。   刘氏怎么会善罢甘休,抓住周清的袖子开始推搡起来。   周清一边骂,一边越发大怒,一把将刘氏头发揪住,向地上一拖,又踢又打,骂道:“你把我姓周的脸面都丢尽了!”   刘氏是在外头有了人,但从来都是她趁着丈夫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在栅栏后面系着红绸子才会来,今天她可没系,那人怎么会来的!她正悄悄把人从后门放出去,这边丈夫就回来了!她心中此时正如万箭攒心,一口气转不过来,看周清打得狠,干脆就往外跑。周清骂道:“你这贱人,给我回来!”   追到院子里才一把抓住刘氏的头发,只听到刘氏哀嚎一声,跌倒在地上,周清正要再打,周江冲出来,道:“爹爹,爹爹,千万别闹,千万别闹,娘哪儿能做出这种事啊,有什么事情回屋再说,回屋再说!”   刘氏一听,顿时明白儿子的意思,立刻放声大哭,一心一意把事情闹起来,让周清忌惮:“你在外头喝了酒,一时眼花看错了,就平白无故来冤枉我!”   周清冷笑道:“冤枉你?!呸!我今天就喝了半斤酒水,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到分不清男人女人的地步!我倒是想不到,原来你都这把年纪了,到还会干这些勾当。我在外头几年,你这姘头儿也不知来了多少回,还在我跟前装什么正经!”   “好,你不相信,那我死给你看!死了就是你周家逼死的!”刘氏是个泼妇,早跳起来一头向壁上撞去。周清眼快,一把将她两只手抓住,骂道:“你拿死来吓谁?”顺手又一扔,将她扔在地上,一脚踩住她心口,越想越气,回头拔过一根门闩,向她身上狠狠打了十来次。   刘氏杀猪一样地哀号声音传过来,李未央又翻了个身,微微勾起嘴角。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旁边的街坊邻居都听见了这里的动静,纷纷打开门走了出来,房间里的马氏和周兰秀当然早听见了,可是马氏是儿媳妇,哪里敢出来看婆婆的笑话,周兰秀有心出来救她娘,可是透过窗户看到她爹凶神恶煞的,就半点不敢动弹了。   周江看着周围的动静,忙拦着周清高声道:“爹,你酒喝高了,半夜三更的别闹事,把街坊邻居都吵醒了!”说着上前将门闩夺过来,又将周清推到一边去,又低声道:“爹,有话好讲,要动手也回屋子里去,这样被街坊邻居看到不像话啊!”   周清狠狠地瞪着刘氏,已经把她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了,还不解气,又狠狠踢了周江一脚:“我不在家,连个门户你都看不好,丢人现眼,还不快把她扶进去!”   周江忍住气,上去将被打得半死的刘氏扶了起来,刘氏到底是个泼妇,都快爬不起来了,嘴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自己冤枉,始终哭个不停。片刻后就听见周清高声骂道:“闭嘴!半夜三更,嚎什么丧呢!”   顿时,世界安静了——   李未央听到这些,忍不住笑起来。       005 猪都跑了   刘氏在家里躺了整整七天,这七天,虽然周兰秀还是骂骂咧咧的,却没有人动手打李未央了,所以这日子过的比较舒服,在马氏的帮助下,她还吃了两顿饱饭。   周兰秀看到李未央洗完了衣服,便走过来,递给她一大桶猪食:“去,把猪喂了!”   喂猪在乡下人家是很重要的事情,刘氏平时从不轻易交给其他人,都是吩咐周兰秀去做的。   现在刘氏没看着,周兰秀便把这个活儿丢给了李未央,李未央笑嘻嘻地道:“是,兰秀姐姐!”   李未央带着笑容地接过大大的猪食桶,费力地拎着往房子后面猪圈走。   周家一共养了八头猪,李未央微笑着看着这群肥头大耳的猪,想了想,舀了点猪食到槽子里,猪们立刻扑过来抢食,李未央看他们拱来拱去的抢食,不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四下看了一眼,随后把猪食放在猪圈上,打开猪圈门,把猪都放出来,那一直被关着的八头猪一下子重获自由,没命地飞奔了出去。   李未央躲在一边,看到猪全都跑了,这才勾起嘴角,随后她拎着猪食筒,悄悄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圈走到村口人最多的那口井水前,一把将猪食筒丢了进去。听到井水里面水花四溅,李未央轻轻笑了。   接连走过几拨人,李未央都没说话,那些人奇怪地看着她,议论了一阵也就走了。李未央看了一眼天色,索性盘腿坐在地上,远远望着村口的方向。   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看见住在村口的王先生和村长两人慢慢向这里走过来,李未央远远看见,心里高兴起来。这口井是回村必须经过的地方,她原本只是想等到村长经过这里,没想到再搭上一个王先生。这位先生是村里唯一的一个秀才,后来虽然屡试不第,却也是村里唯一读书识字的人,所以要说谁最喜欢讲道理谁最喜欢管闲事谁最喜欢为人住持公道博取好名声,就是这位私塾先生莫属了!   李未央立刻站起来,一边用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在井边张望,仿佛很焦虑的样子。   村长经过这里,疑惑地看着李未央,先开口道:“李家姑娘,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谁知李未央抬起脸,一张焦虑又伤心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她说:“兰秀姐姐让我喂猪呢!我不小心把猪食筒掉进去了,怎么办怎么办,今天晚上我一定会被打死的!”   村长大惊失色,“什么?你这是怎么弄的?!”   李未央也露出十分慌乱的表情,几乎是泫然欲泣,仿佛马上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外人看来就是难过内疚得不得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一定会被打死的,我一定会被打死的,我不敢回去了,就在这里投井好了!”   说着就往井口上爬,一副当真要跳下去的样子,村长一惊,要真是让人跳下去了,这村里这口井水还怎么喝!赶紧冲上去拉住她!“千万别,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王先生看了半天,摸着胡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在他家寄宿的,听说一个月都有好几两银子的钱给他们,怎么能让你喂猪呢!”   李未央用袖子擦了擦脸,仿佛十分愧疚的样子:“我家人以前每月给十两银子,连续给了五年,现在给不出来了……”   “什么?每月十两?”王先生一下子跳起来,他在村子里教书,一年也没有一个学生给得起二两银子的束修啊!这真是太让人不服气了!他气呼呼地看着李未央,心想这家人心太黑了,莫说十两银子连续给了五年,这五年可就是整整六百两啊,养活一个小丫头能用多少钱?哪怕养一辈子也用不完六百两啊!他们竟然还把人家当成使唤丫头!太不像话了!他很不满地瞪着眼睛:“走,上周家问问去!”   村长心里也觉得周家人过分了,看到一向在村里德高望重的先生过去了,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对李未央道:“走吧!别哭了!”   李未央擦掉本来就莫须有的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见一声奇怪的嗤笑声,她猛地站住,回头看了看,却是空无一人,难道是她听错了吗?李未央皱起眉头,就听见前面村长在催促了,她再次向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是真的没人了,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应该是她听错了吧——   一进门,王先生就大声道:“周清!快出来快出来!你们怎么能让个城里的小姐来喂猪呢,她又不是使唤丫头!”   周清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这情形顿时愣住了。   村长道:“是啊是啊,人家是寄宿在你家里,以前给你们的银子也够多了,你们也不该收了钱还让人家做粗活啊!”   这时候,马氏和周兰秀都出来了,都惊愕的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很委屈的说,“村长大叔,是我自己想要帮兰秀姐姐干点活的,不怪她,不是她故意把活儿丢给我的!都是我的错,我本来就是看到筒子外面脏了,想着不能给咱们家猪吃不干不净的东西,所以要求洗一洗,结果不小心把猪食筒掉进去了,都是我的错,我太笨手笨脚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村长看了周清一眼,道:“你也是,没事让她去喂猪,一个城里头的小姐,怎么会懂这些呢!况且人家住在你家里可是给了钱的,虽说现在人家不给钱了,可你以前收到的钱也足够养活人家十年八载的了,怎么能把她当丫头用呢!”   平时刘氏为了防止人家说闲话,骂人和打人都是把门关起来打骂,不会败坏周家的名声,所以周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现在村长和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都在这里,左邻右舍都在看着,周清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回头就狠狠给了周兰秀一脚:“懒货,没事让她喂猪,她哪里会喂!”   李未央低着头,一副很内疚的样子,在众人眼睛里看起来更可怜了。乡下人虽然爱说点闲话,看见李未央长得漂亮有点小嫉妒,都心底里还是很淳朴的,在他们的理念中,周家收了人家那么多银子,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女儿,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家小丫头呢?接连有好几个邻居指指点点的,周清控制不住,狠狠给了周兰秀一巴掌:“都是你给我找事!”   李未央心道,这事儿还只是刚开始呢,果然,很快听见周江冲出来,惊慌失色地道:“爹!猪!猪都跑了!”   ------题外话------   记得多年前,有个聪明的儿媳就是这样对待恶婆婆的,叹息,我若是生在乡下,估计要把猪背着上树了==   ! 006 重遇故人   李未央因为上次那件事,成为村中关注的焦点,周清和刘氏不好再指使她做粗活,留在家里又觉得碍眼,索性让她去村口不远处的茶寮帮忙。   茶寮一向是周江和马氏在打理,卖些简单的茶水和粗糙的饼子给经过信守村的过路人,顺便赚点钱。   马氏心疼李未央小小年纪吃苦太多,便只让她在后面临时搭建的小棚子里烧水,并不让她做别的。就在李未央往炉子里添火的时候,突然看见马氏匆匆进来,见李未央还在忙,赶紧道:“快,未央!多烧一点水,再端十来个饼子,有贵客在咱家茶寮歇脚。”李未央照做了,走到门口,心中却很疑惑,信守村南来北往的客商倒是很多,可还说不上贵客。马氏说的贵客,是什么人呢?她慢慢挪向门口,悄悄往外看了眼。果见凉棚内站满穿着青色锦衣的护卫,看不清他们之中最中间的桌子上到底坐着什么人,只是光看着凉棚外面的二十匹骏马中夹杂着匹配着银鞍红缨的白龙驹,就已经是气势夺人了。马氏的催促声又响起:“未央!快点啊!别让客人等着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走出去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她的脚步一直没有挪动,只是干站着。“未央?!哪里去了?”周江有些急了,忙和客人陪笑道,“那丫头笨拙,动作拖拉,真是让各位见笑了,呆会我去教训她。”随后传来仿佛是随从的声音:“没事,快把茶水端上来吧,我家主子还要赶路呢。”这情形,是非走出去不可的,李未央想了想,还是走了出去,刚看见坐在正桌的那人一眼,迈出去的步伐僵在当场。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未央的身上,那少年也抬起头来,向她看过来。   他坐在众人中间,一双眼睛散发着如同月光清辉一般皎洁又幽静的光芒,远远的骨子里就透露出来的清冷,将他隔绝在尘世之外,明亮闪烁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素白的袍子襟摆上绣着银色的流动的花纹,巧夺天工,精美绝伦。他的目光淡然而带着冰冷,流泄如水般的清雅,那样的淡漠,那样冰凉如水一样的眼睛,向李未央扫过来。   李未央心里一凛,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将托盘举至齐眉,尽可能低着头,不让对方看到长相,几步上前将食物递给马氏,然后装作怕生地掩着脸,迅速冲回后面的小棚子,这才松了口气。   陪坐在拓跋玉身旁的中年人对拓跋玉道:“七殿下,天色已晚,我们是不是就在这里找一户农家歇息?”   拓跋玉却没有看他,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李未央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带了一丝笑意,这少女,分明就是那天他看到的人——   这小女孩年龄可能在十二三岁左右,穿着一身破旧带补丁的白粗布衣服,可能是被炉火熏黑了,脸上一块黑一块灰的,拓跋玉留意到,李未央的双手很白皙,可是却几乎找不到几两可以捏得上手的肉,一头又长又乱的乌发,随随便便在头顶绑了个结,虽然她刻意低下头,可是那双又黑又深邃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不可描述的奇异之感。那副瘦骨伶丁的身架子,竟使人不由自主生出想照顾她,保护她的感觉。摇摇头,拓跋玉也觉得自己太不可思议,居然有这种不可能成为事实的想法。想到上一次亲眼看到她如何作弄别人的事情,拓跋玉的眼底竟然破天荒带了点笑意。   这个孩子,真有意思!   他一边想,一边随口道:“不,我们加快速度,赶到前面的市镇歇一晚吧!明天早点赶路,必须如期回到京都。”   展硕连忙应是,哪敢有第二个意见,他太了解七殿下的脾气,当他告诉你要怎么做的时候,就表示他已做了决定,虽然他常用征询的口气同你商量。   很快,这一行人用完了茶水,重新上马,过村而不入,继续朝北方向飞驰而去!   李未央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不由扬起一抹笑容,没想到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是他——拓跋玉!七皇子!   拓跋玉啊,他可是拓跋真的死敌,两人不知道交了多少回手却都是不分胜负……李未央想起前生的时候,那人同样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眸子,不由微微勾起嘴角,现在这个时候,七皇子应该在外游学才对,突然归来,京都又要掀起一阵风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长出老茧的手指,再次与熟人见面,他们在明,她在暗,这种感觉,真的很有趣。   太阳终于完全隐没,一弯明月夹带着满天星斗,骄傲的向大地散出属于他们独特的光芒。逼人的热风,被月光温柔的轻抚,也变得清凉,拂在身上,非常舒爽宜人。李未央刚刚跟在周江和马氏身后回到周家,就看到刘氏欢天喜地地冲出来,一把拉住李未央,喜上眉梢地道:“小姐大喜啊!”   周江和马氏都愣在当场,不知所措地看着刘氏,不知道她是不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怎么一下子对未央这样热情,李未央看着面上几乎开出一朵花儿的刘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开来,随后面上故意露出吃惊的神情:“周婶这是怎么了?”   刘氏顾不上她的古怪神色,急切地道:“是李家!李家来人了!”她激动地模样,让李未央一下子想到了一个可能:“平城李家?”   “是啊是啊,李大老爷派了林妈妈来看望小姐呢!”刘氏脸上笑出一朵花儿来,不光是林妈妈,还带了一百两银子说是送给她们的谢礼。   李未央心中更加奇怪,按照前世的人生轨迹,还要再等一年的时间,李丞相才会想起自己这个女儿,派人来接她,然后平城李家才会急急忙忙把她从信守村带回平城的大宅子,对外宣称说她养好了病,接着送她回到京都……时间上,怎么会整整提早了一年?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穿着靓蓝绸缎裙子,头上插着一股金簪,耳边挂着金耳环,白白净净的妇人,笑着道:“奴婢见过三小姐。”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果然是平城李家最有地位的管事林妈妈,她微微笑了起来,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平城李家一定是从京都得到了消息,才会抢先一步赶紧将她带回平城。   好,很好,这一切,实在是太好了!       007 重归李府   在平城李家停留了半个月,李家特意安排了两个丫头两个妈妈,陪同李未央一路从平城进京。马车是丞相府安排的,车帷挂着用五彩琉璃珠串成的绣带,大红色的锦缎迎枕和坐垫上绣了精致富丽的牡丹花,整个车内装饰精致、华丽,外面看起来却只是代步的青帷小油车,朴实无华,看不出丝毫奢侈的端倪。   李未央没有多看一眼。因为她早已知道,这不过是大夫人用来震慑她的东西罢了。而这,不过是刚开始。   白芷小心地将一杯热茶放在马车的紫檀木小茶几上,看了一眼始终闭目养神的李未央,有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陪她解闷聊天,看三小姐的模样,倒不像是感到旅途寂寞的样子。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紫烟,见对方也流露出奇怪的神情,不由心中更加忐忑起来。她们都是平城李家送来伺候三小姐的丫头,可是这位三小姐的性格,她们还没有摸清楚,所以更加不敢贸然开口……   李未央轻轻闭着眼睛,记忆回到了当年回府的那一幕。当小心翼翼的自己进入丞相府的时候,大夫人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面上露出的笑容很是温和,轻“唔”了一声,道:“这孩子看着就是有福气的,带她去换身衣裳吧。”   当时的她本就畏畏缩缩、忐忑不安,听到这话心中自然是充满了感激,一个小小的庶女,又是出生在二月,若不是大夫人开恩,父亲怎么会突然想起她来呢?可惜当年的她,却看不懂大夫人眼底的轻蔑和冷笑。   刚回府的时候,李未央甚至,大字不识一个,是典型的乡野丫头。   一个丞相府的千金,居然不识字,传出去简直会叫人笑掉大牙。李未央现在想想,拓跋真当年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毫无登基为帝的可能,父亲和大夫人怎么会舍得将美若天仙的姐姐李长乐嫁给他呢?然而他毕竟有个身份高贵的养母武贤妃,才不能轻易拒绝。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后来拓跋真居然做了皇帝,而自己这个当年连名字都不会写的野丫头,居然会当上皇后——   那年当她见完大夫人,跟着丫头离开,经过书房的时候,屋子里传出读书的笑声。   李未央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当年的李未央不识字,只是觉得这人念得特别好听,正想要继续听下去,却被突然的一声喝给震住了:“呀,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未央惊讶地抬眸,见一个美丽的少女瞪着眼睛看着她。   原本在念书的女先生也一道看过来,李未央只听到她问道:“这是府上的丫头吗?”   只这样一句,李未央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   那美丽的少女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轻掩着嘴笑起来,随即道:“丫头!我们府上可没这样粗鄙的丫头!”她的话中,说不尽的讽刺。   李未央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装扮,与书房里的小姐的确是天差地别。她握紧了拳头,内心很不服气。   那少女不依不饶地说着:“还杵着做什么呀?没瞧见你打扰我们听先生授课了?还不走!”   “三小姐,咱们走吧。”旁边的丫头小声说着。   李未央只觉得恨不能有个地洞就此钻进去!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道柔美的嗓音从天而降——“常喜,她是你三姐未央啊!你怎么能这样无理呢!”   这解围的声音在当时的她看来,宛若天籁。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替她解围的少女,就是李长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未央几乎是陷入了怔愣之中,她从未见过这样出众的少女,从未听过这么美好的嗓音,当时她悄悄地想,便是仙女,也不过如此了……   “三小姐!三小姐!”紫烟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李未央徐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微笑起来,这样的微笑使得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生动可爱,“怎么了?”   紫烟笑着道:“三小姐,咱们快到了。”   李未央透过车帘向外望去,马车早已过了正安门,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丞相府所在的阊门大街。丞相府并不坐落在闹市区,和其他显贵的府邸也不挨着,当初建府的时候曾有一位亲王看中了它,特地从皇帝那里求了来,可是后来嫌它的位置有些偏,就空置着,后来那位亲王因参与谋逆案事败后服毒自尽,家资充公,这别院也就被内务府收了回去,最后赐给了李家,说起来,已经传了几代人了。这府邸是那位坏了事的亲王为自己晚年静养所建,花园里山峦叠峰、藤萝掩映,十分雅致。要讲府第大小,在京都的公卿中不算什么,但讲景致,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短短的一段距离,单调而冰冷的马蹄声却让时间骤然拉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跟车的婆子已声音温和地隔着车窗的帘子道:“三小姐,到了!”随后将脚凳放好,白芷和紫烟先后踩着脚凳下了车,然后转身服侍李未央下了车。   进了府,穿过无数个走廊,走廊外头皆都挂着一溜儿的细竹吊铜钩的鸟笼子,有画眉、百灵、红子、黄雀,还有来自千里之外的红脖、蓝脖、虎皮、太平鸟、朱顶红等等,真是百鸟齐鸣,悦耳动听,李未央看了一眼那架在皮手套上目露凶光的鹞子,淡淡转开了视线。   一路上,到处都有穿着靓蓝小袄官绿色比甲的丫鬟,敛声屏气地垂手立着。看见李未央,丫鬟齐齐曲膝行了福礼。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当时的自己看着她们,几乎是手足无措。现在想起来,大夫人本可以派人来教导自己礼仪,或者是平城李家也该有人告诉自己,可偏偏谁也没有,任由她在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被人议论说野丫头就是野丫头,根本不懂半点规矩!李未央想到从前,微微一笑,并不停下来看周围向她行礼的丫头们,径直跟着引路的丫头向前走。白芷和紫烟见到这情形,都快步跟了上去。   “看到没有!那个就是三小姐!”   “长得挺漂亮呢,仪态也很好!不是说在乡下长大的吗?”   “是啊,小姐就是小姐,没有因为在乡下长大就畏首畏尾的呢!”   李未央对这些议论并不感兴趣,一路走到荷香院的正屋门口,立在一旁的小丫鬟早就殷勤地撩了帘子,见她们走近,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三小姐”。   李未央朝着那小丫鬟笑着点了点头,进了正屋。   白芷和紫烟一路跟着进去,却看到地上铺的是光滑如镜的金砖,头顶上挂着美丽的八角宫灯,屋子里有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楠木隔段,其余家具全都是花梨木与酸枝木所制,极尽奢华之能,雕工繁华,令人叹为观止。   两个从平城而来的丫头不由屏住了呼吸。   实在是太……奢华了!   然而本该最被这些富贵景象所震慑的李未央,却连看都不看这些美丽的摆设一眼,只是轻轻走上去,笑容可掬地向正座上的老妇人行了一礼:“未央见过祖母,母亲和二位婶婶。” 008 母慈女孝   前一代丞相李昌盛中年鼎盛之时就离世了,他的妻子孟氏因为伤心过度,便离开了主宅独自去了别院休养,回来以后怕触景伤怀,干脆搬离了主院,住到了较为偏僻的荷香院,从此很少过问府里的事情。在前生,孟氏这位祖母虽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往,但做人处事却都说得上公正,从来不曾偏颇哪一个人,所以李未央一直对她有很深的好感,可惜老夫人身体不好,在李未央还没有登上皇后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屋子里,居中暖榻上坐着的孟氏身穿五福捧寿纹样的宝蓝色纻丝大袄,头上戴着中间缀着一颗翠玉的银鼠皮昭君套,见李未央盈盈行礼,她淡淡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李未央的眼睛刹那间就红了,看在众人眼睛里,顿时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这时候,一位身穿蜜合色大袖圆领湘绸裙子,发上是点金凤簪的美丽妇人笑了笑,主动走过来将李未央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老夫人,您看,这真是个标志的丫头呢!”说完,她看了正坐在一旁的大夫人一眼,“真要给大嫂贺喜了,又添了一个美貌的千金。”   大夫人蒋氏脸上微微笑了,可是眼底却不见丝毫的笑容,她慢慢打量了李未央一眼,道:“的确是个好孩子。快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李未央眼角一跳,脸上却露出恭顺的笑容,轻轻从刚才搀扶她的二夫人温氏的身旁走过,仪态端庄地走到蒋氏面前,又福了福:“母亲。”   蒋氏十分慈爱地看着她,道:“都说平城山水好、养人,刚出生的时候只有小猫大,身子也不好,瞧瞧,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这可是因祸得福呢!”   山水好?养人?李未央心中冷笑一声,差点就把她养死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因祸得福,这脸皮也真不是一般的厚!   想到这里,她俏生生地笑了笑,“母亲说的是,未央多年来多亏您的照拂了。”   这句话一说,看在其他人眼中,李未央便是个十分识趣的人,若是她这时候当场向老夫人告状,说受到了虐待,那么老夫人虽然会责备大夫人几句,可她却大可以推脱是下人们背着她的心意做事,半点妨碍也没有的,还会给旁人留下一个李未央不识大体的印象。所以李未央此刻这么说,蒋氏只是很满意地笑了,顺势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心意你领了就好,从今往后就回到家了,以后多和姐姐妹妹亲近就是,缺什么少什么都来跟我说。”   一旁的三夫人周氏只是温和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刚才搀扶过李未央的二夫人温氏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容。老夫人则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捻着手里的佛珠。   “是,未央一定遵从母亲的教诲。和……姐姐妹妹们多亲近。”在旁人看来,李未央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说话又似乎极为顺从,   大夫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紫烟和白芷,点点头,道:“身边就跟着这两个小丫头也实在不像个样子,画眉,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三小姐吧,好好照顾她。”   一名秀眉凤眼、身形窈窕的丫头应声出列,恭敬地向李未央行了个礼。   “你也大了,身边只有这两个一等丫头也不够,如今先补上一个,回头等过了年再加一个,二等的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至于三等的好办,看着差不多的就慢慢添起来。”大夫人这样说道,十足一个慈母的模样。   李未央笑着拜谢了,她知道,此刻不光是大夫人在打量她,就连一旁的老夫人孟氏,二夫人温氏和三夫人周氏都在评估她。这一家子,自己的父亲是丞相,嫡母蒋氏当家,可是二房和大房近年来却是互别苗头,至于三房么……总之,彼此之间明争暗斗是少不了的。对于刚回来的她而言,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   大夫人又看了她一眼,皱眉道:“这孩子,怎么穿的这样单薄。”说着她招招手,“把我准备的那件鹤氅拿过来。”   当着众人的面,她笑着亲自为李未央披上了鹤氅。   鹤氅又轻又暖,浅玫红的茧绸面子上用金线绣出了牡丹纹样,边缘则是用黑线勾勒云纹,里头的银鼠里子全都是大毛,看起来十分的暖和。李未央轻轻一摸,便发现里子是旧的,显然是大夫人为了在众人面前做面子,特地从箱子底下拿出来做人情的。她微微一笑,道:“多谢母亲。”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进来禀报蒋氏道:“大夫人,御史夫人送了五匹从宁州运来的贡品流云葛,您看——”   大夫人点点头,笑着站起来,道:“老夫人,我有事便先告退了,未央,一会儿我办完了事,就送你去见过你父亲。”   李未央连忙笑道:“是,劳烦母亲费心了。”   孟氏手上的佛珠动了动,只是略微点点头,大夫人便笑着告辞了,她一走,二房三房的人便都跟着站起来。尤其是二房夫人温氏,很是失望地看了一眼李未央,她原本还以为会有机会看这庶女告蒋氏一状,谁知却是个软柿子,吃了那么多苦都不敢说一句半句的。   三位夫人一走,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也就都跟着走了。   孟氏看了眉清目秀的李未央一眼,不知为何突然叹了口气,对一旁的罗妈妈道:“送这孩子出去吧。”   李未央跪倒在地,又认真地给孟氏磕了个头,这才跟着罗妈妈离开。   罗妈妈送李未央到屋檐下,就听见李未央突然“咦”了一声,不由顿住了脚步:“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无意一般,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罗妈妈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却故意落后半步,看了一眼李未央的后颈,发现那里竟然出现了几个红点,像是刚刚被针扎出来的一般,汩汩往外冒血,顿时愣住了。   李未央像是强忍着,没走几步却眼泪汪汪的,罗妈妈再也看不下去,笑道:“三小姐这鹤氅上的花样真是漂亮,老夫人最近也想要做一件,不知道能不能脱下来借奴婢们看两天?”   老太太穿的衣裳,花样颜色自然是和自己的不同,李未央明明听得明白,却仿佛听不懂一样,顺从地脱下了鹤氅递给罗妈妈,罗妈妈接过,手指有意无意地在那银鼠里子抚了抚,随后脸色微微变了。   “罗妈妈,怎么了吗?”李未央天真地道。   罗妈妈看了一眼周围的丫头们,脸上的笑容不改:“没事,三小姐快去看看新居吧,老夫人身边离不开奴婢,得赶紧回去。”   李未央看着对方手中抱得紧紧的鹤氅,微微笑了:“是,罗妈妈赶紧回去吧!”   ------题外话------   从今天开始日更,啦啦啦啦啦 009 群芳环伺   罗妈妈一路抱着鹤氅回到荷香院,屏退了丫头,对孟氏道:“老夫人,奴婢有事禀报。”   孟氏见她神情郑重,便点点头,道:“什么事?”   罗妈妈小心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虽然这事情本不该奴婢管,可是三小姐实在是可怜,什么都不知道,还当宝贝一样摸了又摸,到底是小孩子,不知道要防备人。”   孟氏见她这么说,从她手上接过鹤氅,心里疑惑.手下就揉捏了两下,忽然觉得手感有异,忙低头去看:“咦,这是什么?”   就见柔软服帖的皮毛内,有一小块向旁边翻起来,冒出些刺来。仔细一看,又不是刺,而是几根细针,细如毫毛一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衣服里有这个?”孟氏的眉头皱起来。   “三小姐到底是小姑娘,哪里懂得这些东西,这细针极短,并不十分历害,再有那块皮毛挡着,穿着的人是感觉不出什么来的。只是若人一走动,那这些细针就会扎破皮肤。”   “这些黑心的奴才们,这样粗心大意!”孟氏怒道。   李未央虽然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可也是她的孙女,又是个眉清目秀的懂事孩子,怎么会刚一进府就有人这样整治她呢?可是孟氏转念一想,除了大夫人蒋氏,谁也不会有这胆子的!她的面色越发不好看了:“这鹤氅可是当着我面给的,这是要给我难堪吗?”   罗妈妈很少见到孟氏发怒,连忙低下头去:“老夫人,这事情也未必是大夫人做的,看她对三小姐那么好——”   “好?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有什么好不好的?!原本我还想着,她毕竟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是晓得轻重的,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看现在的情形,她也是糊涂的。咱们这样的家庭,万万不可传出什么虐待庶女的事情,罗妈妈,你将我身边的墨竹送去给三小姐吧。”   “是。”罗妈妈连忙应道,老夫人虽然很少过问府里的事情,可却是个外冷内热的人,看不过眼的事情总是要管一管的,如果只是几根细针,拆掉就是了,老夫人这是怕大夫人还会动其他的手脚,传出去妨碍李家百年的清誉。不过,这回三小姐可算是走了好运了,有老夫人的人在那儿看着,大夫人肯定要顾虑三分,不敢将她真的如何的。   孟氏想了一想,就道,“既然你已经带回来了,拆掉细针原封不动送回去就是,不许对三小姐多言。”   “是,奴婢明白。”罗妈妈应声道。   此刻的李未央,已经走到了花园,一路上虽然有小丫头在前面引路,她却明显心不在焉的,不知道那几根细针发挥的作用究竟有多大,那细针自然不是大夫人做的,她才不会在没摸清自己底细的情况下就动手,细针是李未央自己趁人不注意放进去的,借机会告诉孟氏,大夫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撕开她伪善的面具。就在这时候,对岸的书斋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极为好听,让李未央猛地一惊。   “三小姐,那是大小姐领着其他小姐们在读书呢!”画眉微笑着说。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画眉以为她还想听,继续说道:“咱们府里的大小姐啊,那可是仙女一样的人,心地又好,才学又好,样样都是出类拔萃的,当初府里的小姐们是不读书的,可是大小姐亲自去对大老爷说,女子也当有学识、懂事理,所以大老爷亲自去远山县请来了最出名的女先生,这等厚待,在咱们大历朝可是头一份呢!”   李未央的手指扶在栏杆上,暗暗捏紧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是吗?大姐真的很厉害。”   就在这时候,突然远远地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子的笑声:“那个人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未央远远望过去,见两个花枝招展的少女从对岸的书斋走出来,其中一人遥遥指着自己道。原本不打算立刻与这几个人见面的,然而对方却还是找上门来——她微微一笑,看来历史又要重演了。   “三小姐,这位说话的是五小姐,旁边的那位是四小姐。”画眉小声提醒道,眨眼间,五小姐李常喜已经到了跟前,她穿着一身粉蓝绣襦罗裙,髻上戴了一对精致小金钗,脖子上戴着赤金璎珞长命锁,鸭蛋脸,丹凤眼,眉心一颗红痣,脸颊微红,笑着启齿,露出细细的小白牙,看着十分的讨人喜欢。五小姐身旁,还站着一个一样粉嫩白净的穿着粉红罗裙的女孩子,眉眼之间与李常喜有几分相似,却生得更温柔些,是四小姐李常笑。   “原来是四妹和五妹。”李未央露出一个天真却又微微带点羞怯的笑容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光华璀璨。   四小姐李常笑听到李未央说话,便和气地笑着与她点点头,倒是旁边的李常喜,露出骄纵的嗤笑:“上来就叫妹妹,谁让你这样叫的?!”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不能叫妹妹?难道要叫姐姐?”   李常喜一愣,随即柳眉倒竖,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眼李未央,发现她的容貌也算是极出挑的,肤白柔嫩,青丝如墨眉如黛,和她想象中的村姑模样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心中顿时不满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故意挑刺吗?”   故意挑刺的人明明是你才对!李未央乌黑的眼睛里有一道冷意闪过,快的让人根本看不透,然而口中只是笑道:“四妹妹,我还要去向父亲请安,别挡着我的路吧。”   李常喜原本以为李未央是个软柿子,一听之下顿时更加恼怒,道:“你一个二月生的灾星,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四小姐、五小姐,和李未央同样都是庶女,前生的李未央一直不明白,自己从来没招惹过李常喜,为什么她总是开口闭口的讽刺,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就是喜欢挑事,没事尚且要搅合三分,更何况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对方不把自己压到地,将来还怎么作威作福呢?李未央脸上半点怒容都没有,只是淡淡笑道:“是,我是二月出生的,五妹妹这是对我的生辰有意见?”   李常喜见她眉眼不动,摆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更加火冒三丈,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一个柔和的嗓音道:“常喜,三妹刚刚回来,你怎么这样无礼!”   李未央闻声,脊背上仿佛有一阵寒流扫过,这个声音,她再过一百年也绝对不会忘记,李长乐!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从栏杆那边施施然走过来的绝代佳人的身上——       010 大姐长乐   说话间,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美人款款而出,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一袭透着淡淡绿色的素罗衣裙,裙子上绣着灿若云霞的海棠花,腰间盈盈一束,益发显得她的身材纤如柔柳,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之姿。发式亦简单,只挽着一枝金崐点珠桃花簪,长长珠玉璎珞更添她娇柔丽色,有一种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   碧蓝的天空下,她慢慢走来,微微一笑,众人只觉若春晓之花绽放,如中秋之月露颜,四周仿佛有雅乐轻奏,仙雀环飞,浑浑然间,三魂七魄似已被夺去了一半。   这就是李家大小姐李长乐的魅力,没有人能逃脱。   李未央看着她,目中隐隐流动出一丝悲色,难怪自己会输给她,这样的美貌,这样动听的声音,任何男人看见,身子都要酥三分。   李未央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一旦爱一个人,就很爱很爱他。和拓跋真八年夫妻,她自认全心全意为他,哪怕天底下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她也一心一意护着他、爱着他,不惜生命。他们在一起八年,整整八年,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八天都觉得辛苦,何况是整整八年,所以她不得不佩服拓跋真,居然演了那么久的戏,居然直到他登基,她才知道他当初真正看中的是李长乐!   想来也是,自己与李府的这位大小姐比起来,真正是云泥之别!李未央不得不感叹,自己活了半辈子,居然只是这个故事里的配角,当真是可怜又可笑。   “常喜,你怎么能这样和三妹说话!”李长乐轻轻皱起眉头看着李常喜,满是不赞同的神情。   原本还表现的咄咄逼人的李常喜立刻变了一张脸一样,上去握住李长乐的胳膊,撒娇似的摇晃着,“大姐,我只是和三姐开个玩笑嘛,你千万别告诉母亲,不然我肯定要被责罚的啦!”   李长乐的美目停在李未央的脸上,笑着道:“那要看你三姐愿不愿原谅你!她若说算了,我便饶了你,若是她不肯,那我也再也不理会你了!”   李常喜怒视李未央,李未央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笑道:“大姐不必担心,五妹真的只是和我开玩笑。”   李长乐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常喜,还不和你三姐赔礼道歉!”   李长乐就是李长乐,永远扮演者主持公道的一方,表现的端庄得体、善良可亲,让前生的自己从一进府就下意识地对她产生了好感,最后从背后捅了自己一刀的,却正是这个和蔼可亲的大姐,她比骄纵刁蛮、仗势欺人的李常喜,还要可恶一千倍一万倍!李未央的目光里,闪现了一丝冰冷,可是那冰冷的出现只是一瞬间,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到。   李常喜冷冰冰硬邦邦地在旁边说了一句:“对不起了,三姐!”在三姐两个字上,她若有似无地咬了重音,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李未央笑了笑,面上一派的温和:“不要紧的五妹妹。”   李常喜不再言语,恶狠狠地瞪了李未央一眼,李长乐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李未央的手,道:“好了,以后大家都是好姐妹,不必这样客气,要大度一些。五妹妹,咱们走吧,先生还等着咱们。三妹妹,你也赶紧去见父亲吧,千万别耽搁了。”她说的话,隐约是维护李常喜的,李未央听得很明白,却只当做听不懂。   李常喜越发地恨了,她走过李未央身旁的时候,故意伸出脚要绊她,李未央明明看到了却当做没看到,笔直地从她们身旁走过,李常喜得意洋洋地勾起嘴角,就等着李未央在大庭广众下出丑,谁知不知道怎么的,只听见李未央惊叫一声,随后自己身旁的李长乐竟然也随着李未央一起翻了下去,两人一起摔进了旁边的水池里,李常喜一下子吓傻了!   “大姐!大姐!”李常笑原本落在后面,此刻赶紧跑过来。   李未央一头一脸的泥水,简直像是个从池塘里爬出来的野鸭子,她一从水里出来,立刻伸手将李长乐也拉起来,池水只到她们的腰间,只要站起来就没事了,然而李长乐那一身美丽的裙子上却满满都是泥巴,发髻都散乱了,整个人简直像是惊呆了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常喜没想到自己本来想要让李未央出丑,却莫名其妙带着李长乐一起倒霉,当场吓得说不出话来,李常笑赶紧吩咐旁边已经完全呆住的丫头们:“看什么!还不快把大小姐三小姐扶出来!”   李长乐和李未央先后出了池子,仍旧是满头满脸的泥水。   李未央一上来,就满是委屈地道:“五妹妹,你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可你怎么能连大姐一起推下去呢!你太过分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李常喜的身上,她虽然平日里仗着在大夫人膝下长大,又跟李长乐很亲近,所以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睛里,但是现在这种局面,她却是完全没想到,她喃喃道:“没有……大姐,我没有……我只是想要推她……我不知道会这样的!”她看向自己的亲姐姐李常笑,“四姐,你看见了是不是?你帮我说句话,我没有要推大姐下去啊!是李未央!一定是她!是她把大姐拉下去的!”   李常笑的确看见了李常喜伸出脚去绊了李未央,却没看清未央是如何动作的,为什么连同大姐一起掉下去了,大姐可是大夫人的心头肉,有半点闪失自己姐妹都要脱层皮!她这时候也知道坏了事,脸色吓得煞白,却还是赶紧道:“大姐,常喜肯定不是故意的——”   李未央垂下头去,一副很委屈的模样:“大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惹怒了五妹妹,也不会连累你了。”说着,她低下头去,主动用自己的衣裳去替李长乐擦拭,不着痕迹地掩过了李长乐裙摆上的一个脚印。刚才李常喜绊了她一脚,她便顺水推舟,故意踩了李长乐的裙子,又扯了她一把,让她和自己一起掉进了池子里。   李长乐的目光在李常喜和未央的身上犹疑了一会儿,混乱中她只隐约感到有人拽了自己一把,却没看清究竟是谁做的。   李常喜恼羞成怒,指着李未央大叫:“你还在装可怜!都是你害的!”说着,就要扑过去抓住李未央的胳膊,一众丫头从未见到小姐们这样失态,一时都吓傻了。   这时候,众人只听到一阵威严的声音:“你们都在闹什么!”   所有人回头一看,竟然是李丞相站在不远处,顿时都呆住了…… 011 小惩大诫   李萧然年纪并不大,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紧紧地束于金冠之中。乌黑的发际下是宽阔的额头,再往下便是两道长长的卧蚕眉,一双严肃的眼睛,他的嘴巴永远都是微微抿着的,十分的刻板,从前李未央很少看到他开怀大笑的模样。   至少,父亲从来不曾对她笑过。   李未央慢慢垂下头,掩饰着眼底的情绪。有多少年,她没听见李萧然的声音了?   此刻大夫人蒋氏焦虑不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长乐,你这是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急忙把李长乐拉到身边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生怕她有什么闪失,眼睛里是丝毫也不掩饰的焦急。   李长乐眼圈红红,明显是一副受了委屈却还强忍着的样子,拉着蒋氏的衣衫道:“母亲,好冷。”   蒋氏连忙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到李长乐的身上,握住她的手道:“哎呀,这手真是冰凉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同钢针一样落在李未央的身上。   李萧然皱起眉头,他的眼眸同他说话的声音一般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犀利,以及一抹严厉:“你是未央?怎么刚进府就惹事!”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大家都看着李未央,已经不再是看三小姐的眼神,好像她是一个怪物!一进府就被老爷嫌弃,这还有好日子过吗?   原本脸色吓得煞白的李常喜见大夫人一来就拿李未央开刀,顿时放了心,一旁的李常笑性子憨厚,刚要开口说话,李常喜忙掐了她一把,目光幸灾乐祸地斜瞟向一旁的李未央,又看了看李长乐那条被弄脏的裙子,朝李常笑挤了挤眼睛,做了一个“闭上嘴巴”的表情——她只要等着看戏就行了,大夫人一定会收拾李未央的!   李未央心中冷笑,从前就是这样,她在这些人眼睛里,比鞋底的烂泥都不如,可怜她还一直将这些人看作是自己的至亲!真是太可笑了!如今面对他们,她已经没了半点伤心难过的感觉,只有一种熊熊的斗志从心头升起,来吧,她现在谁也不怕,看看这些自命不凡的鸡蛋碰上她这颗硬石头,究竟是谁粉身碎骨!   李未央望着李萧然,绽放出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舒舒展展地弯腰福下去:“父亲,未央第一天回来,就给大姐添了麻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是大姐救了我呀——”她的话没有说完,眼睛就落在李长乐的脸上,仿佛充满了感激之情,“人人都说大姐像仙女一样,未央进府第一天就受到了你的照拂,果真是比人们说的还要善良百倍呢!不过,”她话头一转,清亮的眼睛看向李常喜,“五妹妹,你也太不小心了,若非你撞了我一下,大姐也不会为了帮我而落水,你走路怎么不看好呢?”   李常喜吃了一惊,她以为在父亲和大夫人面前谁都不敢多言,没想到李未央竟然这么伶牙俐齿,还敢为她自己申辩。李常喜立刻涨红了脸辩解道:“父亲、母亲,常喜怎么敢呢!明明是李未央——不,三姐姐自己掉下去的,不知怎么的还把大姐拉下去了!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啊!”   李未央半点也不惧怕咄咄逼人的李常喜,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晶亮晶亮地发着光,脸上却是露出惊愕的神情,“五妹,你怎么这样说话呢!父亲,你若是不信未央的话,问问大姐就知道了。大姐是最公允的人,绝不会因为她和五妹很要好,而我只是新进府就偏袒五妹妹的,是不是?”   李长乐一愣,她没想到李未央三言两语就给自己带了那么大的高帽子,若是她顺着李常喜的话说,就会给人故意偏袒五妹的印象,纵然父亲相信了自己的话,也会留下一些怀疑。转念一想,她面上含着一丝嗔怪,对李常喜道,“是啊五妹,你太不小心了,怎么会把未央撞下栏杆去呢?要不是我刚才拉了她一把,未央的额头磕在石头上,她可就破相了呢!”   果然如此,李未央压下眼底的一丝冷笑,她太了解李长乐了,任何时候不会忘记选择维护自己善良大度的形象,若是说自己将她拉下去的,她岂不是成了蠢货?但是说她主动去救自己的,那就大不一样了,李常喜虽然和她一起长大,但在这个瞬间却成为了她好名声的垫脚石。   李萧然闻言,温和地看着李长乐:“是真的吗?”   李长乐略一犹豫,随后快速点了点头,转头似笑非笑地凝着未央:“三妹刚刚进府,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做姐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呢?”   她一开口,李萧然果真相信了。他对这个女儿,向来是宠爱之极的。   李未央看着他脸上欣慰的笑容,低下头,双眼掩盖在睫下,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父亲,很快,很快你就知道你这位天仙般的爱女给你带来的麻烦了!伪善,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大夫人冷冷地望了李常喜一眼,带着深不见底的寒光:“常喜,平日里我是怎么教导你的,难道连这点规矩都没有吗?不但差点伤了你三姐,还连累你大姐衣服都湿了,从今日起,去祠堂跪上三天!没我的吩咐不得起来!”   李长乐脸上的笑意暖如春风:“母亲,妹妹不过是年少顽皮罢了,罚的这么重,三妹心里该过意不去了!”说完她才转过头看向未央,笑了一笑。阳光映着她的脸,美丽的不带一丝烟尘,“是不是,三妹?”   李未央笑意浅浅,眸中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盈彻:“大姐说得对,都是我不好,今天若非我回来,五妹妹不会恼我,大姐的裙子也不会湿,五妹妹,你别生我的气!”说着,她仿佛想要和好一般,主动去拉李常喜的手。   李常喜气的要死,一把挥开了她的手,李未央像是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   李长乐美丽的眸子一沉,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原本母亲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饶过常喜,可是现在——   李常喜一时怒上心头,这才猛地惊觉,自己做错了,果然,就听见李萧然怒气冲冲地道:“没规矩的丫头!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三天?关足一个月,将女戒抄满一百遍再放出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甩袖子走了。   大夫人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上去:“老爷,老爷,您别生气——”   两人都走了,李常喜气的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道:“李未央,你这个小人!”   小人?你若非故意使坏,何至于此。李未央根本不用动弹,李常喜就被旁边的李常笑拉住了:“好了,你还不够丢人的!”   未央微微一笑,黑色的眸子里隐隐显现的幽光,让李常喜有了种被寒刃剖开的错觉。然而这只是一瞬间,很快李未央的眸子里就只剩下清明,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了!不要再闹了五妹妹!”李长乐轻移莲步走过来,轻声斥责道。   李常喜不甘心地恨恨看着李未央,却终究没敢再动。   “咱们姐妹以后不可以再生嫌隙,一定要和睦相处才是。”李长乐的脸孔透明若水晶,仿佛有一种光丽艳逸。   “是,大姐。”李未央微笑着回答,最后两个字唤的极轻,如耳语一般。   望着那十分纯然的笑容,李长乐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蒙上了一层阴影。   ------题外话------   ……嗯,这章先向贱人收点利息   ps:你们,不留言不收藏想要干神马! 012 烹茶之技   无边的黑暗淹没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断腿,日复一日的折磨,李未央猛地从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被。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白芷过来掀开了雨过天青纱的帐子,低声道:“三小姐,您没事吧?”   李未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雕花填漆床,她刚才只是在做梦,她还活着。   黑暗之中,李未央面上犹自带着些茫然,额头上的几缕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湿地贴在光洁额头上。   “三小姐又做噩梦了么?”白芷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李未央摇了摇头。   这时候,墨竹从屋子外头进来,轻声问:“三小姐不舒服吗?”   今天夜里是白芷和墨竹守夜。李未央看了一眼白芷,白芷立刻笑道:“没有,只是被子盖得厚了,发了汗呢!”   白芷是个聪明的丫头,李未央心中想到,当年平城李家也曾送了白芷和紫烟来,可惜自己一直觉得他们过去待自己太过刻薄,连这两个丫头也都不曾亲近过,早早听了大夫人的话,打发出去嫁人了。现在看来,她需要帮手,而这两个丫头,也需要进一步考验。   墨竹是老夫人孟氏身旁的二等丫头,现在来了三小姐屋子里,自然提了一等,她听了白芷的话,笑了笑,随后转身出去把炉子上温着的热水取来,轻声道:“我帮小姐擦擦身子。”   李未央点点头,墨竹手脚麻利地在黄铜盆里注满了热水,又取了一块带着芬芳的布巾浸着,上前去帮着白芷给李未央擦洗换衣。   换了寝衣,只觉得微微的凉爽,李未央的心情慢慢平缓下来,她看着两个丫头,微笑道:“别忙了,你们都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我会唤的。”   第二天中午,紫烟捧了一盏青瓷的小盅过来,道:“三小姐,这是厨房里送来的,说是今天老爷请了客人来,所以来不及忙后院的午膳,先用点鸡汤垫一垫。”   自己不像大姐一样有小厨房,只能吃公中的饭菜。听了这话,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道:“好。”随后她掀开盖子,却一眼就看出来,是掺过水稀释的鸡汤,碗里鸡肉只有四块,一块鸡头、一块鸡脖子、一块鸡屁股,还有一块鸡肋骨,真的没一块像样的。   纵然是李未央,也不由得笑了。李家规矩大,对待庶出的子女一贯是表面功夫过得去的,不说别的,且看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是十分的贵重,表面看大夫人没半点刻薄自己。但这些贵重的摆设都是入了库的,不能丢也不能碰坏了,否则要照价赔偿。而自己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两身可以见客人,自己来了一个月,大夫人虽然经常提起要人来给自己量衣裳,却从未真正有所行动。前生,蒋氏可还没有做的如此过分的,至少表面上,她还是一个端庄雍容的嫡母。可见上一回自己将她的宝贝女儿衣裳弄湿了,害的李长乐在人前咳嗽了两天,是被记恨上了。而眼下,明摆着连底下的奴才们也都开始狗眼看人低,一脚踩在她头上了。李未央淡淡看了一眼,似笑非笑。   紫烟的眼圈红了:“三小姐,奴婢也和厨房的人理论过。结果那些人说其他小姐们的定例都是这样,偏三小姐挑三拣四的,他们还说……其他主子们要吃什么喝什么,都是自己贴补的,要是三小姐想吃好的,大可以学着做。”   贴补?李未央笑着摇了摇头,她如今可是个穷的叮当响的庶女,哪里有钱贴补下人。大夫人嘴甜心苦,当着人赏赐给自己不少东西,却没有一分钱,那些东西也不能变卖,这些下人是吃准了她李未央没有钱而已。哈哈,这倒真是太有趣了。   李未央清亮的眼睛闪闪发光,随后她吩咐紫烟:“去取剪刀来。”   紫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依言去了,只是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想不开。李未央微微一笑,自己脱下了外袍,用剪刀将自己里面衣裳的袖子剪短了半截,又让紫烟拿去缝补好线头,再将外袍穿上,从外面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随后她站起身,道:“听说今日五妹妹放出来了,如今是在给老夫人请安吧。”   紫烟看着她,脸上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走,咱们也去看看五妹妹。”李未央的笑容越来越大,看起来竟然带了三分的狡黠。   走出屋子,李未央的脸上满满都是如沐春风的笑容,没有人喜欢天天看到一张沾满泪水的脸,老夫人也不例外!   荷香阁里一派热闹,暖香扑鼻。大夫人正坐在老夫人身旁,和二夫人孟氏商量着过年的事情。   李长乐穿着雪白的银狐皮对襟旋袄,海棠红流云纹百褶裙,论穿着,她并不比在座的其他小姐们更出挑,可配上她那极为美丽的容貌,坐在那里就是显眼,把屋子里其他的女孩子们都给比了下去。此刻,她正微笑着听她母亲说话,端庄娴静之极。   李常喜穿了一件玫瑰红镶麝鼠皮袄子,头上插了金珠,耳畔的红宝石耳坠摇摇晃晃,脸上巧笑嫣然,半点也看不出被关了一个月的沮丧和懊恼,明显已经从憋屈中缓了过来,她一心一意地讨好老夫人,不时说两句笑话,可不管她怎么卖力,老夫人的面上都是淡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四小姐李常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时不时抬起头看对面二房的二小姐李常茹几眼,而每次看过去,李常茹都是在充满嫉恨地盯着李长乐。   这一屋子的人,看起来其乐融融,实际上都是各怀心思罢了。   丫头绿辛捧了一个朱红漆的木托盘上上来,将茶盏送到各人的桌上。   老夫人孟氏端起来喝了一口,顿时愣住:“咦?这茶汤香得很。”   李长乐闻言,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赞同道:“嗯,这汤色也好,味儿也正,真是极佳的上品啊。”说着望向绿辛道,“果真还是老夫人这里的人好、东西好,我从前就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茶汤呢!”   这烹茶之技,在本朝被视为一项极为高雅的活动。不说在宫廷豪门之中,市井之间,也是盛行得很。别的不说,大小姐李长乐就是个中高手,更是得到名师指点过的,如今能够得到她的夸赞,可见这烹茶之人的技艺十分了得!   这一下,屋子里人人都取茶汤来吃,几乎是人人都赞叹起来。   孟氏淡淡笑了:“绿辛,你这丫头烹茶的手艺突飞猛进啊,要赏。”   绿辛笑着福下身去:“老夫人,这茶汤可不是奴婢烹的,是三小姐。”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大夫人的脸色不由得复杂起来。老夫人孟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是未央吗?让她进来吧!”   自己费力地说了半天,老夫人都只是淡淡的,李未央竟然这么容易就让老夫人夸赞了!李常喜看着从门口盈盈而入的李未央,恨得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013 借力打力   李未央有自信,老夫人喝了这茶,就再也喝不进其他人煮出来的茶,因为当年的拓跋真酷爱饮茶,自己为了让他开心,特地寻访了数位名师去学了这煮茶的技艺,整整八年,她敢说,单此煮茶一技,无人能出其右!而且她也不怕大夫人查到什么,因为平城李家的小姐们也是人人都会烹茶的,既然她在平城呆过那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会烹茶之技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孟氏显然对这茶很满意,看着李未央,笑容比往日都要和煦了很多:“你烹的茶与众不同,是师从何人啊!”   前生的李未央因为自己是二月生的庶女,素来谨言慎行,在所有场合几乎都是悄无声息地坐在一旁做看客,更是不曾和老夫人这样亲近地说过话的,此刻她也不慌不忙,笑道:“回禀老夫人,是在平城的时候,他们家中请了董三娘来教导小姐们烹茶,我便也跟着学了一些,只恐技艺浅陋,难登大雅之堂。”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就连李长乐,也是轻轻皱起了眉头。跟着学了一些?就能烹出这样的茶吗?若是从头认真学,岂不是——   董家三娘子是出名的烹茶大师,只可惜腿脚不便,从不曾出平城半步的,李长乐也曾想过请她来,却没有这样的缘分,听了这话,在李长乐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心中,无疑是一种挑衅了。   李未央将他们母女二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只是声色不露,笑着道:“老夫人,可否借茶盏一用?”   孟氏微微点头,李未央便走上前来,轻轻端起孟氏旁边的茶盏,轻轻晃了晃,随后揭开茶盏,老夫人一看,刚才喝了一口的茶汤中,灿然开了一朵牡丹花,热气蒸腾中,带着一种梦幻之感。   一旁的二夫人温氏好奇,也靠上来看,一看到这场景,顿时讶然道:“竟然能幻出花草,果真好技艺!”   李长乐的面色变了,她霍然起身,走过来亲眼确认过那朵牡丹花,顿时哑了声音。   李未央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但博老夫人一笑罢了。当年那位董三娘能够幻化出山水之景,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雕虫小技?只怕目前整个京都也无人可幻化如此之景吧。孟氏盯着那茶汤,只见到那朵牡丹花渐渐消失,转瞬发出一阵低低的轻叹。   就在这时候,温氏的眼睛突然微微眯起,道:“三小姐,你的袖子这是怎么了?”   李未央垂着手的时候尚且看不出来,她刚刚摇晃了一下茶盏,外袍翻起,不由自主露出短了半截的袖子,李未央等的就是这句话,却立刻垂下袖子,不好意思地道:“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呀!分明是里面的衣裳短了呢!”温氏的女儿,也就是二小姐李常茹生的杏眼桃腮,一副水汪汪的模样,这时候故意惊叫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一听这话,大夫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未央,忽尔露出一个钢刀一样刮骨的笑来,缓缓道:“未央,究竟是怎么了?”虽然她已经极力掩盖,但语调的僵硬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李常茹兴奋地眨着眼睛,道:“大伯母,你这都看不出来吗?未央是穿了不合身的衣裳!哎呀,真是可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李未央垂着眼,一脸的不安和内疚。心里却是冷笑一声,大夫人这人最看重在老夫人和妯娌之间的面子,既然她不准备让自己好过,自己又何必给她留下面子呢?就算再讨厌自己,刻薄庶女的名声传出去,对父亲李丞相的官声是大大的不利,老夫人又怎么会干看着呢?!   这时候,就听见温氏“哈”地一声笑出来,大声道:“大嫂,你不会连一件衣裳都没给未央做吧!她可是回来了一个月呢!”   老夫人孟氏淡淡看了大夫人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不耐。   大夫人再有涵养,此刻也是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通红的。一旁的李长乐连忙站起来道:“母亲早就说过给未央做了四套衣裳的,怎么还未送过来!一定是下人耽搁了!”说着,李长乐看向未央,语气带着三分的责备,七分的怜惜,如同在看自己最宠爱的小妹,然而眼底却是冰冷的:“三妹你也是,衣裳不够随时来向我说,穿着这样的衣裳出来,岂不是让母亲也跟着丢脸吗?”   李未央勾起唇畔,没有半分惧意:“大姐说的是,只是未央和大姐身量不同,实在不能穿大姐的旧衣,否则早就上门叨扰了。”   堂堂丞相府的千金,虽然是庶女,那也是小姐,怎么能穿姐姐的旧衣服呢?李未央明知道李长乐不是让她穿旧衣服,就偏偏用这句话来堵上她的嘴巴,害的李长乐一口气被她顶在胸口上,顶得胸口生疼,勾出了极大的火气来,家中的庶妹们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地和自己说话,这李未央是疯了不成!   大夫人当然不能发怒,她平日里就算是再生气,也不会大声说话的,这是世家的体面,她出身高贵,自然要不怒而威才能体现出她的尊贵。今天李未央把这么小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异于在她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众人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李未央知道,现在和大夫人对上是不明智的,但话说回来,自己前生倒是安分守己,也不过是落个棋子的命运,还不如下手搏一搏!她在赌,赌老夫人会不会维护李府的体面!   跟着李未央来的紫烟,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手指因为用力已经如雪一样白,身子颤得不成样。然而李未央却是微笑着,没有半点怯懦的模样。   孟氏看着大夫人,淡淡道:“老大家的,你也太疏忽了!”   老夫人从来不管府里的事,也从未教训过自己,虽然只是这一句,已经等同于认可了李未央的委屈。大夫人的火气在肚子里四处乱窜,脸色也越来越涨红,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她很恼怒,恼怒地不得了,她在李家虽然是当家主母,可老爷在朝为丞相,最是重视体统规矩的,老太太是万万不可得罪!二房又一直虎视眈眈!所以,有些事情她只忍下。   她是,而且必须是李家公正严明的大夫人,是一个端庄宽容的嫡母!李未央只是庶女,想要收拾李未央,教训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并不急于眼下,将来有的是机会。所以,她沉下脸,突然严厉地对着身旁的亲信林妈妈喝到:“跪下!”   林妈妈一下子愣住了,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014 嫡母出血   大夫人面色已经恢复平静,这样看来,还是雍容华贵的大夫人,她冷冷斥责林妈妈:“别人做我还不放心,特地托给你去办!我千叮咛万嘱咐,赶紧将新衣裳送过去!你是怎么当差的?未央是我们李家的三小姐,堂堂的丞相千金,怎么容得你们这些人这样怠慢!你看看她的衣裳,叫她穿着这种衣裳出门,是什么道理!分明是想要挑拨我们母女不和,让别人唾弃我这个母亲刻薄她?!”   李未央听着,脸上十分恭敬,心里却冷笑,果然是大夫人,句句诛心。这些话自己也可以说,但这样说,大夫人便要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如果是大夫人说,却等于是让林妈妈顶了罪名。   林妈妈立刻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认错,说是自己一时大意,衣裳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有让人送过去,是她的当差不力云云。她心里暗自懊悔,大夫人虽然表面吩咐做了三小姐的衣裳,但她却知道,大夫人不过是做个样子,她正因为大小姐上次被连累的事情不高兴呢,怎么会真的给李未央做什么衣裳!说不准这两天还等着李未央上门求饶,谁知竟然捅到老夫人这里来了!   这个三小姐,看着绵软,实际上却是个刺儿头!偏偏她还聪明的紧!若是她笨点儿,到大夫人那里讨公道,只会弄个没脸,偏偏她趁着二房在这里的时候整到老夫人跟前,这回大夫人还不得不打碎了牙齿咽下去!   “还不去给三小姐认错!”李长乐呵斥道。   她容貌美丽,所以说话也是温文可亲,可是听在李未央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伪善和可憎。自己和李常喜她们不一样,她们千方百计讨好大夫人,将来求个好姻缘,可是李未央太清楚了,大夫人只会将她们一个一个都卖了,变成李长乐的铺路石!   做戏一番之后,林妈妈上前给李未央跪下认错赔罪:“三小姐,都是奴婢一时疏忽,让您受委屈了,回头奴婢立刻让人将新衣裳给您送过去,绝对保证合您的意。”   李未央似乎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一步,看向大夫人:“母亲,这个,其实……”她说得话极慢,好像是要代林妈妈求情,但是话却迟迟没有出口。   大夫人很温和的应道:“未央,你放心,一切自有母亲在,日后府中再有什么短缺了你,母亲自然替你收拾这些懒惰的奴才!”   李未央很是感激的福了下去:“多谢母亲,一切全凭母亲做主就是。”然而,她却再清楚不过,有了今日这一出,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轻慢她!   孟氏打量了一会儿李未央,向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孩子。”   李未央走过去,孟氏对罗妈妈挥了挥手,笑道:“你来了一个月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罗妈妈会意,不多会儿捧出来一个小小的雕花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是首饰。李常喜看了一眼,只见到自己一直向孟氏讨的一只海棠花富贵钗子也在里头,那钗子雕工精细,上头雕刻的海棠花晶莹通透,价值不菲,自己和孟氏磨蹭了不知道多久老夫人都不理睬,今日居然给了李未央!她的一双眼睛顿时充满了嫉恨,瞪着李未央,几乎要看出血来!   李未央也很意外,她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送这匣子给自己,顿时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祖母这样做,显然是告诉众人,她是把李未央这个孙女放在心上的!   李未央心中,此刻对老夫人是真的充满了感激。自己的行为,她不但没有怪罪,还在变相地为自己撑腰,当下她不多言,只是跪下去,深深给老夫人叩了头:“多谢老夫人,您的恩典,孙女铭记在心。”   只一句话,孟氏便知道,李未央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淡淡露出一个笑容。   大夫人面色在这一瞬间僵硬的无以复加,一旁的温氏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任何时候,对于给大夫人添堵的事情,她都乐于去做,于是她立刻拔下自己头上的一根纯金的凤钗,塞进未央手里:“来,这是二婶给你的,好孩子,拿着吧。”   李未央面上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转眼看向大夫人,却瞧见她一张脸上已经气的发青,这一回却不是冲着李未央,而是冲着温氏而去的,温氏却全不放在心上,反倒笑的更开怀了。   李长乐已经缓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夫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双目直视李未央,做了一副浑不在意的大气样,慈爱地笑道:“乖女儿快过来!母亲的礼物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趁着今日一起给你吧。”   之前大夫人也赏赐了李未央一些看似值钱的摆设,实际上一点用处都没有。如今看着老夫人开了先例,又有温氏挤兑在先,不得不做个样子。   那么多眼睛看着,大夫人不由得压下气,从自己的手腕上拔下那对羊脂白玉的镯子,肉痛地套在李未央的手腕上:“这可是前朝宫里出来的好东西,好好收着。”   李未央可是做过皇后的,这些金玉之物,她一眼便能认出来,蒋氏倒没有说谎,这次的礼物的确是价值不菲,她微微一笑:“多谢母亲。”   大夫人的嘴巴都有点气歪了,却还是勉强笑道:“谢什么谢,真是傻孩子!”   李常喜几乎怨恨地看出毒来,唇角含了一丝讽刺:“未央,你真是发财了呢!母亲这镯子可是要留给大姐的,今日都给了你!”   李未央一听,顿时很不好意地要褪下来:“这样吗?那未央可不能收!”   大夫人哪里能让她取下来,顿时狠狠瞪了李常喜一眼,转头又换上和煦的笑容,拍了拍李未央的手:“傻孩子,你一样是我的心头肉,给你又有什么不对!快收下,不然就小家子气了!”   李未央见到大夫人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十分畅快,口中却连声道:“那便多谢母亲了!”   李常喜恨得眼睛发直,李长乐却淡淡转开了眼睛,望向窗台下的银错铜錾莲瓣宝珠纹的熏炉,心中暗道五妹到底是庶女,母亲教养了那么久,却还是上不得台面。一副镯子算得了什么呢?今日老夫人分明是给了李未央脸面,难道母亲还能和她对着干不成?岂不是给了二房看笑话的机会!   李未央走的时候,罗妈妈追到廊下,笑道:“三小姐,老夫人说了,以后每天请你来这里为她烹茶,可有空闲?”   李未央连忙道:“罗妈妈说哪里话,为老夫人尽孝是应当的。”   见她乖巧,罗妈妈微微笑了,也不枉老夫人抬举她,是个懂事的。   李未央回到屋子里,打开老夫人送的匣子,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层,掀开红绸一看,却是十碇白花花的银子。   紫烟惊呼一声,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的手顿住了,什么赏赐都是假的,不能卖也不能打赏下人,唯独银子,才是最要紧的,老夫人明知道自己今天是作了一场戏,却还悄悄给了自己银子……为什么? 015 设下圈套   大夫人回到自己的福安院,一句话都不说,就坐下喝茶,脸色从始至终都是铁青的。   “李未央这个死丫头,现在越来越胆大了!居然敢当面顶撞母亲!”李常喜想到就恨,忍不住道。   大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垂下嘴角,一言不发。   “五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三妹呢?太没规矩了!”李长乐皱起眉头,虽然她也觉得李未央一定要受到教训,可是在人前,她却还是要保持大小姐的完美风范的。   李常喜冷哼一声,道:“大姐,之前母亲不也找人调查过她么,说她又笨又胆小,可现在看她,说话却是滴水不漏,并且一点儿都没胆小的样子——这可是不像传说的她。”   大夫人嗔了她一眼,随后又问她:“常喜,你可有什么主意?”   常喜看了看大夫人的脸,轻轻的开口道:“母亲,依着女儿看,你送过去的丫头该派上用场才是。”   大夫人顿了片刻,才微笑起来:“你说的对。”   李常喜眼睛珠子转了转,带了一丝阴冷:“现在老夫人虽然护着她,可她要是惹怒了爹爹呢?大家一定会想起来她是二月出生的灾星,到时候……”   她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只是盯着大夫人,笑容满面。   “你这丫头,就是心思灵活。”大夫人的笑容变得很深很深:“不过,的确是不错的主意。”   李常喜立刻喜笑颜开,蹭过去讨好道:“母亲,今儿个你可是赏了那丫头一对镯子呢!”   大夫人微微一笑,吩咐一旁的林妈妈取来一对翡翠飞凤簪子,递给李常喜:“一支给你,一支送给你四姐。”   四姐可是什么力气都没出呢!李常喜对这个木讷的亲姐姐向来看不上,心中打定了主意干脆将两支簪子都留下,随后谢过大夫人。   李常喜不是太蠢,也不会过于聪明,大夫人满意地点头,她需要李常喜听话,而且什么事情都冲在最前面,将所有卑劣的事情都替她们做了,以免自己和长乐的手上沾染血腥。   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李常喜才欢天喜地地离开。   “母亲,你对她也太过亲厚了。”李长乐看着李常喜的背影,淡淡道,“这样下去,就怕她不知轻重,越来越胆大。”   “傻丫头,正是要她这样。”大夫人冷冷一笑:“有二房那个小心眼的,老五这个刁钻的,再加上一个木讷的老四,才能衬托出你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长乐可是听得十分明白,轻轻一笑应了,便赖到大夫人的身上:“母亲,现在不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三妹吗?”   大夫人勾起嘴角:“未央这丫头的确是不笨,可很快——她就会犯错了!”   自从李未央在老夫人面前演了一出戏,不到一天新衣裳就送来了,春夏秋冬各有四套。李未央挑了一件颜色鲜亮、色泽柔和的银红撒花袄裙,摸了摸,袄裙里面的棉絮,都是厚厚实实,纵使是冬日,也透着暖。   这说明,那一仗打得很成功!   李未央坐在屋子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盘算着老夫人送来的银子该如何花在刀刃上,画眉从外面进来,将一双绣好的鞋子捧着进来:“三小姐,奴婢瞧着您脚上的鞋子旧了,又看到大小姐有一双绣着彩凤的鞋十分漂亮,便也赶着替您绣了一双!您瞧瞧,是不是合心意?”   李未央看了一眼,见这双绣鞋大红的缎面,金色的彩凤,上面的丝线非常精致,十分的耀眼,显然是用了很大心思的。   画眉小心地看了李未央一眼,笑道:“小姐喜欢吗?”   李未央当着她的面试了下鞋子,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重重点头,完全像是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天真少女。   画眉立刻就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帮着李未央整理她鞋子上的串珠,随即状若无意道:“现在丫头们都说,三小姐生得真是漂亮清秀,比四小姐五小姐强多了呢!”   知道避开貌若天仙的大小姐,这丫头还不太傻,李未央装作没听懂,仔细地望着自己的鞋子。   “奴婢进府晚,听好些老妈妈说,三小姐这是和七姨娘生得像,当年的七姨娘,也是俊的很呢!”画眉实在忍不住,仿佛不小心地说道。   李未央突然抬起眼睛,画眉被她的眼神看的心里一跳,立刻低下头,赶紧自打嘴巴道:“奴婢不好,奴婢多嘴了!”   谁知李未央却笑嘻嘻地道:“画眉,这双鞋子真是漂亮!”   画眉见她没露出生气的样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道:“三小姐喜欢就好,唉,您真是太孤单了,没有亲娘在身边就是不行,像是四小姐五小姐,有四姨娘照看着,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李未央眨眨眼,故意道:“画眉,你说什么呢!”   画眉察言观色,道:“奴婢听人说,七姨娘这两天越发不好了。”   听到画眉提起七姨娘,李未央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的玉佩,自己离开平城的时候,李家主动出面,替她讨回了这块玉佩,这是亲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七姨娘谈氏,原先是大夫人身边伺候洗脚的丫头,因为李萧然一次醉酒,谈氏偶然怀上李未央,结果又生在二月,李未央被迫送走,大夫人为了做个姿态,谈氏才被抬了姨娘。李府上,其他姨娘或多或少有背景、有美色,或是有被看重的孩子,都能撑一撑门面,唯独七姨娘,不但身份低贱,还有个二月出生的女儿,自然失去了李丞相的欢心。前世她是在李未央回来半年前病死,而这一世,李未央提前一年回到李府,七姨娘当然还活着。   这一个月来,李未央也曾千方百计打听七姨娘的消息,但唯一得到的,不过是她既不受宠,也没有什么脸面,身体还很不好,被大夫人送到了最偏僻的南院休养,所谓的南院,其实就是下人住的大杂院隔出来的,距离正院,有十万八千里,而距离南院一墙之隔,就是下等丫头们住着的嘈杂喧闹的大杂院。   七姨娘是这府上最落魄也最好糟践的人,李未央的念头一闪而过,心头忽的针扎一般地痛,然而她迅速地想到,画眉是大夫人身边的人,她在自己面前突然提起生母,绝不简单!   这样想着,李未央心头慢慢升起一丝冷笑,她眉目宛然地望向画眉,既然别人给自己下了套,那自然是要踩一踩的,只是这一局谁才会倒大霉,可就说不准了!   ------题外话------   我感觉,为啥大家都如此的不热情,难道这文不讨人喜欢么,>_<, 016 狠心绝情   李未央打定了主意,脸上表现出了一丝犹豫和担忧,故意结结巴巴道:“七姨娘……七姨娘怎么了?”   画眉见她感兴趣,连忙道:“三小姐,七姨娘的病是到了冬天就越重,恐怕是过不去这个年……”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细心观察李未央,绝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李未央的笑容慢慢消失,随后似乎情绪有些低落:“七姨娘是我的生母,我却只能看着她受苦,唉。”   画眉提醒她:“三小姐,您的日子现在好过了,是不是该帮帮七姨娘?至少去看看她也好。”   李未央一双眼睛眨了眨:“可是七姨娘如今染了病,听闻父亲下了命令,为防止过了病气,是不许任何人探望的呀。”   画眉笑道:“三小姐,晚上偷偷去看,不就好了吗?到时候奴婢为您看着,一有人过来就通知您,这样不就没人发现了吗?”   李未央心头冷笑,口中却还是犹豫:“父亲知道我违背他的命令,一定会大发雷霆。”   画眉道:“奴婢不敢劝您,您自己想想,七姨娘可是您的生母呀!老爷知道了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画眉是想要让自己因为去看望生母而惹怒父亲?不,此事没这么简单。李未央笑了笑,恍然大悟的模样:“画眉,你真聪明!我再想想,定了时辰就告诉你!”   看着画眉离开,李未央的目光疏忽变冷,一旁的帘子后面,白芷悄悄走出来:“三小姐,您可千万不能听这丫头的话啊!”   李未央看了白芷一眼,挑眉,道:“为什么?”   白芷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想看主子上当,道:“小姐,您别怪奴婢多嘴,日防夜防,只怕家贼难防,画眉今天说的话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白芷的心思竟然也如此玲珑!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些人,是看不得我过好日子的!”说着,她将那双崭新的绣鞋丢到了一边。   白芷一愣,随即道:“三小姐,您既然知道,就更不能去了。”   李未央的食指轻轻弯曲,在桌面上扣了扣,面上笑容更灿烂:“不,非去不可!”   李未央当天下午就和画眉说定,戌时就与她二人一起去看望七姨娘。谁知太阳刚刚落山,最多不过是酉时,李未央便悄悄拉着白芷,两人从后门离开了院子。   “三小姐,您不是和画眉约好了戌时去吗,现在时辰还早——”   李未央微微一笑,眼睛亮闪闪的,带着十足的狡黠:“要是等到那时候去,可就正好踩中圈套了!”亲娘是一定要去探望的,只是这时辰不是随便定的,既要给大夫人一个措手不及,又要给自己留一定缓冲的时间,让阴谋者以为计策能够得逞!   一路小心避开人,李未央和白芷到了南院。这院子十分的荒凉,门口青砖缝里草长了很长,院子里最里面是三进的房间,院子里不见有人伺候。   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李未央早已换了一套丫头的衣服,刻意低着头,走在白芷的身后。白芷走进院子,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迎上来,这小丫头身上穿的青棉袄裙都褪色了,透着一股寒酸。她看见白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   白芷笑着将手里的罐子给她看:“奴婢奉三小姐的命令,给姨娘送点鸡汤来。”   小丫头吓了一跳,刚才不是来了人,怎么又送东西来了,她赶紧道:“两位姐姐,赵妈妈也说是奉了三小姐的命来见姨娘,正在里头说话呢!”   赵妈妈?自己院子里的粗使婆子?李未央呼吸一窒,心头几乎立刻涌上一阵奇异的预感,她抢在两人之前掀开了帘子,快步走了进去。屋子里不过两三个樟木的箱柜,桌上放着一个破旧的花瓶,窗门紧锁着,空气很浑浊。然而定睛一看,里面的情形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震,赵妈妈人正端着一碗汤在喂那床上的柔弱妇人,李未央想也不想,三两步上去,狠狠打翻了那碗汤!   赵妈妈被那汤洒了个满身,勃然大怒,劈头就骂:“哪里来的死丫头!”   李未央冷笑一声:“赵妈妈,你老眼昏花了吗,连我都不认识了!”   赵妈妈看清眼前这个人是谁,顿时吓了一跳,画眉不是说三小姐一个时辰后才会过来吗?!怎么现在就到了!   “谁让你送汤给七姨娘的!”李未央的声音异常严厉,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柔弱少女,赵妈妈被她的气势震了震,说话顿时矮了三分:“是……是……”   “未央?你是未央吗?!”床上的妇人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急切地抓住李未央的手!   七姨娘生得很清秀,年纪很轻,形容却已枯槁,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腕边的一个成色很差的玉镯子可怜兮兮地晃荡着,就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第一次看见亲生母亲,李未央眼眶不由自主红了,然而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七姨娘的话,反倒指着地上道:“赵妈妈,谁给你的胆子,要谋害七姨娘?!”   赵妈妈刚要狡辩,这时候却看到地上死了几只蚂蚁,显然是吃了那汤所致,她面色一变,顿时不说话,扭身往外跑。   李未央冷声:“你们两个,抓住她!”   白芷和小丫头对视一眼,立刻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妈妈!赵妈妈拼命挣扎,李未央突然抢到她身边,扬手轮圆了胳膊就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十二分的响亮。   “这一巴掌是打你谋害七姨娘!”   赵妈妈气得张嘴就道:“三小姐,老奴是夫人赏给你的,你可不能打我……”   不光是打你,还要除掉你!电光火石之间,李未央的心思急转,她反手抄起那个花瓶来,高高地对着赵妈妈举起,赵妈妈惊惧地看着她,李未央的手高高举起,但对着那双眼睛,她怎么也砸不下去。理智告诉她,她现在要做的是快刀斩乱麻,但从她的心底,亲手泯灭一个人的性命,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三小姐,你要是动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赵妈妈见她犹豫,立刻嘶喊道。   然而正是这两句话,让李未央下定了决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花瓶猛地砸碎在赵妈妈的头上,赵妈妈立刻头破血流,两眼一翻,软倒下去!   小丫头吓了一跳,立刻松了手,赵妈妈如同死猪一样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怕什么!她是来谋害七姨娘的,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李未央面色煞白地丢了花瓶,反倒冷静下来,倒是看呆了屋子里另外三个人。   白芷倒还镇定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鼻息,随后颤抖道:“好像……好像没气儿了!”   李未央冷冷望了赵妈妈一眼,这老奴才就是受了大夫人的命令来杀七姨娘,如果自己按照约定时间来,那时候只怕亲娘都死透了,若是她刚才心软放过这老奴,一回头赵妈妈将事情告诉大夫人,自己母女都是死路一条!她绝对没有做错!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白芷头上落下一滴汗,正好落在她睫毛上,三小姐心性非同一般的坚韧,她既然跟定了这位小姐,就再不能背叛主子了!   李未央刚要说话,床上的七姨娘已经看明白一切,连忙道:“翠儿,你去找个麻袋,然后把人装进去,绑上石头沉到咱们窗子后头的荷塘里,动作一定要快,听见没!”   ------题外话------   大夫人为毛要引诱未央来呢?又为毛要在她来之前杀死七姨娘呢?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呢?未央要怎么办呢?再次提醒,女主不是白莲花,不要妄想出现她心软手软的情况,我是坏银,她也是坏银→_→ 017 杀人灭口   七姨娘显然病的不轻,说了几句话几乎咳嗽个不停,李未央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娘。”   这是前世今生,她第一次叫娘,李未央的心头一阵阵的恐慌,自己不该那么笃定的,大夫人若是再提前一点动手,自己可就再也见不到亲娘了!   叫翠儿的小丫头虽然害怕的很,却也不傻,知道事态严重,赶紧去找了个麻袋,然后和白芷一起将赵妈妈装进去,又去院子里搬了青石板放进麻袋里,无奈赵妈妈太重,她们两人都抬不起来,李未央见状,干脆走过去,帮着她们一起抬起了那麻袋,累得几乎气都喘不过来,才打开窗子将麻袋丢下去,只听到噗通一声的水花声,三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把屋子里的血迹收拾干净,还有那送来的汤药,也一并埋掉。动作麻利点,别被人发现。”李未央沉稳地吩咐道。   七姨娘在一旁看着,几乎有些发怔,她想不到,未央在关键的时刻居然救下了自己一条性命,而且,她是这样的果决!   将一切收拾干净,七姨娘紧紧抓住李未央的手:“孩子,赶紧回去吧,不要在这里,会连累你的!”   李未央看着谈氏的脸,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未央不走,未央要陪着娘一起。”   “赵妈妈是代大夫人——”谈氏又咳嗽了起来,未央忙上前为她捶背,她放柔了声音,“娘,你别担心大夫人会找我的麻烦,我会有办法的!”   谈氏摇摇头:“不,大夫人不是好对付的。”   李未央点点头,摸了摸谈氏的脸,发现她的额头滚烫,随后问翠儿:“我娘病的如何?”   翠儿眼泪汪汪的,谈氏盯着她,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翠儿实在忍不住道:“三小姐,七姨娘过的太苦了,起初不过是受了风寒,可是没人给请大夫,还克扣我们的饭食,姨娘的病才会越来越重了!”   李未央从怀里掏出五锭银子,塞进谈氏的枕头下:“娘,你收着。让翠儿去换成碎银子,想法子去外面买药。”   谈氏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要,应该是娘贴补你才是,怎么能收你的钱。”说着,她将手里的玉镯子硬是摘下来塞给李未央。   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能分辨出谁对你才是真的好。谈氏的眼睛里,全然都是关心,发自肺腑,李未央眼睛热烫,摇了摇头:“娘,老夫人很喜欢我,银子也都是她给的,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谈氏点点头,忍住跟女儿抱头痛哭的冲动,眼泪汪汪道:“未央,都是娘没用。”   “娘,谁让你变成今天这样子……总有一天,我也要让她尝尝这样的滋味!”李未央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凝,完全不同于这个年龄的早慧。   七姨娘却很慌张,一下就捂住了她的嘴。翠儿是她唯一的心腹,白芷显然易见也是信得过的,可是——   “这种话,不要乱说!你能平安长大成亲生子,就最好了,报复的事,想都不要去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是只有亲娘才说的出的话,李未央心中滚烫,也不应声。   谈氏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扑通的一声,她惊地脸色猛地发白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握住李未央的手:“未央,你听!”   “赵妈妈爬上来了?!”翠儿惊惧道。   李未央从床上站起来,“我去看一看。”随后她快速走到窗户旁,看向荷塘对面的情形,却看到假山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随后又接连有几块石头落下水,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回过头,她微笑着对谈氏说,“娘,你别担心,是假山的石头因为年久失修掉下湖了。”   刚才那一眼,李未央已经肯定,假山后头有人,只是究竟是谁呢?刚刚将赵妈妈从窗户丢了下去,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握了握七姨娘的手:“时辰差不多了,女儿该走了,回头再来看您。”   谈氏知道李未央不可以久留,虽然心中强烈的不舍,还是叮嘱她:“一定要多加小心。”   李未央知道,大夫人待会儿就会带着李丞相来了,所以——她必须严阵以待,但是对着谈氏,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出了南院门,李未央让翠儿指了路,只身带着白芷,一路穿过荷塘,到达那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附近。从这里遥遥看向南院唯一的那扇窗子,却发现临着这荷塘就是一片芦苇荡,长得密密麻麻足足有半人高,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情形,知道赵妈妈被丢下湖的事情不会泄露,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想要转回去,就听见一阵压抑的闷叫声。   她们二人向着那边望去,却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被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妈妈死死抓住,其中一人恶狠狠地扼住他的脖颈。孩子拼命挣扎,细腻的肌肤很快变得惨白,漆黑的额发完全乱了,手脚不断徒劳地舞动着。   李未央一怔,随后白芷在她耳边低呼:“小姐,那是三少爷!”   李未央顿时吃了一惊,李敏德,是三婶周氏的养子!七年前,在三老爷李萧河染病死后,三房无人继承,便传出风声说要找个养子,大夫人当时想着从她能够控制的李氏旁支中找一个孩子过去,将来好继承周氏庞大的嫁妆和三房的财产,二夫人也是这样打算,两人很是斗了一阵子。谁知周氏性子虽然温柔,却并不是软柿子,在老夫人的支持下,力排众议从一个远房族亲家中抱来了周敏德,那时候还同时得罪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李敏德,是大夫人的眼中钉之一。   白芷的眼睛带着一丝惊恐,李未央犹豫,该怎么救他呢?外面有两个妈妈,李未央可没愚蠢到觉得自己可以对付。   不过片刻,那孩子就不动了,垂下了脖子,如同一头僵死的鹤。一个妈妈冷笑一声:“丢下荷塘去,就说他失足落水淹死了。”   李未央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恍然大悟,原来前生这孩子就是这样死去的,难怪当她回到李府,三婶离群索居,再不与外人来往,想来是被这打击磨碎了心。   那孩子毫无知觉地被丢进了水里,红色的锦缎袍子在水间漾起,片刻之后就被湖水卷了下去。   那两个妈妈看着他沉下去,其中一个还特别小心地四周看了看,确信没人了,才和另一个人一起离开。   等她们走远了,白芷惊恐地抓住她的手:“小姐,怎么办?”   七姨娘,李敏德,这两个人接连受到谋害,这一切隐隐和自己有某种关联!李未央却突然站起来,二话不说丢了鞋子,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白芷吓了一大跳,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黑色的发丝在水面上留下的斑驳痕迹,瞬息之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题外话------   ==月黑风高,最适合杀人了 018 环环相扣   看到这一幕,白芷几乎惊慌失措地快要晕倒。   然而,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不过片刻功夫,李未央便拖着李敏德上了岸。李敏德虽然年纪小,毕竟是个男孩子,李未央几乎抱不住,手臂一个失力几乎脱手将他掉下水,白芷赶紧去接应,两人合力将李敏德拖了上来。   李未央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心口:“还有热气。”随后,她将自己曾经在信守村中看到过的渔民用来救人的法子全都在李敏德的身上,先是将他胸口捶了两下,接着翻过来用膝盖顶住他柔软的腹部,折腾了好一会儿,李敏德不过是呛住气晕了,被李未央一敲打,回过气,咳嗽了两声,哇地咳出一口水,醒了。   终于活过来了,李未央松了一口气……   李敏德猛地回头,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灿若星辰,细密的睫毛犹在轻轻的颤着,沾染着零星水珠,碎玉似的。李未央心中一跳,觉得眼前被反着太阳光的镜子面晃了一下似的。   老天,他真是漂亮的不像话。   这孩子有一双动人的眼,不笑亦是含情,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近似透明。若是个女孩子,只怕不比容色绝艳的李长乐差,更何况,他如今才只有十岁而已,   李敏德一双水晶一样的眼珠闪了闪,刚要张嘴,李未央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不许出声!不然就把你再丢下去!”   白芷身上寒了一下,这口气,怎么像拦路打劫的!   李未央看李敏德完全傻了一样看着自己,便伸手摸了摸他白白的脸蛋,恩,嫩嫩的,像是水水的豆腐一样。   “我是你三姐,李未央。”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白芷脱下身上最外层的干衣裳,然后扒了李敏德的湿褂子,一不小心,从他脖子里滑出半块月牙形的玉佩,用根红绳子栓着的,李未央没有细看,又塞了回去,随后将他小心地裹起来,李敏德坐着不动,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她。   李未央看他的脸,真是越看越好看,不由抓住他领子:“回去告诉你娘,大夫人要杀你,三姐姐救了你,听见没?”   这真的像是逼供的,白芷瞠目结舌。   李未央又盯着李敏德看了一眼,就想丢下他离开,李敏德刚刚死里逃生,最害怕被丢下,突然拉住她的袖子,一下子扑到她的身上,“三姐姐!”   温热的感觉迎面而来,嫩嫩软软的声音,反而让李未央手足无措,过了半晌,方才揽住了李敏德。   真是乖孩子,李未央的心里突然想到了玉里,她的儿子,曾经也是这样的温顺乖巧,每次见到她都会扑过来,心中一痛,手中就忍不住捏了捏李敏德的脸,捏捏再捏捏,李敏德年纪不大,却很乖巧,坐在那里老老实实任由这个怪姐姐捏来捏去,小脸嫩得跟水豆腐一样。   白芷的眉头在抽动,她不禁猜测,小姐已经忘了这孩子今年已经十岁,比她自己不过小了三岁……她想到这里,轻轻咳嗽了两声,李未央一下子醒过神来,放开李敏德,叮嘱道。   “没事了!记得,一个时辰内别在人跟前出现,就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今日的事除了你娘,谁——你都不能说!”   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小小少年的肩膀,眼中仿佛有火在燃烧,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少年在这样的光亮下,呆住了,看着她,完全痴了一样,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李敏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拖着长长的丫头服,却还知道挑人少的地方跑,李未央看在眼睛里,点了点头,刚才在最要紧的时候还知道装作晕死过去,让那两个妈妈以为他死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白芷走了一步,却低头惊叫一声。   李未央一看,草丛里,有一只已然死去的白鹤。白鹤在大历被视为祥瑞,十分珍稀,李府是没有的,突然出现在这里,却又已经死了——李未央脸上现出一丝冷笑,随后找了个地方挖坑,将白鹤深深地埋了。   一切完成,白芷被冷风冻的打了个哆嗦:“小姐,咱们该怎么办?”   李未央想了片刻,道:“你快回去取一套我平日里穿的衣裳,记住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白芷点点头,李未央目送她远去后,躲入一旁的假山里。   布好了鱼网,自然是要打捞的。她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来了。   这时候,大夫人陪着李萧然,还特意叫上了五小姐李常喜,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南院来了。   “老爷,府里突然飞来了一只仙鹤,就在南院后头的碧波湖,您待会儿就见到了!”大夫人笑着道。   李萧然点点头,这可是吉兆啊。   李常喜的笑容也是格外的欢喜,她一想到李未央待会儿就会倒大霉了,她就觉得心里头畅快。   刚到半路上,就撞见画眉,慌慌张张地从旁边出来,李常喜呵斥一声:“你不是三姐的丫头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画眉脸上现出急色,她想要告诉大夫人三小姐不见了,仿佛是提前去了南院,可是老爷在这里,不由得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李常喜不耐烦地追问:“三姐人呢?你怎么没随身伺候!”   画眉之前因为回去向大夫人报信,回头就不见了李未央,正恐惧着,脱口就道:“三小姐听说七姨娘病重,非要去看望,奴婢……奴婢……”   李萧然把脸一沉,对大夫人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要去看望怎么也不跟你说一声!”   大夫人脸上露出菩萨一般的笑容:“唉,这孩子常年长在乡下,不懂规矩也是有的。”   李萧然冷哼一声,心中对李未央有了十分的不喜。本来就是个二月生的丫头,还不知道谨言慎行,去看姨娘居然不知道先向嫡母报备一声,这么不懂事!   这时候,月亮已经探出头来,在云层里面悄悄看着下面的一行人。   有了刚才这个小插曲,李萧然去看祥瑞白鹤的热情已经去了三分,他缓缓走到碧波湖前,看到月光下微波粼粼的湖面上,只有半人高的芦苇,并不见什么美丽的白鹤,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不是说有白鹤吗?”   大夫人显然也很吃惊,她明明着人放了一只死掉的白鹤在显眼的位置,怎么突然不见了呢?然而她脸色不变,笑道:“许是天色黑,栖在芦苇丛里面了。”   李萧然更加觉得败兴,眉头越皱越紧,刚要转身回去,就突然看见一个面色焦急的妈妈从一旁冲出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个个提着灯笼:“三少爷!三少爷!你在哪儿啊!”   大夫人面色一松,压下眼底的喜色,道:“你不是敏德的乳母吗?怎么,敏德不见了?”   死去的白鹤只是征兆,没了就没了,李敏德才是重头戏!   ------题外话------   秦简:不留言不收藏,哼,来人,放水豆腐!   李敏德:…… 019 命里克星   乳母张氏扑通一声跪倒:“大夫人,奴婢下午带着三少爷在花园里玩,不一会儿少爷就不见了!奴婢到处都找遍了,就差这里了!”   李萧然的眉头一下子皱得更紧,三房没有香火,只有这么一个养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周氏还活不活了!他一边想,一边问:“三夫人可知道了?”   乳母的脸色变得煞白:“没有,奴婢怕夫人受不住,只说老夫人将三少爷接走了!”   李萧然是知道周氏有多么看重这个孩子的,便赶紧吩咐人下去找。   李常喜勾起嘴角,道:“是呀,一定要好好找找,要是天黑不小心摔下河去可怎么办!”   李萧然冷冷望了她一眼:“有你这么诅咒你三弟的吗?不像话!”   李常喜赶紧道:“是,女儿也是担心三弟,才会说错了话!”   李萧然冷哼一声,大夫人看了一眼看似平静的湖面,低声道:“老爷,小五说的也不错,凡事有个万一,前年左御史家的幼子不是玩耍的时候掉进池塘没了吗?这里人多,我陪着您去南院先歇息一会儿,等他们搜查的结果。”   李萧然没想到接二连三出事,不由得心情更糟糕,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南院而去。大夫人叮嘱那些搜索的人:“湖边尤其要注意看看。”   随后,她看了一眼李常喜,使了个眼色,李常喜会意道:“母亲,您放心吧,女儿在这里看着,一定会找到三弟的。”   于是,大夫人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去。李常喜回过神,颐指气使道:“你们,还不快去看看那边的芦苇丛!”   仆妇们纷纷涌过去,用灯笼照着,一边大声喊着三少爷的名字,可是良久,半点声响都没有。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惊叫起来:“三少爷的鞋子!”她捞起水边的鞋子,献宝一样地递给李常喜。   李常喜点头,道:“糟了,三弟一定是掉进水里了,快再好好找找!”   她心中想,那两个妈妈回报说,尸体丢进了湖水里,大概就在这一带,应该很快会浮上来,李常喜吩咐他们好好找,那些人便真的仔细搜索起来。   李常喜等了许久,不耐烦地走到水边,四下看着,不知为什么脚下突然一滑,她尖叫一声,还来不及抓住湖边的石头,就整个人向湖水里栽了下去。   李常喜在京都长大,又是养尊处优的小姐,根本不识水性,她只知道拼命向上爬,却突然感觉有只凉飕飕的手很突兀地抓住了她的脚硬生生地往下拽,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拼命尖叫,却是灌入了更多的水,恍惚之中,荷塘里那些可以致人于死命的水草,纷纷缠到了她的身上,她更加拼命地挣扎,结果是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水波之中,她隐约看见了一张苍白的面孔,却又只是一闪而过,看不真切,整个人就被拖了下去。   “快!快!快去救五小姐!”岸上无数仆妇在不停地叫,随后便有远处的护卫跑过来,却一个都不敢下去救,要知道,小姐的身体是很金贵的,若是男人碰了,这个人身份又配不上小姐,那是非死不可的。   好不容易有一个会水的仆妇跳了下去,在水里不知道找了多久,才找到躺在水草里面的李常喜,赶紧游过去,像是拖死猪一样把她拖上来,众人围上去,李常喜却已经翻了白眼,众人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将她拍拍打打,好半天,李常喜才有了呼吸。   一个仆妇惊呼,大家定睛一看,李常喜的左脸上,竟多了两道交叉的,仿佛是被锋利的石块划出来的血痕,深可见骨,正不断地往外汩汩冒血。   众人心知大事不好,这时候却也顾不得旁的,连忙喊道:“快!快把五小姐送去南院!”   他们匆忙将李常喜裹起来,送到南院,一进门却看到李萧然在院子里坐着,大夫人面色不知为什么很是古怪,本该卧病在床的七姨娘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端茶递水。   李萧然一来到院子里,本来是想要捉住李未央训斥一顿,谁知道李未央并不在这里,这时候又看见李常喜像是水鸭子一样被人抬进来,顿时暴怒:“这是怎么了!”   仆妇连忙道:“老爷,五小姐好端端在水边站着,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突然就落水了!奴婢们正在奇怪!”   李萧然一下子站起来,大夫人关切地跑到旁边,一看到李常喜的脸,顿时吓得倒退了一步,道:“哎呀,我苦命的孩子,好端端的脸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李萧然看了一眼李常喜的脸,心头咯噔一下,这伤势,脸都毁了!   仆妇赶紧又说道:“奴婢们还找到了三少爷的鞋子,只是不见人,恐怕三少爷已经溺水身亡了……”   大夫人正惊骇为什么七姨娘没死,又碰上李常喜意外落水毁容,她压下心头不安,一副伤心的不得了的样子:“咱们家一向是很平安的……”   旁边的林妈妈便道:“自从三小姐回来,霉运就像是跟上了咱们,这回还克死了三少爷,咱们怎么和三夫人交代啊!那可是三房的独苗!”   七姨娘的面色变得煞白,她突然意识到,大夫人这是设计好的圈套,本来被未央“克”死的名单上,还应该有自己一个!来一趟南院,竟然克死生母,还克死三房唯一的孩子,就算李未央是无辜的,老爷为了给三房一个交代,也必须处置了她……   大夫人的心——太阴毒了!   七姨娘连忙跪下道:“老爷,未央只是个孩子,这一切和她是完全没有干系的,她——”   林妈妈瞥了她一眼:“七姨娘,您说这话就不对了,三小姐不该违背老爷的命令跑到这南院来,她一来,三少爷就没了,现在五小姐也出了事,你怎么能说和三小姐没关系?”   “父亲,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道声音,突然从院外响起,随后就见到李未央带着白芷,从门外盈盈而入。她的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袄裙,看起来像是一株新鲜的迎春花,清新可人,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正充满疑惑地看进来。   李萧然一怔,原本预备要发怒的,却不知为什么一腔火气有点发不出来。   大夫人气息一窒,当下摆出一副慈母的模样:“未央,因为你,三夫人的爱子就这么没了,咱们府上,只怕不能再留下你了!”   李未央睁大眼睛,看似天真道:“母亲,你说三弟怎么了,刚才我还看见他在花园里玩呢!”   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题外话------   未央,你好毒,哈哈哈哈哈 020 容颜尽毁   “你说什么!”李萧然的面色十分惊讶。   李未央的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父亲,我看见三弟在花园玩啊,然后被三夫人领走了,还抓住他的手好一顿训斥呢,说他到处疯跑,连一只鞋子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随后,李未央像是刚刚看见那只被捡回来的鞋子,露出惊喜之色:“哎呀,原来在这里吗?三弟真是顽皮,居然跑到湖边来玩耍,把鞋子都弄湿了呢!”   知道虚惊一场,李萧然心头松快了很多,却又很快皱眉:“你跑到南院来干什么!”   李未央笑眯眯地道:“父亲,老夫人说未央院子里的人太少,不像个样子,今日未央是奉了老夫人之命,特意去回春堂挑选几个可心的丫头的,路过南院看外面围了许多丫头,有人说父亲母亲都在,未央便进来拜见。”   李萧然就是一愣,大夫人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李萧然随即道:“挑选好了吗?”   李未央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管事妈妈说,已经为我预备下了五个丫头,让我从中挑选三个,我看着哪个都好,准备请老夫人帮我拿个主意。”   未央刚回来,选几个丫头也应该,只是画眉为什么要说未央是来看望七姨娘的呢?李萧然想起那只子虚乌有的白鹤,又想到画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就联想到挑拨离间上头去了,不由目光微凉地看了一眼大夫人。   大夫人心道,她们果然过于小看了李未央,先是找不到那只白鹤,接着七姨娘没死,现在连本该死透的三少爷也活蹦乱跳了,这些本来都可以证明李未央是祸胎的人一个个都活着,唯一的证据也就剩下了——   没等她开口,李未央已经惊呼道:“哎呀,五妹这是怎么了?!脸上伤的这么严重?”   大夫人冷哼一声,道:“莫名其妙就落水了,还伤成这样!”   李未央似乎很惊讶的模样:“五妹妹这是——”   这时候,李常喜突然动了一下,旁边的丫头惊喜道:“五小姐醒了!”   李常喜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了一手的鲜血,顿时惊呼道:“我,我的脸怎么了!母亲,我的脸怎么了!”   大夫人惋惜道:“常喜,你的脸受了伤,千万别再碰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你好好躺着!”   李常喜看到旁边的李未央,顿时跳了起来:“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李常喜看上去气急败坏,手指几乎点到了李未央的鼻子上。   “五妹妹这是怎么了?”李未央一脸的诧异:“是哪个惹你这样生气?”   “你不懂?!哼,你这个害人精!要不是你克了我,我怎么会落下湖!”   李未央淡淡看了她一眼:“五妹妹慎言,我虽然是二月出生的,可至今,父亲和母亲,身体都是很健康的,你这样说,岂不是在打父母的脸面?!”   李未央并没有恶言相向,这样的话就能把李常喜气个半死了,李常喜听到未央的话,气得甩手就要推她,嘴里还大叫着:“你太不要脸了!把我害成这个样子还敢空口白舌!”   七姨娘吃了一惊,几乎立刻要冲上去保护自己的女儿,就在这时候被旁边的翠儿拉了一把,她才猛地响起,自己身份不容许她这样做!   李未央勾起唇畔,陷害不成,反倒自己被毁了容,却还不知道悔改,当别人都是死的吗?果然,李常喜还没打到她身上,就被旁边的丫头妈妈拦住了。   “住口!你这德行,还像是个小姐吗?”李萧然气急败坏地指着李常喜呵斥道。   李常喜却挣扎着叫:“父亲,我的脸都毁了!你知不知道,都是这个下贱胚子,是她克了我!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你把她赶出去,快点赶出去!”   李萧然愣了一愣,李未央淡淡的道:“五妹妹说得对,万事当然是父亲做主,你有什么话,大可以说清楚讲明白,这样大呼大叫大吵大闹,岂不是丢了父亲的颜面!”   李常喜挣不过拦住她的众丫头,气得转过头骂李未央:“死丫头,不要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你就是个下贱的东西!害人精!”   李未央冷笑,李常喜虽然心肠狠毒,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选择这种时候大叫大闹、甚至大打出手,只会让李萧然的耐性用尽。他是最重规矩的人,现在的李常喜哪里还像个丞相府的千金,根本就是一个小泼妇。   所以,她只是委屈地看着李萧然,道:“父亲,未央只是去挑选了几个丫头,五妹妹落水,是她自己八字太轻,犯了水鬼,可她却口口声声说是我克的,我哪儿能克得了她呢?!”   这话是有潜台词的,有父亲有嫡母,那边还有个生母,她都克不着,偏偏克了个毫无关系的庶妹,她克得着吗?   其实这也怪大夫人没想到李未央早就防备着她,提早到了南院救了七姨娘,否则这克死生母的事实在,再加上莫名枉死的李敏德,李萧然就不得不处置了李未央了,而现在——李常喜想要把自己落水受伤的事情强加在李未央的身上,太牵强了!甚至,带了一丝刻意!   大夫人心中已然明白,李常喜的前途仅止于此,一个容貌尽毁的庶女,半点价值都没了,还露出这样张牙舞爪的模样,全都完了!但她却不预备去管,说到底,李常喜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必要的时候就可以舍弃!所以她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冷眼盯着李未央。   果然,李萧然冷着一张脸看着李常喜:“你马上给我住口!半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父亲,她害了我落水,还有我的脸,我的脸全毁了!”李常喜兀自在尖叫。   李萧然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冷意,他冷冷呵斥道:“我会找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只是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说这种话!”   李常喜拼命挣扎,却被旁边的丫头死死拉住,她的眼睛血红,几乎要扑上去将李未央吃掉一般!   最好的大夫?李未央眼睛微微笑了,这样一个叉,可是她送给李常喜的大礼,哪怕华佗在世也是救不回来了!她的眼睛转到了大夫人的面上,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题外话------   有娃要领养我们未央啊,好,有谁要领养水豆腐咩 021 都在演戏   福安院   林大夫为李常喜上了药,李常喜充满希望地看着对方,大夫长叹一口气,道:“五小姐,您的脸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李常喜的面色一下子变了,接着猛地摔了茶盏,嚎啕大哭起来。匆匆赶来的四姨娘周氏和李常笑,也是拿着帕子擦眼泪。   大夫人冷漠的目光在四姨娘周氏身上扫过,周氏出身江南,不但言语乖巧,体态轻盈,能诗善画,有怜怜盈盈之状,令人心醉神迷,后来更生下李常笑和李常喜,所以很受李萧然的宠爱。   看这对母女如此,李长乐轻轻皱起眉头,皱眉的样子仍旧叫林大夫倒抽一口冷气,难怪人家都说丞相府的长女美若天仙,果真如此。   大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林大夫才回过神来。   “林大夫,我五妹还未出阁,面上的伤,对一个女孩子家,实在是太重要了,请您一定尽到全力,还有,一定要保守秘密,切勿让此事传出去。”李长乐轻言软语地说道。   林大夫不由觉得这位大小姐不但艳色倾城,更加上心地善良,实在是很难得。他拱手道:“大小姐,五小姐脸上的伤,我自然会尽力,至于保密,我为李家看病不是第一天了——您放心。”   李长乐点点头,吩咐丫头送了大夫出去。   屋子里,还是一片哭声。大夫人冷呵一声:“哭什么,还嫌不够丢人的吗?”   李常喜心里憋屈,哭的几乎背过气去,四姨娘在一旁看了心痛,目中露出愤恨:“夫人,这口气,您可一定要给常喜出了!”   大夫人猛地将茶杯掷在桌面上,面上带了怒气:“出气,出气,你就知道出气,不是五丫头成事不足,何以会有现在的情形——”   四姨娘一愣,随后泪水盈盈落下来,一副委屈的样子。   大夫人最恨她那模样,要不是留着这对母女还有用,断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李长乐在一旁劝说道:“四姨娘,你别伤心,母亲也没说不管你们。只是三妹妹能言善道,父亲又相信了她是无辜的,母亲纵然想要为五妹做主,也是无可奈何啊!”   她言语之中,分明将矛头指向了李未央,果然,见到四姨娘目中露出怨恨之色。   明明是小五去招惹三姐才会闯下大祸,四小姐李常笑动了动嘴角,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大夫人和缓了语气:“五丫头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她伤成这样,我能不心疼吗?没想到未央这个丫头小小年纪,心思却端的是狠毒,现在还害得五丫头毁了容,唉,现在她是老夫人身边的红人,老爷也信任她,我就是有什么法子也使不出来了。你们先回去吧,容我再想一想。”   四姨娘含恨,扶着李常喜走了,李常笑回头看了屋子里的大夫人一眼,只觉得她慈眉善目的脸,在灯下看来竟然分外森冷。   李长乐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变冷:“母亲,今天的事……”   大夫人恨得咬牙:“想不到,三丫头竟然是个这样厉害的角色!”   “母亲若想要拿捏她,方法多得是!趁着哪天老夫人和父亲不在,直接弄死了就是。”李长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那语气几乎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若这时候屋子里有外人,定然想不到丞相府名满天下的大小姐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你父亲虽然没说话,心里却已经疑了我,我若是在这个时候动手,只会让别人抓我的把柄,得不偿失,既然已经有人替我们冲上去,大可以省了这口气。”   知母莫如女,李长乐当然猜到了大夫人的心思,不由笑了笑,道:“四姨娘向来奸猾,会被咱们当刀使吗?”   若是平时自然不会,可是现在么……大夫人笑了。   五小姐出了事,大小姐最关怀,不光每日去探望,还茶饭不思、后悔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妹妹,甚至将大夫人给她的血燕每日炖好了送去给李常喜,看在众人眼中,越发觉得大小姐心地善良、处事大方。   在这个过程中,李未央根本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她根本不怕大夫人或者四姨娘这些人找她麻烦,因为她太了解李萧然的性格,这位丞相父亲通过这件事,应当意识到家中有人在做鬼。从前这李家表面一团和气,十分有秩序,如今却是差点闹出人命来了。如果他继续不闻不问,他的名声,他的仕途,整个李家都要跟着倒大霉,可想而知——李家会太平好一阵子。   只是,她们不来找李未央,她却未必不会主动上门。半月后,她第一次去双月阁探望李常喜,正好撞上李长乐盈盈从院子里走出来,阳光下,她的面容显然经过精心的修饰,愈加显得斜眉入鬓,发如远山,身上披着件香色斗纹锦上添花大氅,脚下露出重重叠叠的姹紫嫣红牡丹长裙,裙摆缀有无数流光溢彩的细碎晶石,让人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灿烂夺目。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唇角含着的笑意越发灿烂:“大姐。”   李长乐笑着与她点头,神情没有一丝异样地道:“三妹,你来看望五妹吗?”   李未央点头,道:“大姐满脸喜色,可是有什么好事?”   李长乐秋波流盼,星眸暗暗闪过一丝笑意:“马上就是年关,大哥要回来了,三妹不知道吗?”说着,一旁的丫头提醒她,大夫人该等急了,她便含笑离去。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正在沉思,立于她身后的紫烟低声叹道:“大小姐真是太美了。”   白芷却问道:“大少爷要回来了吗?”   两个丫头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李未央赞许地看了一眼白芷,唇角附上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冷笑:是啊,李家大少爷,大夫人的亲生儿子李敏峰就要回来了,在前世,他可是拓跋真的好兄弟、好知己、好臣子!想到那一世风高浪急之时自己跪着求他,他却闭门不见,只用一句话打发了她:小小庶出,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啊,李未央扬起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阳光,突然转过身,就快步向双月阁中走去。   白芷突然道:“小姐,五小姐她——”李常喜肯定会像以前一样大哭大闹的。   李未央并不回头,淡淡一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走吧,我自有我的用意!”   ------题外话------   大哥要归来了……拓跋真也要来了…… 022 煽风点火   李常喜的房间,才一进去就有一种阴沉沉的香味,李未央微微一愣,随后在门口站住,仔细地想了想,才迈步走了进去。   外室,四姨娘周氏笑盈盈地过来迎接了,随后挑着末座陪着,脸上半点都看不出恼怒愤恨的模样。李常笑的眉眼之间有一丝说不出的忧虑,却又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一边。   “三小姐今儿来得不巧,五小姐刚刚歇下了。”周氏笑道,一双水杏眼春水流波。她虽然是生母,可在别人面前,也没有资格叫上一声小姐们的名字。   刚刚歇了?李未央笑了笑:“没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五妹妹,尽了心意就好。”她的目光,轻轻在周氏的身上扫过,周氏穿着一袭净蜜合色妆锦袄裙,裙摆镶着并蒂荷花锈片,露出樱桃红的鞋尖儿,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生了两个女儿的妇人,难怪父亲那样宠爱她。   就在这时候,丫头将李未央来看望的消息悄悄告知了内室的李常喜,她腾地站起来,将桌子上随手拿到的一个粉彩花瓶向门口扔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恨:“滚!让她立刻滚!”   花瓶破碎,彩块和清水溅得满地都是,那声音也一下子穿透了重重珠帘,传入了外室众人的耳中,周氏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李常笑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后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缓缓坐了下去,心中的不安在脸上怎样都藏不住。   周氏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到对方一双清凛凛的眼眸像水波闪亮,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周氏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未央的目光已轻轻带了笑意,竟然是一丝异样都没有。   周氏立刻就断定,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绝对不是她看起来的这样简单。   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会觉得尴尬的,可是李未央,却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一声滚,对那响亮的碎瓷片也毫无察觉,若非是真的愚钝无知,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周氏相信是后者,可是,一个在乡间长大的庶女,可能有这样的城府吗?   李未央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没受到半点影响:“四姨娘,刚才我闻到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熟悉的香味,怎么,你很喜欢雪里香吗?”   雪里香?四姨娘一愣,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李常笑有些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平城虽然比不得京都繁华,却有不少新鲜玩意儿,其中便有这雪里香。服用这种药丸,可以使女子的肤色变得白皙娇嫩,还有保持青春的功效。”   四姨娘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她不曾持有这种药丸,为何李未央会说起这个呢?   李未央已经接着说下去:“只是这雪里香虽然是好东西,却不适合所有人,因为雪里香的配方里有一味名叫田枝的药,人若是身上带伤,伤口便会不断溃烂无法结痂,好在四姨娘的身上并无伤口,是不是?”   听了这话,周氏的脸色微微发白,李常笑却忽然睁大了眼睛:“三姐,你说的是真的?”   李未央点点头:“自然是真的。这雪里香的味道也不常见,我么,也是在李家叔父最宠爱的莫姨娘身上闻到后觉得好奇,追问她才得知的。”   李家叔父便是李未央所寄居的李府的当家人,他身边有一房娶自青楼的美妾莫姨娘,她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可相貌却保持的如同二八少女,令人难以置信,李老爷被这个女子弄得神魂颠倒的事情——从平城回来的人曾经当做趣闻在丞相府传过。   雪里香,便是这位莫姨娘用来驻颜的方法之一,不过雪里香最大的坏处,一是长期服用将不能生育,二是若人的身上有伤口,则会不断溃烂无法结痂。大家闺秀是不会碰这种肮脏东西的,那不过是青楼女子用来留住男人的秘密武器。李未央深深知道这一点,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特意道:“四姨娘,你怎么了?”   周氏紧紧攥住了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这屋子里的香气,分明是大夫人赏赐下来的玉容膏,她说是有助于常喜的伤势,谁曾想竟然是这么个肮脏的东西!   李未央看了一眼珠帘后面,那里微微露出一张女子娟秀的脸,尖尖的下颌,脸颊上还带着可怖的伤口,惊愕之中,珠帘后的女子已经意识到被发现了,扭头就走,转身之际,只有那红缎的衫子一角倏忽一现,珠帘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其中一串竟然整个掉落开来,颗颗珠子滚落了一地。   李未央看着一颗珠子咕噜噜地滚到自己脚边,又抬起头看着四姨娘惊恐的面容,起身,微笑,告辞。   从院子里出来,紫烟还是一脸莫名的神情,她好奇地问道:“三小姐,为什么五小姐的房里会有雪里香的味道呢?人家都说,莫姨娘就是因为用了这药,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五小姐还没有出阁……”   她说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住了嘴,一双眼睛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惊慌。   “很多事情,看在眼里就好,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明白了吗?”李未央止住步子,看着紫烟。   “是。”紫烟深深低下头去,手指在不断地颤抖。   白芷却在心底叹息一声,这丞相府,比平城的李家要可怕太多了。   李未央扬起唇畔,回头望向庭院深深的双月阁。   大夫人显然是要四姨娘母女与自己结下死仇,才会特意送去这种药,一则让李常喜伤口永远好不了,从此恨上自己,这对周氏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二则,要让李常喜天天顶着溃烂的伤口在人前晃,让大家都知道五小姐是被李未央祸害了。三则,纵使将来李常喜仗着出身丞相府寻了一门好亲事,一个容貌半毁、不能生育的庶女,必定要对嫡母言听计从。当真是一箭三雕。   可惜,大夫人心肠太毒辣,反倒是多此一举了。这一回,纵然李常喜是个蠢的,她亲娘却不是……   原本李未央还要费好大一番唇舌才能让四姨娘母女明白,现在却要多谢大夫人送来的“良药。”   大夫人想要隔岸观火,只怕会引火烧身。李未央抬起头,金色的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染上一层细碎的光亮……   ------题外话------   未央童鞋被merciwu亲领走了,感谢包养,吾深感欣慰,哈哈哈哈哈哈 023 鸳鸯猫儿   刚刚回了自己院子,墨竹笑盈盈地走上来:“三小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呢。”   李未央含笑点头,目光轻轻一转,便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后,有个人影一闪。   白芷皱了皱眉头,并未开口说话。画眉这丫头总是阴魂不散地监视着小姐,偏偏她是大夫人所赐,若是处置了她,只怕别人会认为小姐对大夫人不满,但是总这么留着,迟早也是个祸害。   李未央却视而不见,只微笑着对紫烟道:“白芷、墨竹陪我去就好,你守在院子里吧。”   墨竹是老夫人赐的,自然要跟去,可是白芷同自己都是从平城来的,小姐最近对她却比对自己更亲近,紫烟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头,随后看见李未央平静地望着自己,顿时心里一跳,道:“小姐去吧,奴婢一定看好院子。”   李未央带着两个丫头,一路到了荷香院。   刚到门口,便看到荷香院少有地开了大厅,女眷们的笑声传出老远,李未央眼睛眨了眨,快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老夫人,各房的夫人小姐们竟然都在,一个个都面带喜色,十分欢喜的模样,李未央刚走进去,李长乐便笑着站起来,道:“三妹,你看,大哥人还没回来,给我们的礼物却先到了呢!”   李未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丫头们将一匹匹料子展开来铺在桌子上,织锦,绫罗,绸缎,绣幅,在大厅里如霞弥漫,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管事孙娘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道:“大少爷送回来的都是好东西,老夫人,您看,这是云州过来的金雀绸,光泽好,色正。这是成州织造府的胭脂香,颜色亮丽,染色匀称,听说是给太后娘娘做过衣裳的呢,这是林州的牡丹刺绣,那负责刺绣的娘子有织造仙子之称,还有这些是莫州的碧江霞,紫罗锦,宁州的海云红,玉楼绣,金丝莺羽黄,宫中的贵人娘娘们,身上就是这种料子,当真是叫人看花了眼呢!”   大少爷在外游学,固然是走了不少地方,可也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么多礼物回来,这些东西,必然是有人借他的手,向丞相府施恩。   这个人——不用说,李未央也能猜到是谁。   李长乐垂着剪剪秋水的明眸,纤细的一双玉手,在织花的锦上轻轻抚摸,道:“京都的锦缎虽然富丽堂皇,可过于繁复,这些料子,却是别有韵味,倒显得雅致许多。”   众人看着李长乐,只觉她国色天香的容貌让人有一种快要融入这些锦缎的错觉,仿佛她就是一支锦上的花,那么精致那么娇贵,让人转不开眼睛。   李未央被这样的美丽刺痛了眼睛,轻轻转开了眼。有些人,天生便有父母的宠爱,高人一等的身世,得天独厚的美貌,她只要轻轻一句话,就能夺走别人辛苦经营的一切。   老夫人笑道:“这些颜色我都不能穿了,还是你们这些小姑娘,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   二小姐李常茹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盈盈站起来道谢,然后忙不迭地去挑花样。她的手好巧不巧地落在李长乐喜欢的那匹金雀绸上,似笑非笑:“大姐,这匹我很喜欢,颜色也很配我——”   李长乐微微一笑:“那就让给二妹妹吧。”   李长乐的表情,分明是很不情愿的,却还是要充大方,李未央心中暗暗笑了一声,低下头喝茶,仿佛没看见一般。   李长乐的手又落在一匹流光溢彩的海云红上,谁知李常茹的手又同时落在了那一匹上,接连三次,这情形都是一样。   李长乐涵养再好,笑脸都挂不住了。   二夫人却笑道:“大小姐是最体贴不过的,你妹妹却还是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你让着她一点,改明儿二婶送你一套宝石的头面。”   宝石的头面她多得是,这种料子却是不常有的。李长乐的脸有点发青,却不好当面驳斥长辈的话。   李未央垂下眼睛,这些布料都是大少爷带回来的,说是送给全家人,可实际上,大房肯定应该拿最好的,偏偏二夫人和二小姐都是个脸皮厚的,这倒让李长乐说不出话来了。   大夫人淡淡道:“长乐,不过是几匹布料,你若是看中了哪样,让你大哥再带双份的回来就是了。”   她口气虽然淡淡的,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挤兑二房。   二夫人脸色一变,又不免开口讽刺了一番。   大房和二房在那边打太极,三夫人却微笑着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平心而论,虽然李家早有了国色天香的大小姐,又有艳丽夺目的二小姐,后头还有娇俏可人的四小姐五小姐,但是李未央的身上,却总是能够一点一滴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质,有锋芒而不锐利,缓缓地打动人。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抬起头,正好望进了三夫人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有一种淡淡的默契。   在李未央救下了三少爷之后,无疑与三房秘密结成了同盟。这一点,大夫人却一无所知。她只觉得那两个妈妈办事不力,人还没死就丢进了水里,而三少爷不过是好运气,侥幸逃脱而已,并没想到是李未央救了他。   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看的人不由心动,就连一向木讷的四小姐李常笑都忍不住走上去翻看,只有李未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候,老夫人突然道:“未央,你不要干坐着,也去挑选吧。”   李未央笑了笑,站起来道:“多谢老夫人。”   李未央刚刚取过一匹金丝莺羽黄细细看,突然一团风从帘子的方向窜了进来,随后听见有丫头惊呼一声,她猛然觉得绣鞋面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挠,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却是一只浑身雪白,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黄的波斯猫,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李长乐一双雪白的手伸手顺势抱起这猫儿,笑道:“吓着三妹了吗,这是大哥特意给我带回来的鸳鸯猫儿,你看,它多漂亮!”   李未央当然认得这只猫,前生,这猫儿是李长乐的爱宠,随着她一起入宫,很是嚣张跋扈,还曾经把玉里的一双小手抓的满是伤口。   她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李长乐抱着猫儿说的话:“三妹,我的鸳鸯猫儿最喜欢在花园里晒太阳,可它不喜欢生人,你还是让太子别太靠近御花园了!”   长袖之下,李未央的拳头悄悄握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大姐,真是一只可爱的猫儿呢!”   在说话的片刻,她的心头已经飞快地闪过了一条计策!   ------题外话------   居然连渣男都有人包养,你们太可怕了:>_<: 024 绸缎尽毁   各房夫人和小姐们都心满意足地捧着漂亮的锦缎走了,李未央留了下来,每天下午,她会为老夫人泡一壶茶。   老夫人对她过去的生活很感兴趣,总是会不经意地问起,从前是如何过日子的。   李未央只是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谈起在李家生活的趣事,老夫人却摇了摇头,道:“三丫头,你没有说实话。”   李未央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老夫人看,片刻后才道:“老夫人真的想要听实话吗?”   老夫人点点头,道:“我要听的就是实话。”   李未央深吸一口气,那些事情,若对方想查,总是能查出来的,没必要隐瞒:“我在李家呆到七岁,丞相府迟迟没人接我回去,他们便将我送到了乡下的周家。周家的主母刘氏刻薄,经常不给我饭吃,刚开始年纪小,不懂事,我便偷偷跑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被刘氏捉到毒打。”李未央卷起袖子,露出肘部的伤痕,“这里,后背,大腿上,都有。”   老夫人吃惊地看着她,完全不能想象:“你有没有告诉她你的亲生父亲是丞相?”   李未央笑了笑,她知道老夫人不会相信,可那都是事实:“我一边哭一边告诉刘氏,我爹爹是京都的大官,可是她却啐了我一脸。在周家住了六年,夏天被蚊虫咬得不能睡,冬天屋子里像是冰窖;被周家的小女儿当马骑,两只手和膝盖都磨破了;为了缝缝补补做粗活,我的手指上全是针眼,脚上都是冻疮。”李未央的声音并不高,表情也不凄苦,她并没有提起她几次差一点被打死,但是她淡淡的语气中,却分明有一种伤痛、一种凄苦、一种无助流露出来,老夫人和旁边的罗妈妈听得完全呆住了。   老夫人下意识的去看未央的小手,顺势拉过来细细摩挲,这才发现这白皙的手上,的确是有些伤痕,只是并不是很明显以致于她往日竟然没有注意到。   罗妈妈摇了摇头,丞相府里的小姐们,哪个不是锦衣玉食、百般呵护,可是三小姐竟然过着那样的日子,她的身上毕竟还留着丞相的血,却被最下等的农妇虐待。   老夫人看着未央,心下生出了心疼来,她不能想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儿,是如何一天一天的熬过来,如何一天一天的长大成人的。她看着李未央,慢慢道:“孩子,你受苦了,我原先不知道,他们竟然这样刻薄你——”   李未央笑了笑,漆黑的瞳孔里几乎能照的见老夫人的脸:“不,这些并不苦。真正让未央心里难过的,是上元节的时候,看到李老爷带着他的儿女们出去,我也想要拉着父亲的手撒娇,也想要跟他一起看花灯、吃元宵,可是别人却骂我,说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李未央没有哭,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你哭闹就会有的,这个道理,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已经懂得了。   老夫人轻轻的握住了李未央的手,慢慢道:“孩子,你回家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老夫人说的话,眼睛里的动容都是真的,李未央悄悄握紧了她的手,是的,现在她已经回来了,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她!如果做好人就会被人欺负,那她这辈子只会做个恶人!   老夫人笑了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真心的关怀:“傻孩子,我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很寂寞,你常来陪陪我吧。”   李未央知道,老夫人说这句话,就是对她未来生活的最大保障!   回到自己的院子,紫烟连忙迎上来。李未央看了一眼,画眉正在外室,拿鸡毛掸子掸红木雕花屏风上的灰,她脚步不停,快步进了内室。   白芷和墨竹手里各捧着两匹锦缎,都是异常美丽的,让人看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李未央让两个丫头将锦缎都放到桌子上,然后让墨竹出去,只留下白芷一个人陪着,随后,她伸出手拈拈那细腻美丽的锦缎,唇中迸出两个字:“撕了!”   白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在那里。   李未央看着她,淡淡道:“傻站在那里做什么,撕了它们。”   白芷虽然特别吃惊,却还是依言走过去,拿起一匹锦缎,抽出头上的发钗一划,两手向边上一扯,那漂亮的锦缎就被毁成两半。   阳光从冬梅掩映的花格窗里投进班驳的影子,照耀着桌子上的美丽锦缎,听着丝绸破碎的呻吟,李未央的唇边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白芷忠诚地执行着李未央的命令,很快,这些锦缎已经被悔的面目全非,所剩无几。   可是毁完了,白芷又很害怕:“小姐,这些可是大少爷送来的,过年的时候就要穿的,万一……”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道:“白芷,你去找一只箱子,将这些锦缎好好锁起来。”   白芷立刻福身下去:“是,奴婢明白。”   可是,白芷心中终究是疑惑的,把这些被撕碎的锦缎锁起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时候,画眉借口出去取盥洗的衣裳,已经悄悄到了福安院,她十分忐忑,因为上次的差事她办砸了。   大夫人一点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而是笑着说:“画眉,我吩咐过,让你好好照顾三小姐的。”   画眉稍稍一松,还好大夫人没有发怒,林妈妈走上来,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柔和地说:“夫人的意思,你懂了没有?”   画眉心里一跳,连忙点头。   林妈妈停了停,慢慢地道:“夫人能原谅你一次,绝没有第二次!”   画眉感到了林妈妈的一只手探进了自己的腰间,像一小截水蛇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摩擦,画眉低呼出声,急迫的想跳开,但林妈妈掐住她腰上的一小块皮肉,生生拧了起来,尖尖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力地狠狠一揪,画眉吃疼尖叫一声,浑身都筛了起来:“是!是!奴婢一定看好三小姐!”   大夫人手中的红珊瑚手串转了转,慈眉善目地,笑了。   ------题外话------   我手里的键盘敲了敲,慈眉善目的,笑了…… 025 谁是戏子   三日后,二房小姐李常茹便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衣裳。金雀锦的衫子上,闪着青金与葱绿的明灭光芒,一只祥云凤凰落在她裙摆上,走动时色彩变幻,竟出五色辉映,更比往常艳丽三分,来荷香院请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感到眼前刹那间亮堂起来。   李长乐抱着鸳鸯猫儿正好到了院子里,见到李常茹艳光四射地走来,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李未央比她们两人都早一步到了,将这一幕远远看在眼睛里,不由微微一笑,这位高贵的嫡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容貌,正因为如此,她始终觉得她是最美的女人,固执的认为所有最美最好的东西都应该属于她的。所以当李常茹穿着从她手里夺走的锦缎做成的美丽衣裳的时候,李长乐的脸有一瞬间变得铁青,与她往日里善良大度的仙子形象大相径庭。   李未央径自走到廊下,老夫人很喜欢养鸟,最心爱的却是在门前养着的一只红毛鹦鹉,据说丞相府曾出过贼,是这只会说话的鹦鹉报了信儿,救了老夫人一命,所以老夫人如今将它简直看的命根子一样重。   鹦鹉正在一只黄杨雕木的鸟笼里头,看到李未央走近,便歪着头瞅着她,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声响。   李未央向一旁专门负责照料鹦鹉的大丫头绿枝笑了笑,取过点梅釉下彩尖足食杯,给鹦鹉为了点水,诱导道:“二小姐好美!二小姐好美!”   绿枝看着远处的二小姐,也点头道:“是啊,二小姐新衣裳真真漂亮!”   鹦鹉也跟着扇动翅膀的:“好美!二小姐!好美!”   李未央微微一笑,掀了帘子进去了。   李长乐和李常茹两人先后走过来,丫头正要为她们二人掀开帘子,李长乐忽听头顶上扑啦啦一阵,发一声喊:“二小姐好美!二小姐好美!”那声音又尖又嫩,刹那响在这样的寂静里,变的异常清晰,李长乐听着那鹦鹉的叫声,如钝刀一般剖向她好不容易维持着的平静。   那鹦鹉是个不知趣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尖叫,夹着扑扑的翅子声,李长乐怀里的鸳鸯猫儿突然喵呜一声,猛地向那笼子里的鹦鹉扑过去。   绿枝惊叫一声,赶紧用杆叉把鸟笼卸了下来,抢着护在怀里,鸳鸯猫儿扑在她腿上,又叫了几声,始终不肯离去,死死盯着那鹦鹉。   鹦鹉却还是叫:“二小姐真美!”   “嘘——”绿枝赶紧保护好它:“你再吵,叫猫儿把你舌头叼走了。”   鹦鹉极通灵性,听了这话,吓的再不敢吱声,栖在她怀里直哆嗦。   李长乐压下火气,将鸳鸯猫儿抱起来:“乖猫儿,别乱叫。”说着,便面带笑容地进去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请安之时,老夫人虽然面色如常,可李未央知道,不说,不代表老夫人不知道今早在院子里发生的那一幕。   从老夫人院子里请安回去,李未央看向紫烟:“院子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紫烟垂下眼睛,道:“除了画眉去领茶叶,其他人都没有出去过。”随后她又补上一句:“画眉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就回来了。”   紫烟总算开窍了,李未央听到后轻轻一笑:“去,叫她过来。”   紫烟犹豫:“小姐,您有什么吩咐,还是奴婢去做吧。”   “你可不行,今天我要唱一出大戏,怎么能没有一个好戏子?”李未央微微一笑:“去把她叫来吧。”   紫烟听话地出去叫画眉了。   李未央低下头,只是喝茶,静静等待着。   不一会儿,紫烟带着画眉进来,李未央连眼皮也没有抬。   画眉一直被紫烟防备着,很少有机会进到内室,现在突然被小姐叫进来,不由浑身上下不自在。原本她是不惧怕李未央的,虽然她只是个丫头,但她背后有大夫人在,三小姐再不喜欢她,也是拿她没法子的。可是,自从上次那件事发生后,她真心觉得三小姐这个人……有点邪门儿,让人心里没有底。   李未央抬起头,微笑着道:“画眉,从今天开始,你帮我保管首饰衣裳吧。”   这可是小姐屋子里重要的活儿,紫烟一愣,随即嘴唇动了动,看着旁边的白芷眉眼平静,便也忍住没开口。   画眉很惊讶地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继续道:“白芷,将我最重要的那几个箱子都交给画眉,让她好好保管。”   “是。”白芷立刻转身去了。   画眉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三小姐这是畏惧大夫人,才对自己委以重用,哼,到底是庶出的,还不是要看嫡母的脸色行事!   白芷陆续捧出了三个箱子,向画眉道:“这三个箱子,你可都收好,不能有半点闪失。”   画眉欢喜的笑着,一把抢过白芷手里的钥匙,连声道:“那是自然的!小姐放心!”   还没等画眉查点箱子,老夫人派来给三小姐量衣裳的人就来了,画眉昂着头捧出了那个箱子,随后打开,却听到白芷恼怒道:“画眉!你是怎么看的东西!”   画眉一愣,低头一看,却见到箱子里的锦缎早就乱成一团,上面全都是猫爪的印子,竟然——全都毁了!画眉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立刻跪倒在地:“三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李未央皱眉,起身道:“先将画眉押起来!”   画眉一下子扑过去想要抓住李未央的裙摆,却被白芷一把抓住手臂:“小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画眉恶狠狠地甩开她,冲着李未央的背影喊:“三小姐,您不能随便处置我!”   李未央头也不回:“那就等我去回禀了老夫人和母亲再说!”   一路到了荷香园,李未央脚步不停地进了屋子,眼睛里闪着泪花道:“老夫人,未央的锦缎都被猫儿给毁了……”   老夫人正在厅里喝茶,一听这话,立马皱起眉头,刚要说话,绿枝突然也从外头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不好啦老夫人!鹦鹉……”   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一下子摔了个粉碎! 026 憋死你们   老夫人最心爱的鹦鹉被猫吃了。   这在丞相府可是大事,很快,大夫人就先到了荷香院,李长乐刚刚带着自己宝贝的鸳鸯猫儿进门,就听见老夫人怒道:“你还敢把那畜生带进来!”   李长乐一怔,诧异地看了众人一眼,然而所有人都是屏气敛息,不敢吭声。   大夫人闻言,咳了两声:“老夫人,您的鹦鹉未必是长乐的猫儿吃了,说不准是谁放的野猫……”   “野猫?哪里来的野猫!你倒是去捉一只野猫我看看!”老夫人难得面色冷凝,气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从未见过老夫人这样动怒,一时噤声。   李长乐赶紧放下猫儿,快步走上去:“老夫人,大哥送的鸳鸯猫儿是珍品,又乖巧温顺,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被老夫人喷了一脸口水:“今儿早上它要吃我的鹦鹉,我都还没和你算账!现在说什么乖巧温顺,我早说了,院子里少养这种畜生,没得吓坏了我的鸟,你偏偏养的什么猫儿,这是成心要气死我!还有你妹妹的锦缎,还没穿上身就被你那猫儿弄花了,你说你怎么赔!”   李长乐吃了一惊,此刻李未央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怎么看都很委屈,她脸色微微一变:“三妹的锦缎也出事儿了?怎么这么巧?”   李未央假作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暗指:“大姐,这猫儿一定要严加管束,今天只是吃了老夫人的鹦鹉、弄破了锦缎,改天在府中还不定会冲撞了哪位贵人。万一有生乱的人故意找茬,这猫儿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丞相府进进出出的客人们非富即贵,万一这猫不小心挠伤了谁,岂不是要丞相府跟着得罪人?!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李未央眨眨眼,一副乖巧的样子:“说起来,也不怪大姐的猫儿,它只是个畜生,又懂得什么呢?是我自己不好,应该亲自保管箱子,不该交给画眉,她毕竟年纪小,贪玩,闹出事也是难免的。”   老夫人的脸色越发阴沉,一来,鸳鸯猫儿吃掉了她最心爱的鹦鹉,二来,锦缎是自己做主送给未央的,偏偏被猫儿弄花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李长乐对自己的做法不满呢?这样一想,她不由冷冷地道:“这么说,是画眉这个丫头失职了?”   李未央故意看了大夫人一眼,为难道:“这……”   大夫人看也不看她,对着老夫人淡淡道:“画眉是我送的,她失职,是我不会调理人,所以由我来给老夫人请罪;但今天我也有一句话,人给了未央,她也该好好管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岂能纵容了那些丫头?”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李未央没好好管丫头了。   未央腼腆地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画眉是母亲送的丫头,女儿爱惜她都来不及了。”   老夫人突然冷道:“你作为主母,连个奴婢都教不好,还是我来吧!把那画眉带上来!”   画眉被带上来,可是手脚被绑着,哭哭啼啼的。大夫人一看,皱眉道:“总要叫她分辩的!”   老夫人看了一眼罗妈妈,罗妈妈立刻上去问道:“箱子可是你看着的?”   画眉无可否认:“是,可奴婢是刚刚接手箱子……”   “箱子里的锦缎可是毁了?”   “是,可奴婢是无辜的啊,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奴婢!是三小姐,老夫人,一定是三小姐冤枉奴婢!”画眉想要为自己脱罪,拼命喊叫起来。   这丫头也太大胆了,半点都不把自己主子放在眼里!老夫人眼睛轻轻一扫:“这样懒惰蠢笨的丫头,没得污了我的眼睛,我不想再听她乱叫乱嚷,堵上嘴巴!嗯,拖出去打五十个板子,才能以儆效尤。”   画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由拼命的挣扎,伏在地上不断以头触地:“老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罪该万死,大夫人,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吧!”她努力的一下又一下的叩头,努力的恳求大夫人能开口救她。每一次叩头都重重的砸在了在场众人的心上,砸得人人脸色发白。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温言道:“老夫人,要不然就饶她一回?”   李长乐眉心一皱,刚要说话,老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   老夫人不是要打画眉,这是借机会在敲打长乐!大夫人心中一凛:“老夫人说的是,这等丫头一定要好好惩治!”这句话就等于是要了画眉的性命,当下妈妈们就堵了嘴,把人拖了下去。画眉“唔唔”有声自然是有话要说,但是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如同没有听到,妈妈们当然不会理会。   老夫人虽然为人端肃,却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气,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大夫人的脸色异常难看,李长乐一张漂亮的脸也是雪白的,因为她分明看见,鸳鸯猫儿也被人强行抱走,可想而知,老夫人绝不会饶过那猫儿!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的脸色,李未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看她们憋屈,真是爽气!   老夫人看着李长乐美丽的脸,气还没有消:“你的所有锦缎,都送去给未央!再抄一百遍佛经,替我的鹦鹉好好超度!”   把自己的锦缎送给李未央,还要去替一只鹦鹉超度?!老夫人是不是疯了!李长乐娇弱的身子不敢置信地晃了晃,被大夫人的手突然拖住:“还不快答应!”   不能跟老夫人拧着,李长乐立刻明白过来:“是,长乐一定好好思过。”   走出荷香院,失去了爱宠,又被老夫人修理一顿的李长乐眼圈微红,目光凌厉如箭,恨然道:“三妹,你果然好手段,把老夫人骗得团团转!”   李未央只是微笑,“大姐的话妹妹不懂。妹妹只晓得大姐是太疏忽了,你应该知道,畜生是不该纵容的,是不是?”   李长乐袖子里的手指握的发白,冷冷道:“很好,你倒是很会说话。但愿下一回,你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李未央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姐姐说笑了,一百遍佛经不好抄,姐姐可别在这里耽搁时辰了,否则让老夫人知道,又要生气了呢!”   李长乐一时语塞,大夫人从她身旁快步走过,面色竟是丝毫不变:“长乐,不必多言,走吧!”   李未央微笑:“恭送母亲和大姐。”   ------题外话------   昨天晚上家里停电,一直到今天中午,体会了一把水深火热,真心说一句,不知道未央妹是如何生活的,没有电真心伤不起啊,>_<, 027 仇怨已深   三夫人的院子叫雅竹院,李未央刚到门口,就有个身影飞快地跑过来,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怯怯的,透着十分的热切,“三姐姐!”   李未央低头一看,那双漂亮的不像话的眸子里,几乎能够映出自己的影子。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开来:“敏德。”   李敏德本来担心李未央会推开他的手,可是她只是默默的任他握着,让他心中泛起一股微微的甜来,白玉一样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认真地望着她,“三姐姐,你来看我吗?”那音中,隐约带着点欢喜的意味。   见他这样可爱,李未央忍不住,温凉的指腹在他的脸上捏了捏,笑着道:“是呀,我来看敏德。”   李敏德立刻高兴起来,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三姐姐,我说要去找你,母亲说这样会给你带来麻烦……”   自己救了李敏德的事情,确实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   李未央笑着任他牵着,一路被引进三夫人的院子。   三夫人笑着招呼李未央坐下,旁边的丫头倒了茶,李未央把那五彩斗花的盖碗拿起来轻轻用盖儿拂着茶叶,一丝沁人的香悠悠飘了出来,她低头浅饮一口,笑道:“我是来谢谢三夫人。”   三夫人笑了笑,李未央救了李敏德,自己当然要给她回报的。她的眸中慢慢染起笑意,声音淡淡的:“不过举手之劳,就当为三小姐出了这口气罢了。”   她不居功,一字一句说得很平常。   李未央知道,要在老夫人院子里动手脚是极难的,若非三夫人暗中相助,她一个人还无法成事。   三夫人看着李未央,浅声道:“如今你身边除掉了画眉,行动就方便多了。”说完,她轻轻一笑,自顾自轻呷了一口茶水,轻将茶杯搁在一旁:“不过——吃了这个亏,大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未央不答话,只莞尔一笑,显然并不将这个放在心上。   三夫人心中有一丝疑惑,不过十三岁的小女孩,哪里来这么大的胆量,要和大夫人对着干呢?她提醒道:“未央,我和她是一直不对付的,所以多一笔少一笔也无所谓。可你要想清楚,她毕竟是你的嫡母,将来你的婚事……”   自己上辈子处处顺着大夫人,最后还不是变成棋子,落个惨死的下场,既然如此,何妨放手斗一斗!李未央不会对三夫人说这些话,她们彼此可以互为盟友,但,仅止于此。   从屋子里出来,李未央又看见李敏德,正站在院子里等她,她微微一笑,走过去道:“敏德,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了吗?李敏德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刹那,他听到她说话,“你要好好听你娘的话,没事不要乱走!”   说完,李未央便越过他离去,李敏德却疾步上前,一双眸子里的亮色,快要将人灼烧,“三姐姐……”他唤着,已经飞快的拉住她的手。   “这个……”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费力的举起,李未央有些迷茫。   “护心玉!”李敏德轻柔的开口,薄唇一开一合,有些紧张的看她,李未央微微一怔,视线便停驻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半块月牙形的玉佩,李未央仔细一看,不由惊讶了,这块玉佩,绿的醇厚而纯粹,玉质更是清雅温润。握在手心,轻轻地抚摸再抚摸,就像触到美人光滑圆润的肌肤,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玉是正在呼吸着的、活着的一般。她当即断定,这块玉佩,定是价值连城之物。   视线又触到李敏德白豆腐一样的小脸,李未央不懂的问,“上次不是看你随身携带吗,怎么把它取下来了?”   李敏德飞快的看她一眼,局促不安地道,“这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他咽了口唾沫,连耳根处都通红一片,“这一次,我的命是三姐姐救的,我想把它送给你……”   “送给我?这可是你很珍贵的东西。当真舍得?”她笑着看他,只觉得这孩子异常的可爱,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他发上的触感,出人意料的柔软。   李敏德第一次看见李未央,就觉得她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像是月下幽艳的井水,极清而深,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让她知道自己是真心要送玉佩,不由焦急:“我,我……”   看到少年窘迫的红着脸,费力的想要解释着什么,李未央微微一笑,将玉佩塞给他:“以后不要把这种东西随便送人……”   她话未说完,手就已经被李敏德一把握住,小小少年的声音温柔,眼神诚恳还带着坚持,“它能保平安!真的!母亲说它救了我很多次!”   少年的急切和心跳似乎都能透过这玉佩传递过来,李未央惊讶于他的坚持,道:“姐姐也有一块玉,你看。”说着,她将七姨娘送的那块玉拿出来给他看,“有它保护我就好了,这一块,你自己好好留着。”   她总觉得,李敏德身上佩戴的这块月牙玉,定然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又怎么可能真的收下呢?   “以后经常去找三姐玩。”李未央摸了摸他的头。   少年美丽的眼中神色一黯,接着又一亮,顿时笑了起来……   屋子里,丫头檀香端了茶进来,却看到大小姐李长乐坐在雕着孔雀牡丹的镜子前,一袭如水的锦绣华服,正面色阴沉地盯着镜子,檀香心头一跳,轻声道:“小姐,老夫人派人来取那四匹锦缎。”   “送过去,都送过去!乌鸦永远是乌鸦,换一身毛又怎样!”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李长乐恨恨的道。   “还有,督促小姐抄经的妈妈已经到了……”檀香说了半句话,见李长乐面色不好,只能生生咽回去。   李长乐突然摔了茶杯,檀香吓了一跳,却看到对方细白的手指伸向镜台,拈起绣包上系着的掐丝银针筒,从里面抽出一根针来,拉过檀香的手指便狠命地刺了几下,看着那鲜红的血珠慢慢地渗了出来,李长乐将那血抹在自己手上,然后盯着檀香:“知道怎么做了吗?”   十指连心,檀香痛的站不住,面色发白道:“是,大小姐不小心手指受了伤,怕血污了经文,请妈妈改日再来!”   李长乐冷冷地道:“去吧。”   檀香离开,李长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道:“李未央,你好!你真好!”   檀香走到门口,听到小姐发出的冷笑,不禁周身一寒。   ------题外话------   大家问我,这篇会不会欺负男主男佩,其实小秦本性极其善良,对手下每个主角都视如己出,不擅长SM,看我诚实的大眼(⊙o⊙) 028 花间浪子   李未央很喜欢敏德,因为她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依恋。三夫人虽然是他的养母,视他为亲生子,可是三夫人的个性太过冷淡矜持,大多数时候,这个孩子都是十分寂寞的。   花园的凉亭里,李未央娓娓向他讲述自己在乡间的生活,说她挽起裤腿,涉水去摸水草中野鸭的蛋。然后她在河岸上生火,用热沙把鸭蛋捂熟,最后一个不落的吃掉。   李敏德听得很入神,漂亮的眼睛里露出向往的神情。   他在丞相府从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不光是觉得新鲜,更觉得那描述中带着一种自由的味道。所以他眨着眼睛道:“三姐姐,有一天,我也要去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李未央望着他用灵动着的羽翼交织起的双瞳,笑了笑:“傻孩子,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李敏德抬起头,望着李未央,阳光下,她的脸孔正年轻,带着一种明露春晖般的干净,纯净无暇的不染丝毫沧桑,然而那一双古井般深邃的黑瞳却由浅转浓,表情难分悲喜,因太复杂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三姐,真的和旁人都不同……李敏德的心里,不由这样想着。   花园的另一边,李长乐刚刚走过假山旁,突然被一个人影吓了一大跳。   “表妹!”随着这一声,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的少年从假山石后跳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李长乐看清此人,不觉微微一笑。   李长乐的亲姨母,嫁给了忠勇将军,后姨父世袭伯昌侯,他们的嫡长子高远入宫作太子伴读,却在一次刺杀中为太子挡箭英年早逝,太子感怀高远,奏请皇帝特赐恩旨,赐姨母魏国夫人的荣耀。没了文武双全的大儿子,魏国夫人越发将小儿子高进捧在手心里,这高进生的眉目清俊,仪表堂堂,然而自小长在胭脂香罗的软红堆里,骨子里就是个花间浪子。伯昌侯见他越发不像话,几次发狠要管教,都被护短的魏国夫人给阻了。因为当年高远便是李丞相的得意门生,不得已,伯昌侯便经常带着高进来见李丞相,一来是要高进在学业上有些进益,二来也是想要借着李丞相的威仪拘管着他。   只是,高远和高进虽然是亲兄弟,却委实不像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一个文韬武略、少年英才,另一个却是眠花宿柳的浪荡公子。李丞相教导了两三次,见他不成才,也就罢了。大夫人对这个外甥也很纵容,只因为他是魏国夫人仅剩的独苗,所以他在内宅也能随便出入,毫不避忌。   “表妹今天怎么想起找我!”高进嬉笑着往李长乐身前凑,“平日想见表妹一次可真不容易……妹妹真是出脱的越发美若天仙……”   李长乐平日里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今天却换上了一副笑脸:“我让表哥来,自然是有好事要找你。”   高进见李长乐笑靥如花,顿时心跳的砰砰的,道:“妹妹有什么事,表哥赴汤蹈火也要为你做到的!”   李丞相总是喜欢板着脸教训人,他本来不愿意来李家,可是后来发现姨母对他很纵容,表妹们又都生得如花似玉,尤其是大表妹,更是国色天香,只是,李长乐性子高傲,总是对他很冷淡。没想到今天她居然主动约他,岂不是让他开心坏了!   看着天仙国色的李长乐,他只觉得所有过去相好过的女人都成了凡脂俗粉,恨不能立刻拉住她的小手亲近一番。但他也清楚,绝对不可在这位表妹跟前造次,因为魏国夫人叮嘱过他,大表妹这番品貌,将来定然是至尊至贵的人,绝对不是他招惹的起的,所以他也只是过过眼福就好了。   谁知李长乐却指着远处凉亭里的人道:“表哥,你还没见过我那三妹妹吧?”   高进顺着李长乐纤细的手指望去,却见到一个小少年背对着他站着,另外一面则坐着一个少女,两人不知道说起什么,少女突然笑了起来。她身上穿着藕荷色的袄裙,淡雅的颜色与玉颜一映,越发显的下巴尖尖,唇红齿白,那双长睫毛下的双眸如同古井中的水,潋滟出清冷的光芒。   高进站在原地,着实呆了半晌。   李长乐见他模样,一只玉手,十指尖尖的在高进的面前晃过去,自顾自的微笑了:“如何呀?”   高进愣了愣,这才从痴迷中惊醒过来,满脸是笑容:“她就是那个不详的庶女?生得倒是——”别有味道。   不同于李长乐的国色天香,李常茹的艳丽妩媚,也不同于李常笑和李常喜的娇俏动人,李未央有一双清冷如同古井的双眸,幽幽的,在高进这张看遍天下绝色的眼睛里,就是另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李长乐微微一笑,道:“表哥,三妹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高进连说了两声,才想起什么来,恬着脸笑道,“当然,比不上表妹你。”   这还用你说,李长乐笑容淡淡收了:“表哥可想要一亲三妹芳泽么?”   高进一听,吓了一跳:“表妹可不要拿我开心,姨父的板子可不是吓唬人的!”   李长乐眼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是二妹妹她们,你自然不可以胡来,但她么,表哥若是真的喜欢,便求了去,又能如何?”   高进从十五岁起,就开始经历女人,但那些除了烟花女子,就是府里漂亮的丫头们,或是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他喜欢,弄来了,被母亲呵斥一顿也就收下了。可是这李未央,毕竟是李丞相的亲生女儿,他若是闹出什么事情来,跟丞相府到底不好交代的。于是,他仍旧有些踌躇。   李长乐冷冷一笑,道:“表哥,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母亲可是你的亲姨母!”   高进听了,呆了一会,一下子恍然大悟,脸上竟像抹了浓浓的胭脂,满面通红起来。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未央,狠了狠心,道:“那就全听表妹的!”   李长乐的笑容缓缓扩展开来,李未央的身份,想要做魏国夫人的正经儿媳妇,姨母是绝不会肯的,那么,便只能做个妾了……   姨母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主,伯昌侯府里被表哥玩腻的小妾,可是生不如死的,哼!   ------题外话------   楼下的merciwu亲说她写了一篇文《娘亲毒心,儿夺爱》,邀请大家去提意见,O(∩_∩)O哈哈~,宅斗是条不归路啊……   有人问,秦简你为啥总是出阴谋坏人家名节呢?   我→_→ 029 雨中邀约   李常喜脸上的伤口变成了伤疤,抹了厚厚的脂粉,才能勉强遮掩,足足在屋子里关了一个月,在老夫人第五次问起她的时候,她不得不离开双月阁,去荷香院向老夫人请安。   一进屋子,却听见老夫人的笑声:“未央这丫头,就会哄我开心!”   李未央一身葱黄棉绫裙子,衣领处的瓣兰刺绣十分好看,头上只斜挽一支碧玉簪子,看起来清新温雅,温柔可亲,脸上的笑容更是活泼:“未央能陪着老夫人,是未央的福气。”   老夫人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对一旁的罗妈妈道:“这丫头就是个小骗子,嘴巴这么甜!”   李常喜吃了一惊,老夫人向来端肃,和她们这些孙女不亲近,什么时候竟然和李未央这样亲热了?她不知道,这一个月来,李未央每日陪伴老夫人念经、饮茶、说话,如今人人都知道,老夫人很喜欢这位刚进府的三小姐。   这时候,小丫头报说五小姐到了。李常喜赶紧走上去,行礼道:“常喜一直卧病,没能来给老夫人请安,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地道:“起来吧。”   李常喜知道自己当初在南院里的表现,一定是传到了老夫人的耳中,顿时有点紧张,僵直了身体,却没敢动。   李未央看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笑盈盈地走过来,搀扶起李常喜,“五妹妹别动不动就请罪,老夫人是心慈的人,不会怪罪你的。”   李常喜脸一变,她突然意识到,李未央已经摸清了老夫人的脾气,同为庶女,李未央能讨好老夫人,她为何不成?   “老夫人……常喜只是心中不安……”李常喜眨了眨眼睛,泪珠子就掉下来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没有向自己发怒,也没有恶言相向,说明李常喜的脑子已经清楚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是个乖巧的孩子,我是知道的,这一次,你也吃苦了。”   李常喜听见老夫人如是说,这才止住了眼泪。   李未央巧笑嫣然,“五妹妹恢复健康,以后咱们姐妹又可以常走动了。”   李常喜盯着她,心情很是复杂。   老夫人点头,含笑道,“说的是,你们俩是亲姐妹,又是丞相府的小姐,再为了一点莫须有的事情争执,我可是不依的,到时不论对错一起罚,可知道了么?”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笑道:“是。”   两人都离开后,老夫人问罗妈妈:“听说七姨娘病了?再咳嗽的话,就请个大夫进府来诊脉吧。”   这是看在三小姐的面上,罗妈妈了然:“是,老夫人心肠最慈悲,老爷上回从南院回来,说那院子委实太寒碜,已为七姨娘请了大夫,还拨了四个丫头去伺候,如今已经大好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老夫人点点头,道:“亏得她生了个聪明的丫头。”   罗妈妈笑道:“平日里老夫人念经,大小姐也会来陪着,只是她到底年轻,坐不住,这三小姐倒好生奇怪,陪着老夫人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还真有佛心。”   老夫人笑了笑:“我不是瞎子,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看就明白。这孩子虽然是为了寻求个庇护,对我也是有三分真心的,便是冲着这真心,帮她一把也不碍什么,关键是,她要值得抬举。”   罗妈妈扶着老夫人躺下,道:“但愿三小姐不会辜负老夫人的厚望。”   老夫人阖眼道:“虽然聪明,到底是年轻了,唉……”   罗妈妈心里一跳,不敢再开口了。   傍晚,李未央找出一本字帖,在桌上慢慢地临摹。   京都从来不缺才女,譬如李长乐,便是一岁认字,三岁背诗,五岁熟读百家书,一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被各大世家称赞。李未央前生是从进府后才开始识字读书,比起其他世家千金,不知晚了多少,尽管她后来以勤补拙,却也不过是认得字而已,写出的字却不知被多少人暗地里笑话,久而久之,她便不再碰书画了。可是现在——练字可以静心凝神,对她大有进益。   咣一声,窗户被撞开了,一股强风扑了进来,将书页哗哗翻着,正在一旁做针线活的白芷急忙起身去关窗,这才发现天色大变,她眉头一皱,午饭那会儿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天就阴沉下来了,她回过头,对李未央道:“小姐,天黑了,您写字要仔细些眼睛,奴婢多取一根蜡烛来。”   李未央头也不抬地点点头,知道小姐练字的时候不爱别人打扰,白芷便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空已经暗沉的如同黑夜,随着一道闪电的光亮,一声响雷掠过,铜钱大的雨点便噼噼啪啪地倾泻下来。   瞬息之间,四面八方哗哗地响成一片。   李未央抬起头,站起身,重新打开了窗户,望着窗外的雨,一时有点发怔。   她不喜欢雨夜,玉里死的那个晚上,也是漫天的大雨。所以,每到这样的日子,便会唤起她记忆深处黑暗的过去。   这时候,紫烟快步走到门口,将竹伞轻轻放在门边,拧干了身上的水渍才走进来:“小姐,奴婢刚刚碰见了七姨娘院子里的容儿,她说替七姨娘捎信来了。”   容儿是新配给娘的丫头,很是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李未央接过紫烟递过来的纸条,看到上面写着:有要事相商,秘密,速来。   李未央捏紧了手里的纸条,抬起头问紫烟:“你在哪里看到容儿?”   紫烟自然而然地回答:“在花园里,奴婢是去取梅花种子,正巧遇上她急匆匆过来,撞了个正着。”   李未央顿了顿:“那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吧。从南院过来,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这雨却是已经下了一个时辰了……   紫烟不明白李未央自言自语什么,越发觉得奇怪:“小姐,您说什么?”   若是按照纸条里说的,七姨娘要和自己说秘密的事情,就是让她一个人去了——李未央洁白的手指细细摩挲着纸条,淡淡道:“去,叫上院子里所有的丫头妈妈,全都穿上蓑衣,我有事要吩咐。”   紫烟的心中,莫名就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题外话------   不止一个娃问过关于结局的问题,再强调一次,本文唯一男主,唯一结局,不可以怀疑我哦== 030 痛打浪子   李未央要去南院,必定通过偏僻的后花园。她让所有的丫头妈妈都躲在暗处,自己只带了白芷一人,撑着伞慢慢往前走。   磅礴大雨中,尽管白芷已经尽力将伞撑好,李未央的半边肩膀还是湿了。   高进躲在芭蕉叶下,小厮在他身后,拼命撑着一把伞。   “少爷,三小姐过来了!”小厮提醒他。   高进的一双眼珠子已经紧紧钉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她一身云锦袄裙,上面是喜鹊登梅的粉底刺绣,藤黄线香掐牙,下面是同色红锦大镶滚衫裙,走起路来婷婷袅袅。高进一直从头打量到脚,越看越是激动。   哈哈,只要过了今天,这小美人可就是他的了!   白芷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视线在盯着她们,心中不由忐忑:“小姐,奴婢有点害怕。”   李未央淡淡一笑:“没什么可怕的。”   她的声音有如冰铃在风中叩响,让高进有一种被挠了一下心肝的感觉,顿时控制不住,扑了出去,就要抱个满怀。   就在他扑过去的瞬间,高进的手一麻,接着,一阵钻心的疼。   李未央扬起眉,一脚朝着高进下身重要部分狠狠地踹了一脚。   脚踹在重要部位的同时,高进也正好手疼的快要断了,他尖叫一声后,整个人向后栽倒。   李未央拔出高进手掌心的锥子,白芷则快速取出一个布袋,将他的脑袋一下子蒙住,随后大喊:“快来人啊,这院子里有贼!快来人啊!”   不一会儿,跟在身后的那些丫头妈妈们快速涌上来。李未央指着高进,冷冷道:“狠狠打,往死里打!”   “谁敢打我!”布袋里的人大叫起来,“我是表少爷!”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就是一愣。   李未央冷笑:“表少爷怎么会跑到这后花园来?分明是这贼人巧言令色,妄图脱罪!给我狠狠打!”   这里的丫头妈妈们,在见识了三小姐对待画眉的手段以后,便都隐隐对她存了三分畏惧之心,听了这话哪里还有不动手的。   高进拼了命的大叫,恳求、咒骂等等,可是却被丫头妈妈们死死按住,没头没脑一通乱打,几乎是狠命的,生怕三小姐觉得她们不出力气。   李未央看向不远处的芭蕉树,却见到一个人影一闪,飞快地消失了。   足足打了半个时辰,直到所有人打得没有力气了,这才气喘吁吁的纷纷停了下来,而布袋里原本准备偷香窃玉的浪子,早已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吩咐道:“将这贼人丢出去!”   四个妈妈七手八脚,将被打得半死的高进从墙头丢了出去。   原本跟着的小厮这才敢过来,颤巍巍拿开布袋一看,却见到自家公子的额头被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眼棱缝裂,两眼翻白,哼哼唧唧话都说不出来,心知这下可坏了……   下过一场雨,窗外芭蕉碧绿的叶子一低头,一颗露水如珠地滑落下来,清脆一声砸在地上,裂为数瓣。大夫人不知为什么,总有点心烦气躁,手里的佛珠转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她对这一旁的李长乐道:“今天我怎么总是心绪不宁的,好像有什么……”   李长乐垂下眼睛,掩住了眼底的冷意,自然是要出事的,不过对她们来说,可是大好事。   大夫人话刚说了一半儿,伴随着门帘被掀开的声音,一个人快步走进来,许是一路跑过来,收脚不住,扑地栽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好不容易停下,也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土,冲着大夫人就喊:“大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此人正是跟在高进身边的小厮秋子,大夫人面色不好看了:“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么乱闯!还不快出去!”   秋子面色发白:“不好了,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啊!”他跟活见了鬼似的,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刚刚少爷在花园,他,他……”   大夫人心中一顿,惊道:“他又……出了什么事?”   她本来想说他又闯了什么祸,但话到嘴边想起不妥,连忙换了。李长乐轻轻勾起了唇畔,这也是预先说好的戏码,表哥得手以后,便派小厮来报信,就说少爷不小心把三小姐错认为一个婢女给收用了,到时候母亲知道,虽然会生气,却一定会为他遮掩的,这么一来,不就能除掉李未央这个眼中钉了吗……   “少爷原本在后花园里,谁料、谁料……”秋子急的满头大汗,“谁料三小姐突然带了一群人过来,把少爷痛打了一顿……”   大夫人一愣,瞳底似有冰霜凝结,脱口道:“李未央?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夫人冷声道:“他又看上李未央了?!糊涂!真是糊涂!”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碎瓷声,却是李长乐失手打碎了茶杯,茶水翻了一地。   在这个瞬间,大夫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厉声道:“除了大小姐,其他人全都滚出去!”   秋子还要说什么,却被其他人硬是驾了出去,李长乐一张美丽的面孔煞白的,她惊讶于表哥的失手,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的诘问。   “你好糊涂!”大夫人终于不再冷静,眉往上竖着,慈和的面容变得气急败坏。   “母亲!”李长乐有片刻的惊慌失措,随后却镇定下来,一张嫣红小嘴咬牙切齿,尖锐的声音细薄如刀,“我是想收拾那丫头——”   “你太沉不住气了!”大夫人捏紧了双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李长乐吃惊地望着她,在她的印象里,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的样子,“母亲……”   “我说过多少次,你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怎么能跟这种贱人牵扯!”大夫人猛地站住了步子,回过头来,她的神情本是僵硬的,然后就如一下子从黑夜里跳出的血红朝日,变得异常鲜丽残酷:“原本还想留着她将来有用,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一定要除掉那个贱种!”   ------题外话------   …… 031 嚣张跋扈   白芷扭头,看向李未央:“小姐,这是?”   李未央回答的非常言简意赅:“有人想要我身败名裂。”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李未央注视着天边的彩虹,瞳孔收缩着,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我刚才打死了他,倒也痛快,只可惜,留着他还有用。否则这样坏人名誉的恶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白芷呆住。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却又笑了,继续道:“我们走吧——”   刚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出道道水光,双脚落地,裙摆就无可避免的沾了水。白芷连忙提着李未央的裙摆,而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守门的妈妈,加重声音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大夫人说封了园子?”   守门的张妈妈笑着,话语依旧冰凉:“是的,大夫人刚刚派人交代过,表少爷被歹人伤了,这园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李未央眯起眼睛,“刚才在园子里这么久,我可没见到什么歹人。”   张妈妈脸上的褶子很深很深,笑容里带了一丝刻薄,“不好意思,三小姐,谁是歹人,得等大夫人来了再说。”   李未央冷笑,她早料到对方可能会来这么一招,将所有人封死在园子里,再过来一一收拾。她抿了下唇,沉声道:“我现在可是要去荷香院,你们这是要阻拦我见老夫人?”   张妈妈笑笑:“三小姐,老夫人现在……恐怕不方便见你。”   李未央笑了笑,隐了眼睛里的一丝寒芒。对方不让见,她就见不了吗?她早已留下紫烟和墨竹,一个去书房请李丞相,一个去荷香院见老夫人,大夫人当她是傻子不成,坐在这里等她来收拾自己?   “三小姐,得罪了!”张妈妈挥挥手,就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妈妈上来,要抓住李未央。   李未央将脸一沉,厉声道:“住手!我堂堂丞相府三小姐岂容你们这些小小的奴才碰一下?且不说事实原委如何尚不得知,我就算犯了什么错,也轮不到你们私下审问!快去告诉母亲,让她亲自来问吧!”   白芷十分机灵,立刻对身后的丫头妈妈冷喝一声:“三小姐有什么损伤,老夫人追究起来,你们可仔细自己的皮!”   众人一愣,便都不由自主将李未央保护了起来。   张妈妈心道不好,原本大夫人命令自己先将三小姐绑起来,现在看来——三小姐毕竟是主子,自己一个奴才,以下犯上很不妥当。她皱眉想了半天才赔笑道:“奴婢也是按着夫人的吩咐做——”   李未央淡淡道:“母亲又怎么会是这样不讲道理、不分尊卑的人!分明是你们这些刁奴狗仗人势!还不退下去!”一番话措辞严厉,说的张妈妈额头上冷汗直冒:“三小姐,奴婢真的是没法子,求三小姐体恤……”   见她如此,李未央冷冷道:“也罢,我在凉亭等着,你去准备热茶披风软垫,等母亲来了,我自然会和她交代清楚!”   三小姐神情丝毫不慌张,半点也没有将要被问罪的恐慌,张妈妈咋舌了半天,终究有点忐忑,命人去准备了。很快,一切都被送上来,白芷将披风扑在凉凳上,李未央舒舒服服坐下,捧着热茶,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妈妈。   那眼神冷幽幽的,像是从寒冬里的古井,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寒之气,张妈妈原本是来捉贼的,可是竟然被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的气势镇住了,站在那里面色青白变换,阴晴不定。   半个时辰后,只听到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大夫人携着一位金碧辉煌的女子一起进了后花园。一路因为水渍,早有人特地铺上了紫檀毯子,那人一路走过来,李未央远远瞧着,只觉得对方额头宽宽,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飞起,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身上更是缀满珠玉,衣饰华贵之极。旁边还站着一个与她容貌极为酷似,宽额头、高鼻梁的妙龄少女。李长乐则走在最后,嘴角含笑。   大夫人走到跟前,突然发现李未央竟然安然地坐着,顿时脸色一沉:“未央,还不向魏国夫人行礼!”   魏国夫人的身份高贵没有错,可自家亲戚这礼节是可以免了的,然而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冷冷望着李未央,像是忘记了她也是李家人。   李未央微微一笑,站起身,端庄地屈膝行礼,轻声道:“见过姨母。”   魏国夫人“恩”了一声,并不叫“免礼”,也不说话,只冷淡地坐下来,掀起眼皮对着李未央看了一会儿,又笑着对大夫人说:“这丫头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大夫人微微一笑,只说:“从小在乡下长大,少于管教,让妹妹见笑了。”   魏国夫人这才道:“起来吧。”   李未央心中冷笑道:好大的威风,看来大夫人这一回是要借着此事将自己置诸死地了。   只听到一华服少女语含挑衅:“是你使人打了我二哥?”   这少女是魏国夫人的幺女高敏,最是嚣张跋扈的。李未央淡淡道:“未央今日只是打了一个偷入园中的小贼,并不曾见到敏表姐的二哥,你误会了!”   “什么小贼!你竟然敢辱骂我二哥!”高敏柳眉倒竖,咄咄逼人。   “未央愚钝,不知敏表姐此言何意,今日闯入园中的贼人莫非是高进表哥么?”李未央不愠不恼,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   她分明是说李未央打了自己二哥,什么时候说二哥就是小贼了!高敏没想到李未央这样伶牙俐齿,登时下不来台,窘在那里,气得满脸躁红。   魏国夫人本想让高敏显显威风,没想到一出口就铩羽而归,正要发怒,李长乐突然开口道:“今儿到底怎么回事!”她的目光,扫向旁边的丫头妈妈们。   白芷轻声道:“回禀各位夫人小姐,今日三小姐带着我们众人来后花园,是因为小姐说今天下午看到后花园栖着一只名品杜鹃鸟,预备捉了送给老夫人赏玩,谁知突然冒出一个人,惊了那杜鹃鸟不说,还鬼鬼祟祟的——”   高敏厉声打断:“什么鬼鬼祟祟!那是我二哥!”   白芷心中忐忑,可看一旁的李未央面色不变,强自镇定心神:“表小姐,这是所有奴婢们都亲眼看见的,并不是奴婢一人说谎。”   高敏顿时怒色大现,伸掌向白芷脸上掴去。李未央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高敏原本要逞威风,却没想到她的手在半空中被李未央一把用力抓住,再动弹不得,不由勃然大怒:“李未央,我什么身份,你一个小小庶女竟敢无礼!”   李未央人年纪不大,力气却出气的大,她笑容和煦:“敏表姐说哪里话,未央正是担心你和一个丫头置气,失了身份!”   魏国夫人再也按捺不住,重重拍了石桌:“满口胡言乱语,真是胆大包天,还不跪下!”   ------题外话------   在电脑跟前呆久了,眼花手抖中…… 032 惹祸上身   众人看到魏国夫人发怒,顿时都有点腿软。   李未央扬起眉头,眼神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道:“姨母,敏表姐不过是一时糊涂,下跪认错就不必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位丞相府的三小姐,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   魏国夫人恼怒:“把这丫头拖下去,重重杖责一百!”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李未央这样娇弱的女孩子,杖责二十就会打的筋骨皆断血肉模糊,若是打了一百,真个没命了!   大夫人唇畔露出一丝淡淡笑容,口中却道:“妹妹,这是不是太重了——”   魏国夫人恼恨难忍:“这丫头巧言令色,若不重惩难消我心头之恨!”   大夫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心中却冷笑不已,她可是劝说过,魏国夫人却执意要未央性命,到时候老爷知道也晚了!   立刻有人上来,一把揪住李未央的手臂,强行要将她按倒!原本李未央院子里的丫头妈妈,看到这场景,都面面相觑起来,只有白芷护在李未央的身前。   李未央却并不慌张,昂首道:“魏国夫人并没有私设公堂的权力吧!”   高敏气得脸色通红,“这个没教养的东西!你们还不快动手!”   李未央咦了一声:“我没教养,敏表姐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有爹生没爹养!”高敏怒声道。   这话一出口,大夫人心中一惊,出言提醒:“敏儿!”可惜已经晚了,一道声音在后面响起:“什么叫有爹生没爹养!”   李未央立刻高声道:“见过父亲!”高敏和大夫人等一群人被她的举动吓得怔住,见她开口才反应过来,纷纷回过头去。   高敏一见到李萧然,顿时吓了一跳,连话也说不完整,只道:“姨父……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萧然坐下,淡淡道:“敏儿知道错在哪里吗?”   高敏愣了一下,李长乐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反应过来道:“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不过是想教训一下她而已。”   李萧然笑容有点冷淡:“我太疏忽了,竟要劳烦魏国夫人母女来我家教训女儿,真是劳累你们了。”他的声音很平常,可是此情此景听来不由得让人觉得字字惊心。   魏国夫人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就连伯昌侯承袭到今天,也已经是第五代了,怎样也比不上位高权重的李丞相。魏国夫人嚣张跋扈惯了,这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越俎代庖,脸色变得很难看,却又发作不得。   李萧然看了大夫人一眼,开口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也应当在场。夫人,你以为如何?”   大夫人心知刚才高敏那句话将李萧然得罪的不轻,当下讪笑道:“老爷,这件事——”   话刚说了一半儿,老夫人也到了,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包括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魏国夫人。   老夫人脸色淡淡的,走过去坐在李未央身后,不知为何,这个细小的举动却让李未央觉得莫名心安,这是祖母给予自己的,一种无言的支持。   魏国夫人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既然都到了,那也好,就请老夫人和李丞相给我儿子一个交代!”   李萧然皱眉:“什么交代?”   原本想要让魏国夫人直接处死李未央,现在看来,恐怕行不通,那就退而求其次,让李未央灰溜溜地滚出府去!大夫人眉眼不动:“唉,未央,如今我也不能替你遮掩了,来人,把表少爷抬上来。”   不过片刻,高进便被人抬了上来,满身是伤,面容肿胀,嘴巴呜呜,却因为满口牙齿都被打断了一半儿,说不出话来。魏国夫人一看,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声音严厉:“秋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秋子立刻道:“少爷约会了三小姐,奴才在一旁听到,三小姐非要少爷八抬大轿将她抬回伯昌侯府,少爷说这事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肯答应,三小姐一时恼了,竟招来她院子里的人将少爷打了一顿……”   李萧然听了,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却见到她面色平静,宛如一块沉在水中的冷玉,不由心中疑惑起来,而今,事关她的闺誉、李家的名声,这样重要的事情,看她的表情,却处之泰然。   大夫人叹了口气,很惋惜的样子:“照这么说,原本是男欢女爱,却浑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所以犯下这滔天大错,未央,你太让我失望了。”   魏国夫人冷笑道:“她下令打我的儿子,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到了呢……李未央,如今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你不如乖乖认罪……”   老夫人向来不喜魏国夫人作威作福的模样,当下缓缓道:“我不管别人看见了什么,未央,你怎么说。”   李未央走了几步,一双眼睛黑如点漆,闪闪发亮:“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回来不过两个月,与表哥并不熟识,怎么就变成幽会了呢?若真是幽会,我何必带着满院子的人,我真有这样蠢笨么?”   大夫人暗地里咬牙,原本她借七姨娘之手,将李未央约出来,谁知这丫头竟然带了一大帮人来,实在是太狡猾了!   李萧然见她说的在理,刚待皱眉,却听到李长乐的声音,“说三妹与表哥幽会,这样的事情——别说我不会信,父亲不会信,老夫人更加不会信的!”她涂着美丽蔻丹的手指,抚了抚如云的秀发:“只是,表哥与三妹无怨无仇,何必冤枉她呢?父亲,表哥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虽然胡闹了些,却还不至于有这个胆子吧。”   随便冤枉一个千金小姐的闺誉,这可是大事,高进有这种胆量吗?李萧然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李长乐侧身,看着李未央道:“三妹,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呢?”   李未央一挑眉毛,笑了:“大姐和我有仇么?要如此冤枉我?”   “我——什么时候冤枉你了?”李长乐顿时瞪大了眼睛。   “若非你派人请的高进表哥,他还能自个儿认得路走到偏僻的后花园么?”   “我、我……我何时请他来了……”李长乐面色一变。   李未央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尖刻如刀,“哦,大姐婚事迟迟未定,你又在青春妙龄,寂寞难耐也是人之常情……”   她神情镇定,再加上语调古怪,却含着三分嘲讽,李长乐哪受得了这份羞辱,煞白了脸,嘶声道:“你胡说什么!”   李未央慢悠悠地打断她,抖了抖手里的纸条:“大姐,你看看这个!”   ------题外话------   大家都很关心男主的问题,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_→ 033 背人教女   李未央拿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要事相商,秘密,速来。   和原本的纸条一样,惟独多了落款,仙惠。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这是从高进表哥的身上搜出来的,至于仙惠么——”   李丞相一看,面色就变了。仙惠,是自己赠给爱女的字。   魏国夫人和高敏看到这一幕,都有些糊涂了。魏国夫人一直以为是李未央打了自己儿子,却没想到,中间还夹着这么一张纸条,她也不是个蠢人,立刻明白过来——李长乐母女,是要借着自己的手处置一个庶女了?!那也不该拿她儿子戏弄!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面容冰冷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只听到一声怒喝,众人回头,大夫人脸色极坏道:“满口胡言!”   李未央的神色不变,道:“母亲,这里的每一个丫头妈妈,都可以作证,她们都是亲眼看见了,这纸条是从高进表哥的身上搜出来的。”   大夫人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你们谁看见了!”   被她那么可怖的眼神看着,谁都不敢吭声,大夫人随便指着一个妈妈,冷声道:“你看见了吗?”   那妈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垂下头闷声道,“当时场景太过混乱,奴婢,奴婢也、也不记得了……”   大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容,却听到白芷道:“夫人,奴婢亲眼见到了。”   大夫人冷冷望着她:“你是未央的丫头吧,证言不足可信。”随后,她望向李丞相,“长乐是什么身份的人,她怎么会做出这等不知礼数的事情!”   “父亲,你一定要相信女儿啊!”李长乐无法掩饰内心的急切,她委实,有点慌了。   这件事,居然牵扯了两个小姐,闹的太不像样子!老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全都住口!今天不过是进儿误闯了花园,被家中的奴婢误会成贼人打了一顿,这孩子受委屈了,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道歉。魏国夫人,你们先回去吧,给进儿疗伤要紧。”李萧然当机立断,直接说道。要分是非黑白,也要遮家丑,万不能当着外人面审问。   看他的脸色,便知道此事已成定论。魏国夫人冷哼一声,站起来:“我们走!”   大夫人赶紧道:“林妈妈,先送妹妹去我房中歇息片刻。”   “不必了!”魏国夫人头也不回,指挥人抬着担架离开了。   大夫人并没追上去,她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安抚妹妹,而是要让女儿撇清关系。   老夫人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道:“罗妈妈,让他们都下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是!”罗妈妈遵令,带着无关紧要的奴婢们离开。   “你们还不跪下!”李萧然怒喝道!   李未央老老实实跪在石板上,低头垂目。李长乐却愣了片刻,没有动静,李萧然宠她是真的,可是如今动了怒火更是真的。   他冲着李长乐怒道:“小畜生!你也跪下!”   李长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父亲这样喝骂,已经呆怔当场,直到身旁人推了她一把,才不敢置信般的跪下了。   大夫人看着女儿下跪,顿时泪水盈盈,柔声劝道:“老爷,女儿是你捧着长大的,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受了寒可就不好了,还是让她起来吧……”   李萧然看了李长乐一眼,爱女的眉似远山,肌骨如雪,花瓣一样的嘴唇,看起来柔弱万分,他的心一软,就想让她站起来,可是,却在同时看见了李未央正定定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审视的味道。   接着,李未央开了口:“女儿做事鲁莽,没能分清究竟是贼还是表哥就打了人,令父亲和母亲受累,心中十分愧疚,恳请父亲责罚。”   她的声音很清冷,每个字的尾音都断的十分利落。   这丫头,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一瞬间,李萧然整个人重重一震。   她口口声声是责罚,其实另有深意!大夫人盯着李未央,心里恨得要死,却很明白,今天这事儿追查到底,迟早要让李长乐暴露出来。   “哎哟我的好女儿呀,你父亲知道你刚刚进府也不懂事,哪舍得责罚你哪?快起来吧……”大夫人作势,让身旁人去拉她。   “父亲若不责罚,我就不起来。”李未央甩开那人的手,平视着前方谁也不看,唇角微微上扬,口吻极淡,却让人感到一种格外的坚持。   她这态度摆明了非要一个结果,绝不就此罢休。说是责罚她,其实针对的还不是李长乐!   偏偏,有那么一张纸条,确实是让李长乐有嘴说不清,她怎么能承认,这纸条是自己用来陷害李未央的,却莫名其妙多了仙惠二字!这样一来,事情分明和自己有了牵扯,怎么也很难说清!   大夫人见状,咬了咬牙,竟也屈膝跪下。李长乐连忙伸手相扶,急声道:“母亲,你这是干吗?”   大夫人注视着李萧然,沉声道:“两个女儿都牵扯其中,实乃我管教无方。老爷若是要怪罪,就怪罪我好了,长乐身子骨弱,未央也不懂事……”语音至此,已近哽咽,委屈的不得了。   李长乐听了,猛地回身,冷冷望向李未央:“你还不过来搀扶母亲!当真要这样忤逆不孝吗?!”   然而李未央却静静跪着,眼睛低垂,仿佛没有看见。   李萧然暗暗心惊,世家女子,自小就被教育要雅德谦恭、进退得宜。这个孩子,竟然不为自己留半点退路……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只听到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啪嗒的作响。   刚刚下过大雨,地上都是潮湿的,这样的天气里,连站着都是一种煎熬,冻得手脚冰冷,更不要说跪着。而李未央连湿发都未擦干,就这么直挺挺的跪着。   李萧然望着这个十步之外的女儿,只觉得十分惊异。   所有人都是静默的,面色沉沉地看着李萧然,等待着他作出最后的决定!是袒护掌上明珠李长乐,还是追查到底,给李未央一个公道!   ------题外话------   有童鞋说,不喜欢这种女主重生后报复的故事,其实吧,不管是欧阳暖还是未央,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还之!大夫人和李长乐跟无辜两个字无论如何都靠不上,凡事都是她们先动手,要女主故作潇洒束手待毙,你们看未央小盆友,是那么善良的银么,斜眼 034 掌上明珠   如此一来,双方僵持住了。   李萧然皱着眉头,两边都是为难——   老夫人盯着李未央,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终究,李萧然慢慢道:“长乐,你先扶着你母亲起来吧。”   李未央的心,一下子变得冷寂。此刻,她已经明白了,李萧然的决定。   李萧然眉眼中带着惋惜:“未央,今天这件事,你做的太鲁莽了,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你表哥毒打一顿,他是魏国夫人的独子,父亲总要向伯昌侯交代——”   他的言语之中,丝毫未曾提起那张纸条,也不曾提起李长乐,只说李未央错打了人,分明是要将所有过错推在她的身上,而对罪魁祸首视而不见——李未央不相信,父亲会对李长乐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不过是,护着她罢了。   她抬起头,慢慢道:“父亲要如何处罚未央呢?”   李长乐的脸上,同时露出禁不住的喜色。父亲,终究还是向着她的!   李萧然略带愧疚地看着未央,刚要说话,却突然看见一个少年狂奔而来,到了跟前,砰的跪下,竟是跪在李未央的身边,与她并肩。   李长乐一愣,连忙上前拉他道:“三弟,你这是又做什么?快快起来。”   李敏德推开她的手,高声道:“伯父若是要罚,便请责罚敏德吧。先前是我告诉三姐姐,这里有一只极稀罕的杜鹃鸟,她才到这园子里来。后来表哥惊走了我的杜鹃鸟,我不忿说了两句话,表哥便恼了,重重推了我一把。”他仰头,露出原本被头发挡住的,额头上的一道血口,血慢慢地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模糊了那样一张漂亮至极的脸,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老夫人惊呼一声:“敏德,你的头受伤了?!”   李敏德一双眼睛黑亮如珠地望着李萧然:“伯父,三姐姐是看我受伤,才会误会表哥是贼人。若是伯父要追究,请不要追究旁人,只罚我一人!”说完,重重扣地,砰砰有声。   李未央神情剧震,她这样坚持,不过是为了逼得父亲认清,这事情是他最爱的女儿李长乐一手造成的,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父亲的心肠偏的有多厉害!她想不到,在这个关头,只有这个孩子肯出来帮助她。   当时众人离得远,谁也不曾看清李敏德是否在场,有这个一向乖巧的三房少爷作证,作为施暴者的高进,他的证言又怎会有人相信呢?只是——敏德头上的伤口……   大夫人的脸色有点发青,道:“未央,既然事情是如此,你为何不早点说呢?”   李未央握紧了拳头,终究垂下眼睛,柔顺道:“三弟被人打伤,实在是吓坏了,我便让人先送他回去,刚才知晓表哥身份,我怕牵扯了三弟出来,反倒引得两家关系不睦。更何况父亲正直,母亲慈悲,断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处置女儿,所以才会隐瞒着。”   这话一说,大夫人几乎被李未央气得吐血,掩不住目光中的阴冷。   李萧然僵立在原地,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老夫人站了起来,亲自走过来,扶起了未央:“傻孩子,你为保护弟弟而出头,这件事情,不但不能怪你,还要赏你。”说完,她将手中的碧绿玉串子褪下给未央戴上,“李家不会委屈一个深明大义的孩子。”   老夫人一句话,便已盖棺定论。   李未央抬起眼睛,认真道:“多谢老夫人替未央做主。”   李萧然有点尴尬,有点不敢看李未央投过来的眼神,上去搀扶起李敏德:“快起来吧。”   谁知李敏德还没站稳,突然眼前一花,向后栽倒。   后花园里,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敏德被送回三夫人处,屋子里,大夫正在为李敏德上药,三夫人神情紧张,急声道:“大夫,我儿伤的如何?”   大夫回身行礼道:“回三夫人,公子无大碍,只需休养一阵子便能康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的额头,恐怕会留疤。”   李未央怔住了,心里莫名升起一种酸涩之感。   敏德只是个天真的孩子,又有这样漂亮的容貌,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却因为她而受了伤。   直到大夫开完药走了,李未央忍不住走上前,道:“三婶,谢谢你。”   三夫人转过身来,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李未央一愣,随即看向李敏德,却看到他冲着她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伤口——是我自己弄的。”   李未央吃了一惊。   旁边的乳娘擦了擦眼泪,轻声道:“三少爷听说您被人为难,立刻就想出这个主意,奴婢还来不及阻拦,他便用石头砸了自己的头,下手那个狠啊——”   李敏德却笑得很可爱,笑容里还有一些狡黠:“我若是不这样,他们会没完没了地追究三姐姐!”   只有让高进成为恶人,自己才能脱罪。李未央并非没有脱罪的法子,她只是想要逼李萧然认清事实而已,却没想到,有一个孩子,竟然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李敏德见李未央神情变幻,深恐她不安,忙道:“三姐不要担心,一点都不疼的!”   这么大的伤口,怎么还不疼。李未央暗地里握紧了双手,却道:“可是大夫说可能会落下疤痕……”李敏德灿烂一笑道:“我是个男孩子,留下疤痕不算什么!”   李未央说不出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只愣了半天,最终握了握三夫人的手,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走了。   三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傻小子,你三姐姐可不是蠢人,她早有脱身的法子,你这一冲出来,反倒生出许多事。”   李敏德一双漂亮的眼睛闪了闪:“我知道三姐一定有法子,可她要使苦肉计,还不如我来使,更有用!”   这话一出口,倒把三夫人说的呆住了。   外面,李未央下了台阶,一路面色沉沉,白芷小心道:“小姐——”   李未央摇了摇头,看向天边的那道彩虹,眼睛里却跳动着清冽的光芒。经此一役,她已经明白,要打倒李长乐不难,但要打倒父亲心里的掌上明珠,一定要剑走偏锋!   ------题外话------   其实吧,我总是喜欢把长乐写成未央,未央写成长乐……哪天大家捉到了虫子,表打我,>_<, 035 重遇故人   第二天,李未央照旧去给老夫人请安,谁知半路上,却被人拦住了。   “这不是三表妹么?”一道声音在凉亭中响起。   白芷先看到那些走过来的少女们,不由得神色一凝。   李未央顺视线看去,见几个少女大步而来,走在最前头的那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是昨天刚刚见过的高敏,高敏双眸微微一眯,“李未央!”   高敏是魏国夫人和伯昌侯的嫡女,身份高贵,又精通琴棋书画,在京都风头很盛,昨天在李未央这里吃了哑巴亏,今天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   “李未央,昨天过足了瘾吧!”高敏身量高挑,比李长乐还要大一个月,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未央。   “不知敏表姐此言何意。”李未央不以为意,淡淡地道。   这丫头果然嚣张,高敏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既然知道我是你表姐,为何见了我不行礼?”高敏柳眉微竖,沉声喝道。   李未央淡淡一笑,“未央在乡下长大,不懂礼仪,让敏表姐见笑了。”说完,她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李长乐,见她神色平淡无波,心知必定是她在背后挑唆高敏来找自己麻烦。   高敏冷笑一声:“还不跪下认错!”   她态度高傲,咄咄逼人,让白芷几乎气的红了眼睛。   李未央看着高敏,面容带了一丝冷意,高敏自以为出身高贵,将别人当成蝼蚁般任意踩踏作践,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恶至极:“未央不知何错之有?”   “你好歹也是丞相千金,大家闺秀,就该好好修身养性才对,偏偏你竟然纵仆行凶,还一味狡辩,我若将你的恶行宣告给全京都的人知道,将来你别想再嫁人了!”   高敏这话用心恶毒,李长乐眉眼平静,像是没听见一般。李常喜在一旁听了,嘴角微微含笑。不管是大姐李长乐,还是三姐李未央,谁倒霉她都是开心的。只有李常笑,虽然未开口,却是露出担忧的神情。   “原来是我错了么……”李未央看着她,似是自言自语道。   “当然错了!而且错的离谱!”高敏微微抬着下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你若是现在下跪认错,我还可以考虑饶了你。否则若是昨天的事情传出去,你可就再无容身之地了!”   李未央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突如其来,包含着几分满满的嘲讽,高敏一愣。   “下跪认错?”李未央突然跨上前一步,直直看着高敏。   “要把昨天的事情宣扬出去?那需不需要我告诉大家,你二哥不过是个色中饿鬼、试图偷香窃玉却被人毒打一顿的蠢货!”   “还是你要我告诉别人,是我大姐李长乐秘密约会了你二哥,却被我可怜的三弟撞破,他们二人竟然合力把三弟打得头破血流,意图杀人灭口!”   “敏表姐,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你说京都的人是会对我的刁蛮无理感兴趣,还是对名动京城的丞相府大千金的风流韵事感兴趣!你把事情传出去,是会毁了我,还是毁了你最亲爱的大表妹!”   这一番话毫不停顿的一句接一句的砸过来,原本气势逼人的高敏顿时脸色大变,不由向后倒退了一步。   李长乐白了一张脸,至于其他人早已吓呆了,她们从来没见过李未央咄咄逼人的模样。   高敏脱口:“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李未央冷冷站在那里,盯着她们:“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将衣袖一拂,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厌烦我,我也看不上你,既然相看两生厌,请敏表姐遇见我,从今后退避三尺就是。”说罢转身就走。   “李未央!”高敏怒喝一声,“你这个没家教的!看我去告……”   “告诉我父亲?”李未央猛地转过身,目中射出道道冷光,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柔弱少女:“去吧,我想他应当会感激敏表姐狗拿耗子替他管教女儿的!上次你说的话,我想父亲还不至于忘了!”   高敏气的瑟瑟发抖,面色忽青忽白,看着李未央竟一句话也说不来。   李长乐本想要借着刁蛮跋扈的高敏来收拾李未央,看这场景不得不强行忍住气,柔声道:“敏表姐,我三妹是在乡间长大,年纪又小,尚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得罪你的,还请多包涵。”   听了这话,李常喜嗤笑一声,道:“三姐,跟那些乡下的土包子呆久了,只会越发粗鄙无知下贱,你还是回去多读点书的好,免得以后难登大雅之堂,反倒叫我们跟着你一起被人取笑。”   李常笑咬了咬嘴巴,想要替李未央说句话,终究是欲言又止。   “哦?嫌我给你们丢脸了么?”李未央目光像是燃烧的冰火:“大姐,五妹,你们每年过寿辰,父亲都会竭尽全力地为你们置办礼物,那些美如朝霞的丝绸是无知的桑女们日夜苦熬,几乎熬瞎了眼睛才赶制出来的;那些华贵富丽的熊皮,是粗鄙的猎人们在酷寒的大雪中,埋伏几天几夜才捕捉到的;那些价值连城的鲛人泪,是下贱的珠民们豁出去性命下海采来的。你们平日里吃的喝的走的行的,哪一样不是出自于你们看不起的那些粗鄙下贱的人?取之于民,却还口口声声皆是辱骂,究竟是谁粗鄙无知下贱!”   众人听了这话,俱都一愣,再看见李未央清秀却无端透着一股阴冷煞气的笑容,更是惊骇,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常喜见李长乐难堪,连忙道:“大姐,别跟她一般计较了!咱们走吧!”   “是啊,诸位如此高贵的人,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粗鄙无知的女子计较为好,瓷器碰上瓦砾,碎的还不知是谁!”李未央心头冷笑,重生一世,她绝不忍气吞声,更不会跟他们讲什么长幼尊卑,她们找上门来找骂,她也不会客气!   “哈哈哈哈哈!”突然,从假山后传来一阵男子清亮的笑声。   众人顿时吓了一跳,却见到两位公子翩翩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一位,一袭青竹长衫上用金线绣了水墨风荷,外面披着银狐皮大氅,漆黑的乌发用玉冠束起,长相清俊至极,竟是个面赛女子、风流潇洒的美貌少年。李常喜见到他,连忙笑吟吟地道:“大哥,你回来了!”   李敏峰笑道:“先不说这些,你们快来见过三殿下。”话音未落,就见一个高大俊美,锦衣貂裘的年轻男子安安静静,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呆住了……   ------题外话------   我想想,这位新出场的童鞋,大家知道他是谁吧…… 036 仇人见面   自他走来,周遭的一切顿时黯然消退,不复存在。   李未央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他慢慢地、一步一步、从容优雅地走来,一时之间呼吸都窒住了。   他棱角分明,五官坚毅俊美,墨黑的眸子里含着冷肃的认真,自有一股沉稳内敛却能摄人神魄的光华,赫然是三皇子拓跋真无疑。   李未央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大夫人的笑言:“未央乖巧聪明、听话懂事,母亲自然要为你择一个好夫婿。三皇子拓跋真少年英武、聪慧不凡,与你正可谓是郎才女貌。未央,你嫁过去以后定要好好辅佐他,将来自有好日子。”   李长乐当时也笑靥如花道:“是啊,京都的适龄女子们,哪个不眼巴巴的想着要做三皇子妃,未央啊,你真是好福气。”   可是后来呢,一只飞鸟被硬生生地折断翅膀,血淋淋的被剥下了羽毛,那种痛,她永远无法忘记……   李未央眯眼,敛去唇边不经意露出的讽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血液一点点的重新回流过来,那一种无法化解的仇恨,最终化作数不尽的勇气通过血管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众人连忙行礼,李未央也顺势低下头去,却觉得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刚才瞧你们说的正热闹,在说什么?”李敏峰微笑着问道。   “没什么……三妹只是一时激愤说错了话,大哥千万不要告诉父母亲,免得三妹被罚。”李长乐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透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美感,两排睫毛仿佛马上就要坠落的泪珠,更显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欲说还休,任何人听起来,都会觉得是李未央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还要劳烦她这个好姐姐来遮掩。虽然心底厌恶这个人,李未央却不得不承认,若论起容貌风情,李长乐都堪称完美。将一个怜爱妹妹情愿自己受委屈的姐姐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世上有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是吗,你就是三妹?”李敏峰这是第一次见到李未央,不由细细地打量着她。   李未央神色淡然:“大哥,不过是姐妹之间置气斗嘴而已。”   女孩子之间的斗气,你好意思插嘴吗?李未央的眼睛里,隐隐含了一丝嘲讽,可是等李敏峰细看,却已经不见了。   没想到她如此淡然处之,倒显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李长乐心头暗恨,美丽的眼睛眨了眨,道:“是,只是我们随意拌了两句嘴,不必放在心上。”   李敏峰柔声:“好,我的妹妹就要有与一般的庸脂俗粉不同的胸襟。”   这一般的庸脂俗粉,说的自然是自己了,李未央当然听的懂,却故作不知,面上微微含笑。   高敏此时却已经忘记了李未央,转而眼睛发亮地问道:“三殿下,您是何时回京的?”   拓跋真只是微笑:“我与敏峰兄是一同回来的。”   李敏峰笑容和煦:“敏表妹,三殿下是来见我父亲的。”   他们几人在寒暄,李未央在一旁冷眼瞧着。拓跋真没有丝毫改变,唇畔始终带着轻轻浅浅的笑容,曾经她觉得他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神,现在看来,却比阴沟里的臭虫还要让人恶心百倍。   一旁的李常喜却直直地看着俊美的拓跋真,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拓跋真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就越过美若天仙的李长乐,看向她身后不远的李未央。   只见那女孩一头如云的秀发光可鉴人,西湖水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翩翩飞舞。雪白的面孔上,微微放出红色,配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望而知,是个玉雪聪明的女郎。拓跋真早已把艳光四射的美人看惯了,但是这样素净的妆饰,却是极为少见。刚才听见她咄咄逼人地把几个千金小姐批判了一通,他心中早已起了好奇之心,不自觉地盯着又看了两眼,却正好与李未央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在这一触的时候,她那异常平静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笑容,牙齿洁白,眸子闪亮,晃的人直犯眼晕。     这样的笑容异常绚烂,瞬间点亮了拓跋真幽深的双眸,令他移不开视线。他垂首,掩住眼中的的诧异。   李长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微笑着道:“三殿下,这位是我的三妹未央,她刚从平城回来,还未曾在京都露过面。”   拓跋真的目光落在李长乐的身上,微笑道:“哦,是么?”   李敏峰笑道:“是啊,我这位三妹自小在平城长大,见识不多,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三殿下恕罪。”   高敏在一旁凉冰冰地道:“她岂止是失礼?我看峰表哥应当好好管教管教她,别让她给丞相府丢人现眼才是!”   李未央抬起眼睛,扫了高敏一眼。不知为什么,高敏被她那阴森森的眼神看的头皮发麻,心中大呼这丫头邪门,却终究愤愤地闭上嘴巴,不再多言了。   拓跋真若有所思道:“怎么会,三小姐天真烂漫,口齿伶俐,这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说她天真烂漫,是暗指她不懂礼数,口齿伶俐,是说她嘴巴厉害,李未央当下微笑道:“多谢三殿下夸赞,未央愧不敢当。若说巧言善辩,未央比三殿下还差得远。”   她的皮肤很白,如雪般近乎透明,更显得一双眼睛很大。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那模样,说有多恭顺就有多恭顺,看不出半点的异样。可拓跋真却觉得,她的态度那样坦然,坦然的令人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细细分辩,竟像是恨意……   可是为什么?拓跋真直觉自己不会看错,此时却有一道靓丽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三殿下!好久都见不到你,武贤妃的身体还好吗?”   高敏满脸是笑,刚才倨傲的模样已经全都看不见了,有意无意的,李长乐也轻移莲步跟上了他们。   他们一群人,簇拥着拓跋真向不远处的八角凉亭走去。拓跋真上台阶的时候,向后看了一眼,那个古怪的女孩子,却已经不见了……   ------题外话------   传说中的渣男,其实吧,女主前世就是个炮灰女配,炮灰女配啊!人渣男和美若天仙的嫡姐才是男女主啊,泪奔……这文,算是炮灰女配的翻身记吧,(⊙o⊙)… 037 兄妹共谋   内室,李长乐亲自为李敏峰奉上一杯茶:“哥哥,远道回来辛苦了。”   李敏峰笑了笑,道:“妹妹,不过半年未见,你已经出落得越发美丽,今天三皇子看见你,都移不开眼睛呢!”   李长乐微微一笑,拓跋真的确是俊美逼人,可惜他母妃不过一介出身寒微的宫人,偶然得幸后才生下了他,他也因此受到嫌弃,一直不得宠爱,幸而后来他亲母死去,他才被无子的武贤妃抚养。这样的皇子,是没办法登上大宝的,李长乐想起拓跋真俊美非凡的面容,不自觉的笑容带了一丝惋惜。   李敏峰看着妹妹,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你别被娘影响了,朝中政局瞬息万变,这位三皇子绝非寻常人——”   李长乐听了,若有所思道:“可是他依附太子,将来最多也不过是个亲王……”   李敏峰笑了笑,并未回答,在他看来,妹妹虽然美若天仙,却终究长于妇人之手,未必有男子的深远眼光。今年三皇子表面是和他一道外出游学,实际上是接受了皇命远赴昌州,查办大学士兼昌州总督张衮贪污案。拓跋真一到昌州,首先突破张衮的封锁,先拘审张衮的管家,取得实据,迫使精明干练的张衮不得不低头认罪。从接受这个任务,到奏请御旨处治张衮,前后只用了半个月。随后,拓跋真更是留在昌州,彻底整顿所属各县早已一塌糊涂的财政,不到一个月就将所有头绪整理清楚,移交下任的总督。   这差事,拓跋真办得很出色,确实表现了他的才华和办事能力,被陛下大大嘉奖了一番。而在自视甚高的李敏峰眼里,也不得不承认,拓跋真聪明决断、办事利落,绝非池中之物。但这些话,是不便向养在深闺的李长乐提起的。因此他只是道:“若是不信,就等着看吧。”   李长乐闻言,不免心中一动。   待要细问,李敏峰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往下说了,他很快换了话题:“妹妹今日怎么了,反倒被个小丫头弄得不高兴。”   在他这样天之骄子的眼睛里,庶出的妹妹,自然是低贱的。家里的妹妹们,哪个不是对李长乐诚惶诚恐,偏偏这个李未央却是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这让他觉得很诧异,依照母亲的手段,怎么能容得下这么一个丫头呢?   提起李未央,李长乐不禁变了脸色:“那个小贱人!她如今很得老夫人的欢心,你是知道的,老夫人心思重,偏爱三房,对母亲和我们一直不很亲近,她若是执意护着那丫头,母亲也只能留着她。”再加上诬陷不成,反倒让父亲起了疑心,他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李敏峰思忖了片刻,道:“不过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没见识又没教养,妹妹不与她计较就是!”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妹妹都快被她欺负死了!我就指望着你回来,为我出了这口气呢!”李长乐睁大眼睛,鬓间步摇缀饰的璎珞犹在珊珊作响,仿佛在隐忍着什么,高扬的声音又气又恨。   李敏峰一怔,道:“收拾这么一个贱丫头自然是很容易,妹妹何必这样生气,倒坏了自己的心情。你且看着吧,大哥为你出了这口气就是!”   李长乐闻言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金凤纹的裙裾拖出极细微的窸窣声音,静默了一会儿,她猛地回身,冷冷道:“大哥,我要的不是出口气,我要的是她的命!”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让她不高兴,她绝不能容忍!   李敏峰很吃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长乐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情,几乎是撕裂了那张美若天仙的面容。   “这件事不能着急,咱们从长计议便是。”   荷香院   李敏峰穿过紫檀山水大插屏,便看到老夫人高踞榻上,斜斜靠着一个紫檀凭几,穿着粉蓝色织锦窄袖襦裙的李未央则坐在紫檀小踏床上,不紧不慢地在老夫人腿上捶着,仰着头正微笑着和老夫人说话。而三夫人则陪坐在老夫人身边,一双素手端了茶杯轻啜,不时笑着说几句话。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李长乐,四妹、五妹和二房人全都坐在稍远处。   老夫人身边的位置,可都是有讲究的。他的目光一拧,看来妹妹说的没错,李未央一个庶出的丫头,的确是爬得太高了些,竟然这样讨老夫人喜爱。   他刚收回目光,就见老夫人往这边一瞥,立刻压住心里的翻腾,上去行礼问好。   老夫人笑吟吟地伸手将他扶住,一边打量一边和气地道:“这孩子,常年在外,竟是越发有出息了。”   李敏峰恭敬地笑道:“原本过年父亲也不让孙儿回来,后来我去信说惦念着老夫人和母亲,父亲才肯松口。这一回,敏峰带了昌州特产,是专供给太后千岁的贡鸭,您尝一尝。”   老夫人难得地笑着道:“难得你有孝心。”   李敏峰微笑着道:“老夫人,鸭肉清火平气,健脾开胃。当今太后就十分喜欢吃鸭子,每年鸭子都是千里迢迢从昌州运到京都,经腌渍后,再入热油中炸过,除净腥臊恶味,然后入砂锅煨炖做成四喜鸭子。这道菜富含营养,定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李敏峰的关怀显得很真诚,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温和了许多。   李长乐温婉道:“正是,这四喜鸭子,还有个说法呢!三妹可知道?”   李未央见他们无故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微微一笑道:“愿闻其详。”   李长乐笑容更深:“前朝大诗人宋喜所云人生四件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民间广为传诵,并取以为肴馔之名,取其大吉大利之意。”   李常喜脸上的微笑很讨好:“还是大姐见多识广,平日里我们只会吃,却不知道来历呢!”   李未央垂下眼睛,道:“正是,未央书念的不多,见识也少——”   老夫人笑了笑,道:“女孩儿家要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温柔知礼也就够了,掉书袋没得让人讨厌了。”   李长乐面色微微一变,随后恢复如常:“是,老夫人教训的是。”   李敏峰的目光冰冷地落在李未央的身上,这个庶妹,的确是留不得了!   ------题外话------   这鸭子,是重要的关键,叉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038 别有用心   下午,李敏峰便亲自造访了李未央。   打发了看门的妈妈,李敏峰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青绸背心,月白长裙的丫头靠着西屋的门坐着,正在和一个小丫头说话。   “紫烟姐姐正在绣什么呢?”小丫头好奇道。   紫烟笑着将手里的绣活给她看,李敏峰眼睛极好,远远便看见那帕子上绣了一对五彩的鸳鸯,在荷塘里嬉戏,荷塘里还开满了荷花,很是生动活泼。   小丫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道:“紫烟姐姐这是想嫁人了呀!改明儿你求一求三小姐,让她给你许个好人家!”   紫烟脸色顿时涨红了,收了帕子锤了一下小丫头的肩膀,啐了一口:“不许瞎说!”   紫烟今年才十五岁,生得一张鸭蛋脸,皮肤白皙,笑起来就像是生晕的荷花,倒有点吸引人注意。李敏峰淡淡望了她一眼,心头有一种异样闪过。   小丫头笑道:“你别害臊了,三小姐定会给你选个好夫婿!”   紫烟的笑容一下子淡下来,轻声道:“三小姐自己都还身不由己,又哪里管得上奴婢——”   小丫头一愣,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模样。的确,三小姐是个庶出的姑娘,虽然得了老夫人的青睐,却不得大夫人的心,将来婚事只怕要为难,主子不得意,丫头又能有什么好出路。   紫烟叹了口气,颇有点说不出的烦恼,却突然听见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顿时吓了一跳,抬眼却见到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公子站在自己跟前,顿时红了脸,上前行礼道:“大少爷。”   “恩,你叫紫烟?”李敏峰神情很和气,打量了她一眼。   紫烟的脸色莫名地更红了,低声道:“是,奴婢是三小姐身边的大丫头紫烟。大少爷要见小姐么?”   原本的确是来见李未央的,可现在他却改了主意,李敏峰笑道:“不,我只是昨日在附近不小心丢了一把扇子,现在正要请三妹妹着个丫头帮我找一找。”   紫烟笑了笑,道:“这件事奴婢就可以帮忙,大少爷的扇子丢在了哪里?”   “就在门外不远处的草丛里。”李敏峰道。   李敏峰和紫烟二人走出去,小丫头在一旁悄悄望着,突然皱起了眉头,拎起裙子快步回了屋子。   李未央正在屋子里和墨竹说话,墨竹道:“老夫人虽然不喜欢铺张,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比如吃鱼,老夫人只吃鱼眼睛那一块肉;吃鸡,也只吃七分肥的;吃海菌,只拣那肚肥头小的。所有吃食里面,老夫人最喜欢的还是焖蒸鸭子,这鸭子比寻常人家做法更精细,先洗净去内脏,装入瓷罐,用文火煮上三天,才能把鸭肉蒸得酥烂,而且整只鸭子里头,鸭掌是单做的,剔掉骨头与掌心硬茧,混着香料和玉兰花混煮,那味道别提有多香了。”   李未央点点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老夫人一是喜欢饮茶,二是喜欢吃鸭子,李敏峰的做法,足以证明他是个精细的人。   这时候,门外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   李未央明眸一瞬,秀生生地望过去,小丫头吓得就是一惊,只听得墨竹在里头说道:“谁在外头,小姐让你进来!”   小丫头忐忑地进来,给李未央磕了个头:“小姐,奴婢有事禀报。”   李未央淡淡看了她一眼,白芷轻声道:“小姐,这是茶水房里的小丫头秀儿。”   茶水房里的小丫头?心中疑惑,李未央眉眼却很温和:“怎么了?”   秀儿道:“刚才大少爷来了,说是有一把扇子丢在了外头的草丛里,然后要请小姐着个丫头帮着他寻找,紫烟姐姐原本在院子里做针线,便自告奋勇地去了,让奴婢来回小姐一声儿。”   李未央盯着秀儿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白芷,赏她个荷包,三天以后提上来做二等丫头,茶水间也不必回去了,就在院子里伺候着。”   秀儿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了个头:“奴婢多谢小姐!”   一个做粗活的小丫头,一夕之间提上来做二等丫头,这真是天大的好事,秀儿笑盈盈地走了。李未央轻轻喝了一口茶,白芷心里突然明白过来,道:“小姐,紫烟本该向您先禀报一声,许是疏忽了,您千万别怪她。”   一个丫头未经禀报就和少爷出了院子,这是不把自己这个主子放在心上,还是已经欢喜的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可能是她一时疏忽,也可能是她心大了,嫌我这座庙太小。”   小姐这话说的很严重,白芷当下白了一张脸,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道:“紫烟和你一样,是跟着我从平城过来的丫头,我对你们俩比对旁人都要亲厚,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什么都可以容忍。”   白芷低下头,心中越发惶恐,暗自责怪紫烟太自作主张,主子让她在院子里守着,她竟然就这么跟人跑了。   这时候,白芷还没有意识到深一层的意味,墨竹却已经皱起眉头来了。   “你去把院子里所有的丫头、妈妈都叫来。”李未央淡淡吩咐道。   “是。”墨竹快步离去了。   不一会儿,除了已经离去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的紫烟,其它人都到齐了。   李未央坐在椅子上,将所有人扫视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妈妈:“我最恨做事不尽责的人,你自己去回了管家,就说我这院子容不下你了,自谋出路去吧!”   “小姐,奴婢……”一旦被赶出府,就等于绝了生路。刘妈妈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你刚才去了何处!为何大哥来了你也不通报,你是要让别人说我故意怠慢大哥吗?”   刘妈妈吃了一惊:“是大少爷说不必通报……”   “满口胡言!进别人的院子哪儿有不通报的!大哥是有教养学识的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分明是你故意偷懒!居然开口诬陷大哥,再去领二十个板子!”李未央冷冷地说道。   刘妈妈来不及求情,就被墨竹指挥人拖了下去。众人只敢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刘妈妈,却不敢开口求一句人情。她们已经明白,只要老夫人还是喜欢三小姐的,那么这个院子的主人,就是而且只能是三小姐,绝不可能是旁人!   紫烟正好从门外满脸带笑地走进来,见到这场面,顿时白了一张俏脸!   ------题外话------   大家问,为什么李长乐前世一直没有出嫁,这是有原因的,但是暂时还没写到这个部分⊙﹏⊙b汗 039 暗中勾结   白芷和紫烟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李未央并不理会紫烟,只是对白芷道:“是不是觉得我罚得重了?”   白芷想了想,道:“这院子里的确是该有规矩,小姐做得对。”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们二人是我带进李府的,你们做的好,我也有面子,你们行差踏错,我也会跟着丢脸。在我身边,除了老老实实当好差事,还要知道忠心耿耿,若是做不到这两条,我会打发人送你们回平城去。”   白芷应了声是,紫烟却柔声道:“小姐,奴婢对您自然是忠心耿耿的。”   李未央心中叹了口气,她不希望紫烟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来,刚才是在借着刘妈妈的事情提醒她,却不知道效果如何了。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紫烟端了早膳上来,摆了一桌子。   李未央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   紫烟本就生的漂亮,一双含着水光的杏眼,外加一张荷花般娇艳红晕的脸,身上穿着浅绯色的绣罗裙,削肩细腰,身段惹眼。若李未央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十三岁女孩,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偏偏她的心智早已过了三十,怎么会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发生了某种变化,脸上却只不动声色浅笑道:“这身衣裳倒是漂亮。”   紫烟只是笑:“小姐不是不喜欢那段秀丽绸,赏给了奴婢吗?奴婢想着穿起来给小姐看看。”说着看了一眼李未央的脸色,复又道:“小姐说过很合适奴婢穿,现在一看果真如此呢。”   这衣裳,紫烟一早做好了,准备留着新年的,现在却拿出来了!白芷的瞳孔微微紧缩,几乎不敢去看李未央的表情。小姐绝不是软弱可欺、愚蠢无知的人,恰恰相反,她虽然不过十三岁,却是精明能干,心如细发。紫烟身上的一点点变化,都被小姐看在眼里。她不说,不过是给紫烟留机会罢了,偏偏这个丫头愚钝到看不出来!   李未央的汤勺轻轻和碗碰了一下,就听见紫烟轻声道:“小姐,昨日午后大少爷特意派人送了红珊瑚盆景来,您看——”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哦,是么?”故意不往下说。   紫烟有点焦急,却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只是小心提醒道:“大少爷送了一把玉骨香罗扇给大小姐,她回送一套文房四宝;送给四小姐的是一对方壶集瑞鬓花,四小姐回了一套严志阁的古籍;送给五小姐的是一盒碧玉膏奁,她……”   “是呀,人人都有回礼,到我这里却是难了。她们都有钱送些金呀玉呀,我却是囊中羞涩的。”李未央微微露出些微的窘迫。   李未央目前的用度,既不像大小姐那样财大气粗,也不像其他小姐那样有姨娘们补贴着,光是靠着微薄的月例和老夫人赏的银子,平日里还要打赏下人,的确是不能大手大脚的花钱。紫烟只是想要找机会去见大少爷,却没想到三小姐拿不出像样的回礼,顿时有点愣住了。   不知不觉的,白芷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紫烟和小姐的脸上逡巡着,却很快又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原本正在布菜的墨竹却笑道:“小姐,大少爷那里什么金银玉器没有,不过就是个心意,您送个荷包或者送双鞋子都是使得的。”   作为妹妹,送个荷包或者鞋子给大哥,的确没什么不可以,礼轻情意重嘛。李未央点点头,赞许道:“说的没错。”可很快又为难了,“只是时间紧迫,怕是来不及。”   紫烟生怕李未央改变主意,道:“小姐,绣活伤眼睛,您就别亲自动手了。奴婢日夜赶工,应该来得及给大少爷做个荷包。”   李未央请冷冷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却蓄满了笑意:“紫烟,你真会为我分忧。”   紫烟听她不反对,忍不住露出笑容。她正愁没法子名正言顺将心意传递给大少爷,现在岂不是大好的机会!   紫烟离去后,李未央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   墨竹端来一杯茶轻声道:“小姐,您别生气……”   李未央终究气的很了,将茶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搁,震得茶水也溅了出来,冷冷道:“这丫头分明是把我当瞎子!”   白芷不忍说话,墨竹淡淡道:“紫烟这丫头,未免太心急了点。昨日小姐已经警告过她,她却还是不知反省。”   李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仁至义尽了,给了对方两次机会,偏偏人家只想着攀高枝,根本想不到自己这个主子的难处!若是紫烟有一丝半点的心肝,也该知道,决不能和大少爷有任何的牵扯!   良久,李未央默不作声只是出神,白芷终究不忍心,道:“也许紫烟只是受人蒙蔽。”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受人蒙蔽?她也不想想,若非她有利用价值,大少爷怎么会看上自己妹妹的丫头!”她抑不住心底翻腾的情绪,面上带出了一丝冷凝。   墨竹想了想,小心道:“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未央的面容渐渐平静下来:“找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来向我汇报!”   墨竹恭敬道:“是。”   白芷却偷偷擦了擦眼泪。李未央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白芷,我知道你和她自小一块,感情很要好。”   白芷擦掉了眼泪,面上却多了一丝坚定:“小姐待奴婢们这么好,紫烟却还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不知感恩了。奴婢晓得轻重,小姐放心就是。”   李未央顿了片刻,才缓缓道:“看来,大哥是要为大姐出口气了。”她望向窗外,一株梅花正独自盛放,不由低低叹息,“你平常莫要露出异样,他们马上就要有所行动了。”   白芷道:“奴婢明白。”   李未央低头继续吃饭,心中却将整件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李敏峰为人高傲,居然纡尊降贵看上一个丫头,是要利用紫烟来对付自己?可李敏峰不是傻瓜,他不会重蹈画眉那件事的覆辙,那么,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题外话------   节奏有点慢,下一章就有突破了,不要着急哟 040 回礼风波   紫烟果真日夜赶工,随后将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送去了大少爷的修竹园。   李未央看在眼里,却只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人前也是绝口不提。只是很快,她借口荷包分量太轻,又送了一块青墨水玉的砚台过去。紫烟一无所知,只是对又多了个机会见大少爷而雀跃不已。   很快便到年节,主子们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丫头妈妈们也便越发卖力干活,希望主子能多给些赏赐。   这一日,老夫人身边的罗妈妈亲自领了师傅过来:“三小姐,老夫人吩咐开了库房,将以前存着的不少好料子都取出来给小姐们做衣裳。”   李未央笑起来,道:“我那里还有上次大哥带回来的料子——”   罗妈妈笑道:“统共不过四匹,两身衣裳罢了,这一回老夫人要给小姐们各做十六套衣裳,三小姐不必推辞,过来挑吧。”   说着,她吩咐人将箱子抬上来,满满一箱子的绫罗绸缎,虽然比不上李敏峰带回来的那些,却也是上品。   李未央笑了:“妈妈您最有眼光,帮着我挑一挑吧。做哪样的质地?哪样的颜色好。”   罗妈妈并不推脱,低头挑了不少颜色出来,然后笑道,“小姐皮肤白,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年庆的时候宴会多,小姐身上的颜色要亮一些,至于亵衣、亵裤,鞋袜,一路配下来,也就差不多了。”   李未央听着点点头,道:“如此就多谢妈妈了。”说完,她转头看见紫烟正站在桌边上,便状若不经意地让紫烟送罗妈妈出去,等她们二人走了不多会儿,白芷进来回禀道:“小姐,您原先预备下的给罗妈妈的银锭子,被紫烟偷偷换了。”   李未央眉头一挑:“哦?换成了什么?”   白芷低下头:“一串铜钱。”   李未央气极反笑:“她倒是会为我省钱!”   罗妈妈是老夫人身边最重要的亲信,万万不可以得罪的,偏偏紫烟竟然将李未央一早准备好的银锭子换了,这是什么居心!墨竹皱起眉头,道:“小姐,这样一来,罗妈妈只会觉得小姐小气,不会做人。”   这还是轻的,紫烟故意在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妈妈跟前表现出自己囊中羞涩,绝不仅仅是为了让罗妈妈不高兴!李未央又问:“还说了什么?”   白芷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紫烟说,小姐最近花费太大,实在是捉襟见肘,顾不过来了,请罗妈妈宽恕则个。”   李未央沉思了片刻,嘴角蕴一抹淡淡的笑,突然道:“看来,她是要为大哥尽忠了!”   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困惑。紫烟这样做,肯定是经过大少爷的授意,可是大少爷又为什么要这样呢?让别人觉得三小姐刻薄小气?不,不会这样简单。可是再往深一层去想,她们却都想不出来了。这时候,就听见李未央道:“主仆一场,她这样想做大哥的枕边人,我便帮她一把吧!”   第二日一早,李未央刻意晚了半个时辰,才带着紫烟和白芷去向老夫人请安。经过茶房,她按照往常的惯例泡了茶,这才带着紫烟进屋子,把白芷留在外面。   紫烟本就喜欢露脸儿的,又想着只要进去了一会儿准能见着大少爷,不免喜形于色,白芷却暗暗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睛。   小姐,已经给了紫烟数次机会,算是仁至义尽了。   大夫人正坐着,和一旁的李敏峰轻声说话,李长乐则梳着云髻,穿玉色亮缎上衣,金碧刺绣牡丹纹十二幅长裙,显得婀娜多姿,只是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便硬生生的把屋子里所有小姐们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李未央微微一笑,走进去给老夫人行了礼:“老夫人万福。”   老夫人见到她,语气里先就带了几分笑意:“佛经可抄好了没有?”   李未央笑着从紫烟手中接过佛经,道:“正是昨夜里抄好了,赶着今早送来给您。”   老夫人看见她眼下的乌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佛经哪天都能抄,不要熬夜。”   李长乐听着,眼睛里就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在她看来,李未央的字写的勉强算工整,琴棋书画也不精通,吟诗作对那更是生疏得很,不能在众人面前露脸,也就只配给老夫人抄抄佛经了,偏偏这老太太还就吃这一套。   李未央笑着点点头,转身奉上一杯自己刚刚冲泡的茶,老夫人不着急喝,只是先放在一旁。   李敏峰目光凝起,眼睛落在紫烟的身上,紫烟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对他点点头。李敏峰的唇畔,扬起一丝笑容。   老夫人与李未央仿佛心有默契一般,自说自的,倒把大夫人等人晾在一旁。这样一来,李常喜看着很不悦,别过脸对李长乐道:“大姐,听说父亲昨日出门回来,送了你一对红宝石耳坠,太阳底下还会变色,是不是?”   李长乐微笑道:“是会变色,听说是异国使臣进贡的。”   李常喜便露出羡慕的眼神,李常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李常笑则道:“改日大姐一定要拿出来给我们欣赏欣赏。”   李长乐点头道,故意看了李未央一眼,道:“你们俩不是也各收到一只宝石镯子吗?对了三妹,父亲送了你什么?”   李萧然压根忘记了李未央的存在,出门几日,连根草也没给她带,李长乐这是明知故问,要看里未央在众人面前失态。   李未央微微笑道:“父亲平安归来就是给未央最好的礼物了,我不求旁的。”   大夫人听了,心头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慈爱的神色:“未央真是懂礼数,你们也要跟着多学学!”   老夫人摸了摸佛经上面工工整整的字,淡淡道:“正是如此。”   大夫人脸上,突然笑不动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眉眼平静的李敏峰,突然道:“说到礼物,不知未央送过去的回礼,大哥可还满意?”   李敏峰一怔,顺口道:“那荷包倒是漂亮的——”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映出流光千转百回:“荷包?妹妹从未送过什么荷包啊!”   众人都被说得一愣,紫烟脸色微微一变。   ------题外话------   编辑:你男主呢?在哪里?   我:……   编辑:你这货又忘记这是言情小说了吧→_→   我:,>_<, 041 忍痛割爱   李长乐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连忙道:“妹妹真是糊涂了,自己送的东西都忘了。”   李未央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惊奇:“大姐,我回给大哥的是一个青墨水玉的砚台,”随后,她的眼睛落在李敏峰腰间那个漂亮的鸳鸯荷包上,道,“大哥说的不会就是这个荷包吧?”   李敏峰面色为之一变:“既然三妹没有送,那便是我记错了。”   李未央却已经走近了他,突然指着他腰间荷包,惊讶道:“哎呀,这荷包不是紫烟的吗?”随后,她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紫烟,道,“你的绣活和平城李家二小姐的香巧绣是一模一样的,针脚细腻、配色鲜艳,咱们丞相府还没有第二个人能绣出来。”   众人吃了一惊,李常茹捂着嘴道:“这是怎么了,大堂哥的身上怎么带着一个丫头做的荷包?!”   老夫人的脸色沉下来,悄悄借着主子的名义送荷包,这丫头的胆子也太大了!   紫烟脸色刷的变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奴婢,奴婢是按着三小姐的吩咐才去送的荷包……”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个荷包,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和大哥两情相悦直说就是,何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我是大哥的妹妹,就算要送荷包,也该送鹏程万里或者金蟾折桂,送个鸳鸯戏水算什么?”   紫烟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三小姐早就知道自己会送个郎情妾意的荷包过去,也笃定了大少爷会收下,偏偏自己毫无所觉,才掉进了对方的陷阱!只是如今,后悔也晚了!   不要说老夫人,连大夫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大少爷还没有成亲,居然看上了妹妹身边的丫头紫烟,让人不自觉就对他的品德起了怀疑。大夫人冷冷道:“敏峰,你也太不像话了!什么人的东西都敢收下吗!”   李敏峰看了紫烟一眼,却没有多少慌张的神情,“母亲,我倒是没想这么多,看着这荷包漂亮,便收下了。”   推的一干二净?想得美!李未央脸上露出嗔怪:“大哥别不好意思,你对妹妹一向宽厚,我正不知道如何感谢,既然大哥喜欢紫烟这丫头,妹妹当然要成人之美了。”说着,她看了紫烟一眼。   李敏峰神色如常:“你的心意我领下了,不过——”   李未央笑容满面:“大哥说的哪里话,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礼物是紫烟送的,若不是喜欢她,何至于将荷包随身带着!”   李敏峰一愣,他原本是想要让紫烟安心为他做事才带着这个荷包,却没想到变成了李未央用来攻击他的武器,当下冷笑道:“三妹妹真是伶俐,听你这意思,是连我心里想什么都知道了!”他的话底气不足,怎么说他对紫烟的确别有用心,这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   李长乐皱眉,道:“三妹,不过是一场误会,你别多心了。”   李未央笑道:“大姐,紫烟是从平城千里迢迢跟着我回到京都,我有义务为她找个好归宿。既然大哥喜欢她,她也痴心一片,我是真心实意地成全。”她看了一眼浓眉深锁的李敏峰:“紫烟虽然身份低微,可是跟着大哥做个红袖添香的丫头还是绰绰有余的,大哥收了她的定情信物,总不能就这么践踏这丫头的心意吧,传出去也不好听。”   三夫人微微含笑,低头喝茶。   大夫人的脸色阴沉的要滴水,二夫人听了半天,这才笑道:“真要恭喜峰儿了,这丫头我瞧着不但人生的漂亮,更是聪明伶俐,难得呀。”   李常茹也跟着附和:“是呀,紫烟可是个机灵的丫头,我上次跟三妹讨她,三妹都不舍得呢!这回大哥可是捡到了便宜!”   狗屁的便宜!大夫人的眉头隐隐跳动,眼睛里含着一丝冷冽,老爷最讨厌家中的少爷们跟丫头勾勾搭搭的,李敏峰一回来就看上了妹妹屋子里的丫头,老爷还不得气坏了!可是李敏峰明显是知道送荷包的人是紫烟,却不知为什么当真收下了荷包,让大夫人着实纳闷又恼怒:“这丫头这样乖巧伶俐,便先跟着我吧,等教导好了再送去修竹院。”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么一个狐狸精到儿子的屋子里!大夫人打定了主意!   “如此,就请母亲好好管教紫烟了。”李未央看了一眼李敏峰:“若非大哥对我这样好,紫烟这丫头这么听话懂事,我是绝对不肯割爱的。”   李敏峰目光冷冷地望着她:“那就多谢三妹了。”反正马上就要水到渠成,紫烟这丫头留在李未央那里也没什么用。   紫烟听着,脸上却露出一丝喜悦的神情。不管三小姐是什么用心,她总算如愿进了大少爷的院子!   李敏峰心里有点恼火,但是想到待会儿李未央将为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脸上的笑容便又深刻了三分,将此事丢在一边,转而向李长乐使了个眼色。   李长乐会意,笑着走过去,端起老夫人放在旁边的茶杯:“老夫人,趁热喝口茶吧。”   老夫人下意识地要接过,李长乐却手一滑,突然惊叫一声,茶杯整个掉在地上,茶水碎了一地!   这个动静,惊了一屋子的人。   早有丫头赶过去,手脚利落地收拾碎片。李长乐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竟然纡尊降贵地弯下腰去,像是要帮忙,吓坏了一众丫头。   就在这时候,李长乐突然咦了一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道:“这是什么?”   丫头绿辛笑道:“回禀大小姐,这是老夫人常吃的红参。”   红参很是珍贵,不但大补元气,益血,又能养心安神,味道却太苦,于是一般将红参和鸭汤一起烹炖,或是将红参切成薄片,泡茶的时候喝。这一点,李长乐分明是知道的,却又为什么明知故问呢?众人都觉得奇怪。   李长乐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将那红参片在手上攥紧了,老夫人望着她,道:“怎么了?”   李长乐柳眉微微蹙起,很是不安:“这不是红参片,这是苏子呀。”   李未央听了,目光倏忽变冷,终于来了!   ------题外话------   PS:有孩纸问到李长乐前世嫁给拓跋真的时候应该已经二十五岁了,为什么这么晚不嫁人,这个是有原因的,后面才会提到\(^o^)/~ 042 卖主求荣   众人闻言,都露出震惊的神情。大夫人最先反应过来:“什么苏子,这分明是老夫人常吃的红参!长乐,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要胡说八道!”   李长乐却很是斩钉截铁地道:“红参我那里也是有的,怎么会不认识,这根本不是红参!”   众人的眼睛便都落在她手上,可沾了水,又摔在地上,哪里还看得出是什么,偏偏李长乐如此信誓旦旦。   李未央冷冷望着她,一言不发。   李敏峰站起来,面色冷凝道:“绿辛,你还不跪下!”   丫头绿辛怔了怔,下意识地跪下了,李敏峰面色很难看:“你这丫头,老夫人最信任你,才将煎茶的事情交托给你,你怎么敢偷偷换了老夫人的红参!”   绿辛完全是不知所措,一张脸青白交加:“大少爷,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偷换老夫人的东西——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做不出来呀!”   大夫人看了这场景,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开了口:“峰儿,绿辛跟着老夫人多年,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还是要彻查才好!看看究竟有什么人进过茶房!”   绿辛猛地一震,随后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李未央的方向。   除了三小姐,其他人没机会碰老夫人的茶!但此刻这场景——   李未央轻轻笑了笑,道:“不必查了,母亲,能够接触到老夫人的茶水,除了专司茶水的绿辛,就剩下我了。”   众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精彩纷呈。   大夫人道:“这是怎么回事?长乐,你刚才说那不是红参,是苏子?”   李长乐肯定地道:“女儿可以肯定,茶杯里的绝不是珍贵的红参,而是与其形状相似的苏子。”   李常喜奇怪道:“这苏子又是什么东西?”   李敏峰淡淡道:“这苏子,自然是不值钱的东西,跟红参比不了的。”   李常喜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不就是说,三姐姐偷换了老夫人的红参?!哎呀,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李未央冷冷望着她:“五妹,事情没查清楚,请你不要胡乱攀咬!”   “三姐,我什么时候攀咬你了?看看,传到外头去又要说我们姐妹不和!”李常喜一张小嘴夸张地张到最大,脸上的伤疤因遮盖了厚厚的脂粉而闪着微光,她回过头看着众人,高声道:“老夫人,母亲,你们看,我好心说句话,三姐姐就这样对我!我这冤屈得……简直没地方找话说!”   “别的不要说了,请三妹解释一下这红参的事儿!”李敏峰目光泛冷。   二夫人看了一眼李未央没有开口,三夫人深深皱起了眉头:“事情还是应当调查清楚再说,不要随便冤枉了好人。”她也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这阴谋,显然是针对李未央的。   李常喜一脸得意:李未央这个小贱人,端看她今天怎么倒霉!   李未央神情不变,微笑着向李敏峰道:“大哥,你自以为事情都在掌握之中,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说我真的偷换了老夫人的红参么?”   李敏峰神情冷冷的:“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红参价值千金,苏子却很极为廉价,纵然你缺钱,也不该随便偷梁换柱,老夫人喜欢吃鸭子,红参和鸭汤同服可以强身健体,苏子和鸭汤同服却会产生毒素,你是想要老夫人的性命啊!”说着,他环视了一圈,道,“这件事情,还有谁参与在内的,定严惩不贷!”   这时候,紫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是小姐偷偷换了红参,奴婢压根不知道啊!”   果然如此——李未央冷眼瞧着眼前的人唱大戏,唇畔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李敏峰一副吃惊的样子:“紫烟,你看到了什么?”   紫烟擦了擦眼泪,一副痛悔的模样:“小姐……小姐也是没办法,迎来送往处处要钱,月例和赏赐又有限得很,小姐是捉襟见肘,这才悄悄偷了老夫人的红参换成了苏子,求老夫人饶恕了小姐吧!”   老夫人吃惊地听着这一切,脑海中疏忽闪过罗妈妈说的话,送东西过去三小姐赏了一吊钱,顿时沉下脸来,这个孩子,太上不得台面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紫烟,你还真是我的好奴婢!”   李敏峰轻轻启齿:“三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除了你以外,谁还会做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情?你缺钱可以和母亲讲,和我讲,怎么可以碰老夫人的东西!”   “不过是大姐和一个婢女的三言两语,就落实了我的罪名了么。”李未央淡淡一笑,脸上丝毫都不见惊慌失措。   李敏峰的眉头皱起:“长乐是最善良不过的人,她怎么会冤枉你?还有紫烟,那可是你贴身的丫头!”   李未央的目光在紫烟的脸上转了个圈,微微一笑:“她不是我贴身的丫头,她是大哥你的,你忘了吗?”   李敏峰顿时愣住,他突然明白了李未央刚才为什么要将紫烟送给他了。   果然就听见李未央不慌不忙道:“既然是大哥你的丫头,你说什么她听什么,只怕你现在说白天出的不是太阳而是月亮,她也会黑着良心这样说!”   李敏峰冷笑一声,道:“你是刚刚将她送给我!”   李未央清亮的眼睛带了一丝冷笑:“可她早就喜欢上大哥了!大哥,大姐不过是看了几本医书,就一口断定是苏子,而紫烟又是你的丫头,她们二人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三夫人冷眼旁观,突然开了口:“的确,光凭一个丫头的证词,说明不了什么!”   大夫人冷笑一声:“峰儿,听见没有,你好心为老夫人捉奸,别人以为你冤枉好人呢!”   李敏峰却并不着急,盯着李未央道:“本来想要给三妹妹留一点面子,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不用为你遮掩了!”说着,他回过头,对老夫人道,“请您允许我去请一位太医来验证此事!” 043 证据确凿   老夫人蹙眉:“请我平日里常用的大夫就行了——”   李敏峰却道:“寻常大夫未必有用,久闻林太医最精通药材的分辨,不若请他来一趟。”   老夫人犹豫了片刻,林太医是出了名的古板正直,德高望重,绝不会刻意偏袒哪一方,李敏峰提出请他来,就是要众人心服口服。老夫人闭了闭眼,终究犹豫了。   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片死寂。   李未央清秀的脸被疏落滑进的阳光照的明暗一片,冷然一笑道:“大哥既然能请来林太医,那便最好了。只是,若林太医证明我是清白的,大哥又如何?”   李敏峰扬眉一笑,胸有成竹:“那我就给三妹磕头认错,下跪敬茶!”   “好!一言为定!”李未央无声无息地一笑。   李长乐闻言,目光无声而犀利地从未央的面颊上刮过。   很快,李萧然被请了来,他一进来就看见李未央独自一人站在大厅里,其他人则坐着,隐隐形成对峙之势,不由有点头痛。怎么又出事了!刚要问清楚,却听见老夫人道:“既然来了,就坐下吧,一切等太医来了再行论断!”   李萧然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腰挺得笔直的李未央身上,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林太医才背着药箱,施施然走进来。令众人意外的是,他并非一人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穿一袭浅紫团蝠便服,头戴碧绿簪冠,长身玉立,五官坚毅俊美,赫然是三皇子拓跋真无疑。   看到他,众人顿时愣住了。李萧然连忙站起来,带着众人行礼。拓跋真虚扶了一把,面上带了浅淡的笑容:“我和敏峰兄约了下棋,他迟迟未至,我一时着急,便上门叨扰,还请李丞相不要见怪。”   “三殿下哪里的话,应该是我们亲自去迎接才是。”   一番寒暄之后,李萧然陪着拓跋真坐了下来。   见到三皇子,李长乐想起大哥李敏峰说的话,白皙的脸孔微微一红。   拓跋真的目光转到了李长乐的身上,李家大小姐,不但系出名门,而且温柔贤惠,美丽倾城,让他也不由得为之瞩目。   随后,他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她的裙上,绣着绚烂的海棠花,灼红如火,被翠色叶子包围,和她清秀而冷冷的面孔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不知为什么,这个少女总是给他一种极为神秘的感觉,而从她的身上,他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憎恶。可是,为什么呢?   察觉到自己有点走神,拓跋真蹙眉,不管这个丫头揣着什么心思,他都不必在意,只有李长乐这样的身份美貌,才配得起自己!   李未央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拓跋真,对她来说,这个人比李长乐还要令人厌恶。但这样明显的疏离,让一向受到众人瞩目的拓跋真更加的疑惑不解。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既然对方想要将自己置诸死地,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李未央看了李敏峰一眼,道:“大哥,不要耽搁时间了,请你开始吧。”   李敏峰冷冷一笑,转而恭敬地对拓跋真道:“还请三皇子做个见证。”   拓跋真微微点头。   李敏峰走到林太医面前,道:“请您给瞧瞧,茶杯里究竟是什么。”   “好,我来看看。”林太医说道。   李敏峰指着地上一地的碎片和散落的红参片,道,“东西还没有收拾,我们都在这里看着,也没人动过……”   林太医点点头,迈步过去,蹲下身子,开始认真的鉴别药材,所有人都瞪大眼瞧着眼前的这一幕。   就在查验的功夫,李敏峰已经接着往下说:“三妹,你还是趁早认罪吧,等到林太医验出结果来,你会更难堪。”   李未央看着这位丰神俊朗的大哥,不由心头冷笑。他毕竟年轻,还没有在官场上打过滚,对后宅的那些诡异伎俩也并不熟悉,若是换了十年后的他,一定不会如此斩钉截铁:“大哥,我没有做过!”   李敏峰看着未央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几分本不该属于一个少年的残忍,随后他看向紫烟,“你还有什么证据?!”   紫烟看了李未央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终究抵抗不了锦衣玉食的诱惑,狠了狠心道:“奴婢亲眼瞧见小姐藏了一个纸包,便偷偷取了出来。”   李敏峰点头:“纸包在哪里?”   紫烟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道:“就是这个。”随后,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二夫人惊呼一声:“红参?”   紫烟垂下头,道:“不,这是三小姐用来换红参的苏子,各位主子请看,是不是和红参看起来一模一样?”   老夫人点点头,便有丫头捧着这纸包,拿去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果真分辨不出和红参的区别,不由得面色变得难看。   拓跋真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堂堂丞相府的三小姐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简直是可悲又可笑,果然,庶女这种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啊!   李敏峰冷笑一声,道:“三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这东西都已经暴露在人前,你又要如何狡辩!”   李未央淡淡看了紫烟一眼:“她既然指正我,自然是早有准备,如今拿出所谓的证物又有什么稀奇!”   李敏峰笑了,道:“没想到现在,三妹你还是执迷不悟!好,既然你不承认,可敢让我们去你屋子里搜查一番吗?!”   李常喜点头道:“正是如此,既然三姐姐你心里没有鬼,还是让我们搜查一下吧!”   李长乐也轻柔地道:“三妹,我也不能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只是闹到如今,若要还你一个清白,只能让人去你屋子里检查,到时候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三夫人皱起眉头,紫烟是李未央的贴身丫头,她既然能诬陷未央,当然也能在卧室里藏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一切都是有准备的,可若是真的搜查出了什么,李未央有一百张嘴巴也是说不清!   这么紧张的时候,李未央却启齿笑了。她的笑容,看起来那么镇定,那么自在,几乎让李敏峰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题外话------   拓跋真是渣男,不是男主,这个一定要声明! 044 反手乾坤   李敏峰定了定神,他知道,紫烟一定已经将他准备好的十两金子和部分红参的碎片放在了李未央的屋子里,只要搜查出来,李未央不管如何狡辩都没有用了。   这样对待她的确是很残忍,可谁让她在老夫人心里的地位越来越重又这样不听话呢?在李敏峰的心里,这个家中只有自己的母亲和嫡亲的妹子李长乐才是人,其他的庶出弟妹,不过是一群蝼蚁,这样的蝼蚁既然敢冒犯他们的权威,自然会付出代价!李未央,这一次不死也要滚出李家!   李萧然皱起眉头,未央只是个庶女,又很是不吉利,若是她真的偷了老夫人的东西,背地里处置了也就是了。他这样想着,便低下头喝茶,一切都任由李敏峰作为了。   此刻,只有三夫人缓缓道:“我相信未央是无辜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李未央转头看向面色平静的三夫人,笑了:“多谢三婶,可惜只有你相信我,父亲和母亲,都觉得我错了。”随后她看向李敏峰,眼睛里只剩下冰冷,“大哥,我也是你的妹妹,虽然我不是嫡出,可我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咄咄相逼?”   李敏峰淡淡道:“三妹,不要再说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我不会因为同情你就不顾是非黑白!”   是非黑白?李未央心头冷笑。   李长乐柔声道:“三妹,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李未央看向她冷冷的道:“为了我好?怎么不见他这样冤枉大姐你呢?世上有这样的大哥么?千方百计诬陷自己的妹妹是贼!”   李长乐一愣,讪讪的道:“三妹若是真的坦白无私,不如让人去查一下你的房间就是,若是大哥真的冤枉了你,我一定让他向你认错。”   李敏峰冷冷的笑道:“长乐,难道你还看不出,三妹妹是心虚了。”   李未央望着他,突然笑了,转过头望着默不作声的李萧然:“父亲,你也觉得是我所为吗?”   “听你大哥的说法,的确是如此。”李萧然淡淡地道。   李敏峰点头,道:“父亲,若是待会儿你真的确认了此事,那么就该将三妹除了族谱,赶出李家,再不能任由她败坏李家的门风,扰得家宅不安、鸡犬不宁。”   “大少爷,你这样未免太过分了!”三夫人皱眉。   “三婶,这是我们大房的事情,请你不要插嘴。”李敏峰丝毫也不理会。   “我是三房的人,可我也是你的长辈,我就不能说出自己的看法吗?”三夫人掷地有声。   李敏峰冷哼一声,不予置评。   李未央深深看了一眼三夫人,眼中含着一丝谢意。随后,她最后看向李萧然:“父亲,你真的要赶我走?”   李萧然看了一眼李未央,终究点头道:“未央,若你真做错了事,父亲只能赶你出去,从此后你再也不是李家的人!”   本以为李未央会惊慌失措,谁知她却淡淡一笑:“真正做贼的人在喊着捉贼,我又有什么好心虚的。既然大哥要搜查,就请去搜查吧。”   老夫人看了李敏峰一眼,阻止了他要带人去的做法,而是让罗妈妈带着人去了。   李敏峰冷冷一笑,只等着看结果。   另一边,林太医十分谨慎,并非只是看看就罢了,而是捡了一块碎片,又是闻又是尝,直到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才面色疑惑的回头看了眼李敏峰。   李敏峰心头有一丝喜悦,跨上前一步道:“怎样,林太医,这是苏子吧!”   林太医脸上的神情有一丝古怪:“苏子?”   李长乐叹了口气,道:“未央,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你看现在闹成这样,还惊动了太医,你若是早点认错,老夫人定会饶恕你的——”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大姐,太医都还没有定论,你怎么如此心急。”   李长乐峨眉微皱,一双美丽的眼睛蓄了泪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铁证如山,未央,你不知道姐姐心里有多心痛——”   李未央莞尔一笑道:“大姐,还是听听太医怎么说吧!”   老夫人开了口,道:“林太医,究竟这是不是苏子?”   林太医失笑,指着手里的碎片,道:“大小姐,你怎么会认识苏子的?”   李长乐不慌不忙道:“我对经史子集多有涉猎,医书也曾看过不少,所以认识。”   林太医摇了摇头,摊开手掌心给众人看:“本草说红参,生山谷肥地,表面半透明,红棕色,偶尔会有不透明的暗黄褐色斑块,具纵沟、皱纹及细根痕,上部有断续的不明显环纹……味微苦…”   “而苏子,虽然形状和外表与红参酷似,可是苏子较粗壮,味道略带了一点甜味。”说着目光看向李长乐,一笑道,“所以大小姐看错了,这的的确确就是红参,半点没有掺假的红参。”   这话引得李长乐的面色大变,她一下有些慌神了,“太医……你,你是不是看错了……”   “大姐,”李未央笑了,面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怎么林太医说这是红参,你好像很失望一样。”   李长乐吃了一惊,居然瞠目结舌,回头望向李敏峰。而李敏峰的神情此刻也是极为震惊:“林太医,您会不会看错了。”   林太医面色冷了下来:“我行医数十年,虽然不说医术有多高明,可是红参和苏子我若是都分辨不出来,这太医院我也呆不下去了!李公子,请您慎言!”   “这怎么可能——”李敏峰再镇定,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他听了这话,猛地回头盯着紫烟,像是要将她吃掉一样。他明明嘱咐她趁着李未央不注意的时候,将老夫人茶水里面的红参换成苏子的,茶杯里怎么会还是红参!难道这贱人没按自己的吩咐去做!   紫烟此刻也是呆住了,她明明将东西换了过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未央冷冷一笑,这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早已让白芷盯着紫烟,发现她有所行动后,立刻找机会将茶换了!   “大姐,你无缘无故的说这是苏子,而大哥,你又冤枉我盗窃!”李未央的神情看起来有点伤心,眼睛却亮的惊人,“这究竟是何缘故!”   ------题外话------   因为怕大家觉得情节慢,所以就略过了白芷换药的过程,如果大家不习惯这种写法,以后顺序写(^ω^) 045 反客为主   大夫人突然站了起来:“长乐,你怎么能信口妄言!”说着,她快速向李长乐使了个眼色,李长乐一震,头上一枝金簪子上的一颗明珠,凉凉的冰在脸颊上,几乎忘了呼吸,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道:“三妹,是大姐看错了,委屈了你!”   看她们表演,李未央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种反复无常,两面三刀的个性,自己上辈子为什么那么傻,不是她们的演技太好,而是自己太渴望亲情,这才被她们彻底蒙蔽了。   拓跋真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李敏峰向来自诩聪明,从未受过这种挫折,顿时面上涨红,道:“搜查的人还没回来——”   他这时候,分明还寄希望于紫烟是一时失手,放在李未央屋子里的东西能够早日搜出来!   就在这时候,罗妈妈带着人进来了,向老夫人叩头道:“老夫人,老爷,三小姐的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李敏峰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一旁的大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这是上了别人的当了!   李未央笑了,笑容在这一瞬间绚烂的像是春天里刚刚开放的花朵,身上的光芒耀眼的让人没办法直视:“大哥,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你吩咐紫烟偷偷换了我给老夫人冲的茶最后查出来却不是苏子,为什么紫烟明明在我屋子里放了红参和金银却不见了?”   “李未央,你不要血口喷人!”李敏峰勃然大怒,喝骂起来。   “大哥,你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你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未央淡淡的道:“只看老夫人和父亲愿不愿意还给未央一个公道。若是父亲偏袒大哥,那么未央就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现在三皇子和太医都在这里,怎么可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李萧然的眉头几乎打成结。   李敏峰却是后悔到了极点,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妹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愚蠢,只要雕虫小技就能够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自己特意请来的人现在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碍,正因为有外人在,父亲不得不秉公处理!原本是怕老夫人阻挠自己处罚李未央,现在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敏峰恨得咬碎了牙齿:“未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冤枉你了,不过是长乐一时看错了,误将红参看成了苏子,我为了老夫人的身体着想,才会一时误会了你,你若是不服气,我斟茶道歉也就罢了,何必威逼父亲。”   李未央笑了一声,道:“斟茶道歉?刚才大哥口口声声说过,若是未央被证实了有过错,就要被赶出李家,那么现在证明大哥是错的,赶出李家的人是不是应该是大哥呢?”   李萧然咳嗽了一声,道:“未央,你大哥和大姐也是担心老夫人——”   李未央看着李萧然,面孔渐渐流露出一丝冷淡:“父亲,未央不是想要威胁任何人,女儿只是觉得委屈,为什么我兢兢业业服侍老夫人,却还要被这样冤枉呢?是,未央的确比不上大姐和大哥身份尊贵,可未央对老夫人、对父亲母亲也是孝顺的,父亲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说要将未央赶出府去呢?”   李萧然这一时,竟然被李未央问的哑口无言。   她已经接着往下道:“父亲,未央从小不在您身边长大,可是我多年来一直期盼着见到您,因为未央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是父女,你一定会护着未央,替我做主,不会再任由别人欺负我了——”   李萧然的心受到巨大的震动,他看着眼前面容清秀却一脸凄然的女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偏心已经过分了。   老夫人其实已经看明白了一切,此刻正色道:“未央,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告诉祖母吧,若是你说的有理,我一定为你做主。”   李未央重重叩谢了老夫人,随后道:“大哥有证人,未央也有,请老夫人准许未央的证人进来。”   老夫人点点头,李未央便吩咐绿辛去请外面的人进来。   果然,过了不一会儿,绿辛便从外面带来了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他进来就向在座的众人行礼,脸上露出讨好谄媚的神情。   李未央只是看了一眼,淡淡道:“大哥,你可认识他?”   李敏峰冷笑一声,道:“他算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认识!”   李未央看了一眼拓跋真,那神情中带了一丝冰凉:“自然,大哥认识的都是王孙公子,天王贵胄,对一个小小的张记药铺的掌柜,肯定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只是你不记得他,他却记得你。高掌柜,照实说吧。”   高掌柜虽然面上露出细微的疑惑,却开口道:“前两日,有一位小厮模样的人到我们药铺来,点名要买苏子,因为这东西不常用,我心里奇怪,就多问了两句,结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那人还给了我一锭金子,教我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东西是丞相府三小姐要用的,还要告诉别人,三小姐每个月都会来这里定期出售红参片。”   李敏峰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他原本觉得李未央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没什么难对付的,所以事情只是吩咐小厮去做,只是多留了个心眼,为了防止被二房和三房知道捉住什么把柄,特意没在自家名下的药铺动手,挑一家不起眼的药铺,谁知还是出纰漏了。他冷冷望着那高掌柜,道:“满口胡言乱语,你是不想要舌头了不成!”   高掌柜没弄明白这豪门世家里头的争斗,他只是愣在原地,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李萧然皱眉:“既然你收了人家金子要诬告三小姐,现在又为什么要为三小姐作证?”   高掌柜满脸带笑,却是不说话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人家是开门做生意的,当然是钱财为重。因为我给了他两锭金子,他自然实话实说了,大哥,你还有何话好说?”   ------题外话------   这出戏要落幕了,感情戏感情戏感情戏,我在用一百八十码的速度飞奔而来 046 下跪认错   偌大的一个屋子,竟是安静的可怕。   想要用一己之力抗衡所有人?拓跋真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嘲笑。   在这个刹那,李未央清楚地看到对方冷酷的眼神,突然想到自己被砍去双腿的那个痛苦的瞬间,竟然有一种窒息之感。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只有自己在战斗。   “三姐不会说谎!”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隔着袖子压在了她的手上。   李未央浑身一震。   她转过头,顺着拉住自己手的那只手臂看过去,明媚的阳光里,李敏德一双眼睛灿如星子,眼神坚定、纯然,满满都是信任。   这个小少年,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珠,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   说也奇怪,刚才她还觉得窒息。   可是此刻,一股暖流拥进心头,当所有人都在质疑她、怀疑她,甚至厌恨她的时候,这个孩子竟然站在她的身边。   温暖、舒服、却又是……救命的。   她握着李敏德的手,感觉温暖从他手中源源不断的流过来,然后,刚才的寒冷也要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绝对不会认输的。   什么公平,什么亲情,她压根不在乎,她要的,是步步为营!   李未央猛地握紧李敏德的手,随后松开,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跪下:“老夫人,未央自回来开始,不知道给家中添了多少麻烦,请老夫人——送我回平城吧!”   她的神情,坚定而不带一丝感情,可是眼睛里,却隐隐有一种晶莹的泪光,一瞬间,让人不敢逼视。   室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候,老夫人笑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上扬,原本冷淡的表情顿时显得无比柔和。   “峰儿,跪下向你三妹斟茶认错。”老夫人下了决定。   李敏峰面色大变,不敢置信地回头,得到的却是老夫人冷淡的眼神。他咬了咬牙,快速走过去,像是有仇恨一样用力拿起茶杯,喘着粗气走到李未央面前,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却死活都开不了口。而旁边的大夫人,脸上已经露出一种愤恨到了极点的神情,若不是顾忌众人在场,只怕她会扑上来撕烂李未央的脸。   李长乐突然回头,满脸是泪,哀求地望着拓跋真。   在这一瞬间,李未央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看着李敏峰一点点地,就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只修长的手横伸出来,阻拦了李敏峰的动作:“敏峰兄,男儿膝下有黄金,可跪天地君亲师,跪一个女子又算什么呢?!”   三皇子拓跋真的脸在绚丽缤纷的华服中显得俊美异常,而且眉睫深深,让人无法转开目光。   李敏峰愕然,随后顿住了动作。   李未央转过眼睛,静静望着拓跋真。   拓跋真也在望着她,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着李未央这个人。   明明隐忍而克制,十分沉静,但又让人感觉她身体里涌动着一种即将喷流而出的怒火。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清秀柔弱,但是,世间却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将她打倒。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浑若天成般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拓跋真忍不住想,他身边有无数的女子,有高贵如皇后,有贤慧如梅贵妃,有高雅如武贤妃,有美貌如李长乐……然而,像李未央这样的,却还真是头回遇见。   那分明是一株盛放的海棠,绽放在尘世之间。   倔强而美丽。   可惜,出身庶女,太过低贱!他的眸光转暗,理所当然接受了李长乐感激的目光。   众人都愣住了,三皇子出面救了李敏峰,若是李未央还坚持要让他下跪认错,那就太出格了!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大夫人却松了一口气,好在三皇子今天在场,太及时了!   李未央冷笑,看也不看一直盯着她瞧的拓跋真,反而走到老夫人身前,重重行了一个礼:“多谢老夫人替未央做主,只是哥哥身子娇贵,未央受不得!”   老夫人淡淡看了拓跋真一眼,唇畔微启:“那就让峰儿跪一夜祠堂,至于认错,就由长乐代替兄长吧。”   刚才还松了一口气的大夫人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李长乐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流露出混合着不安、羞急的光芒,她望向拓跋真,显然是希望他为自己解围。   可一不可二,拓跋真只是歉疚地望着李长乐,流露出不舍的表情。   大夫人迅速判断形势,最终在嫡长子和爱女之间,做出了选择:“长乐,你就代替你大哥,向未央赔罪吧。”   李长乐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夫人,对方冲她使眼色,她只觉得奇耻大辱,强自镇定,端起那杯茶看着李未央半天也没动作,最终走上来,声细若蚊:“三妹。”   李未央微笑着看她,鼻腔内吸入冷冷的空气,平静着身体里的燃烧着的火焰。   李长乐慢慢跪下去,笑容变得僵硬:“刚才是我和大哥误会了你——”   李未央淡淡道:“大姐错了,不是误会,是冤枉。”   李长乐秀发墨黑如云,眼睫如娇艳半开的玫瑰花犹带水气,在场众人,竟然都有一种于心不忍之感。   大夫人尤为恼恨,自己精心养大的爱女,将来必定贵不可言,如今却要匍匐在一个小小庶出女子的脚下,纵然李长乐日后显贵,却永远抹不掉这屈辱的一笔。   李长乐几乎掩不住心中的恨意,窘迫地把头垂得更低,“是。冤枉了你。”她顿了顿,才接着道,“请你原谅。”   李长乐的嘴唇咬的鲜红,眼睛里泫然欲泣,所有人都震撼于她此刻的美丽,的确,美人到处都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却寻常难见。   李未央看着她,一字字道:“大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和大哥。”   我恨不得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不过是一场误会。”   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屠戮殆尽。   “我们还是好姐妹。”   慢慢等着这一切降临到你们身上,这个过程,一定会很有趣。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随即粲然微笑露出洁白贝齿:“快请起来吧。”   大夫人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却没发现,李萧然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失望,盯着他们母子……   ------题外话------   推荐女强种田文《毒妃当家》,菡笑出品,必属精品,O(∩_∩)O哈哈~ 047 渣男送礼   李萧然站起来,道:“这样才是一家和睦,今天可知道你们都错在何处了?说说看。”   李长乐羞怯道:“女儿学艺不精,又一时妄言。”   李敏峰面色凝肃:“儿子做事莽撞,误会了好妹妹。”   老夫人淡淡一笑,道:“未央何错之有?”   李萧然愕然。   这时候,突然有个声音开口道:“三姐是有错的。”   众人十分吃惊,都看向那个站在李未央身边的小少年,他身上穿着绯色的袍子,腰间缠着月白色的金缕腰带,眉眼带了三分笑,却并未达眸底,微挑的眼,笑起来让他有种漂亮的让人转不开眼睛的感觉,三夫人一愣:“敏德,你说什么?”   李敏德大声道:“三姐是有错的!她错在太过贫穷,才会被人怀疑!若是三姐身上银钱足够,怎么会被人怀疑她偷换老夫人的红参出去换钱呢?这说明三姐很穷啊!”   听起来像是孩子的话,可是众人都是愣住了,包括刚才还一脸义正言辞预备批评李未央过于刚强的李萧然也是一样。   李敏德此举,无疑是替李未央解了围,避免李萧然苛责她,同时还有一个好处。   果然,听见老夫人道:“从今日开始,三小姐的月例银子翻倍。”   李常喜猛地站了起来:“老夫人!”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比李未央低了一等!   老夫人淡淡道:“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起今天的事情。”   李未央只默默退开两步,保持着作为孙女该有的得体微笑,已经没有她的事了。   三皇子还要和众人叙话,李未央只推说有些乏了,想要先回去。   就在这时候,紫烟突然扑了出来,失声道:“三小姐,带奴婢回去吧!奴婢有罪,求您饶了奴婢吧!”   阴谋败露,大夫人绝对不会饶了紫烟,紫烟能意识到这一点,还不算蠢到家。但是,她以为自己是慈善家么?既然敢背叛,就要付出代价。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已经是大哥的人了,断然没有跟我回去的道理!今后好好伺候吧!”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紫烟颓然地倒在地上,面上一片绝望之色。   拓跋真目送她离去,目中现出一丝微笑。李未央是么,他记住她了……   李未央从荷香院里出来,这才松开李敏德的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敏德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道:“三姐,你有危险嘛,我一定要保护你呀!”   李未央失笑,捏了一把他白豆腐一样的脸蛋,恩,滑滑的,触感极好。   李敏德的脸颊被捏来拉去的,艳的快要滴血,他扬起脸来,直直的看她,“三姐,你怎么总惹麻烦!”   李未央看着少年乌黑灼亮的眼,最初帮助他,一则是顺手,二则是有用,三则,是为了他和玉里那一点点的相似。可是现在,他的容貌出色的过了分,没有半点玉里的影子,敏德,终究只是敏德。   李敏德又去拉着李未央的手:“三姐,凉亭里准备了玫瑰露,和我一起喝。”   凉亭里,乳娘冲出来:“哎呀我的三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奴婢又得到处找您!”   李未央有点奇怪,李敏德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困难的呢?他好像时刻在关注着自己一样。   然而凉亭里,李敏德已经坐下,认认真真地吃起玫瑰露,粉色的汁沾了他红润的唇,使得他看起来十分的俊俏。   李未央看着他,原本略带寒意的眼神慢慢变得温柔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李敏德笑起来,看着李未央,眼中蓦地一亮,只是片刻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头往边上一偏,李未央一愣。   “我不是小孩子。”他突然固执地道。   李敏德期待的望向她:“我已经长大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此刻,他白皙的肤色上,像涂了胭脂,声音尚带着稚音,只那神色间的认真肃穆。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为他此刻孩子气的话,这世上只有孩子,才会说自己已经长大了。   李敏德见李未央不信,突然抓住李未央的手,认真道,“我要变强,再也不会人欺负你。”   李未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终究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李敏德气恼。他的三姐,有着世上最美丽的一双眼睛:如墨一般的漆黑,如月光一般的温柔,以及……寒星般的寂寥。他所说的话,全然是发自真心。   他生气,为了她此刻的不信,为了她完全的不当一回事。   白芷却盯着三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个多么漂亮的少年啊,居然对自家小姐这样掏心掏肺。   远远的,拓跋真告辞出来,经过走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凉亭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一时无法将她与刚才在大厅内那个张牙舞爪、冷心冷肺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分明还没有长成,身上却有只属于成年人的矛盾和复杂,真是有趣得很。   身后,马上要去跪祠堂的李敏峰恨恨道:“这个该死的丫头!”   拓跋真转头,道:“敏峰兄,这一回,是你失策了!”   李敏峰本是抱着戏耍的心态,以为一出手就能将李未央置诸死地,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在全家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更害的高贵的妹妹下跪认错,正是懊恼,不由恨道:“有她痛哭的时候!”   拓跋真淡淡道:“男儿应该把精力放在朝堂,而非内宅,你不该再参与这种无谓的争斗了。”   李敏峰吃了一惊,顿时住了口,神色变换半天,终究道:“是。”   拓跋真又向远处的李未央投去一眼,微微笑了。   晚上,刚刚用完晚膳,墨竹进了屋子,道:“小姐,三皇子殿下派人给各位夫人小姐都送了礼物。”   李未央抬起眼睛,略有不悦,墨竹小心道:“小姐,您看——”   “什么东西?”白芷看了一眼李未央的脸色,轻声问道。   “是一盆海棠花。”   ------题外话------   居然说我每次都断在不该断的地方,叹息,我是秦断断…… 048 母仪天下   这天气,将花以暖气薰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李未央蹙眉,看着墨竹指挥人将海棠抬进来。这海棠一看便知是名品,未开放的海棠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而大部分已经开放的则俯仰错落,浓淡有致。叶子也陪衬得好,嫩绿光亮而细致,真如绿鬓朱颜,令人有忽逢绝艳之感。   海棠花,前生自己最爱的花。   那时的皇宫里,曾经遍植海棠,那时候,她以为明媚的海棠象征着拓跋真对她的呵护与珍爱。后来她才知道,海棠花其实又名断肠花,实为不吉利的东西,拓跋真实际上极为厌恶。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他今天竟送来了海棠花,真是绝妙的讽刺。   墨竹道:“三殿下说名花配美人,今日无意中叨扰了诸位小姐,所以借花献佛,聊以赔罪。送给大小姐的是牡丹,二小姐的是蔷薇,四小姐的是茉莉,五小姐的则是——”   看着李未央的神情,墨竹住了口。   看着开的吐火如荼的海棠,李未央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拂过开得最盛的一朵花,默立许久后,才僵硬的抬手,把最美丽的一朵摘下。那朵花的颜色竟是极艳极红,在烛光下,宛如鲜血。她的手慢慢握紧,花瓣在指掌中扭曲,然后,狠狠一掷,花瓣碎了一地。   墨竹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李未央道:“晚上风大,冻坏了海棠。”   墨竹明白过来,低头道:“是。”   白芷不免心惊,小姐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她们竟然一点都捉摸不透呢……   福安院   大夫人一回到屋子里,便立刻屏退了众人,厉声道:“跪下!”   李长乐一怔,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几乎忘记了动作,直到林妈妈提醒她,她才跪了下来。   “你可知今日做错了什么?”   李长乐一听到母亲说的话,立刻意识到这是针对今天自己和大哥陷害李未央的事情而来,知道她生气自己的隐瞒,便低下了头,不说话。   “你可知道,我这么多年来悉心培养你,把你捧在手心里,让你名扬天下,都是为了什么!”   李长乐猛地抬起头,道:“我知道娘疼爱我,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肯为女儿出了这口气,要任由那个小贱人爬到我头上去!”   大夫人怒气难挡:“你这个蠢丫头!娘平日里怎么教你!你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和一个小小的庶出一般见识!你要气死我吗?!”   李长乐别过脸,泪水盈盈欲坠,偏偏就是不肯认错。   大夫人急怒攻心,几乎要背过气去,林妈妈见状不好,赶紧上来替她顺气,又倒了一杯水,大夫人喝了一口,这才平缓下来:“长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使命吗?”   李长乐一愣,有点不知所措。   大夫人叹了口气,亲自走上去将她扶起来,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轻声道:“傻孩子,早在一开始,我们全家的希望就在你的身上。”   李长乐美丽的眸子染上一层疑惑。   大夫人道:“你是李家最美丽、最聪明的女儿,你想想看,为什么我们从小到大对你这样严格,为什么要求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怕寒冬酷暑也督促着你不让你懈怠?”   李长乐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道:“因为爹娘对我寄望很高?”   大夫人的笑容有些神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美若天仙,我们却很少让你抛头露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媒人将李府的门槛都踏破了,我们都不肯让你出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你父亲都不曾苛责过你,疼爱你一如往昔?”   李长乐的面上,越发显出不解。   大夫人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长发,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懂吗?早在一开始,我们已经决定,让你进宫,让你做皇后,让你母仪天下,让李家的权势变得不可撼动。”   李长乐整个人都呆住了:“可是当今陛下已经……”   大夫人笑了,“傻孩子,陛下已经老了,可是他还有儿子,最重要的是,他的儿子们都很优秀,很了不起,还大都和你年纪相仿。总有一天,其中一个人会登上皇位,而你,只需要静静等着那个时机的到来。”   林妈妈垂下头去,原来,夫人的心里盘算着这样的主意。   大夫人微微一笑,道:“你想想看,一个皇后,必须是系出名门、高贵端庄的淑女,所以我们就照着一切皇后所应具有的品质将你栽培长大。”   “可是……可是我——”李长乐虽然早已隐隐猜到父母的打算,如今却第一次真的听大夫人亲口承认,不免有些吃惊。   “一个皇后的出身,必须是高贵的,可也不能是威胁到陛下皇位的权臣。所以你父亲纵然身为丞相,却一直韬光养晦,秉守中庸之术,不肯轻易培植党羽,任何时候都附和陛下的圣意。旁人笑话你父亲胆小如鼠,可这才是真正的为臣之道,那些出头的、自以为不可一世的,终究都会被剪除。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今天闹成那样,你父亲都一力将事情压下来,不肯过分责怪你了吧。”   李长乐一边听,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丝得意,可很快,她又沉下脸来:“可我也不愿意看着那小贱人得意!”   大夫人皱起眉头,想起女儿还年轻,到底不明白,这才提点道:“我虽然厌恨她,却一直按捺着没有动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有一个念头在李长乐的脑海中转了转,迟疑道:“娘,你在等机会?”   大夫人笑了:“还不算太笨,对待敌人,若不能一击必中,则要等待时机。你祖母如今正宠爱那丫头,我们上赶着去触霉头,只会惹得一身腥,你没有发现吗,虽然你父亲没有怪责你,可他对你失望了!”   李长乐一怔,喃喃道:“失望了?”   大夫人叹了口气,道:“李家最出色的女儿的确是你,可是你却不是唯一的女儿。若是让你父亲不断对你失望,他只会慢慢放弃你。”她猛地想到,“李未央说不定就是在一步步逼得你父亲……”   李长乐咬牙:“我不信,父亲培养了我这么多年,会舍得放弃!”   ------题外话------   哈哈,不想做皇后的女纸不是好女纸!PS:秦断断要被发去遥远的地方出差,本周日应该能回来,所有更新从存稿箱定时发出,依旧每天八点,出差期间会找机会回复留言,若是没能回复留言,那我就是被玛雅人抓走了→_→ 049 各有图谋   大夫人笑着,怅惘道:“是啊,他应当是不舍得,所以这个计划是不会停止的,区别只在于,由谁去执行罢了。你不行,还有常笑常喜,再不济还有二房的常茹,现在又多了个聪明伶俐的李未央。嫡出庶出什么的,不过是大面上好看些,决定权在你父亲手里。”   李长乐的手指渐渐发冷,心中终于有点恐慌。   大夫人见效果达到了,也不再吓唬她:“实话告诉你,不管是常笑常喜,还是其他人,不过都是李家投石问路的棋子,等她们长大成人,用处多得是,但总归有一条,都是在为你铺路的。明白了吗?所以,你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更不能拉着你大哥陪你一起疯。”   李长乐眼睛里的水光流动着,在烛光下越发显得美丽动人:“娘——”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这样美好的玉石,怎么能和一块碎瓦同归于尽呢?娘能忍得,你也忍得,慢慢等待吧。”   李长乐低下头,良久没有应声,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接近年关,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大历,京都的达官贵人们纷纷赏雪煮酒,欢喜异常,可是慢慢的,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场大雪陆续下了半个月,造成了灾难,西南边陲数十万人受灾,皇帝十分震动,下令缩减开支,开仓救济,并责令文武百官上对策。一时之间,奏章如雪花一般飞上了皇帝的案头。   亭子里,拓跋真一身深蓝色长袍,衣襟与袖口处都用极细致的银丝绣着云海翱翔仙鹤图,配上镂空金缕腰带,再饰以通体碧绿竹节佩,看起来风姿潇洒,卓尔不群。他手上的黑色棋子,迟迟也没有落下去。   李敏峰看着他,微微笑道:“三殿下还在忧心灾情么?”   拓跋真脸上有一丝微妙的表情一闪而过,最终落了子:“哪里,政事自有太子殿下操劳,我做个富贵闲人就罢了。”   李敏峰淡淡道:“三殿下,你我相交多年,你又何必瞒我呢?”   拓跋真并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只是疏朗一笑,道:“看敏峰兄,似乎对灾情的解决成竹在胸了?”   李敏峰落下一枚白子,随口道:“说来说去不过是开仓放粮那一套,陛下的耳朵都要生茧了吧。”   拓跋真点点头,笑道:“的确是,父皇这两日把臣工们都召集去骂了一通,责令他们三日内想出彻底根治灾情的良策,可惜,并无人敢于献计。”   也许不是不敢,只是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去冒险罢了。李敏峰并不戳破,只是催促道:“三殿下,该你了。”   拓跋真不言语,眼睛却望向李敏峰的身后,李敏峰诧异,回头一望。只见长长的回廊那头,三个少女在丫头仆妇的拥簇下袅袅而来。走在最前面的少女一袭绯色衣裙,有着牡丹的艳丽却无一丝俗艳,举手投足间灵气逼人……回廊两旁盛开着一簇簇品种名贵,姿态万千的梅花,大朵大朵的花怒放着,梅花傲雪的奇景,竟然生生被李长乐的美丽压了下去。   李敏峰忙朝拓跋真望去,果然,对方的眼睛里恰到好处的划过一丝惊艳之色。   李敏峰心头暗笑,这世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见到自己的妹妹会不动容的,拓跋真再淡漠,也不过是个寻常男人。他挑了挑眉毛道:“长乐你倒是会挑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巧这时候来,害的三殿下都把下棋给忘了!”   李长乐看了拓跋真一眼,巧笑倩兮道:“有事耽搁来晚了,长乐以茶代酒,向三殿下谢罪。”   拓跋真哈哈一笑,起身回应:“哪里哪里,大小姐这样的美人,纵然等上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似乎颇有深意,李长乐的脸色微红,想起母亲提醒他,在帝位未明之前,不能有任何的动摇的话,立刻摆正了容色,只矜持地坐下,道:“这是我的两个妹妹,常喜和常笑,上次三皇子已经见过了吧。”   拓跋真的目光在脸上带着羞涩的李常笑和望着自己眼睛发亮的李常喜的脸上一扫而过,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不过是庶出的女儿,不必放在心上。   李常笑垂下头去,自己不过是来做陪客,只要凡事不出声,莫抢了大姐的风头就好。   李常喜却掩不住面上的红晕,先前她还有些担心自己的伤疤会影响到出嫁,昨日大夫人单独让她过去,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和三殿下相处,言谈之间颇有许嫁的意思,让她喜出望外。三殿下虽然出身不高,可毕竟有一个地位高贵的养母武贤妃,纵然将来无法登上帝位,也至少是个位高权重的亲王!这样好的婚事母亲居然会想到她,这让原先因为雪里香引发的怨恨一下子淡了许多。   “刚才三殿下可是在为灾情担忧?”亭子里熏着暖炉,李长乐睫毛上很快化了一层雪珠,更显得美目流盼,气质高华,给人一种既想呵护亲近,又让人不忍亵渎的感觉。   拓跋真点头,望向亭外的鹅毛大雪,目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李长乐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看见雪中有一个丫头,撑着一柄竹伞,伞下一个披着红羽大氅,粉雕玉彻的年轻女子,看到她的一瞬间,李长乐唇角忽的抿紧,又很快松开,眼里爆出慑人的厉光,瞬间的狰狞表情,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李常喜先皱起眉头,道:“李未央,你又在那里干什么!”   李未央抬起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众人,勾起唇畔的一抹笑容,故意慢腾腾地走过去:“未央见过三殿下,大哥、大姐。”   李常喜鄙夷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小盅:“天气这样冷,百姓都在受灾,你还有心思在这里采集梅花上的雪水,当真是没心没肝。”   李未央笑了:“百善孝为先,我是为老夫人采集梅花雪水,怎的,五妹有意见?”   李常喜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李长乐看了一眼李未央,反倒柔声道:“妹妹,天气寒冷,你多保重才是。”   ------题外话------   今天很忧伤,表示没话说 050 雪中钓鱼   李未央微笑:“多谢大姐关心。”自从上次在荷香院里吃了亏,李长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对自己不但温柔可亲,更是处处礼让,再也不复失态的模样。   想也知道,大夫人必定言传身教了一番。   与李长乐相比,李未央身上少了奢华的妆扮,显得年纪非常小,而且稚嫩。但拓跋真一见到她,就会想到当日在大厅上她咄咄逼人、光芒万丈的样子,不免对她多了三分注意,此刻笑道:“三小姐请坐。”   李未央并不推辞,仿佛看不到李常喜的冷脸,挨着李常笑坐下了。李常笑悄悄向她投来一个友好的笑容,李未央有点惊讶。   在前生,李常笑和如今一样,懦弱善良,听话懂事,后来大夫人将她嫁给了五皇子,可是五皇子毕竟生母高贵,所以李常笑只屈居侧妃,正妃性子跋扈,她日子过的很不如意,后来接连掉了两个孩子,神智渐渐失常,成了李家的一枚弃子。如今再看到李常笑一副友好的笑容,李未央不免有点难过,她不能改变每个人的命运,但若有一天,大夫人等人都被剪除,这个妹妹的命运,会不会有所好转呢——   再看另外一边,拓跋真微笑着与李长乐说话的模样,李未央不由笑了,当年大夫人把宝各押了一半在太子和七皇子的身上,在权衡了之后,还是将李长乐许给了声势渐旺的七皇子。谁知后来七皇子却因为拓跋真的构陷失去了皇位的争夺权,大夫人立刻用老夫人去世需要守孝的名头,阻挠了婚事,直到拓跋真登基,李长乐才被接回来,在京都却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所有人都嘲笑李家留着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最后留成了老女。   当时自己还十分同情她,在大夫人的请求下,经常接她来宫中散心,却想不到真正愚蠢的人正是自己,人家早已情愫暗生,不过碍于京都风声鹤唳的局面,还需要自己在李长乐的身前作个箭靶子而已……后来她仔细想一想,其实拓跋真一开始看中的就是李长乐,不过是因为地位低被父亲拒绝,才退而求其次娶了自己,依照他的性格一定耿耿于怀,等到功成名就,自然可以赢得美人、一洗前耻了。   拓跋真注意到李未央的目光游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顿时感到奇怪。   李长乐突然道:“其实,长乐倒是有主意,可以化解这场天灾。”   拓跋真一震,幽深的眼眸中浮上几丝兴味。   李长乐朗声说道:“其实雪灾乃是天祸,实在不可避免,却可以用人力设法解决。一则是开仓放粮,在各大衙门口设立粥铺,解决灾民的燃眉之急。”   又是开仓放粮,拓跋真眼睛里露出失望之色,脸上却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长乐不疾不徐道:“二则,是要请陛下举行一场祭天仪式,邀请满朝文武百官和京都的达官贵人们同去祈福,由皇室牵头捐款,百官应和相应。有皇室和群臣作表率,京都达官贵人自然不敢怠慢,到时候可以募集到数不清的财物,也可以解燃眉之急,更可向天下人展现陛下的仁心仁德、亲民爱民之心。”   拓跋真的目中划过一丝赞赏:“说得好!大小姐这回真是出了个好主意。”他想了想,道,“到时候,还要请李丞相带头捐款了。”   李长乐和李敏峰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这是自然的。”   拓跋真微笑道:“当然,我会请太子向父皇上折子,告知天下这是李家大小姐的善举,想必父皇必有赏赐,大小姐的美名也会传遍天下。同时,捐款后属于李丞相的财物,自然完璧归赵。”   李未央微微一笑,拓跋真反应很快,现在他还是依附于太子的,自然不可能越过太子提主张,但若是表明这是李家大小姐的功劳,一则太子顾及李家,定不会专美于前。二则,恰到好处地向李丞相示好。三则,拓跋真定会想方设法让太子去不成,然后自己亲赴灾区,领了这份让天下万民敬仰的好事。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李未央不由淡淡冷笑。   李常喜看李未央若有所思的模样,冷笑道:“看三姐这样子,莫非是有什么比大姐还好的主意不成?”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姐的主意自然是好的,但这并不能解百姓燃眉之急,陛下现在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治灾的策略。”   “哦?你有什么策略,说来听听。”李敏峰挑起眉头,这个三妹可是生长于民间,琴棋书画都很平平,可以说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他不信,她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李未央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李长乐蹙眉,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表情沉痛的开口,“每次我们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那些百姓却正颠沛流离,饱受苦难,我就实在寝食难安,妹妹,你若是有什么良策,说出来供三殿下参详就是,千万不要藏私。”   李未央淡淡一笑,什么同情百姓,什么寝食难安,你李长乐一顿血燕都要吃掉五百两银子,在这里大言不惭装什么善人呢?不外是想要树立贤名,待价而沽罢了。   她心中冷笑,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反而笑道:“要救灾,不外乎几条必行之策。一则对需要赈济的灾民进行登记,此后,就按登记的名册进行救济,确保陛下的恩惠能落实到每个灾民身上,尤其是鳏寡孤独疾病者要重点得到救济,避免哄抢或者分配不均。二则实行劝分。让富有之家无偿赈济灾民,或者向灾民减价出售粮食,并给予所有向赈济灾民的富户给予荫庇子女的奖励,对不参加劝分的富人予以惩罚。三则设立粥厂。由各大衙门设立煮粥的场所,施粥赈济灾民。这也是朝廷一贯的做法,只是官员们却都并不尽心,若是赈灾的效果与官员当年考评晋升挂上关系,他们非关心不可——”   众人原本都等着看笑话,听到这里,不由露出吃惊的神情。   见李长乐流露出嫉恨的眼神,李未央微微一笑,鱼儿,就要上钩了。   ------题外话------   某:你尾毛要让女主去帮三皇子想法子,你有病吗?   秦:谁说是在帮他,斜眼,也许是在挖坑给他们跳呢 051 据为己有   “四则减免赋税。遣使到灾区宣慰豁免灾民三年赋税,让灾民能够感念陛下的恩德。这么做,旨不在减税,而在于平民怨。五则建立常平仓。这是在灾难平息之后,当市场粮价低贱时,就提价向农民收购粮食,用以储备;当市场粮价上涨时,就减价出售自己储备的粮食以平抑粮价,将来再有地方发生灾害,也可用储备的粮食救灾,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众人听的面面相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拓跋真猛地拍了一下巴掌,道:“好!好!真是太好了!”   李长乐面上还是一如往常,一双美目里的怨恨却已经铺天盖地,她实在想不到,李未央竟然能说得出这些,更重要的是,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极有道理!她不能相信,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这救灾五策虽然稍显单薄,却当真是好法子啊!”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走进了凉亭,惊了众人。   却是满脸笑容的李萧然。   李敏峰在最初的震慑之后,突然站了起来,笑道:“是啊,长乐的救灾五策,当真是非同凡响,恐怕全天下的男子也要被她比下去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李常喜最先跳了起来:“是啊,大姐真是了不得,居然能想起这么好的法子,真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李萧然愣了一下,随后站在原地,一时竟然没说话。   拓跋真皱起了眉头,目光扫过面色发红的李长乐,终究没有言语。   “明明是我们小姐——”白芷脱口道。   李敏峰严厉地呵斥:“住口!主子们说话,你一个丫头在这里嚼舌头!”   白芷被他疾言厉色的神情吓住,面色惊疑不定地看向李未央。不只是她,原本在凉亭里的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敏峰走上一步,俊美的面容带了一丝冷凝:“三妹,你说长乐是不是个奇女子?!”   将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这对兄妹还真是厚颜无耻的很。而拓跋真,此刻已经低下头喝茶去了,李家的内斗,与他并无干系,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   李萧然看着平静的李未央,心里涌上一丝内疚,随后大笑道:“是啊,长乐真是了不起,连我这个丞相解决不了的难题,到你手中竟然迎刃而解了!当真是女中诸葛啊!”   李长乐轻轻笑了,食指玩味的拂过自己美丽的裙摆,掩饰了唇边不经意露出的讽笑。   李未央,纵然这五策是你提出来的又怎样,在场众人,谁会为你作证?!娘说得对,你就是一个贱种,注定要为我铺路!想到这里,她温柔地笑起来:“父亲过奖了,我不过是为百姓分忧解难而已,并没有值得夸耀的。”   竟然厚脸皮地承认了,李未央差点笑出声。就在前世拓跋真登基的半个月前,大历东部突发洪水,拓跋真亲自赶赴灾区救灾,自己也随同他前往,面临千万百姓无家可归的惨痛场景,十五名谋士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想出了应对之策。只不过当时,这理论是零碎的,并不成系统,如今她将事情重新思索一遍,才梳理出了这样一套理论。   李萧然愧疚地看了李未央一眼,他原本没有想到,这个并不起眼的女儿居然会有这样的头脑,但是——自己精心培养了李长乐这么多年,如今是她出头的最好机会,既能让皇室注意到她,又能在百姓中树立一个好名声。若是未央也是在自己身边长大,若是她也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可能自己就不会埋没她的努力,事已至此,只好将错就错了。   看这边结论定了,拓跋真笑道:“既然如此,我今日就上折子,将这救灾五策禀报父皇,到时候,再给大小姐论功行赏。”   李长乐的眉头舒展开来,第一次,心满意足的笑了。   由始至终,李未央没说半个不字。   从凉亭里回来,白芷气呼呼的,李未央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姐,你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一样!那主意分明是你想出来的,怎么能让大小姐将全部的功劳抢走了!奴婢听人说,因为文武百官们想不出好法子,陛下已经诏令民间,不论男女,只要能有救灾的方法,男的加官进爵,女的给封赏诰命呢!”   “哦,是么?”李未央新奇地听着,颇有点漫不经心。   白芷一向稳重,难得急了:“现在小姐在家中只有老夫人护着,可是大小姐到底也是她的孙女,她再疼你,也不会不顾大小姐她们,更何况她毕竟年纪大了,将来总有护不住您的时候,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呀!”   李未央没想到白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凝目望向她:“白芷,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白芷几乎要跺脚,“小姐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半点都不着急呢!难道真的要火烧眉毛了你才开心呀!”   墨竹在一旁听了,劝说道:“小姐,这件事情是不是告诉老夫人——”   “不必了,老夫人为我已经够操心的,不要为了这些琐事去烦她。”李未央起身,看着窗外的大雪,慢慢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救灾五策?李长乐,你慢慢等着封赏吧。   拓跋真没有食言,很快将救灾五策整理后写成折子送了上去,皇帝看了龙心大悦,又听说是李丞相家中十五岁的长女想出的谋略,当朝就对李丞相大大褒奖了一番,并许诺只要灾情过去,立刻给予相应的奖赏,一时之间,无数文人墨客写诗写文歌颂李长乐的美貌与才情,以及忧国忧民的情怀,可以说,李丞相的长千金,一下子在京都被人捧上了天,这可和那些名门千金们靠抛头露面、卖弄琴棋书画完全不同,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将来会被记入史册,彪炳千载。   大夫人的脸上,一连半个月,都是高兴的掩不住笑容,不光是她,连同大小姐身边的人,都加了双倍的月份银子,个个笑的合不笼嘴,让别房的下人眼热。   一片欢呼声中,只有李未央悄无声息地等待着,等待一场灾祸降临到李长乐的头上……   ------题外话------   话说起来,女主真是善良,把这么大的功劳让给姐姐,我也终于能做一回善良的小白花~\(≧▽≦)/~啦啦啦 052 风起萧墙   傍晚,李未央刚要吩咐人准备沐浴,便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哭,她皱起眉头,道:“外面闹什么?”   墨竹立刻道:“奴婢去看看吧。”   李未央想了想,道:“把人带进来。”   “是。”   “大小姐的丫头欺负人……”墨竹领了一个小丫头进来,哭哭啼啼的,脸上满是红巴掌印子。   “究竟怎么回事?”   “小姐,呜呜呜,小姐沐浴的时辰快到了,奴婢过去打水,刚刚打好了热水,就被人推了一把,把水壶都洒了。奴婢看到是大小姐房里的丫头,就忍住气,重新打了水,谁知道她一把抢过去,还给了奴婢两巴掌,奴婢气不过,和她分辩了两句,她就将奴婢按在地上打,还说三小姐算什么东西,大小姐要沐浴,谁敢和她争抢!”   “哦,是么?”李未央看了一眼小丫头身上的伤痕,的确不像是作假。   小丫头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大小姐根本是用牛乳沐浴的,从来不用热水,其实她们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李未央看着她,叹了口气,对白芷道:“拿些糕点和铜钱给她吧。”   白芷立刻遵照着做了,小丫头得了安慰,擦了眼泪细细簌簌地离去了,走的时候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李未央淡淡摇了摇头,道:“从今日起,没我的吩咐,院子里的人一概不许外出。”   “小姐!您怎么能什么都忍让!”白芷回来,脸上还是有些忿忿然。   李未央坐在窗前,右手支腮,遥遥地,传来别院的萧鼓和戏子若有若无的唱腔,李长乐爱听戏,原本大大夫人还拘束着她,可是现在却是什么都依着她了,显而易见,这对母女是高兴的过了头。李未央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烛光下蒙上了一层明暗不定的光影,语气轻快地道:“白芷,咱们慢慢看吧。”   事情发展的进展出乎众人的意料。   先是宫中传出风声,说太后可能会召见李长乐,大夫人母女以为赏赐到了,立刻张罗着裁制衣裳,请的是在京都的最好的绸缎庄,最一流的师傅带着各色上等料子亲自登门拜访,匆匆做好了进宫的衣裳,满以为接下去就是等待封赏。谁知道不过半个月,事情急转直下。   李家没等来任何的封赏,反倒是李丞相被皇帝叫进宫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李丞相黑着脸回来,第一件事就跑进李未央的院子,气急败坏道:“未央,你给我出来!”   李未央在屋子里听见了,却并不慌张,只是笑盈盈地走出去,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李萧然强行压制住怒气:“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灾区出大事儿了你知道吗!”   李未央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父亲,未央出了什么主意吗?”   李萧然一愣,随后道:“那个救灾五策——”   李未央眸子闪了闪,天真无邪的模样:“父亲,您记错了吧,这计策可是大姐出的呀。”   李萧然瞪大了眼睛,压住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淡淡笑了:“父亲,是你说,大姐妙计无双,是女中诸葛的,出了事情,是不是该去问问大姐呢?”   李萧然急怒交加:“未央!这计是你出的,现在捅了篓子,你要负责到底啊!”   李未央的笑容明媚:“凭什么?”   李萧然气的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我没有在父亲的身边长大,所以我的功劳就由父亲疼爱的大姐来领,出了事情就得我去解决吗?”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道。   “未央!你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我是你父亲!”李萧然怒声道。   李未央看着他,神情并无一丝怨恨:“那么,父亲,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李萧然不由自主走上前一步:“当然是想出对策!”   “父亲,我只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李未央的声音很柔软,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不喜欢珍珠我喜欢玉器一样的可爱女孩子,可是她的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李萧然气得够呛,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要生气,现在还有求于她,便紧紧盯着她的眼:“未央,父亲知道你是在赌气,可是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就是因为用了你的策略,结果灾区引起了很大的暴动,现在虽然派去了大军,可是镇压不是办法,你一定有法子的,是不是!”   李未央笑了笑:“父亲,你对我真是太有信心了,我再说一次,真的没法子。”   李萧然重重跺脚:“未央!”   李未央紧紧的盯着李萧然的眼,声音冷冷的:“父亲!正因为您是我最尊敬的人,所以我才站在这里好好和你解释,这策略虽然是我出的,可我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你认为我能想到什么好的主意吗?!与其依靠我,还不如去问问丞相府里那些门客!或者去问问游学多年才高八斗的大哥!亦或是倾国倾城的大姐!父亲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付诸无数心血,现在该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李萧然被她的气势压住,张口结舌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怎么会被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压住呢?为什么他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恐惧的东西?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不论他如何威逼利诱,李未央都不会将这一切的答案交出来?!还是说,她是真的不知道?的确如此,她不过是一个孩子,就算提出这样的策略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闯了祸,她当然不敢承认了——李萧然不再吭声了,他其实每次面对这个女儿,都有几分心虚,几分愧疚,虽然这部分占的很小,可他不得不承认,与李长乐比起来,他给这个孩子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顿了顿,他道:“真的没法子吗?”   李未央眼光亮闪闪,语气无比诚挚:“父亲,未央没法子。”   李萧然泄了气,看着李未央还要说什么,想了想,终究叹了口气,快步离去。   白芷在一旁吓得冷汗湿透了后背,她实在不知道,小姐哪里来这样的胆量,竟然和老爷对着干,后来更是看得莫名其妙,老爷气势汹汹地来,居然这么莫名其妙的走了,简直是——   墨竹小心地走上去,道:“小姐,外面起风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是啊,风越来越大了。”   ------题外话------   电脑跟前,我露出闪亮的白牙,XXXXXXX…… 053 就是坑你   接下来,李萧然变得焦头烂额,整天忙碌个不停,足足又煎熬了五日。   墨竹从外头端了茶杯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未央的脸色:“小姐,今日大夫人去追问老爷关于封赏的事情,结果——”   李未央扬起眉头,看着对方。   墨竹嘴角轻轻翘起:“老爷可能是急得很了,竟然跳起来狠狠骂了大夫人一顿!听人说,大夫人走出老爷书房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呢!”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李未央喝了一口茶,道:“然后呢?”   墨竹继续往下说:“大少爷被老爷找过去想法子,结果提出的方法都被老爷给否决了,奴婢打听到,大少爷许是急得狠了,竟然说要将小姐你绑起来审问,老爷重重赏了他一个耳刮子,将他赶出了书房。”   李萧然是个偏心的父亲,却并不愚蠢,这时候他若是将自己绑起来审问,那他一个法子都得不到,而且,世上没有完全不透风的墙,此举等于告诉天下人,想出那个主意的人根本不是李长乐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大小姐见到老爷气急败坏,也不敢露面,就一直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连晚膳都是悄悄送进去的呢!哼,如今天下人都在唾骂她出的那些个馊主意,说是把老百姓害惨了。”白芷刚说完,突然想起这些主意是李未央出的,顿时住了口。   李未央笑了:“说的不错,那些的确是馊主意。”   这五个法子,每一个都会带来巨大的隐患,如果不具体施行,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李长乐只以为是好方法,便占为己有,却压根不知道弥补漏洞的法子。登得越高,自然摔得越惨,在天下人都歌功颂德之后发现树立起来的神女原来是个瞻前不顾后、只会让矛盾扩大化的傻瓜,结果自然很惨痛。   “听说,有个书生今日在丞相府的后门上写了一首打油诗,专门嘲笑大小姐,说她是祸国殃民的罪人,管家带人去撕了,结果不知是谁又用红漆给刷在雪白的墙上,引来无数人观看,把她气坏了呢!”   李未央颇有兴趣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可爱的笑容。   旁人看了只会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少女,绝对想不到发生这一切的设计者就是她。白芷心头暗暗想到,自家这位小姐啊,心肠可真是够黑的,一出手就这么狠,大小姐经过这一闹,还想有什么好名声,现在连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唱的童谣都是在骂她的。   这时候,李未央突然站起来,道:“走吧,去荷香斋。”   “啊——”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困惑。   “若是我一直不肯交出对策,迟早会把父亲逼得跳墙。”李未央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睛。   第二日,李丞相的母亲,也是一品诰命孟氏亲自向太后上了一道折子,折子的内容便是如何解决这一次灾害的良方。当然,良方的内容只有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还在李未央的脑子里。   折子送出去三个时辰,宫里传来旨意,太后召见。   当然,受召见的不是大小姐李长乐,而是三小姐李未央,一时,全家哗然。   李萧然急急忙忙地准备,大夫人则说自己头痛,躲起来不见人影了。二夫人高高兴兴地看着大夫人吃瘪,转眼想到自己闺女没有什么好处可以捞的,便也歇了兴头。只有三夫人,特地拿出不少银子,让李未央打赏宫人。老夫人则是命令自己身边最懂规矩的妈妈,给李未央紧急培训,生怕她不懂宫里的规矩,在太后娘娘面前丢脸。   屋子里,李长乐病恹恹地躺着,自从听说李未央马上要进宫,她又是生气又是愤怒,不知道李未央究竟是想到了怎样的主意,竟然能够立刻得到太后的召见。   阳光透过花雕的窗照进来,李长乐狠狠绞着手中的真丝娟帕,像是要将它整出一个洞来。   檀香进来,看到小姐心情这样不好,不由有点害怕,刚想要退出去,谁知听见李长乐冷冷道:“躲什么?!”   檀香在心底打了个哆嗦,脸上却挤出笑容:“小姐,今日阳光不错,要不奴婢扶着您去花园走一走?”   啪的一声,茶几上的粉彩花瓶被摔在了地上,一下子粉碎,檀香被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随后丫头露珠掀开帘子进来了,一见到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只是低着头,道:“小姐,罗妈妈陪着三小姐来了。”   李长乐一下子坐了起来。李未央竟然还敢来,若非是她,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万人唾骂!   这时候的李长乐,半点没有想到若不是她意图争抢别人的功劳,怎么会沦落到不敢出去见人的地步呢?   “让她滚出去!”李长乐刚刚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罗妈妈陪着她来的?”   露珠小声说:“是,罗妈妈陪着一起来的。”   李长乐皱眉:“把花瓶收拾干净。”   这就是要见人的意思了,露珠松了一口气,忙和檀香两个人将碎片收拾了,这才将李未央迎了进来。   “大姐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李未央神清气爽,一张秀气的小脸带着一种青春的朝气。她并不客气,落落在案桌一边坐下,檀香忙去倒茶,露珠去捧了个小札子给罗妈妈坐下。   李长乐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未央:“三妹今日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李未央笑笑,捧着茶杯不说话。罗妈妈开门便是见山,“大小姐,三小姐马上要进宫去,一时准备不出像样的衣裳,老夫人让三小姐来您这里借一件。”   李长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我的衣裳——三妹怕是不合适吧。上次大哥带回来的料子,不是新做了衣裳吗?”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仿佛没听见似的,盯着茶杯里翠绿色的嫩芽看。   罗妈妈笑道:“老夫人说了,那些衣裳太过艳丽,太后喜欢的是素净端庄的装扮,请大小姐行个方便。”   李长乐气恨难忍,那衣裳是自己的母亲千方百计打听了太后的喜好才为自己做好的,现在竟然要拱手让人,叫她如何甘心!当下道,“三妹,只怕你不合身。”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寂静了好会儿,只听的李未央轻轻将茶盖儿放下,发出一声脆响,她像是没听懂暗示一样,只笑了笑:“不合身可以改,老夫人那里自然有女红师傅。”随后她顿了顿:“还是大姐怕未央弄坏了?你放心,未央只是借了穿一会儿,一回来就还给你。”   李长乐被抢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究说不出话来了。   罗妈妈道:“时辰不早了,大小姐——”   李长乐深吸一口气,咬碎了一口银牙:“好,拿去吧。只是妹妹定要平安归来才好。”   她才不信,一个乡下丫头能有什么好主意!最好今天进宫惹怒太后,直接被处死才好! 054 险求富贵   当天下午,李未央陪着老夫人一起进了宫。   连日大雪未停,十分酷寒,慈宁宫殿内即使放置了七八个大暖炉也没有用,仍旧抵不住寒冷深深的逼进。   老夫人穿着大红织金云霞外衫,胸前是陈绣狮子补子,领间有一道极窄的牙子花边的领子系着金银扣,加在身上的霞帔在熠熠闪着光芒。   李未央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块块三尺见方的大白玉砖,随着老夫人跪拜如仪。   此刻,满堂寂静,甚至连衣角裙边发出轻微的唏娑摩擦的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哪个是李未央?”太后面容端庄,眉目慈和地慢慢道。   李未央深深地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行了大礼,口中道:“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笑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李未央依言抬头,目光恭顺,举止得仪。   太后看着她的脸,微笑着点头,道:“是个标致的孩子。”随后她道,“那本折子里头的应对之法,是你想出来的吗?”   李未央安静道:“是。”   “哦……”太后沉吟着又着意打量她一番,“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倒是难得。”   她的目光明明很温和,可老夫人却觉得那眼神犹如无往不在,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不安,可是旁边的李未央,却像是一点没受到影响。老夫人一时,不觉心中惊诧。她哪里会想到,前世的李未央,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她们起身后被太后赐座,太后吩咐豁免了虚礼,然后便和老夫人叙话,并不再提起那道折子的事情。   李未央十分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白瓷青花茶盏,安静坐在最下首,她知道,太后是不想让她过分骄傲,故意压一压她的性子。   很快,帘子外就有内侍唱报:“皇上驾到。”   众人忙都起身相迎,一身明黄夔龙纹正服的皇帝走了进来,对着太后并不行礼,唤了一声:“母后。”转头又对地上要匍跪的诸人一甩袖,漫不在意的说:“都起来吧。”   皇帝的身形很高大,年轻的时候俨然也是一位美男子,只是常年的帝王生活让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慑人的气质,令人不由自主产生畏惧。他坐下来,目光自然便盯着堂下那个少女了。   李未央和皇帝目光相遇的时候一点都不露怯,反而顽皮地转了转眼珠,接着便大大方方地笑了。她的眼珠像黑钻一样光耀夺目,这么一转,让皇帝觉得眼前满是光彩,忍不住对她细细打量起来。   十三四岁年纪,身段虽然高挑,但显然尚未长成,不过是个孩子。   “你说救灾五策是有问题的?”皇帝瞩目着李未央道。   李未央不慌不忙低下头去:“是。”   “说说看。”   “父亲这两日回去后唉声叹气,说有负皇恩,未能替陛下分忧,臣女见父亲忧愁,于心不忍,便详细询问了灾民的实际情形,后来又将大姐的策略进行了分析,发现救灾五策的确有许多疏漏的地方,若是陛下想听,臣女便一一为陛下说明白。”   皇帝没想到一个弱质纤纤的小丫头居然说话有条不紊,不由多了两分兴趣:“你说。”   “大姐提到的救灾五策,原本可以很好的缓解灾情,然而父亲却向我提起,灾民们产生暴动,并声称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救济,可是陛下的救济粮食分明已经到了灾区的。细细想来,这岔子便出在中间环节上。第一策是登记灾民,保证救济能落实到每个人身上,可是赈灾过程中,陛下和监管的御史并不能直接将赈灾的粮食发到灾民手中,反而是一层层拨下去,最后分发的权利在胥吏、里正手中,他们便利用灾情谋私利,瞒报、虚报、谎报灾民。”   李未央轻轻抬起眼睛,发现皇帝的身子已经坐直了,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接着往下说道:“第二策是劝分制度,让富有之家无偿赈济灾民,或者向灾民减价出售粮食。关于这一策的漏洞所在,要陛下赦免臣女的罪过,臣女才敢说。”   皇帝皱起眉头:“朕不怪你,说吧。”   太后惊奇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身边的公主郡主这么多,却还没见过年纪这么小就如此会盘算的。   李未央笑得很温和:“是,第二策的漏洞在于,陛下实行了劝分制度,很多的地方官员便将原本下拨的赈灾粮食偷偷私藏了,然后强迫地方富户出钱出粮,这样一来,地方的富户自然心存不满,挑拨灾民闹事也是在所难免!”   刚才说的不过是胥吏、里正,如今已经牵涉到朝廷官员了。   皇帝眯起眼睛:“你是说朕的官员们中饱私囊?”   李未央低下头,认真道:“不说十之八九,十之三四总是有的,仓库里的粮食越丰富,老鼠便越是肥硕,陛下是明君,必然是心中有数的。”   老夫人有点着急,可是看皇帝,并不像是发怒的样子,便暂且安下心听她继续说。   “第三策是设立粥厂。各大衙门设立煮粥的场所,施粥赈济灾民。陛下紧急派出大臣运送粮食前往灾区,地方官员也设粥厂施赈。但就是在救济粮充足的情况下,依然有大批灾民饿死。其中的奥秘,还是出在地方官吏身上。”   口口声声都是官员贪墨,皇帝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不由恼怒:“满口胡言!”   李未央一下子跪倒在地,只是她的面上不见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平静。   不过是赌一把,只要赌赢了,她会获得最大的利益。   输了,不过一死。反正她是捡回了一条命,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再者,她很了解这位皇帝陛下的个性,他虽然脾气暴躁,但却是个很英明的皇帝,若非如此,大历也不会如此富饶强盛。   她低下头,一言不发,只是直起腰杆,表情坚定。   大厅里一时之间死一般的沉寂,最终,只听见皇帝冷冷道:“你若是说不出缘由,朕就以诬告忠良的罪名赐你死罪。”   这一刻,老夫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055 光芒乍现   李未央低下头,道:“父亲为了替陛下分忧,特地派出探子去灾民中了解情况,他说起,那些地方官员一听到御史到了,立刻连夜设厂垒灶,用高竿悬挂黄旗,写上”奉宪服粥“四个大字,并集合灾民等侯。御史到了以后,他们就鸣钟开始向灾民施粥,御史一走,则立即撤厂平灶,赈灾也就到此结束了。陛下,不仅仅是地方官员中饱私囊,更糟糕的是他们在赈灾粮食中掺和白泥充数,最后干脆直接以树皮下锅,灾民们就是喝这种”粥“苦苦挣扎,以至饿死。如此赈灾,焉能不发生暴乱?”   皇帝听了,几乎目瞪口呆,他万万想不到,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之所以不相信李未央所说的地方官员中饱私囊一事,就是因为自己派去了三拨巡查御史,都查不出暴乱的缘由,眼前这个小女孩却对此事说的头头是道,若要强迫自己相信她是在信口开河,根本没有可能。   “朕派去的人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不仅仅是御史,还有宫中的探子!”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李未央垂下头,皇帝当然也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表面的证据都被那些地方官员湮灭了,对那些灾民也都采取了镇压,根本问不出什么真相。可是——这些事情,前生所经历的每一次的灾难中,她都是亲眼所见的,全都是那些贪官污吏惯用的伎俩了。   “父亲的人刚开始也查不出来,因为灾民们根本什么都不肯说,充满了抵抗的情绪,后来我建议父亲干脆叫人乔装改扮,装作暴民混入其中,当然,为使对方相信,自然颇费周折……”   “你——”皇帝几乎失语。   “四是大姐所说的减免赋税。陛下颁布了免税令,还遣使到灾区宣慰豁免,这本是安抚民心的好事。可是一些地方官员在灾害发生后,仍加紧向灾民征税。等免税令传达到灾区后,征税工作已基本完成,陛下,您的臣民们,只能虚受皇恩了。”   太后看了身旁的书记官一眼,对方正奋笔疾书,将丞相三女的直言不讳记录下来。   “五是常平仓。陛下,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负责常平仓的地方官吏利用买卖粮食的权力与豪强奸商狼狈为奸,侵吞陛下给的赈灾银子,再加上平时克扣仓储的粮食,利民之举自然也就变成了与民争利,这项制度,是落实不下去的。所以救灾五策,不过是纸上空谈而已,甚至给了硕鼠贪墨之机,实乃祸国殃民!”李未央字字句句,声声夺人。   皇帝在御座上坐了半响,都没有说一个字。   众人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嘴巴里吐出一个字,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就要人头落地了。   然而,皇帝最终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五策,可是出自你的大姐。”   李未央垂下眼睛,恭顺十足:“陛下,大姐足不出户,想出的办法自然是好的,可惜落实的时候,会遇到很多的难题,而臣女与大姐不同,因为身体不好自小被父亲送去乡间养病,对贫民佃户多有了解……请陛下恕了大姐的罪过。”   这样透彻的洞察力,精密的分析能力和开阔的眼界,同时出现在一个少女身上。皇帝逼视着李未央,目中凌厉之色令人心惊:“你早知道会出问题?”   李未央抬起眼睛,道:“陛下,未央只是就事论事,不能未卜先知。”   她又不是神仙,怎么能未卜先知呢?皇帝点点头,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些见识的确难得,那依照你的意思,该如何解决?”   李未央微笑道:“赈灾先从整顿吏治开始,请陛下再派御史,重惩贪墨的官员。”   皇帝的眉心震了震,挥了挥手,道:“传令下去,凡普通百姓只要发现贪官污吏,就可以把他们绑起来,送京治罪,而且路上各检查站必须放行,如果有人敢于阻挡,立即处死。”   李未央轻声道:“请陛下给出一个贪墨银两的范围。”   皇帝冷冷道:“今后贪墨赈灾银子的,以一百两为限,全部杀掉!”   李未央的眼睛眨了眨:“可是贪墨人数众多,恐怕一时杀不完,官员数量也不够填补。”   皇帝看着她,突然笑了:“依照你说,该怎么办?”   李未央微笑:“关于填补官员的问题,陛下自然会有圣裁,臣女倒是可以为官员继任争取一点时间。”   皇帝点点头,道:“好,那朕便将官员续任的事情交给你的父亲。”   老夫人一听心中大喜过望,杀贪墨官员必定会得罪一大批人,但若是手里还掌握着续任的权力,那不管是左派还是右派官员,都会想方设法来巴结李家、讨好李家,这是天大的好事。   太后笑道:“哀家还从未见过这样聪慧的小女孩,陛下,你要重重赏赐她。”   皇帝看了李未央一眼,摇了摇头道:“这孩子年纪太小,不适合接受诰命,还是赏赐金银吧。”   果然是个老狐狸,现在又不舍得给诰命了吗?李未央心里一沉,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不卑不亢的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诚挚的道:“承蒙太后夸奖,臣女愧不敢当。臣女只是运气好,赶上陛下圣明,允许女子议论朝政,臣女又恰巧在民间生活过,才有机会替陛下分忧。臣女不敢接受赏赐,还请陛下收回。”   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态度立刻博得了太后的好感,太后慈爱一笑,摆手道:“傻孩子,给你的东西就拿着吧,陛下金口玉言,是不会反悔的!”   皇帝赞同的点头,挥了挥手。便立刻有宫人应诺,退出正殿,半晌后再次进来时,连续捧着二十多个托盘,每个托盘里面,都是沉甸甸的黄金和珠宝,样样都是极为难得,饶是老夫人见惯了金银珠宝,却也觉得眼花缭乱。   这样丰厚的赏赐,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旁边的女官们看得眼热不已,心中暗忖:这丫头真是撞了大运。   李未央却没有抬头看那些金子一眼,只静静跪伏在地上,看不清面上神色,金子?她不需要!她要的东西远比金子值钱得多!   ------题外话------   好吧,我们未央很万能,请叫我金手指秦   PS:编辑大人经常神出鬼没地于文下粗现,你们威胁编辑大人的,一定会被集体打屁屁,>_<, 056 安平县主   太监将长长的礼单卷成一束,置于盛放赏赐的托盘里,尖着嗓子朝李未央说道:“还不领旨谢恩。”   李未央毕恭毕敬的磕了个头,道:“臣女感激陛下的恩典,只是臣女每每想起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便不忍心接受这些礼物。若是陛下允许,臣女愿意将这些礼物全都捐献给灾区流离失所的百姓。”   皇帝一愣,冷肃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清在想些什么。其实他心底颇有点震惊。一个小姑娘,有见识就算了,难得居然不贪财。   太后微笑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道:“好姑娘,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不该推却,再加上你还这样有善心,应当加赏才是。陛下,你说呢?”   皇帝深思片刻,点了点头,道:“母后说的是,朕金口玉言,这些金银是朕赏给你的,都收下。太后说要加赏,那便封一个安平县主吧,你的母亲——”   话说了一半,李未央突然轻声道:“陛下,臣女的嫡母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李萧然是丞相,老夫人是一品的诰命,大夫人也是一样。可是诰封是可以颁多次的,大夫人已经是一品诰命,并不妨碍皇帝再给个一品,李未央为什么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呢?   这当然是在变相告诉皇帝,你给大夫人一品了,我还有个生母呢!   太后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小丫头啊,真是半点都不肯吃亏。她提醒道:“既然陛下要给嫡母,那这孩子的生母也该有个诰封才是。”   皇帝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他原先的想法里,只要知道李未央的父亲是李萧然就行了,管她亲娘是谁呢,可是人家既然亲自提出来了,他也不好厚脸皮的装听不懂:“好吧,推恩及母,也是应该的。”说完,不再为这些琐事纠缠,甩袖,急匆匆的离开了,显然是找朝臣们商议去了。   太后却还是留着李未央,像是寻常人家的祖母一样和她聊天说话。   刚才李未央的表现,让她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孩子感到了一丝忌惮,但也止不住地为她感到担心——对她这么一个弱小的女孩来说,有着过于聪明的头脑无疑是很危险的事,便郑重地把她的手牵到自己手中握着,恳切地说:“女人是不该参与到男人们的事情中去的,一个大家闺秀最应该做的,是学好琴棋书画,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这句话很隐晦,但含意再明显不过,给李未央以告诫。   一个孩子今天被捧得这样高,只会引来无数的嫉妒和仇恨,说不定哪天就会从天上掉到地下,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呢。   太后担心李未央会听不懂,或者听懂了并不能接受,反而心存怨恨,没想到李未央十分平和,还受教般点点了头,眼中甚至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太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感到疑惑不解,皇室的孩子大多早熟,小小年纪就跟成人一样并不奇怪。可这个孩子是在乡下长大的,怎么会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竟然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分辨真正的敌友,并且做出适当的反应呢……这一切,真是太让人惊奇了。   不过三个时辰,丞相府三女李未央被册封安平县主的旨意便下来了,同时嫡母蒋氏为一品,生母谈氏为三品淑人的消息一下子震惊了全府。   二夫人吃了一惊,李未央破格被封为县主也就罢了,怎么连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七姨娘也得了三品淑人的诰封,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再看看那整整八个红漆木黑钉大箱子,便知道皇帝还给了不少的赏赐。   接圣旨的时候,大夫人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半天,才勉强维持了平静,二夫人嫉妒的眼睛发红,连一向淡定的三夫人都有些吃惊。而李长乐更是气的铁色铁青,偏偏圣旨要全家人一起在门口迎接,这下全京都的人都认识了李家三小姐李未央,知道她替皇帝解决了难题,得了陛下的诰封!本来有这份殊荣的人应该是自己,偏偏李未央横插一脚,功劳全变成了她的!   大夫人毕竟是沉稳得多,接完圣旨后她吩咐人将老夫人搀扶进去,并重金谢了前来宣旨的太监。   李长乐面色有一点苍白,二房的李常茹很乐于看见她吃瘪,特意凑过来去瞧她:“大姐,脸色怎么这样不好看?”   李长乐完全说不出话来,涂着丹寇的指甲几乎在掌心掐出血来。   大夫人的声音却异常温和平静:“常茹,你大姐不过是稍受了点风寒,你关心她是好事,不过要当心她把风寒传染给你,圣旨也接完了,回房间休息吧。”   李常茹撇了撇嘴,不屑地搀扶着二夫人一起进去了。   七姨娘突然得了女儿的荫庇,高兴的眼睛里泪水汪汪的,可是当着大夫人的面又不敢喜形于色,李未央对她眨了眨眼睛,谈氏想要上前和她说几句话,可是人太多,便没有多言,只是一路望着李未央,最终被丫头扶着进去了。   李未央目送亲娘离去,随后转过头,就站在台阶上,只见大夫人一边指挥着丫头檀香将李长乐扶进去,另一边监督着人有条不紊地将御赐之物抬进去,一旁管家的手不停地点来点去:“小心点,小心点。”   李未央微笑,这次自己给李长乐吃了这么大的排头,大夫人脸上居然看不出任何端倪,算是个厉害的角色了。   李长乐盈盈走到台阶上,突然停住了脚步,盯着李未央看。   白芷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实在有点害怕,便低下了头去。   檀香尴尬地道:“三小姐,我们大小姐身子不舒服,不能参加晚上老爷替您办的宴会了,奴婢先扶着她回去。”   李未央神色不动地点点头:“那好,你们好好照料大姐吧。”说着,率先转身向门内走去。   “你站住!”李长乐突兀地叫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却带了一丝异样。   李未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大姐有什么事吗?”   李长乐冷冷地瞪着她:“李未央,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我设计的?”李未央不禁莞尔,“是我求大姐你偷了我的主意?还是我求大姐你去陛下那里邀功?这可都是大姐你自己心心念念求来的,怎么能怪我呢。” 057 图谋失败   李长乐阴冷的眼神盯着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未央好整以暇:“大姐,你吹吹风就不舒服了,这样柔弱无能,以后一定要自己爱惜自己才是,可别让父亲母亲为你担心了。”   说罢,李未央竟然带着白芷扬长而去。   御赐的礼品单子很长很长,大夫人握着单子的手不由捏紧了。   “老爷,是不是太多了些?”表面看,大夫人对这么长的礼单十分惊讶。   “这是陛下给未央的赏赐。”李萧然知道大夫人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这里的金银珠宝,珍贵程度远超过大夫人当年嫁过来的陪嫁了。   “老爷,这是陛下赐给李家的。”大夫人看着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未央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夫人,这赏赐是陛下说明了给未央的,如果不给她,外面会传的很难听。”李萧然慢慢道:“咱们李家可丢不起那个人。”   大夫人想了想,回答:“老爷,今年府里的开支可是很大的,二房三房那都是在吃公中的银子,再加上迎来送往、过年过节的支出,为了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我连自己的嫁妆都贴补进去了。您一贯是清廉的,从不肯收臣下的供奉,若是有了这笔钱,咱们手头上也能松快许多。更何况,敏峰眼看要议亲,长乐下头还有三个妹妹,将来她们的嫁妆都要风风光光——”   李萧然有点为难,要维持这样一个大的家族,的确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下意识的选择忽略了李家那数不清的店铺和田庄的收入。与大夫人一样,在他的潜意识里,也是不愿意将这么多金银珠宝交给未央的,更何况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骨子里的桀骜不驯,这一点触犯了他作为一个大家长的权威,他觉得受到了冒犯。那么,未央应该得到一点教训的。   所以他点头,赞同道:“好,我去同老夫人说。”   一般而言,老夫人会遵从李萧然的意见,所以大夫人听到这个回答,不由满意地笑了。   荷香院   下午的时候天空还是晴的,傍晚又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那雪声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李萧然看了一眼天色,皱起眉头进了屋子。只见老夫人穿着莲青绣百子缎袍,背靠着大红湘绣福字枕,正坐在榻上念经。   “你说要将陛下御赐的礼物充进公中?”老夫人听了他说的话,捻着佛珠,冷笑说:“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些东西都是赐给未央的,现在就供奉在祠堂,不用我请人再念一遍给你听吧。”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夫人她……”李萧然没想到老夫人骤然变脸,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你平日里处理政务我都很放心,可是对后宅的妇人却过于放纵。未央也是你的女儿,虽然是个庶出,可在我看来,不比你的长女逊色,你还是把心放放吧。”   李萧然不自觉皱眉:“未央和长乐怎么比——”   “怎么比?帮陛下出主意为你分忧的可不是长乐,你要想想清楚!”老夫人提醒他。   李萧然的面色有点不好看了,显然听不进去。   老夫人冷哼一声,道:“我知道,长乐是你第一个女儿,又漂亮美丽,你和蒋氏都对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我一直都不赞同,一则咱们李家本就位极人臣,没必要一门心思去攀上凤子龙孙。二则长乐过于自傲,说不准会带来灾祸。若是太子位子稳固,这两条倒还不妨事,但看眼下这光景,皇子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卷进去未必有好结果。况且,经过这件事,长乐在京都的名声可是一塌糊涂,若是你还以为凭着一张漂亮的脸就能爬上后位,那就是准备将我们李家放在油锅上烘烤。”   老夫人这些话,从前也是说过的。这也是她一向不很喜欢李长乐的原因,过于美貌又自傲,未必是李家的福气。   “你现在是什么地位,每动一步,都是如履薄冰……”老夫人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提醒他,“你在皇帝的儿子堆里面挑挑选选,陛下未必不知道。”   李萧然一愣,就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他不由点了点头:“这件事自然可以搁置,可未央那儿——”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今日在大殿上的一言一行,那是要记入青史的,你就算不念着她为你求来的这份荣耀,也要顾忌着史官那只笔吧,咱们李家难道缺那点银子吗,何必干这种小家子气的事儿。”   大夫人一定不肯,李萧然觉得太阳穴又一跳一跳的痛起来。可是又不敢违逆老夫人的意,便点点头说:“那就依着老夫人吧。”   不过半个时辰,存在库中的所有贵重宝贝都送到了李未央的手上。   老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吩咐她:“这是陛下赐给你的,你要看好了。不要给人家骗了去。这件事情你办的虽然不错,可到底太扎眼了,一个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些,记住了吗?”   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劝告,李未央难得受到祖母的关怀,眼圈有点红。   老夫人笑了笑,拍着她的手道:“傻孩子,上位者覆手之间,是顷刻天堂地狱的事,今天真是把我这把老骨头都吓坏了,你呀,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耍滑头。不过,孝顺总归是对的,有了三品淑人的诰封,你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谢谢老夫人不怪罪。”李未央伸出双手搂紧老夫人的胳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洇出一串串水印。   旁边的罗妈妈连忙递了帕子,笑着说:“三小姐快别哭了,你现在可是京都最富裕的小姐了!”   李未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是呀,皇帝赏赐的东西,除了那些不能动只能当摆设的御赐之物,有一半都是金子,这对于她以后来说,比什么都有用!   大夫人很快从李萧然那里得了信儿,愤怒之余,转身就去了李长乐的烟雨阁,到了院子里,檀香急匆匆迎出来,支支吾吾:“大夫人,小姐……小姐身子不适——”   李萧然今晚要为李未央举办庆祝的宴会,所有达官贵人都要来,这时候李长乐却病了?!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无比冷酷。这没出息的东西!   ------题外话------   举办宴会,哈哈哈哈哈哈哈   编辑:你一笑就米好事。   小秦:→_→ 058 贺喜宴会   李长乐病恹恹的躺在美人榻上,一块手帕覆在面上。   大夫人快步走过去,厉声道:“起来!”   李长乐一愣,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大夫人一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李长乐脸上立刻就浮起了清晰的指印,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大夫人。   “输也要输得起!别作出这副样子!”大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长乐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娘!是那个丫头陷害我!是她陷害我呀!你不为我做主就算了,还要打我!”   “你还拎不清楚!”大夫人喝道,“跪下!”   李长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跪下了。   “从小到大,我把你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你。只盼着你能成龙成凤,对你的期望比你哥哥还要高!”大夫人越说越气,“谁曾想你竟这样愚蠢,看着人家挖好的陷阱就直挺挺往下跳,就算如此我也不怪你,跌倒了爬起来就是,偏偏你躺在坑里就破罐子破摔了,半点也不知道上进……我的这一片苦心,全都被你辜负了!”   李长乐听了,想哭又不敢哭,含着泪水愣愣望着大夫人。   大夫人气急败坏:“长乐,娘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早为你布置好了出头的法子,你偏偏不听,这才上了那贱人的当!”   李长乐近乎失语:“这是大哥——”一开始,的确是大哥说这个主意是她的,当然,后来她也顺坡下驴了。   “你大哥也是缺心眼的,送他出去游学,都不知道学到了哪里!尽和后宅的女子瞎搀和!这一回你们两个,妄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些话,在自己当初名扬天下的时候,母亲可从没提过,当时她还很高兴……李长乐只敢在心里辩驳。   “你可知道,如今那小贱人已经是安平县主了,比你身份都要高贵得多,刚才从老夫人又特地挑了十个丫鬟妈妈送去给她。”   李长乐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厉声道:“这个贱人!”   “既然已经错了一步,就不能再错了,今晚的宴会不知会来多少达官贵人,都是来庆贺李未央做了县主的,你若是不去,岂不是从今往后只让她一个人得意?”大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些冷酷。   “娘!”她一下就膝行到了大夫人身边,“娘,女儿错了!”   大夫人看着泪水盈盈的李长乐,叹了口气,亲自俯下身,擦干她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你是觉得丢脸,可不管是内宅还是外面,就是要稳得住,把委屈咽下去!我相信,不管李未央多么聪明,只要你往那里一站,绝没有人看得到她!”   李长乐虽然还是泪痕未干,可神态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突然,明白了大夫人的意思。   外头那些平民百姓唾骂她,这算得了什么,只要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有父亲的支持,总有一天,她会得到一切她想要的!李未央,注定只能成为一块垫脚石!今天,自己就要借李未央的宴会,夺走她所有的光彩!   进正厅的时候,已聚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一边是与丞相府来往密切的女客,一边是李丞相的同僚和门生。   李长乐轻轻走进了大厅,就像一朵艳丽的彩云飘了进去,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李长乐,她的额头饱满,下巴尖巧圆润、微微突出,嫣红的樱唇微微地抿着,凤眼清若秋水,灿若朗星,还隐隐含着淡淡的哀愁,引出无限旖旎。   在众人之中,五皇子拓跋睿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他面容俊秀,又是一身华服,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李长乐一路走过去,却正正迎着他的眼光,他眼睛发亮的望着她,李长乐被那目光看得脸上发烫,微微一笑。   往日里,李长乐从不出席这样的场合,大夫人的想法很容易理解,越是神秘越是娇贵,外面人只知道李丞相的长女倾国倾城,却不知道她究竟美丽到什么地步,此刻见了,五皇子的目光目不转瞬地投向她,竟看的痴了。   李常茹早已盛装打扮坐在女客的席位上,原本她的艳丽引起了不少人的称赞,可是现在,谁还记得她呢?她秀丽的脸慢慢地变形了,咬牙切齿无声的咒骂着李长乐。   整个大厅里,唯一安坐的人,不过是大夫人而已。她看着美丽的女儿,勾起了一抹微笑,这样才对,不靠智慧,光是这份无与伦比的美貌,就能将李未央比到尘埃里去。   李长乐仪态万方的迎接着所有人刹那如烟花般一般绚烂的眼神,坦然地承受着惊艳,嫉妒,垂涎等等各种各样的目光,风情万种的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有人惊叹不已的说:“李家的这个大女儿生得可真是美呢。”   “是啊,真是个画似的人儿,让人都不敢相信呢!”   “李家藏得真好啊,这么美,天上仙子不过如此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是为丞相的三女李未央被册封为安平县主而举办的宴会,没有人记得,这场灾祸是在三小姐的计谋下才得以化解,甚至没有人想起问一句,三小姐如今在何处。   李未央没有出现,马上就要开宴了,她却始终没有踪影。   三夫人看到这场景,深深皱起眉头。   李敏德悄悄到她身前:“母亲,我去找一找三姐。”   三夫人点了点头,想要嘱托什么,可还是忍住没有开口。李未央来与不来,现在都不重要了,有这样美丽的长姐,谁都想不起她来。   一切,都被李长乐搞砸了。而且,她分明是故意的。   李敏德点头,快步离去。   花园   姗姗来迟的三皇子拓跋真穿过走廊,正巧见到白芷匆匆走过,顺着那视线望去,竟在花园里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看见了李未央。   梅花树下,宽大的秋千上侧卧着一个女子,裙摆旖旎铺开,漆黑的发跟着垂落,她看着天上的月色,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拓跋真突然扬起一抹笑容,就要走过去,一旁丞相府的引路婢女连忙拦住:“三殿下,宴会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拓跋真笑了笑,“我不是第一次来了,待会儿我自己去就好!”   婢女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拓跋真朝她挥挥手,“你先下去。”   婢女不敢违逆,闻言朝他福福身,悄悄退下。   李未央原本正盯着天空的月色,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响动,转头向这里看过来。   拓跋真止住了步子,他清楚地看到,李未央的眼睛里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混杂着笑意的嘲弄和清冷如井的潋滟水光,让人一下子如置身于冰水中。   ------题外话------   编辑:你把李长乐说的像朵花儿一样美,实话说,她才是女主吧==   小秦:(⊙o⊙)… 059 风乍起呼   拓跋真心中一动,笑道:“三小姐是今日宴会的主角,怎么跑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李未央闲闲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散发,嫣然一笑,“大姐定会在宴会上大展风采,我若是挡了她的路,那才是罪该万死呢!”   “你在说什么?”拓跋真有些惊讶,脸上却还是漾着抹暖笑,“今日宴会又不是为大小姐举办的。”   李未央轻轻一笑,“今日三皇子名为来替我祝贺,实际上不过是想要掂量我们姐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不是么?”   “你……”拓跋真没想到她如此直言不讳,心下暗惊,脸上的笑依旧完美。   李未央轻描淡写的挑眉,望着他,“三殿下不必费心了,虽然我帮陛下和父亲解决了难题,可在父亲的心里,我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这个安平县主,也只是名义上好听罢了。大姐却不同,她有父亲的爱重,有手握兵权的外公和舅舅,当然,还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她对你,才是最有用的。”   她清秀的脸上不带半点情绪,眼睛里却始终带着一种嘲讽的神色。这一幕映入拓跋真眼中,忽然间,就有了那么点异样的心情。   这个女子,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呢,他微笑:“看来,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李未央视线依旧望着他,却又像是穿透他在看着别的什么,淡漠而冰凉。   重活一世,她慢慢想通,李长乐固然美貌绝伦,李丞相的鼎力支持和蒋家的兵权,才是初初登基的拓跋真最看重的东西。这个男人,不但有野心有胆魄,还有无与伦比的耐心,对着她演了八年的戏,一直到将她的最后一丝剩余价值都榨干为止。   拓跋真盯着她,老实说,李未央长得算漂亮,但跟李长乐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再加上面对自己的时候,她少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婉转,多了几分刚强和冷漠,他轻轻叹道:“你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厌恶我……”   李未央唇角上挑,懒懒道:“殿下误会了,你我不过泛泛,哪里来的厌恶可言。”   拓跋真不由发愣,他发觉,自己越来越没办法理解这个少女,甚至摸不清她半点心思。   这种感觉,真令人不舒服。   他淡淡道:“今日的宴会,你是必须去的,就算只是李长乐的陪衬,你也非去不可。因为太子殿下有一份礼物,要在众人面前送给你,你若是不去,等同于违逆太子的旨意。”   他以为李未央还会找借口推脱,可是李未央却顺势站了起来,带着笑容道:“多谢三殿下提醒。”说着,便朝宴会的方向而去。   白芷对拓跋真福了福身,快步跟着离开。   拓跋真一愣,随即阴冷地盯着李未央的背影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宴会上,李长乐和身边的贵族千金们谈笑风生,一旁的夫人们则在悄声谈话。   赫昌侯府董夫人大约四十岁左右,满身珠光宝气,她轻笑着对大夫人道:“不是说这宴会是为三小姐准备的,怎么不见她来?”   大夫人笑而不语,李未央不来是对的,这里所有的女子和李长乐比较起来,都是相形见绌,她何苦自讨没趣。   魏国夫人上次的事情后就恨上了李未央,她用手帕捂住嘴笑了笑,满脸的嘲讽,“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小丫头,琴棋书画样样不会,礼仪也都不懂,我要是李丞相,就把这个庶女藏着,免得在人前丢人现眼!”   董夫人以手轻轻掩饰,轻笑着说:“话是如此,可她如今可是安平县主了,听说太后娘娘都对她刮目相看呢!”   魏国夫人冷笑:“安平县主,没有封地没有供奉,当的什么县主!还不是陛下看在李丞相的面子上给她的安抚,蠢丫头一个!这样的场合,她不来是对的,免得贻笑大方。”   忽然董夫人停了笑,指着前方一抹窈窕的身影,惊道:“那个,那个是?”   大夫人顺着董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下一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所有人都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李未央,脸上的表情都很是惊讶。   因为李未央如今已经是县主的身份,没有品级的夫人小姐看见她都要行礼。她淡淡笑了笑,一一回礼,动作不但一丝不差,而且还带着一种十足的优雅与贵气,就连脸上的微笑都恰到好处,这让所有人更加惊奇。   “不是乡下来的吗?”   “这气派倒是不像啊!啧啧,看看那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的,后妃公主们也不过如此了。”   大夫人说不出话,她的目光紧紧地黏在李未央的身上,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她完全想不到李未央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个野丫头而像个出身高贵的公主!   董夫人看着李未央,这孩子容貌虽然比不上李长乐美丽,可是言行举止却是沉静如水、优雅从容的,比起大小姐,是另外一种味道。   过度的美丽总会让人不安,而李未央恰好,赏心悦目又不具威胁性,眼睛很清澈,笑起来又有点甜,在这一点上,她的亲和力比她大姐要强太多了,这估计是全场所有的夫人小姐们共同的感觉。   李长乐的目光也追随着李未央的一举一动,她没想到,这个贱人还敢出现在宴会上。李常喜走到她身边看着李未央的身影恨恨道:“瞧她那个得意劲,不过是一个县主而已,她以为自己是公主了!”   李长乐不说话,紧紧皱了眉头。   李萧然看着大家笑道:“今天请各位过府,一来是为热闹热闹,二来也是为了向大家介绍我的三女儿……”说着,转过头对左边的李未央说:“未央,跟各位打个招呼。”   李未央轻轻笑了,对着大家微微一福,“未央见过各位长辈。”   大家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言行无状、胆大妄为的野丫头,却没想到居然是个清秀漂亮的小姐,正是因为对比强烈,一下子冲淡了刚才对李长乐容貌的惊艳,纷纷将注意力转到李未央的身上来了。   毕竟,这位庶出的三小姐很是传奇,先是不受宠爱被送去乡下养大,回来以后竟然奇迹般的在李府站稳了脚跟,还因为立了功劳被陛下册封为县主,这可是大历开国以来少有的事儿,堪称奇迹呢!   面对着众人或好奇或羡慕的眼神,李未央神情温柔,彬彬有礼,让刚刚走进来的拓跋真看的目不转睛。李未央可是个胆大妄为的丫头,从她刚刚说的话就能看出来,怎么到了宴会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那脸上的笑容,简直堪称完美典范。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一声女子的惊呼声!   “七皇子!七皇子殿下!”   ------题外话------   围观群众:秦断断,每次都断这种地方,宰了你!   断断:我不怕==   PS:推荐《毒妃当家》菡笑作品,精品宅斗,不看后悔!蓝婴的《重生之冷王的毒妃》也很有爱哦! 060 吹皱春水   众人都是一愣,当下凝目望去,只见一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外。   他的眼睛散发着如同月光清辉一般皎洁又幽静的光芒,远远的骨子里就透露出来的清冷,将他隔绝在尘世之外,明亮闪烁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素白的袍子襟摆上绣着银色的流动的花纹,巧夺天工,精美绝伦。   如此简单,如此素淡,却又如此的动人心魄。   七皇子拓跋玉,李未央蹙眉,竟然连他都来了……   拓跋玉一进门,便看到李未央了,或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用计谋陷害那家人,唱念俱佳的表现让他忍俊不禁,所以这一次,他也很轻易地从一群华服少女中认出了她。   虽然换上了漂亮的衣服,脸也是干干净净的,还挂着虚伪的社交笑容,可他一眼就认出,她就是那个故意放跑了猪,然后在井水边上大哭大闹,还在茶棚里故意躲避他视线的那个小女孩儿。   不过,今天看她,倒是比原先要好看了许多。   果然,人靠金装么,拓跋玉微微勾起唇畔,看的一众千金小姐眼睛都睁不开了。这位七皇子,可是皇室出了名的美男子,当然,他为人淡漠也是出了名的。   三皇子拓跋真笑着道:“七弟。”   拓跋玉脸上的笑容很淡很淡:“三哥。”   皇室的两个俊美皇子站在一起,那场面总是赏心悦目的,李未央微微一笑,谁能想到,这两个人将是一辈子的死敌呢,皇室兄弟,最后总是免不了同室操戈。话说回来,当初自己一心为了拓跋真着想,当真将拓跋玉看成是自己的敌人一样呢。现在,这种感觉却变了。   与其让拓跋真再次登上皇位,李未央情愿最后拔得头筹的人是拓跋玉。   五皇子拓跋睿显然很意外:“怎么今天七弟都来了。”   拓跋玉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未央:“丞相为爱女设宴,我自然是要来庆贺的。”   实际上,他原本正在自己母妃宫中,听她偶然提起陛下新封了一个县主,而此女正是李萧然的庶出女儿李未央,宫女还神秘地说起街头巷尾的传闻,说这位三小姐,是在平城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村长大的。   当听到那个地名的时候,拓跋玉的脑海中莫名就想起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怎的,等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命马车到了丞相府的门口。   他只是直觉,在茶棚里见到的那个丫头,一定就是李未央。所以,他想要确认,自己猜测的是否正确。   李萧然红光满面,原本他只是送去了请帖,谁知竟然一下子来了三位贵人,足可见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脸上带笑,举起酒杯道:“多谢三位皇子的光临,我先干为敬。”   因为七皇子的突然到来,再加上主人的兴致很高,宾客们也都高兴起来,纷纷举起酒杯。   拓跋真站起来,道:“丞相,太子殿下有事不能亲自前来,托我送来一件贺礼。”   李萧然笑起来:“太子殿下真是太有心了。”   拓跋真命人打开了锦匣,露出里面的东西。众人顿时一阵赞叹,原来那匣子里是一只美丽的金孔雀,冠翎羽毛都用细如毛发的金丝打出来,迎风可颤,雀眼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绿宝石,在烛光下发着幽幽的光芒,雀尾更是镶满了五色的宝石,巧妙拼接,攒在一起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芒,看起来巧夺天工。   这样的礼物,算是很贵重了,足可见太子对这位县主的重视,不,或者是,对李未央被册封一事的瞩目。   李未央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过锦盒。   拓跋真盯着她的脸,隐约看到她唇畔的一丝嘲讽,可是那嘲讽若隐若现,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时候,李敏德气喘吁吁地进来,漂亮的眼睛四下逡巡,在看到李未央的那一刻,才终于放松了呼吸,快步向她走过来。当看到拓跋真站在离未央不远的地方时,李敏德眼睛微微一凛,随后便看了拓跋真一眼。   拓跋真感觉到一阵奇怪的视线盯着自己看,不由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却看到一个长得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少年,正站在那里。   他是——三房那位被领养回来的小少爷,拓跋真原本没准备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可是不自觉的,又多看了这孩子一眼。除去特别出众的外表,这孩子天真的眼睛里仿佛带着一种隐藏的敌意。   敌意?是对他吗?他好像没有得罪他吧。   想要忽略一个少年的眼神,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可是李敏德的眼神实在太奇怪了,让他不自觉地感觉到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地避开了这孩子的目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良久,他才感觉到那令自己觉得不舒服的目光消失了。   李未央看到李敏德额头上隐约的汗珠,不由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李敏德的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异样:“没什么,刚才我去花园寻找你,却没找到。”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敏德织金袍子的下摆,那里竟然多了一条划痕,不由微微担心:“摔跤了?”   李敏德笑容很天真:“没有啊。”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阴霾,与他的年纪极为不相称。   李未央越发觉得奇怪了,她从未见到这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可就算如此,这划痕又是从哪里来的。   “敏德。”她轻声地道。   李敏德的唇线很是优美,嘴角微翘,不笑的时候,却隐隐有一丝乖张的戾气:“三姐,刚才我碰到一个很怪的人——”   很怪的人?李未央奇怪他会用这样的措辞,刚想要细问,李敏德却已经转开了话题,眼睛亮晶晶地奉上一碗梨花羹:“不说这个了,你尝尝看,很好吃的。”   李未央想到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做,便住了口。   这时候,三夫人恰到好处地向李未央投来一瞥,两人相视一笑,十分默契。   正在推杯换盏的功夫,突然有道尖锐的叫声,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萧然脸色一沉,刚要吩咐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御史中丞汪家大小姐吓得面无人色地从外头进来,整个人都靠在丫头身上,像是马上要晕倒一样。   大夫人一看,立刻皱眉道:“汪小姐,这是怎么了?”   汪小姐啊地一声,浑身发抖,随后面色发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汪夫人站了起来,她原本就是继室,更恼怒这个女儿搅乱了宴会,厉声道:“身为大家小姐,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快搀扶下去!”   就在这时,汪小姐突然大声哭叫着:“母亲,不关我的事,是——是刚才我出去散心的时候,看到……看到那边梅树上吊着一个死人!”   ------题外话------   我看到了大家火热的心,哈哈哈 ☆、061 哗然大波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的微妙而且惊讶。   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站了起来,随后又缓缓坐了下去,道:“汪小姐,一定是你看错了,现在天色黑了——”   汪小姐一个劲儿地摇头道:“不,没有,我没看错,不信你们问我的丫头,她也看见了!”   丫头的脸色也是发青,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小姐说的没错,奴婢也瞧见了,在梅花树上吊着,舌头都吐出来了,好吓人啊!”   大夫人的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知怎么,她总感觉,这件事和那个正在低头喝茶的贱丫头,有一种割不断的联系。想到这里,她当机立断道:“一定是你看错了!来人,扶着汪小姐回座位上去。”   汪小姐还要多说什么,可是看了一眼汪夫人的脸色,顿时不敢言语了,回到座位上,却还是一副心神未定的模样。旁边立刻有小姐们来向她询问当时的情况,她刚想要说什么,汪夫人猛地咳嗽了一声,汪小姐立刻不敢言语了。   李未央看了对面还一无所知,正在向五皇子敬酒的李敏峰,微微勾起了唇畔。   李萧然的脸色不太好看,大夫人连忙道:“天色黑,许是汪小姐一时看错了也有的,我立刻就派人去看看。”   李萧然点点头,就要丢开这件事。突然看见兵部尚书夫人王氏站了起来,面色不复刚才的端庄,满面惊慌道:“我的苏儿不见了!”   众人都是一愣,兵部尚书府刘夫人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个小儿子,爱如珠宝一般,到哪里都是带着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大夫人连忙安抚道:“刘夫人,你别着急,我马上派人去找。”   刘夫人刚要点头,三夫人露出迟疑的表情:“天色黑了,小孩子到处乱跑肯定是很危险的,刚才汪小姐说梅花树下出了事……先去那里看看吧。”   大夫人横了三夫人一眼,安抚道:“不要危言耸听,小孩子贪玩而已,一会儿就找回来了。”   刘夫人哪里还肯听她的,面色已经失去了镇定:“不,我要亲自去找!”说着推开旁边的丫头们,率先站了起来。   兵部尚书一看,顿时有点面子上下不来,虽然怕得罪了丞相,可是到底心疼唯一的骨肉,也跟着站起来告罪,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这么一搅合,宴会哪里还进行的下去。   众人也都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道:“我们也跟去看看吧。”   “是啊是啊,刘大人就这么一个命根子,要是没了可是大事啊!”   “丞相大人,我们也去看看!”   李萧然见众人都这样说,不得已点点头道:“如此,大家便一起去吧。”   大夫人心里着急,赶紧向一旁的林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一步,立刻去梅树下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抢在众人面前处理了那具突如其来的尸体。可是林妈妈走到门口,却赶上大家都在往外走,一时被堵在门口,进出不得。   李未央将一切看在眼睛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七皇子拓跋玉恰好看到了这一丝笑容,不由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头。这个三小姐,真是古怪的很啊。   “七弟,不去看看热闹吗?”拓跋真突然打断了他的注目。   拓跋玉回过头,淡淡一笑,道:“自然是要去看的,三皇兄先请。”   而五皇子,早已追随李长乐而去,根本不在自己位置上了。   所有人先后到了花园,刘夫人因为之前三夫人的提醒,没命地向梅花树下跑过去,湖边有一株梅花开的特别旺盛,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她大步走在第一个,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大家夫人的规矩,一心只想着要找自己的儿子。   等走到梅花树下,立刻看见一个人影挂在树上晃晃荡荡,刘夫人吓得倒退一步,仔细一看,却见那影子长长的,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是自己的儿子!   众人接连奔过来,都看到了这具尸体,却听到一个丫头惊呼一声:“是紫烟!是紫烟啊!”   白芷扑了过去,抱住那尸体,眼泪一个劲儿地掉下来:“紫烟,你怎么了!紫烟,你到底怎么了啊!”   快步走过来的李敏峰,见到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想到,紫烟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李未央冷冷道:“把人放下来。”   自然有粗使妈妈赶紧上去把人放下来,一摸鼻息,早已死透了。看着紫烟一张青白的脸,白芷的眼泪控制不住,越流越多。   李敏峰握紧了拳头,眼睛都是赤红的:“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他明明吩咐那些人将紫烟处置了,再将尸体悄悄送出府去,怎么会挂在梅花树上!   刚才还眉眼平顺的李未央冷冷望着他:“大哥,好端端的一个丫头,你向我讨要了她,我便给了你,现在还没过几天,怎么就死了!”   李敏峰一愣,随即压不住脸上的怒色:“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就在这时,李敏德皱起了眉头,道:“大哥,三姐可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安平县主,你自己却还未有功名,论礼,你见到三姐都要行礼,三姐大度不和你计较,怎么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李敏峰眉心隐隐跳动,却碍于众人在场,只得压下心头这口气。   李萧然看到这一幕,面色极为难看,他冷声斥责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面色晦暗不定,慢慢道:“老爷,紫烟这丫头今儿一天都不见人影,我还以为她是告假回去探亲了。”   李未央淡淡望着李敏峰道:“大哥,紫烟是你的妾,她若是要告假,怎么会不提前说一声。”   大夫人冷冷道:“未央,你这孩子糊涂了,紫烟不过是个丫头,哪里是什么妾。”   未娶妻而先纳妾,这绝非大家族的做法,也是对新媳妇的不尊重。大夫人目前正在为大少爷物色最好的妻子人选,若是让人家知道大少爷早已有了妾,岂不是让人觉得丞相府教子不严。   李未央微微一笑:“是不是,大哥心里有数就是了。”   ------题外话------   ☆、062 伤风败俗   那次事后,大夫人本将紫烟关了起来要发卖出去,谁知紫烟不知怎的偷偷跑出来,借机会缠着李敏峰不放,威胁他若是赶她走就要把一切抖出去,闹腾的很厉害。   大夫人皱眉:“好好一场宴会,竟然被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给搅合了,来人,将她带下去。”   立刻有人七手八脚去抬紫烟,白芷紧紧抓住紫烟的袖子,两边一拉扯,竟是将紫烟的衣服撕裂了一半儿,大夫人怒喝:“还不快拉开她!”   白芷突然失声道:“你们看!”   众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话语看过去,却看到紫烟白皙的锁骨和手臂上,满满都是青紫的伤痕,一看便知道是凌虐的痕迹。   李长乐迅速地瞄了一眼,猛地转头,震得耳上的红宝石镶金坠跳了两跳,冷声道:“定是她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情,当真是秽乱!”   一副大家闺秀,冰清玉洁的模样。   五皇子连忙讨好道:“大小姐千万别看这些肮脏东西,免得污了眼睛!”   三夫人缓缓道:“既然这丫头已经给了大少爷,就该由你处置,可这样,未免也太……”   她的意思很清楚,虽然紫烟是个丫头,也不该这样虐待她,更别提这累累的伤痕,世家大族的公子应当端方有礼,做出这种事……   李未央悠悠叹息了一句,仿佛很是不忍的样子,“大哥,我不是要怪罪你,但紫烟是跟着我从平城来的,乖巧听话懂事,你这样逼死了她,叫我怎么说才好呢。”   大夫人微眯了双眼,眉毛曲折成新月弯钩的弧度,正色道:“峰儿平日里事务繁忙,怎么会留意到一个丫头的动向。在李家的婢女们必得自身检点才能安心侍主,紫烟这个丫头必然是和小厮通奸又惹出事情来怕被我们责怪,这才一死了之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哦,是么?”   李敏峰当然是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紫烟一味缠着要自己抬举她做姨娘,偏偏自己还未娶亲,怎么会要这样一个丫头呢?所以他狠下心肠,吩咐身边人将这丫头强行绑了,或杀或卖,必然是那几个人动了色心,悄悄将紫烟给办了,问题的关键是,本该是被送出府的尸体,怎么会在大厅广众之下出现呢?!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搞鬼!想到这里,他面红耳赤,蜷紧手指,报以冷笑:“紫烟的死,我是真的不知情。”   大夫人厉声道:“快抬下去!”   下人们便开始七手八脚地搬运尸体。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将尸体拖走的时候,只听啪嗒一声,从紫烟的怀中掉出了一样物事。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大哥,这是你随身携带的荷包,现在被这丫头弄脏了,还要么?”   一个丫头莫名其妙上吊自杀,身上横七竖八都是凌虐的伤痕,怀里还掉出了大少爷身上的荷包……一连串的事情下来,众人的脸色都不禁变了。   这位李家大少爷,品德实在是太败坏了!伤风败俗不说,竟然还有这种嗜好!这种人,谁还敢将好女儿嫁给他,他将来怎么配出将入相,入朝为官,简直是将李丞相的脸都丢尽了!   李萧然铁青着脸色,压抑着数不清的怒气,他死死地盯着李敏峰,仿佛下一刻就要勃然大怒。   下人将紫烟抬走了,众人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只是心里都是暗潮汹涌,看着李敏峰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古怪,隐隐还透着一种恐惧。   这时候,刘夫人突然惊呼一声:“苏儿!”众人就看见,一名婢女带着才八岁的刘少爷一路过来,刘夫人猛地扑过去,将小男孩搂在怀里,宝贝心肝儿地叫着。   “怎么回事?”李萧然皱眉问道。   婢女行礼,道:“奴婢在后头看见刘少爷,他是到处找如厕的地方,这才迷路了——”   众人都笑起来,只是经过刚才这件事,他们笑得都有些言不由衷。宴会到了这地步,怎么还进行的下去,众人讪讪敬了酒,便都离去了。   李家人站在门口送客,大夫人几人都是强颜欢笑,只有李未央笑容如常。拓跋玉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一笑,轻声道:“干得好。”   李未央面容平静,恍若未闻,庄重行礼:“送七殿下。”   她知道,今天不管是拓跋真还是拓跋玉,谁都不会相信李敏峰是个那样糊涂的人,但不相信又怎样,流言猛于虎,明天这京都所有人都会知道,李家大公子是如何的言行败坏,道德沦丧。   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李敏峰的仕途还是婚姻,都彻底断送了。   这是他上一次,构陷自己的回礼。   没有外人后,李萧然猛地扇了李敏峰一个耳光,力气之大,竟然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一颗牙齿都打掉了,满口都是血。   大夫人连忙上去拉住他:“老爷,难道你看不出,今天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构陷的吗?”   李萧然可不管什么构陷不构陷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没了面子,李家百年清誉,全都断送在了李敏峰的手上,不由怒声道:“构陷!谁构陷他,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若是他真的清白无辜,好端端的非要跟妹妹身边的丫头勾搭,他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大夫人涕泪不禁落下:“老爷,他是咱们的长子啊,你怎么能不相信他——”   “相信他?我双眼都瞧见了!什么时候丢人不好,非要在大家都在的时候做出这种事,简直是伤风败俗!”李萧然又重重踢了李敏峰一脚。   李敏峰却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李未央:“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唆使那丫头——”   李未央看着李萧然,委屈道:“父亲,大哥什么都怪在我身上。”   李萧然本就在火头上,指着李敏峰道:“来人,将大公子关进祠堂,思过百日!”   大夫人脸色一下子变的死白死白的,她一下子回头,盯着李未央,眼神凶狠地像是要把她吃掉,李未央却微微一笑,越过一直站在原地说不出话的李长乐:“大姐,我累了,要先行回房,让一让吧。”   李长乐看向李未央的眼神,仿佛看见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题外话------ ☆、063 囚禁成灾   李未央走出了大厅,缓缓舒了一口气。白芷正在外头等着,见到李未央出来,急忙迎了上来:“小姐。”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见她眼角犹自有闪烁的泪光,不由叹息了一声,道:“你还在为紫烟难过?”   白芷擦了擦眼泪,道:“小姐,奴婢和紫烟是一起进府的,自然情分与别人不同。虽然她是自作自受,可是看她死的那么惨,奴婢心中实在是……”   李未央点了点头,当三夫人派人告诉她,大少爷处置了紫烟,那些人还将她折磨致死的时候,她立刻想到了这个主意。她太了解李萧然了,当有人严重威胁到他的声誉和官位,什么都没的商量!   李未央的目光掠过周围,突然皱起眉头:“敏德和三夫人回去了吗?”   白芷愣了愣,随即道:“三夫人是回去了,三少爷却没见到。”   从宴会开始,这孩子就有点怪怪的,李未央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妥,道:“跟着我去找找吧。”   一路寻回去,最后在寂静的花园里,凉亭的台阶上,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李未央一愣,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三姐。”李敏德坐在台阶上,低声道。   月亮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嘴唇看起来有点隐约的发白。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李未央伸手去拉他,才刚触到他的身子便被冰冷的温度骇到,忙吩咐白芷去取自己的披风过来。   白芷转身飞奔而去,凉亭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敏德头也不抬,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三姐,今天这件事,是你和我母亲一起做的吧。”   李未央一怔,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大房一直明里暗里惦记着三房的财产,之前三夫人身体不好,也是大夫人动过手脚,现在三夫人将这一切还回去,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可是敏德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能理解吗?   “敏德,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赶紧回去,别着凉了。”她又去拉他。   他还是不肯动,只拧着眉道,“我想在这呆一会。”   “你今天晚上究竟怎么了?”李未央的面容染上一层薄怒,“究竟回不回去!”   “不回去!”李敏德突然大声地道,李未央的视线越来越冰冷。她不是无缘无故发善心的,若非这段时间跟李敏德建立了良好的互动,她才不会管他是要在这里冻死还是什么的。   “好,你不走,那我走了。”李未央转身。   身后传来一句不情不愿的低语,“你有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李未央突然回头,盯着李敏德,心道这孩子人不大,心思倒挺多。   “我们不是瞒着你,只不过这种栽赃陷害的勾当,还是少做为好。”更不该让你一个小孩子搀和进来。   “你就是只把我当成小孩子。”李敏德皱眉。   你不是孩子是什么!李未央不由头痛,“以后我们尽量——”   李敏德突然提起头,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她,直到李未央莫名心虚为止。好吧,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希望好好的一个少年掺和到这些恶心的事情里来,再者说,一个弄不好就会被反咬一口。   不管是三夫人还是自己,都不会拿敏德去冒险的。   “不要闹别扭,起来吧。”李未央眨巴眨巴眼睛,认真说道。   “我没闹别扭。”李敏德的睫毛像是扇子一样,嫩嫩的脸却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显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   李未央失笑,道:“你不是说要我把你当成大人看吗?这样像是个大人做的事么?”   他不吭声了。李未央伸出手去拉他。   李敏德闷不吭声的甩开她的手,李未央暗自腹诽,你这小孩实在太不可爱了!   李敏德猛地站起来,可惜才刚一迈步,他突然哗啦啦倒下了。   “腿僵了吧。”李未央一把拉住他,顺利挽回颓势,随后无奈的吁口气,“三少爷,你是要我陪着你在这儿吹冷风吗?”   李敏德鼓着脸,很是不高兴的模样。   “你怀里揣了什么,怎么鼓鼓囊囊的。”李未央怀疑。   “没什么……”   她狐疑地一看他,“真的没什么?”   他抱住胸:“……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比不上太子送的珍贵。”   李未央一怔:“你——也准备了礼物给我吗?”   李敏德面上浮现出一丝红云,隔了好久才软软地“嗯”了声。   李未央心头微微有点震动,心中百味杂陈,酸软了起来。   她看得出来,敏德是一个早熟而孤独的孩子,比大人还要聪慧的举止甚至敏感,让人情不自禁的有几分怜爱。   李敏德慢慢腾腾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来。   李未央:“……”   这个看起来长得像是兔子一样的娃娃,呃……   “像不像你?”李敏德讨好地看着她。   李未央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只能说:“恩,很像,你亲手做的吗?”   “恩!”李敏德开怀的笑起来,弯着嘴角,眉目舒展,眼睛也倒映着漫天灿烂的星光,星海落在他眼中,李未央觉得眼睛都要被这笑容晃得花了。   “做的真漂亮。”李未央捧起他的礼物,仔细瞧了瞧,做工虽然很生涩,但每一个线条和边角都很圆润,看得出是下了一番苦工,“敏德对我太好了。”   李敏德笑了笑,李未央却突然看见了他蜷缩的手指,她皱眉,立刻拉住了他的手,指尖摸到了细碎粗糙的伤痕,“弄伤了手指?”   李敏德藏了手:“没有!”   明明是弄伤了手,却还不承认。   李未央的眸色深沉如夜,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她眸底沉下一片暗影,最终她只是灿然一笑:“我会好好保管这个礼物的。”   正所谓流言蜚语,三人成虎,一起事件在传过多数人之口后,必定会被添油加醋宣传的沸沸扬扬,再加上那天的宴会又集中了不少的上流贵胄和女眷,他们最喜欢道人是非、论人长短。很快,整个京都都知道了李丞相学成归来的长公子竟然是一个未成婚先纳妾的风流公子,还不知怎的将那丫头弄死了。大夫人想了各种法子去压制流言,可这种流言往往是越传越烈,好事之徒四处传说,更有添油加醋,让这桩趣闻平添风流,满城议论纷纷,不一而足。最后演变成的版本是,李家大公子逼奸了一个小丫头,这丫头在李丞相的宴会上当庭撞死以求清白,尤其可怕的是,这版本传到了宫中,让原本有意让李敏峰入朝为官的皇帝听了勃然大怒,不但搁置了那道请旨的折子,还把上折子的拓跋真给骂了一顿。   一向低调内敛的三皇子,本以为上折子给皇帝,既可以送个大人情给李丞相,又为自己暗中增添了一条臂膀,将来用得上的地方很多,却没想到最终落了这么个下场,算得上是他多年来难得的失策了。   大夫人带着李长乐来到祠堂,看望被关押了十天的李敏峰。   李敏峰正坐在桌子前面发呆,他面色萎顿,眼下青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这些天来,他怎么想都想不通,自己学富五车、游览四海,怎么会斗不过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丫头,在她的手上吃了大亏呢?   他不能置信,自己接二连三地被李未央设计,甚至被她耍的团团转,那些雄才大略、那些治国之策,在这个小丫头的眼睛里,什么也不是。   “大哥,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李长乐几乎失语。   李敏峰一看到大夫人,立刻扑了上去:“母亲,快救我出去,我再也受不了了!”   ------题外话------   围观群众:李敏德不会也是穿来的吧,他不会是玉里吧?   秦:我被这个猖狂邪恶疯癫奇迹的想法雷的外焦里嫩,>_<,你们的想象力,人类已经无法阻止了! 064 阴险毒辣   李长乐皱起眉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十天来,我们都想尽了法子,父亲却一定要关足你一个月。”   “怎么可能!”李敏峰大声冷笑一声,“我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目光虽然锋利,但也含着深深的不安,就像一片马上就要落下的叶子在不停地颤抖。   李长乐道:“大哥,父亲实在是气坏了,最近人人都在议论那天的事情,父亲向来重视声誉,你闹的太过分了。”   “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我都要告诉你,那全部是谎话!明明已经是一具尸体,怎么还能自己跑到梅树下挂起来!是李未央这个小贱人在背后捣鬼,我很快就能收拾她!”   他抓住李长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声嘶力竭地大喊,那副潇洒贵公子的模样,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李长乐整个人都呆了,她觉得异常害怕,李敏峰这副样子,让她想起濒临灭亡时的野兽,他已经失去冷静和沉着了。   大夫人冲上去,狠狠给了李敏峰一个耳光:“你给我脑子清醒点!若是你这样冲动,只会中了李未央的诡计,她现在一定躲在暗处,看咱们倒霉,看咱们发疯!”   李敏峰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大夫人看了半晌,忽然露出非常羞恼的神色,枉费他是个男人,自诩为安邦定国之才,到了这时候,竟然没有一个长于后宅的妇人心性坚定。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惭愧和心虚的神情,颓然松了手。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大夫人竟露出了苍老之态,不仅鬓边出现了银丝,眼角和额头更是现出了皱纹,里面含满了不安。   原来,母亲也并非不担忧的,他再次感到震动,小小的一个李未央,真的能将母亲逼迫到这个地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那张脸在脑海中浮现,李敏峰眼中暴出了灼人的火星,甚至还有杀意。接着目光便迅速黯淡,嘴边浮起一丝无奈而又愤恨的笑:“母亲,我怎么会输给一个小丫头?”   大夫人冷冷地道:“我一直都叮嘱过你们,李未央这个小贱人邪的很,要么不动,要么就要一击必杀。可是你们两个,却都不肯听我的!”她看到了李敏峰眼睛里的杀意,不由叹了口气,“也罢,都是我对你们太娇惯了,一帆风顺的日子过的太久,让你们都不能承受风浪。”   “可她竟然把我害的这么惨!”李敏峰怒道,神情就像一头受伤的野狼。要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大才,略施小计就能将李未央收拾了,可没想到被收拾掉的人是自己。   大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却看得人不寒而栗:“这时候,你闹着要出去,只会让你父亲越发厌倦你,更何况,现在整个京都都在议论这件事,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