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受辞职之后》作者:梅花六 文案 当正牌攻和白月光受HE以后,替身受辞职了。 方瑜兢兢业业的帮助六皇子登基,本以为可以和六皇子携手走进大结局,没想到他拿的是炮灰替身贱受的剧本。 剧本内容:身世坎坷,感情不顺,还因为手握兵权被前男友猜忌陷害。 方瑜表示,替身可以,炮灰可以,贱就太过分了吧? 于是替身受辞职以后,又接了个美食文的主角剧本。 怂包吃货富二代攻X心狠手甜将军受 标签:美食 复仇虐渣 主角:方瑜,江容安 作品简评 镇北王方瑜兢兢业业辅佐六皇子登基,本以为就此皆大欢喜,但没想到一次江南之旅让他得知了真相。原来在六皇子的眼中,方瑜不过是一个替身,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他。方瑜斩断前缘,不再留念,还要让六皇子付出代价,但在辞职之后,意外的遇上了一个富贵公子江容安,两人过上了虐虐渣,尝尝美食、秀秀恩爱的日子。文章写了一个替身受脚踢渣攻与白月光,最终和正牌攻he的故事。文章更新稳定,主线分明,行文流畅不拖沓,角色立体,配角也各有个性。在虐渣的过程中不断穿插有攻受共尝美食的片段,山珍海味荤素俱全,深夜阅读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受不和渣攻纠纠缠缠,武力脑力值MAX,正牌攻爱吃又粘人性格可爱,感情戏甜甜蜜蜜。 第1章   三月里,风光正好,是赏花宴饮的好日子。   于是江夫人在今日连约三场宴会,早上是贵族夫人们的赏花宴,中午是官家夫人们的游船宴,下午是富商夫人们的观宝宴,为的就是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江容安推销出去,物色个好媳妇回来。   可江容安并不明白江夫人的一片苦心,参加了一场赏花宴,被各位贵族妇人上下打量,浑身不痛快,结束后就带着贴身小厮阿福逃走了,坚决不参加接下来的任何宴会。   为了不被江夫人派出的人找到,江容安还特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租了垂钓老翁的一艘船和钓具,划到了江中央去垂钓。   在江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江容安双手包肩认真的看着江面,就算冻得瑟瑟发抖都不能让他回去。   “少爷。”蹲在一旁发抖的小厮阿福终于没忍住开口,“要不我们就回去吧,夫人找不到少爷你一定很着急。”   “不。”江容安简单明了的拒绝了,让他回去参加那些妇人们烦人的宴会,还不如在这里吹吹冷风,“要回去你回去。”   阿福哭丧着脸说:“要是我一个人回去,夫人一定会骂我的。”   “我要钓鱼。”江容安没有被打动,反而冷酷的说。   “可少爷你也没钓到一条鱼啊。”阿福瞅了眼空空如也的鱼篓,提醒道。   “嘘——”江容安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慢悠悠的说,“心诚所致,我肯定能哈欠——”   江容安打了个喷嚏,连带着船上架着的鱼竿都抖了三抖。   阿福却惊讶的指着江面说:“少爷!有鱼了!”   江容安顺着阿福指着的方向望去,江面上泛起了一片片涟漪,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过来。   “那是个人!”江容安拍了下阿福的头,“去把他捞上来。”   江水冰冷,阿福其实并不想下去,他问:“少爷,你不一起去吗?”   江容安瞥了阿福一眼,凉凉的说:“你还知道我是少爷啊。”   阿福只能认命的下去捞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江中的人给拉到船上。   这人不知道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多久,脸色白的如同死人,身上遍布血迹,要不是胸膛上还有微弱的起伏,江容归都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快把他衣服脱了。”江容归坐在小板凳上,指使着阿福。   “不是吧,少爷,这也要脱衣服?”阿福惊讶的长大了嘴。   “想什么呢!”江容安又伸手拍了下阿福的头顶,“去把船舱里的备用衣服拿出来给他换上!”   阿福麻利的将昏迷的人脱得一干二净,他的身上遍布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一道伤痕最为新鲜也最为致命,那是一道从胸口贯穿的刀伤。   江容安翻了翻脱下来的衣服,里面并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只有一块玉佩,玉色透亮价值不菲,上面刻了一个“瑜”字。   “少爷,换好了。”   “行了,赶紧把他带回府里。”江容安吩咐。   阿福却皱起了眉毛,担忧的问:“少爷,要是老爷问起来该怎么办?”   “呃……”江容安把那些衣物和玉佩一起扔到了江里,难得的思考了会儿,“就说这是我钓上来的鱼。”   江容安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的亲爹江老爷。   正巧他带着人回府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江老爷,他一哆嗦,赶紧站直了挡住身后的扶着人的阿福。   “去哪儿了?”江老爷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威严的模样,“你娘到处找你。”   “爹,钓鱼去了。”江容安谄媚的笑着,“不是听说最近您老人家身体不适,儿子就想着去钓鱼给爹补补身体嘛。”   江老爷的脸色略微好了些:“鱼呢?”   “鱼?鱼!鱼在这儿!”江容安侧过身子,露出了身后半死不活趴在阿福背上的人,“爹,这是我钓上来的。”   “胡闹什么!”江老爷使了个眼色,让小厮接过那人,“还不去叫大夫过来。”   “是是是,正打算叫!”江容安嘿嘿一笑,吩咐道,“就安排到客房里去。”   江老爷一生经商,说不上富可敌国,也算是江南第一首富。但他早年做生意不择手段,导致没有子孙缘分,经过大师的指点散尽家产,才得了个江容安。现在做慈善也做出了习惯,不管江容归捡来的是什么人,既然进了江府,就先救了再说。   “阿安。”江老爷坐到了太师椅里,“下次别什么人带回府里。”   “诶。”江容安赶紧凑到江老爷身边端茶递水,“爹你不是说要多做善事吗?我能碰见也是有缘分,肯定得救啊。”   江老爷不予评价,端起茶杯吹了吹气,“什么身份知道吗?”   江容安想起那块看上去就不是平民百姓能拥有的玉佩,摇了摇头:“不知道,人都快被泡肿了,哪能知道身份呢?”   “行了。”江老爷喝完宝贝儿子亲手端来的茶,挥了挥手。   江容安乖乖站好,低着头等着江老爷的教训。   “下次别让你娘着急,多陪着你娘。”江老爷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重心长的说,“你娘也是为了你好。”   “是,是,好的。”无论江老爷说什么,江容安全都以不变应万变,点头称是。   江老爷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准备走出去,最后还说了一句:“治好了就让人走,别惹上什么事。”   “是,我都听爹的!爹慢走!”   等江老爷走后,江容安一屁股坐到刚才江老爷坐着的太师椅上,懒散的翘起了二郎腿,朝阿福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少爷。”阿福凑到江容安身边,弯下了腰。   “你去好好伺候那位公子。”江容安说,“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少爷!”阿福听此噩耗,立马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少爷你别赶阿福走啊!”   “闭嘴。”江容安戳了一下阿福的脑袋,“你是少爷我是少爷?”   阿福可怜兮兮的憋了憋嘴,喊了一声:“少爷。”   江容安侧过头不去看阿福的表情,说:“还不快滚。”   “是,少爷。”   方瑜从噩梦中惊醒,他睁开双眼,感受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竟然还没有死吗?被十名暗卫所追杀也能活下来吗?   他直直的盯着上面蝙蝠花纹的床帐,只觉得胸口处最为疼痛,疼得根本喘不上气,让他没有空去想其他的东西。   “公子!”阿福看见昏迷了三日的人终于醒了,激动的扑到床边,手中端着的药都差点撒了。   方瑜听到动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看向来人。   “公子小心,你身上有伤。”阿福赶紧放下药碗,扶着方瑜坐了起来,“先把药喝了吧。”   方瑜想要接过药碗,可是双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动东西。阿福贴心的将药碗递到方瑜嘴边,方便让他喝药。   药汁的颜色乌黑,散发着腥臭的味道,一看上去就非常的苦。   方瑜一口气就喝下整碗药汁,脸色都没有变一下。阿福赶紧拿出一枚蜜饯,方瑜却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   “公子,你脸上也有伤,千万小心。”为了能够早日回到江容安的身边,阿福可谓是尽心尽责,他喂完药后说,“厨房正煨着粥,公子昏迷了这么多天一定饿了,我去给公子拿来。”   方瑜感受着口腔里面的苦涩味道,既然他没有死,那就要好好活下去。   “好。”方瑜艰难的开口回答,他的脸上缠绕着绷带,连说活都不方便,发出的声音也是生涩嘶哑。   阿福很快的就端回来一碗粥,粥是天天都准备好的,就等着方瑜醒了以后喝。   因为是病人只能清淡的东西,最适合食用的就是粥了,又因为病人昏迷了好几日,什么东西都没有吃,需要有补身体的东西服用。   所以厨房准备了一只老母鸡,配着枸杞、红枣和香菇一起用小火足足炖上一个晚上,要老母鸡被炖得骨肉分离,将所有东西都捞出,只余下金黄透亮的汤汁,祛除浮油后倒入大米炖粥。   要雪白的米粒煮得开花,才将之前炖鸡时用的香菇切丝放入,一碗病人专用的粥就做好。   阿福舀起一勺粥,吹了口气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方瑜嘴边,金黄色的汤汁内绽放着雪白的米粒花,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鸡汤粥入口即化,根本不需要咀嚼,不一会儿一碗粥就喝完了。   “大夫说病人不宜多食,等会儿再吃其他的东西。”阿福收起了碗,安慰道,“公子你很快就会好了。”   “这是哪里?你家主人是谁?”吃完了东西方瑜就觉得困倦,他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南宁城。”阿福老实回答,“我家少爷是江家的大少爷。”   方瑜提出了个要求:“我想当面向你家主人道谢。”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辞职之后》了解一下,感兴趣的话APP的小可爱们点一下作者专栏就可以收藏一下!   反派:撩完就跑,真刺激,溜了溜了。   江容易在反派系统的奴役下扮演了百世反派,系统终于通过了他的辞职报告。   于是他兢兢业业作死,勤勤恳恳跑剧情。   原以为在他的助攻下,主角从此过上了娇妻美妾的大结局。   可一睁眼却发现,主角不仅黑化了,还全天下找反派的转世。 第2章   “少爷,那位公子说要当面谢谢少爷。”阿福站在一旁汇报情况,等待着自家少爷的回复。   江容安正坐在书房里面看账本,拨动了会儿算盘,对完最后一笔帐后才放下账本,伸了个懒腰。   “问了他叫什么名字吗?”江容安这才看向阿福。   阿福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没、没有,少爷你没说啊。”   江容安无语的扶住了额头,“你可是真够蠢的。”   阿福手足无措的回答:“那少爷我现在去问?”   “算了。”江容安挥了挥手。   此时侍女小荷端来了点心,她一进门就看见阿福垂头丧气的模样,笑着打趣:“阿福,你又做了什么惹少爷不高兴了?”   “没、没有。”阿福摸了摸头,呵呵傻笑。   小荷将托盘放在了书房内的小几上,托盘里面是一尊汤蛊,掀开盖子立马冒出了香甜的热气,拿起汤匙舀了几勺到小碗里,她软语劝道:“少爷,不管怎么着,先吃点点心吧,这是厨娘子专门做的桂花酿糯米圆子。”   身为纨绔子弟,江容安没什么喜爱的,就好一口美食,闻言就走到小几旁坐下。   糯米是今年新打的上好糯米粉,做成的圆子是白生生嫩滑滑的,一口咬下去就是软糯可口,散发着桂花酒酿的香气。厨娘子也下了心思,指甲盖大小的糯米圆子还包裹着馅儿,馅儿是去年秋日里面晒好的桂花,拌着蜂蜜一起,甜而不腻。   江容安连吃三勺,才停了下来,想起什么似得说:“我考考你们,松锦缎是哪个秀坊出产的?”   “啊?”阿福被问的是目瞪口呆,根本不知道松锦缎是什么。   反而是小荷对于这些明白些,身为内宅女子,置办衣物是最为上心的,她略微思索了下就回答:“松锦缎是四季绣坊出产的,是专供大内的御品,寻常百姓都是见不着使不上的,不过少爷的库房里面倒是还有五匹松锦缎。”   阿福傻乎乎的问:“松锦缎是专供皇城的贡品,少爷库房里面怎么会有?”   小荷掩嘴笑了起来:“那是因为四季绣坊是我们府上的产业。”   江容安干脆无视了阿福,吩咐小荷:“取我的对牌去库房里面把那松锦缎取出来,送给那位公子做衣服。”   “是,公子。”小荷没有问缘由,脆生生的答应下了。   “这个糯米圆子还有吗?”   “厨房里还有一蛊。”   江容安摸了摸下巴,考虑了会儿,说:“一起送给那位公子,就说是皇城里面请来的灶上娘子,请他尝尝味道正宗不正宗。”   从书房里面出来后,阿福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没忍住,凑到小荷旁边问:“小荷姐,少爷怎么对那位公子又送缎子又送吃的,这么上心。”   小荷站定下来说:“阿福,下次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就憋在心里面,别问出来。”   “啊?哦,哦,好的。”   又走了一段路,小荷才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少爷送的松锦缎是专供皇城的贡品,又说让公子尝尝皇城来的厨子手艺正宗不正宗,是怀疑那位公子是皇城里的人。”   “之所以不直接问,是因为那位公子身受重伤,怕惹上事。”小荷戳了下阿福的脑袋,叮嘱道,“等会儿你就闭嘴别说话。”   等到了客房,阿福果然一句话都没说,由小荷尽情发挥。   “我家少爷听说公子醒了,很想来探望一番,只是有要事在身,脱不开身,只能让小荷代为看望了。”小荷使了个颜色,阿福就将松锦缎放在了桌上,“这是新制的松锦缎,公子看看颜色如何?等公子病好了再裁一身衣裳。”   “松锦缎是贡品,我一介平民百姓怕是穿不得。”方瑜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光,“多谢你家少爷的好意了。”   吃了个闭门羹的小荷再接再厉,端起那碗桂花酿糯米丸子,温柔的喂食:“府里新来了位皇城来的厨子,公子尝尝手艺正宗不正宗?”   方瑜给面子的张嘴吞下一颗糯米丸子,随后摇了摇头说:“我不嗜甜,也不知道正宗不正宗。”   小荷只觉得什么都没问出来,垂头丧气的回了江容安的话。   “他真的这么说?”江容安问道。   小荷回答:“是的,少爷,小荷什么都没问出来。”   “没事。”江容安摆了摆手,“我去看看他。”   小荷正要跟上,却被江容安示意不用伺候,而是叫了阿福一同前去。   江容安一进门就看见方瑜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低着头在想些什么。   “听阿福说你想当面谢我?”江容安上下打量着方瑜,脸上被绷带遮住了大半,看不出容貌,开玩笑道,“你要是想以身相许,救你的人是阿福,可不是我。”   “若不是有公子命令,阿福怎么会来救我,多谢公子相救。”   阿福端来一张凳子放在窗前,江容安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他看到了方瑜露在被子外面的双手。   肤色为小麦色,手指和虎口都是老茧和细碎的旧伤痕,一看就十分有力。   “可我现在还不知道救的是谁。”   方瑜抬眸直视江容安,缓慢的说:“前尘往事我已经忘却。”   江容安挥手让阿福退下到门口守着,屋内只剩下两个人,他靠近了方瑜,低声说:“我可不想救回来一个祸害。”   “明日我就可以离开。”   “看到我救回来人的不在少数,更是有三个大夫来查看过你的伤势,瞒得住谁?”江容安救人也是随性而行,没想到救回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方瑜没有说话,连累他人不是他的本意,可现在再说出真实身份也只能徒增困扰。   “你说你不能穿松锦缎,可是我救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松锦缎制成的衣物。”江容安压低了声音快速的说,“松锦缎是贡品,却不止是皇家人所用,各位皇亲国戚和官员都会收到赏赐,但我最近没听说有皇城里来的人路过南宁城。”   “看你身体上的旧伤新伤,又不像是哪家的公子,反而像是位侍卫,可哪家府邸的侍卫能穿上御赐的松锦缎?”   “我救了你,难道都不能知道救得人是谁吗?”   南宁城果然是离京城太远了,方瑜心想,一点也感觉不到京城的风起云涌。   方瑜没有回答一连串的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有一块玉佩。”   “我扔了。”江容安大大方方的承认,“我知道你是在逃命,我连玉佩带衣服都扔到江里了,到时候顺着江水飘到哪里,被什么人捡到,我都不知道了。”   “多谢公子。”方瑜低下了头,心中已经想好了一片说辞,“其实我是……”   “算了。”江容安反而阻止了方瑜,“你说的一定是假话,本少爷不想知道了。”   “我是公主府的侍卫,是因为和公主……被驸马派出的人追杀。”不管江容安愿不愿意听,方瑜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那块玉佩和衣物都是公主所赠。”   江容安想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符合说辞的目标人物:“明玉公主?”   明玉公主是先皇的掌上明珠,也是皇上的胞姐,下嫁了个功勋子弟,听说明玉公主滥情,公主府内都是豢养的面首,但因为两位皇帝的纵容,驸马也无可奈何,但驸马也是个狠性子,只要那些面首敢出公主府,全都生死不知。   连南边都听闻了明玉公主的流言,暗自嘲笑驸马的无能和公主的放荡。   瑜,美玉无瑕也。   这听上去大体也说得通,只有一点,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和公主偷·情的人。   “那你胆子倒是大,明玉公主都敢去招惹。”江容安佩服的拍了拍方瑜的肩膀,暧昧的说,“明玉公主如何?是不是让你欲仙欲死?”   面对江容安的调侃,方瑜面不改色的回答:“倒是驸马差点让我先死了。”   “敬你是条汉子。”江容安哈哈一笑,“我是江家商行的大少爷,名为容安。”   “许鱼。”   江容安听到这个名字楞了一下:“鱼?那到是有缘,我是从江里把你捞上来的。”   “那还要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方瑜再次谢道。   “没事,随手做善事,你就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走。”   方瑜没有拒绝:“麻烦江公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江容安笑眯眯的回答,“请大夫共花了二十两,抓药十两银子,加上一日三餐我就算你五十两银子,走的时候交到账房就行了。”   听到一大笔数字,方瑜点了点头:“应该的。”   江容安回到书房里面越想越不对劲,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走了几圈,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写好后递给了阿福,“把这封信交给商行管事,让他去京城的时候顺带查一查明玉公主府里有没有一位叫做许鱼的侍卫。”   阿福接过信:“好的,少爷!”   江容安拍了下桌子,自语道:“一般侍卫才五两银子一个月,这个许鱼听到五十两银子,眉毛都不皱一下,他要真是个侍卫,我把笔都吃了!”   阿福提醒道:“可能是因为他的眉毛被绷带遮住了?”   江容安指着门口大喊:“阿福,你给我滚!” 第3章   三日后,大夫前来复诊。   “嗯,身体恢复得不错。”大夫收回了诊脉的手,摸了摸胡子下了结论,“只是寒气入体,不好好保养的话,阴雨湿冷天气容易酸痛。”   说完一大串专业术语后,大夫提笔写下一个药方交给阿福,嘱咐道:“按照方子上写的,三碗水熬成一碗,一日三餐后服用。”   阿福看了眼药方,上面写着的药材名字看得他头晕眼花。   “近日天气正好,公子应多走动,有利于回复。”大夫掐指一算,“公子身上的伤口也应结痂,除了胸口那道伤,其它绷带可以取下了。”   大夫一走,阿福就准备遵循医嘱,去医馆里面抓药,让这位公子早日康复,那就能早日回到少爷身边。   “阿福。”方瑜叫住了正要走出去的阿福,“药方给我看下。”   阿福一边递过药房,一边问:“公子你认识字啊?”   方瑜嗯了一声,指着上面的一味药材说:“抓药的时候这味药不要。”   “可这是大夫开的药方。”阿福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听谁的好。   “听我的就是了。”方瑜将药方递回阿福,闭眼解释道,“大夫开的药方太温和了,我身体康健,用些狼虎之药也没事,这样也能早日康复。”   阿福闻言,只能听从方瑜所说的,他不认识字,只能默记方瑜所指的位置,倒时再和药房里的人说。   “阿福,再麻烦你给我打盆热水。”方瑜客气的说,“我要换下绷带。”   阿福小心翼翼的将药方叠好放入贴身之处,再向厨房里端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   “公子需要帮忙吗?”阿福见方瑜艰难的从床上站了起来,连忙上前去扶住。   “不用。”方瑜靠着床柱站好,“你去抓药吧。”   阿福再三确认方瑜不需要帮忙后,这才离开。   方瑜在床上躺了多日,吃的又是一些清淡的食物,此时一下站立起来,浑身上下都在发软。   他定了定心神,踉跄的走到了桌前,一手撑在桌上,这才没有摔倒。方瑜慢慢坐到了凳子上,解开了缠绕在脸上的绷带,用布巾沾了点水,先将脸擦拭干净,他没有照过镜子,但也能感受到左脸脸颊上有三道从鬓角到鼻翼的伤痕,应该是在江中漂流的时候被石头划到的。   接着脱下了上衣,露出了被绷带缠满的胸膛,其中胸前的绷带还带着粉色的血迹。   方瑜伸手按上胸膛,隔着绷带抚摸着那条最为致命的伤口。   “昭清,你竟然如此……”想将他置于死地。   他在暗卫手中足足逃了三天三夜,连杀十名暗卫,跳入江中才能苟活。   方瑜想不到,那位从少年时期开始互相扶持的人,竟然变化得如此之快。   在交出虎符后不到半月时间,就要取他的性命,甚至在来江南前一日还把酒言欢依依不舍!   如此一想,方瑜更觉得胸口处疼痛,直叫人喘不上气来。   “公子!”阿福突然推开了门,慌张的跑了进来,“公子,我忘记你说的那位药是哪一味了……”   阿福呆住了,他看着方瑜的侧脸,喃喃道:“公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刚救上来的时候,方瑜被江水不知道泡了多久,脸上都是海草和污渍,根本看不清容貌,等到清洗干净后,又绑上了绷带,直至今日才露出了真颜。   “从上往下数第三味药。”方瑜看向了阿福,细心提示。   “啊!”阿福看到了方瑜另一边脸上的伤痕,发出了惊讶的叫声,“公子,你的脸!”   方瑜脸上的伤口不深,已经结痂脱落了,只余下三道伤痕,不过对于着完美无瑕的另一侧脸,就显得格外突兀。   “吓到你了?”方瑜并不是注重容貌的人,只是时人爱美,脸上有伤行事就不太方便。   “不不!”阿福摇了摇头,“我这就给公子去抓药,然后我向少爷去讨要雪容膏,到时候公子的脸就会好了。”   阿福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他这么一吵闹,方瑜倒时觉得胸口不再疼痛了。   他继续取下绷带擦拭身体,更换上胸口的绷带后,起身看向了窗外。   江家巨富,客房里用的也是玻璃窗,可以清晰的看见窗外风景。   现在正是春日,院子里面种植着两三根桃树,灼灼桃花盛开,似乎能闻到芬芳香气。   他要的不多,只不过是想好好的活着,可是从来没人能给他,只能靠自己去争,去夺,去抢。   方瑜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感觉有了力气,他站起身穿好衣物,又披上了一件深黑色兔毛领披风,扶着墙面走出了房间。   外面清风拂面,一片粉嫩的桃花花瓣正巧落在了面前,方瑜伸手接住,花瓣娇嫩脆弱,一不注意就被碾碎,只余下手中的花汁。   远处隐隐传来了阿福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方瑜抬眸望去,正是那位江容安江少爷。   “少爷,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阿福拎着一个个药包,边走边说。   江容安毫不留情的打击他:“孤陋寡闻不是你炫耀的理由。”   “真不是,比我上次见到的花娘还要好看!”阿福反驳,还举出了一个例子,“那个花娘还称是南宁城第一美人。”   “小声点。”江容安缩了缩脑袋,看了眼周围没人后,拍了下阿福的脑袋,严肃的说,“要是让娘知道我去过花楼,你和我都完了!”   阿福被吓得捂住了嘴巴,直点头:“少爷,我一定保密。”   “行了,这就是你向我要雪容膏的理由吗?”   阿福嘿嘿一笑:“是啊,少爷,反正雪容膏放在库房里也没有用,不如拿出来给那位公子用一用。”   “让你伺候别人几天,你就一心向着别人了。”江容安抬脚就向客房别院的方向走去,“本少爷倒要看看有多好看。”   阿福真情实意的辩解:“我这不是想要许公子身体早日康复,我可以早日回到少爷身边。”   “行了行了。”江容安勾了勾手让阿福快点跟上,“本少爷又不会忘了你,毕竟你这么蠢的,整个江府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江容安走进别院内,一眼就看见站在房间门口的方瑜,脸上碍事的绷带已经取下,露出了姣好的容貌。   只站在那里,就让人想到“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这句话。   “江公子。”方瑜好似不解江容安为何停下了脚步。   “咳。”江容安假装正经的咳嗽了一下,“正巧路过别院,不如——一起用个饭?”   身后阿福小声的说:“我就说好看吧。”   “闭嘴!”   阿福嗳了一声,赶紧跑去厨房通知他们少爷中午要在这里用膳。   江家经商多年,但巨富不过一代,江老爷又曾听闻“富三代看吃,富四代看穿,富五代看文章”,就把吃、穿和文章全都给江容安给安排上了,结果没培养成个翩翩公子,反而是成了个饕客。   江府里聘请了不少厨子,因为江容安在这里用膳的缘故,一餐午饭就准备了四道凉菜八道热菜一道汤,凉菜都是时令小菜,热菜则是四荤四素。   先上来的四道凉菜是香干寒荞、凉拌松花蛋、红枣糯米心以及蒜泥白肉。   江容安喜吃但也不铺张,四道凉菜都装在巴掌大小的釉色瓷碗内,将将够尝个味道。   方瑜自从苏醒后,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一日三餐都是喝粥,好不容易能吃其它东西了,他也是克制着每样尝了一筷子就不再动了。   只有那道香干寒荞,方瑜夹了第二次。   寒荞是城外新鲜摘来的,赶着天刚亮就送到府上,送来的还带着点点晨露。厨子也没有过于加工,取最为鲜嫩得部位,清水焯过三遍再放到凉水内晾凉,凉透后捞出切碎与香干拌在一起,只放入少许盐和芝麻提味。   寒荞入口,有一丝苦味,等苦味过后就是野菜专属的清香。   “阿鱼觉得如何?”   过了会儿方瑜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他告诉江容安的假名是许鱼,没想到竟然称呼他为阿鱼。   “这道菜不错。”方瑜拿起汗巾擦了擦嘴角作为掩饰,指了那道香干寒荞。   “这是城外的野菜,一般人都不屑去吃,但我偶然尝过一次后倒觉得味道还行。”江容安说这话,时不时的去瞅方瑜脸上的伤痕,那三道伤痕也太过显眼了一些,“等会儿我就让人把雪容膏送来,那是专门用于祛疤的。”   “这样下来,怕是我还不起债了。”方瑜举起杯子,以茶代酒。   江容安立马做出了表示:“可以赊账。”   “不知道可不可以以身抵债?”   “以身抵债?”江容安立刻就想歪了。   方瑜也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有写不妥,改口道:“我是说,作为府上的长工来抵债。”   方瑜身上的路引早已丢失,没有路引和户籍证明,他出了江府,连客栈都住不了,更不用说身无分文了。 第4章   江容安没想到方瑜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咬了一口筷子上夹着的蒜泥白肉,肉是精心挑选的猪肉,肥肉和精肉相间,吃起来既不会腻又不会太无味,配上独家秘制的调味料,更是令人食指大动。   “你会看账本吗?”江容安装作思考了一会儿问,“倒是缺一位账房先生。”   “不会。”方瑜直截了当的回答,他出身安国公府,学的只有科举和武功,没有机会接触商贾之事。   “那你会看管农庄吗?我名下还有一处农庄缺位管事。”江容安又问。   方瑜依旧是回答不会。   “那我们江家可不收没有用处的人,你到底会什么?”   方瑜会的有很多,比如朝堂斗争、内宅阴私、用兵打仗等等,但这些要不就上不了台面,要不在此时根本没有用。   “我以前是个侍卫,自然现在也只能当侍卫了。”方瑜回答,“不知道江公子还缺不缺个侍卫。”   正巧后续的热菜也上来了,江容安诚恳的说:“先吃饭吧。”   方瑜点了点头,目前留在江家只是最好的选择,而不是必须的,他并不强求。   四样凉菜被撤下去后,四荤四素一汤,九样菜品摆满了整整一张桌子。   菜品虽多,却都是家常小菜,并没有大鱼大肉山珍海味。   其中有一道清蒸鲫鱼是专门为方瑜所准备的,他身上有伤,需要饮食清淡。   阿福特意摆到了方瑜的面前。   整条鲫鱼放在盘子内清蒸,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鲫鱼肚子内大有乾坤,肚子里面还藏着一团鲜肉。肉是三分肥七分精,由刀工精湛的厨师细细得剁成肉糜,加上鸡蛋清、生姜沫和香菇丝一起搅拌均匀,再塞入鲫鱼腹中,这样保留了肉的原汁原味,即使只放了些许盐,都十分美味。   方瑜尝了一口,鱼的腹中之肉,果然肉质鲜嫩可口,有鱼的鲜美,却没有粘上鱼的腥味。   他浅尝即止,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江容安见方瑜没有胃口,问,“家中的厨子都擅长江南菜式,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   “并不是,我只是在想江公子将我从江中救起,这一项大恩都不知道从何报起,现在又好吃好穿的照顾着,我倒是心中有愧。”   江容安潇洒的摆了摆手:“没事,只要到时候不要因为救了你,被人打上门来就好了。”   “江公子不用担心,那些人早就以为我已经命丧黄泉了,即使是有,也不会打扰到府上的。”方瑜信誓旦旦的承诺。   毕竟那位并不敢光明正大的对他下手,只敢派出暗卫夺他性命,一击不中,自然会更加谨慎。   “希望如你所说。”江容安又提起刚才的事,“我身边的侍卫小厮都有定数,要询问过我爹才行。”   既没有说答应,又没有说拒绝。   “不过你也先将身体养好再说,不然恐怕担任不了侍卫一职。”   用完膳后,江容安借口有事要办,向方瑜告辞。   出了别院,江容安眉头紧锁,不复刚才的嬉皮笑脸。   阿福也感觉到了不对,看了眼江容安,小心翼翼的说:“少爷,这件事要告诉老爷吗?”   “让我想想。”江容安感觉有些头疼,“他还说自己是个侍卫,我看他样子都不像!”   “就是。”阿福附和道,“侍卫哪里有这么好看的。”   前面的小路上正好路过了一个巡逻的护院,他皮肤黝黑,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嗓门极大,看到了江容安就大喊了一声少爷,把江容安吓了一跳。   江容安将两人一对比,更加不相信方瑜口中所说的话了,那样子的人,说是哪家少爷才让人相信。   “老爷不是说人醒了就把他赶走吗?”阿福提了个醒,“我们现在赶人也来得及。”   “那时候人刚醒就赶走,岂不是要人性命。”江容安迟疑了,最后叹息了一声,“早知道本少爷就不救人了。”   与方瑜接触最多的阿福说:“我倒觉得许公子不是这种人,少爷也别太过忧心了。”   “得了吧你,吃里扒外。”江容安吩咐,“去把库房里面的雪容膏取出来送过去。”   “少爷你不也是吃里扒外吗?”阿福笑嘻嘻的说了一句,趁着江容安还没骂他,赶紧跑开了。   还没来得及骂人的江容安站在原地愣了愣,只有看着阿福跑远的背影。   “这事要告诉爹,爹非教训我一顿不可。”江容安垂头丧气的蹲到了花圃面前,摘下了一朵盛开的月季。   他一边撕下月季的花瓣,一边喃喃自语:“告诉,不告诉,告诉……”   当只剩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江容安做出了决定:“不告诉!既然人都救了,干脆送佛送到西了。”   不过也不能留在身边当侍卫,江容安摸着下巴在花园里面来回走了几圈,终于下定了主意。   江老爷是个商人,但他心中十分当个读书人,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不过因朝廷有令,行商之人不得入仕,江老爷也只能将期望投向下一代,也就是江容安的身上。   没想到江容安更加文不成武不就的,只有一副算盘用得起劲。可惜自己生的儿子不能退货,江老爷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开几个书铺做以慰藉,其中一个书铺就在江容安的名下。   不过书铺地点偏僻,又因为常年资助那些穷读书的学生而导致亏本,江容安一向不把书铺放在心上,这下想起来,倒是有了个打发人的好去处。   想到的完美解决方案的江容安假惺惺的在花园里逛了几圈,又抬脚走向了方瑜所在的别院。   方瑜正洗漱完毕准备午后小睡,江容安突然到访,就看见了只穿着亵衣的方瑜。   “失礼了。”江容安尴尬的摸了摸鼻尖。   方瑜微微一笑表示无妨:“江公子,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江容安想起刚才的借口,随手扯了一个谎,“是一位管事向我告老还乡,他本来管着我名下的一间书铺,现在他一走,我一时间都找不到人来替他。”   方瑜侧耳倾听,没有发表言论。   “你说你想当侍卫,我思来想去倒是有些不妥,毕竟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怕是做不了什么活计。”江容安干巴巴的说了一大串话后问,“现在正好有些书铺缺少管事,阿鱼你愿意去吗?那家书铺在桐花胡同里,后面连着的院子也是我的,你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多谢少爷收留了。”方瑜站起身,朝江容安行了一个礼。   “啊?”江容安不知所措。   “我现在也是少爷的手下了,还希望少爷给我开的月钱高些,早日能够偿还欠下的债。”方瑜可是记着那五十两银子的。   没过几日,方瑜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就从江府搬去了桐花胡同里的院子,走之前还以许鱼的名字和江容安签订身契。   因为方瑜在南宁城内没有户籍,江容安瞒着他爹,拖关系悄悄的给方瑜上了个户籍。   身份是江家的家生子,往年在乡下的农庄里面伺候庄稼,因为父母有功,到江府府内伺候着。后来因为做事机灵,被派出来当管事,上的是奴籍。   江容安本来还以为方瑜会不愿意,毕竟一般人成为了奴籍,往下三代都不能参加科举,可没想到方瑜一口答应了,签卖身契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样一来,江容安更怀疑方瑜的身份,下定决定,等方瑜离开江府后就不再管后面的事了。   直到月底那天,每个月的月底,下面的人交上来每个月的账册给江容安查阅。   江容安名下有不少产业,全都是江老爷交给他练手的。   其中酒楼和银楼每个月都在盈利,其它的产业有亏有盈,只有一家四方书铺,月月都在亏损。   江容安翻着账册,和往月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翻到其中一本的时候,惊讶的咦了一声。   这个月四方书铺竟然盈利了,而且赚的钱不在少数。   “少爷,这不是许公子管理的书铺吗?”阿福记得清清楚楚,毕竟江容安名下只有一个书铺。   “就你多嘴?”江容安盖上了账册,提高了声音。   阿福怂了,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容安才开口:“你把账本整理好,我出去走走。”   “是,少爷。”   江容安没有带侍卫和小厮,一个人出了江府,漫无目的的逛着,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桐花胡同。   四方书铺就开在桐花胡同的入口处,一走到就看见了方瑜坐在四方书铺内,他低头看着书,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倒是书铺的帮工先看见了人来,帮工不认识江容安,立马热情的上前招呼:“公子是第一次来吧,看着面生,我们书铺里有不少书,公子你看看。”   被打扰到看书的方瑜抬起了头,他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说:“快别说了,这是东家。”   江容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响才说:“我来祝你乔迁之喜。” 第5章   江容安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方瑜搬到桐花胡同已经快要半个月了,此时再提出庆祝乔迁之喜,借口也太过假了。   幸好方瑜没有拆穿他拙劣的借口。   “多谢少爷亲自上门祝贺了。”方瑜指使着帮工,“东家来了,去泡杯茶过来。”   江容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走到这家四方书铺里来,之前分明下定决心要远离这个来路不明的方瑜,但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闲聊几句。   “最近书铺收益如何?”话刚说完,江容安就想起了账册已经交到了他的桌上。   “每日都有进账,近日购买诗集的人多些。”说起四方书铺的生意,方瑜是头头是道。   帮工拎了一壶滚烫的水过来,泡了两杯茶放在桌上,江容安与方瑜面对面坐下,接近了以后,江容安才发现方瑜脸上的三道疤痕略微淡了些,如果不是靠的太近,几乎看不见疤痕。   “既然是祝你乔迁之喜,那今日我做东。”   “还没到用膳的时候,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   四方书铺小小一个店面,一个掌柜一个帮工人手足够,但走掉一个也有些来不及。   江容安端起了茶杯,瓷器并不精致,只是白瓷上用简笔画了一条水墨鱼,里面泡着的茶叶也只是普通的,江容安从未尝过这种味道,但面对着方瑜的脸,意外的觉得清爽可口,口有余香。   “没事,我等你。”   江容安坐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亏损的四方书铺开始盈利了。   原因是四方书铺换了个好看的掌柜。   一盏茶还没喝完,方瑜身边的人都换了三批了,书铺的书也是卖了不少。   一下是落魄的学子上前来请教道理,一下子是书生来寄卖书画。   江容安甚至还看到平时一起玩闹的狐朋狗友来献殷勤,还打扮得一副人摸狗样,拿着一本书籍前来询问。   一看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人越靠越近,还不时的看向方瑜的脸,方瑜还不自觉,认真的给他讲解着。   江容安没忍住,在里间咳嗽了一声,走到了前堂。   “张兄,几日不见你怎么转了性子潜心读书了?”江容安熟稔的搭上了那人的肩膀,拉着他远离方瑜。   张宵华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江容安,以为两人的目的是一样的,给了江容安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兄弟,先到先得啊,可不能插哥哥的队。”   “谁和你好兄弟。”江容安拉着张宵华出了四方书铺,指了指上面的牌匾,“这是本少爷的产业,里面是本少爷的人。”   张宵华恍然大悟,朝江容安竖起了大拇指,感叹道:“金窝藏娇啊。”   “乱说什么。”江容安才反应过来刚才说的话让人误解,赶紧解释,“这是新来的管事,别乱想。”   张宵华嘿嘿一笑,善解人意的说:“了解了解。“   江容安也不管别人想什么了,直说:“下次再让本少爷看见你来,小心我不客气。”   “不敢不敢。”张宵华直摇头,在南宁城的权贵圈子里,他可惹不起江容安。   不过,江大少金屋藏娇的这件事,倒是一个新的八卦。   解决了碍眼的人后,江容安拍了拍手走回书铺。   “下次再有这种人来,直接赶出去就是了。”   “少爷,这可是赶客人了。”   “本少爷不赚这种人的钱。”区区小钱,江容安才不放在眼里。   他又看了眼方瑜,只见他端坐在前堂,粗布麻衣也穿出了风光霁月。   “收拾收拾提前打样,本少爷带你去五味楼吃好吃的。”   五味楼是南宁城里有名的饭店,不少文人墨客都为五味楼的名菜题诗。   江容安身为南宁城中纨绔子弟,自然面子极大,在人声鼎沸的饭点时间到五味楼,都有二楼的包厢专门为他空出来。   江容安见方瑜一直看着墙上挂着的诗词,解释道:“五味楼的名菜是卤猪蹄。”   方瑜的脸上出现了错愕,随后笑出了声:“我还以为‘纤纤白玉手’是什么东西!”   就这一瞬间,方瑜似乎从高高在上的翩翩贵公子,变为了可以光膀子饮酒的好汉。   但就这一瞬间,随后方瑜又习惯性的伪装成了另外一个人。   江容安是五味楼的常客了,跑堂殷勤的凑上前来:“江大少,还是往常一样吗?”   “把菜单给他看看。”   “好嘞。”跑堂应了一声,掏出一本书册递给方瑜。   五味楼倒是用心,将菜品的名称配料和烹饪方式细细得写在了书册上,旁边还附上了简单的画作,也不用担心犯到客人的禁忌。   方瑜简单的翻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书册:“按少爷说的就可以了。”   菜品上得极快,先上来的正是五味楼的名菜卤猪蹄。   猪蹄整只被端上桌的,旁边还点缀着胡萝卜雕出的牡丹花。看上去平淡无奇,但等到下筷后才能发现其中玄妙——猪蹄早就被切成了薄薄的片状,摆在骨头上面,看起来就像是完整的猪蹄。   厨师的刀工极好,薄厚程度几乎一样,都是一指宽。   方瑜夹起其中一片,咬了一口。猪蹄是用五味楼的秘制卤料卤制的,略带些甜味,表皮胶质满满,十分有嚼劲,里面的肉被炖得酥烂,几乎是用嘴抿一下就散在了口中。   “怎么样?”江容安自己没发觉,但在别人看来就是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尚可。”方瑜说出了真实感受,他是京城人士,又时常出入宫廷,平时什么美味珍馐没尝到过,尚可倒是最高的评价了。   江容安怀疑的看了方瑜一眼,心想难道是五味楼的厨子手艺变差了吗?于是也动手夹起一块猪蹄尝尝味道,入口还是原来的美味。   “下次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后续的菜也一道一道上齐了,其中一道开胃小菜醋藕倒是和方瑜的口味。   嫩藕刚刚一指长的时候就被采摘上来,就以醋和糖加以腌制,白白嫩嫩的藕咬起来清脆,流出全是酸酸甜甜的汁液,一盘四五根小藕,一下子就被夹得一干二净。   江容安唤来跑堂,再上一碟子小菜。   中午生意太过红火,跑堂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就走了,连包厢的门都忘了关上,门外的交谈声传入了包厢。   有一个声音最为响亮,那是个在京城多年回乡做生意的人,他在一帮人的怂恿下高谈阔论,讲得都是京城内王公贵族的流言。   流言的真假且不去论,周围的人听到倒是津津有味,渐渐的整个五味楼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有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明玉公主又换了一个面首,爱的要生要死的,几乎要和驸马和离,甚至离开京城的时候都传闻明玉公主已经怀上了面首的孩子。   听到这个流言,江容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方瑜,用手肘推了推他,问:“阿鱼,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不可能。”方瑜对明玉公主也不熟悉,毕竟是内眷,但按照京城中的传闻,一个月明玉公主总要怀上几次孕,孩子他爹的对象也各不相同,这也算是过时的八卦了。   底下的人也不满意了,直言道明玉公主的传闻一个月不听上十遍也有八遍了,哄着要换个故事听听。   那个说故事的人沉吟了片刻,有些为难道:“有个事我也不知道好不好说。”   “说就是了,还卖什么关子!”   “就是就是。”   “天高皇帝远的,你怕什么!”   七嘴八舌下来,那个人也下了主意,他爆料了一个大新闻。   当今圣上求娶安国公府的世子方言璟。   江南确实天高地远,京城里最近发生的消息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新闻下来,立刻就议论纷纷。   “自从先皇后去了,圣上确实后位空悬,但求娶安国公嫡子也太离谱了。”   “就是,安国公世子可是个男的。”   “圣上的后宫内已有萧淑妃独宠多年,皇子皇女都有巴掌之数了,可不像有断袖分桃之雅好。”   “说不定就是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换个口味呢。”   “也不知道安国公世子是什么样的人物,连圣上都要求娶。”   江容安听下面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连桌上的饭菜都没有再动一筷子,听着听着突然想起身边也有一个京城里来的人,他好奇的问:“你见过安国公世子吗?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当然见过。”方瑜一字一句的回答,硬生生压下咽喉中的血腥味,“风光霁月,世家公子,自然不是我这等出生卑贱之人能比。”   恍惚间,方瑜看见了昭清,当初的六皇子,如今的圣上。   “言璟如此风光霁月,自然不是你这种出生卑贱之人能比的。”   言语冰冷刻薄,不复两人之间以往的情谊。   原来,昭清喜爱的,一直都是方言璟,安国公府的嫡次子。   方瑜终于没忍住,扶住桌子,吐出了一口鲜血。 第6章   整个五味楼的人都见到了南宁城内赫赫有名的江家大少,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从包厢内跑了出来。   “愣着干什么?”江容安急得额头冒汗,叫住了身边的跑堂,“帮我搭一把手。”   方瑜这人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没想到一到怀里却分量十足,可怜养尊处优的江容安手臂发麻。   五味楼的掌柜见楼里的客人出了事,赶紧招呼着小厮将人送到医馆。   医师问了症状后,把了把脉,沉吟道:“应是淤血吐出,对身体无碍。”   “人都昏迷了,还没有事?”江容安拔高了声音,差点就骂医师是庸医了。   医师面对这种情况倒是很淡定,回了一句:“那我给这位公子开贴药,服用了就行了。”   随后想都不想就写下了一贴用来调理身体的温和药方。   药还没煎好,人就醒了。   方瑜先是闻到了一股药香,随后是看见了江容安。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江容安关切的询问,“还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旁边来帮忙的五味楼管事听到这句话,差点冷汗直流,这话要是传出去,五味楼还做不做生意了。   管事连忙说:“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位公子药钱我来付。”   江容安就不高兴了,怎么说的像是他讹人似的,说:“本少爷差点钱是吗?要是不管你五味楼的事,本少爷自己会付。”   “是我自己身体的问题。”方瑜刚才听闻了京城里的事,一时怒极攻心才吐血,等吐出这一口血后,倒是身体舒畅了不少,“不关他们的事。”   “那你先躺着,等喝完了药我们再走。”江容安按住了正要起身的方瑜。   没过过久,药童就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   方瑜不要别人服侍,接过药碗,略微吹凉了些就一饮而尽。   一旁的江容安看的是目瞪口呆,他自幼最怕的就是喝药,刚才那碗药汁,一看就乌黑发亮奇苦无比,方瑜竟然一口气就喝了下去,只余碗底一点药渣,喝完整碗药后,脸色都没变一下。   “真的不苦吗?”江容安十分好奇。   方瑜已经起身准备走了,他回头看了眼江容安,唤道:“少爷。”   “嗳。”江容安应了一声,见方瑜快要走出医馆,赶紧端起药碗,用食指沾了点药汁放入口中尝尝味道。   “好苦!”江容安耷拉个脸,整个口中都弥漫着一股中药特有的苦味,怎么样都散不掉。   也许是江容安的脸色太过灰白,方瑜都频频侧目。   “少爷,你不舒服吗?”   江容安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是医馆里面味道太难闻了。”   方瑜点了点头,没有多闻。   “我们买支冰糖葫芦吧!”江容安的舌头苦了一路,看到前面的小贩正在贩卖冰糖葫芦,立马上前买下了两支。   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冰糖,咬下去先是冰糖在口中裂开,尝到甜甜的滋味后就是酸口的山楂,酸酸甜甜的,一下子就把药的苦味压了下去。   江容安美滋滋的吃着冰糖葫芦,等到快吃完的时候才发现一旁的方瑜手中拿着的冰糖葫芦动都未动。   “阿鱼,你不爱吃甜食吗?”   “不是,其实我喜爱吃甜食,尤其是冰糖葫芦。”方瑜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意外的和江容安说起了小时候的事,“但是我的母亲告诉我,我不能有任何喜好,让我整整吃了十天的冰糖葫芦,于是我就戒了甜食。”   方瑜说起以往的事时,没有包含任何感情,就像是说别人的故事。   “你母亲?”江容安迟疑的问,他的娘虽然爱管着他,但也惯着他,根本不会做出这种听起来丧心病狂的事情。   “嫡母。”方瑜纠正了说法,“我是家中的庶长子。”   说完后,方瑜就咬了一口冰糖葫芦,果然还是如同记忆中的那样酸甜可口,他压下想要呕吐的欲·望,慢慢的将山楂咽下。   江容安一把夺过了方瑜手中的冰糖葫芦,说:“吃不了那就别吃了,世上这么多好吃的,又不止甜食这一样,我带你去吃其它好吃的。”   “时间也不早了,下午还有客人要来书铺。”方瑜婉拒道。   被拒绝的江容安想了会儿说:“行,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等回到家中后,江容安才想起来,之前明明要下定决定离这个人远一点的!   阿福眼巴巴的站在门口等着自家少爷回来,一见到江容安就连忙跑到他身边说:“少爷,夫人在书房里面等着你。”   “怎么了?”江容安想了一圈今天做的事,好像没什么能够让他娘召见的。   阿福也回答不上来,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夫人刚刚回来后就说要见少爷。”   “行了,我去见见我娘。”   江容安回答的果断,等真正去书房的时候,还躲在门口观望里面的情况。   江夫人依旧年轻貌美,她坐在江容安的书房里,一下子就发现了门外面躲着的人,笑骂道:“小兔崽子,还不滚进来。”   “娘,有什么事还劳驾你过来儿子这里。”江容安麻溜的滚了进去。   “娘给你找了个好亲事。”江夫人家财万贯,丈夫听话,又有儿子傍身,可谓是人生赢家,每日忙忙碌碌的只为给儿子找个好亲事,“过来看看。”   “娘。”江容安哭丧着脸,“我可不想祸害别人家的小姐。”   “胡说。”江夫人掏出了一卷画轴,打开铺在了桌面上,“这是安国公家的九小姐。”   江容安今天已经第二次听到安国公这三个字了,下意识的反应就说:“安国公家能看上我们家?”   “当然不是安国公嫡系,而是旁系。”江夫人早就了解清楚了,如今问起来,说的是头头是道,“不过这位小姐是才貌双全,当然也能用一点安国公府的牌面在江南狐假虎威。”   “我看是一表三千里。”江容安苦口婆心的劝道,“娘你一定是被人哄骗了。”   “你先来看看这位小姐的画像。”江夫人不为所动。   “娘,要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哪里会把画像拿出来。”江容安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桌前。   “保管你看了一定喜欢。”   江容安看了一眼,只觉得莫名的熟悉。   江夫人见儿子看得出神,洋洋得意的说:“娘就觉得你会喜欢。”   江容安一言不发,用手遮住了画像中美人儿的脸,一点点的向下移动,慢慢露出了美人的双眼。   他这才发现,这双眼睛和许鱼极为相似。   “怎么样?要是喜欢,我立马就去下聘。”   “算了吧,娘,你只是看了画像,万一本人极丑无比,那儿子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江容安收回了手,劝说江夫人收回这个想法。   “我们可以去京城亲自相看。”江夫人兴致勃勃。   江容安想了个问题转移江夫人的注意力,他问:“娘,万一爹有庶子,你会怎么样?”   江夫人想到了这种情况,脸色突然扭曲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   “当然是弄死他。”   江容安迟疑的问:“弄、弄死谁?”   “弄死你爹,然后咱们娘俩自己过日子去。”   从商的人家通常不会纳妾,因为怕分家时家产被分薄,所以江老爷即使家财万贯,也只守着江夫人一位妻子过日子。   江夫人的战斗力自然是极强悍的,不能作为对比的依据。   于是江容安想起了平时一起胡闹的狐朋狗友,其中就有几位是家中的庶子,在言语交谈间经常流露出家中嫡母的难缠。   有的面甜心苦,嘘寒问暖的同时在房里塞上几个美婢,直到不上进读书一心胡闹为止。   有的刻薄小气,就在家里想吃上一次好的,都要被说三道四,被扯上不孝。   但是都没有许鱼说的嫡母那么恐怖。   第二日,江容安准时的跑去找人。   今日四方书铺倒没什么人,方瑜站在书桌前作画。   江容安示意帮工不要说话,轻手轻脚的走到了方瑜身后,他画的是一个女人。   画中的女人有着圆圆的杏仁眼,细长的柳叶眉,眉目含情,仿佛看向画外。   如果只看容貌,确实是一位美人儿,但这位女子却身穿绣着五爪金龙的黄袍。   “这是前朝女帝。”方瑜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前朝女帝在史书上极为出名,不仅是因为她身为女子却登上帝位,还有她曾经坑杀了所有反对她登基的臣子。   手段狠辣血腥,即使她开创了前朝最为繁荣的朝代,也无法抹去她身上的污点。   “我看倒是不像。”后人书写的历史上,无一不把女帝塑造成面容可憎的模样,如此对比,面前这副女帝画像简直是宛若仙人了。   方瑜洗净手后,观赏着自己所画的画像,说了一句:“其实我朝也有机会出现一位女帝。”   江容安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明玉公主?”   先皇后曾经诞下龙凤双子,一为太子一为明玉公主,太子生而不足,不满七岁而亡,先皇后悲伤过度,将明玉公主当作了太子。   因双生子容貌相似,明玉公主一直以男装示人,甚至依仗先帝宠爱上朝听政。   但最终明玉公主没有成为女帝,而是宫人所生的六皇子记在先皇后名下,充作嫡子登上了皇位。   民间关于明玉公主的传闻,也由下一个女帝,变为了放荡不堪的内宅妇人,世人也一般不记得过往发生的事了。 第7章   江容安自觉得什么女帝什么圣上离他的生活很久,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一个纨绔子弟,赚赚银子过过日子。   于是江容安说:“不如今日去街上吃些小食吧?”   “为什么总要找我一起去东西?”方瑜不解。   江容安偷偷的瞅了眼方瑜的脸,然后一本正经的说:“因为看着你下饭。”   更标准的说法应该是秀色可餐。   方瑜有些不可思议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当年在西北的时候,他这幅面孔可谓是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没想到到了江容安的口中变成了可以下饭,也是往日没有人敢评价他的容貌。   “还有你长得好看。”江容安扭扭捏捏的又添上了一句话。   “那是因为你见过的人不多。”方瑜笑了笑问,“少爷,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十九,至今未婚。”   “少爷想要娶哪样的女子?”方瑜又问,“小家碧玉的女子温柔可人,王公贵族的女子虽傲气但也持家有道。”   江容安没想到出了门远离了江夫人还有人问他的人生大事,赶紧摆了摆手拒绝:“饶了我吧,我自幼对女子不感兴趣。”   “那少爷你想科举考取功名吗?”方瑜推测道,一半商贾人家等到发家后就会鼓励子弟们读书出仕,这样才有靠山继续做生意。   “不不不。”江容安直摇头,“我一看书就头疼,真不是个读书的料。”   “那少爷想做什么?”要是江容安提出什么要求,方瑜一定会经力满足。   “啊?”江容安愣了愣,回答,“我想吃桐花胡同里卖的云吞。”   桐花胡同里面有支着一个小摊,不仅是卖得云吞味道鲜美出名,还有做云吞的厨娘貌美如花。   当然,江容安冲着的自然是好吃的云吞,而不是美貌的厨娘。   “云娘,来两碗三鲜云吞。”江容安轻车熟路的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叫了招牌云吞。   “好嘞。”云娘应了一声,立刻麻溜的开始做云吞。   云吞的临时包的,三鲜云吞的内馅是鱼肉、虾仁和猪肉,三种馅都细细的剁碎,放入云吞皮内,一双手捏拢成官帽式,再放入煮沸的开水中煮至浮起。   云娘算好时间,用漏勺将云吞一勺捞起,放入碗中,浇上熬制好的高汤,最后再撒入切碎的葱花。   一个一个的云吞浮在碗中,皮如禅翼在水中漂浮,点缀着点点青葱,热气扑鼻,一看就令人食指大动。   江容安舀起一个云吞,吹了吹上面冒着的热气,等到稍微凉了一些后,一口将云吞吃下。咬开云吞薄薄的外皮,立马就有鲜美的汤汁流了出来,再进一步咬下去就是分量十足的内陷。鱼肉嫩滑,虾仁鲜美,猪肉厚实,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十分美味。   江容安感叹道:“好吃!”   “不错。”方瑜也赞了一声,街头巷尾的小吃虽然简陋,但也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云娘,要不来江府当厨娘,我一个月给你十两银子。”平常百姓一家一年都赚不了十两银子。   正在忙着招呼包云吞的云娘回头看了眼江容安,回了一句:“我只会做一样云吞,到了江府,我怕是一年也做不了几次云吞,家传的手艺,我可不想白白浪费了”   江容安没有勉强,就提了一提,继续吃起了面前的云吞。   一碗云吞还没吃完,云娘的摊子面前多了几个人,看起来面目不善,并不像是来买云吞的。   铺子里现在的客人不多,一见可能有事,赶紧认下云吞的钱就走了,一时间整个摊子的客人就只剩下方瑜和江容安两个人。   云娘一个弱女子出来掏生活,自然是有胆量和见识的,她直言问道:“不知道我云娘得罪了哪家贵人?”   来的人见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不和云娘多废话,直接下了命令:“把这里给砸了。”   云娘的胆子再怎么大,终究也只是个女子,不可能和几个男子抗衡,她拿着汤勺大声叫道:“别过来。”   几个人根本不把云娘放在眼里,上去就要把小小的一个摊位给推到。   “等下。”此时江容安开口阻止,他站了起来,从里面的座位走了出来,“是哪家的不懂规矩?我连云吞都没吃完。”   没想到来人根本没把江容安放在眼里,恶狠狠地说:“还不快滚,到时连你一起都砸了。”   江容安惊了,在南宁城竟然还有人不给他面子,看来这个纨绔他当的还不称职。   “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江容安只能自报门面,“给我江容安一个面子,别打扰云姑娘做生意。”   “管你是谁!”被拦住的人不耐烦了起来,见面前的人不知抬举,举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江容安惊呆了,他在南宁城这么多年,就算和别人有仇都只是只动手不动嘴的,竟然今天要挨打了,可怜江容安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公子,连躲的想法都没有,直愣愣的闭着眼睛等着挨打。   想象中被拳头砸到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江容安悄悄的睁开双眼,那个想要动手打他的人正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他的面前正站在方瑜。   “阿鱼,能打过他们吗?”江容安看剩下的人包围了上来,躲在了方瑜的身后问。   “嗯。”   片刻功夫,剩下的人也都躺到了地上。   “多谢两位公子。”受了惊吓的云娘红着眼睛,朝江容安福了个身。   “没事没事。”江容安又重新坐到了座位上,“云娘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云娘仔细的回忆了一下,说:“前几日有位公子路过我的云吞摊子,说要抬我做小妾,听他们说好像是知府家的公子。”   江容安心中有数了,知府是刚刚上任的,听说那位公子是个真正的纨绔,荤素不忌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要不云娘到我名下的别院避避风头?”   “多谢江公子了。”云娘先道谢再拒绝了,“我毕竟孤身一人,到江公子府上对公子的名声不好,我今日就关摊去乡下投靠亲戚,过几日再回来。”   “好,那岂不是多日吃不上云吞了。”江容安有些遗憾。   云娘闻言,又端上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我请两位公子吃云吞。”   江容安本以为这件事情到此结束,没想到下午回到家中后就面对了江老爷凝重的面孔。   “爹。”江容安缩着头走到江老爷面前。   “又做什么好事了!”江老爷严肃的问。   “没、没做什么。”江容安被吓得都结巴了。   “还没做什么?”   江容安回想起之前云吞摊子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和江老爷说了。   “唉。”江老爷叹了口气,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前两日家中的货物被山匪截了。”   江容安一向不关心家中的产业,听闻这件事觉得没什么重要的。   “京城上供的锦锻也被人扣下,说有问题,要取消我们江家的资格。”   “京城也出事了?”江容安这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下你又得罪了知府的公子。”江老爷真是恨铁不成钢,“你真是净给我找事。”   “爹,我错了。”江容安很怂的马上就认错了。   “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去京城,避避风头。”   “阿?”江容安从来没去过这么远的的地方,“爹,别把你儿子赶走啊。”   “要不是你是我儿子,我早就把你送去知府府上赔罪了!”江老爷说,“那个帮你的人也一起带去京城,毕竟他是帮你的。”   “我去京城能干嘛呀。”江容安其实非常不想离开南宁城,但这下又不得不离开了。   “去找你姨母,问问贡品的事怎么样,阿安,你也得接手家中的生意了。”江老爷拍了拍江容安的肩膀,“爹也老了。”   江老爷有位妹妹嫁去了京城,嫁的还是显赫的贵族人家,京城里的生意大多都是靠着江姨母的面子才能做成。   “嗳嗳。”江容安听到江老爷这么说,也只能低着头应了。   收拾行李的事情自然会有下人帮忙,江容安待在书房里面盘算了一下,只打算带上阿福和小荷两个人去京城。   然后他看没什么事了,乘着其他人忙忙碌碌的,没人注意到他,就偷偷溜出去找方瑜。   “怎么了?”方瑜见江容安去而复返,问道。   “我爹让我去京城。”江容安说了前因后果,“你要和我一起去京城吗?”   江容安记得方瑜就是为了躲人才从京城到江南的,没想到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又得罪了人要回京城。   “好。”方瑜想都没想就应了。   “你回京城不会有危险吧?”江容安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方瑜时候他浑身是伤的样子。   “当然不能这么回去。”方瑜想了想,“自然要乔装打扮,还希望少爷能配合我。” 第8章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容安就带着人和行李出发了,去京城走的是水路,从南宁成到京城要花费近半个月的时间。   也不知道京城的口味如何,侍女小荷还准备了不少烹饪的器具和南宁城的特产,省得自家少爷吃不惯京城的饭菜。   唯一一个无所事事的江容安坐在船上看下人们忙忙碌碌的,见小荷小心翼翼的抱着个坛子走进船舱,问道:“小荷,这是酸菜坛子吗?”   “是,少爷。”即使是腌制酸菜的坛子也是精致可爱,圆滚滚的肚子,上面还画了几支盛放的荷花。   “吩咐厨娘准备个锅子,等到开船了,少爷我钓条鱼上来做酸菜炖鱼。”江容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还要加上嫩豆腐才好。”   小荷嗳了一声,找了个脚程快的船夫,掏出一排铜钱,吩咐他去城西的豆腐娘子那里买上几块嫩豆腐,速去速回,别耽误了开船。   船夫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铜钱,算了下买了豆腐后还有结余,能赚上几枚铜钱,立马爽快的应了。   没过多久,行李放好了,船夫也拎着豆腐回来了。   “少爷,要开船了。”阿福噔噔噔的跑上二楼,从门口探出个头问,“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再等等。”江容安一直看着窗外,东西是都齐了,可是还少一个人。   难道方瑜改变主意不去京城了?   过了一会儿,阿福又跑上二楼。   “少爷,再不开船就要误了吉时了。”   “这个吉时误了,不是还有下一个吉时吗?”   江容安一直向窗外张望,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   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位个子极为高挑的女眷。   她梳着堕双刀髻,乌黑的发丝拢结于顶,再反绾成双刀欲展之势。发髻上点缀着云鬓簪,耳边挂着雀扇耳坠,走动间珠花摇曳,自有风情。   等到了船前,能清晰的看到她的眉间点缀着梅花纹,额头两侧的刘海遮住了些眼眉,使整个人柔和了起来,加上女眷佩戴着面纱,看不清她的面容,更想让人猜测面纱下是怎样的容颜。   “这是江府的船,夫人走错了吧。”小荷见人要上船,赶紧迎上前,又因来人梳着妇人发髻,尊称了一句夫人。   “小荷。”坐在二楼船舱的江容安探出了头,“让她进来,这是……呃,这是鱼姨娘,她和我一起去京城。”   “是,少爷。”小荷心中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侧身让开,“姨娘里面请。”   等人从面前走过时,小荷在心中嘀咕了一声,这姨娘的个子也太高了吧。   “行了,让他们开船吧。”江容安殷勤的将人带入了内室,并赶走了随身服侍的人,“没有传唤不用进来了。”   “是。”   其他人退下后,就只剩下江容安和那位鱼姨娘了。   “阿鱼,你还真的打扮成了女子。”江容安拉着人左看右看的,妆容、服饰和发髻都没有一点破绽,连耳垂上都打了耳洞,“不过你也太高了吧。”   方瑜将面纱取下,露出了真容,他精心伪装,在原本的脸上略施粉黛,就显得女气了起来,若是不看身高,谁也想不到他是一个男子。   “没事。”方瑜将声音压低,轻轻柔柔的回答,“到时候称病就是了。”   “阿鱼。”江容安扶了扶有些滑出的发簪,问道,“你说要装扮成女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为什么要装扮成女子?”   还没等方瑜回答,江容安就接着说:“你说是被明玉公主的驸马派人追杀,但是不至于一直到了江南还穷追不舍,让你不敢以真面目回京城。”   “现在你搭乘我江家的船回去,总要告诉我真相的。”   “我回江南是为了看望外家,我是家中的庶长子,生母是江南人士。”方瑜斟酌的说出了一部分真相,“嫡母出生高贵,却又怕我越过嫡次子,继承家中的爵位,于是想让我回不去京城,我担心她会派人在回京城的路上阻拦我回去,所以要乔装打扮一番。”   江容安想了想,这个说法确实比之前那个更可信一些。   “之前被少爷你救起来之后,又怕嫡母在江南还有后手,所以不敢说出真实身份。”方瑜站起身行了一个礼,“还希望少爷不要介意。”   “没事。”江容安家中既没有没有爵位要继承,也没有姨娘庶子,不知道庶子生活竟然这么艰辛,他拍了拍方瑜的肩膀,安慰道,“中午吃酸菜炖鱼吧。”   江容安的钓鱼技术极差,在甲板上坐了半天,连个鱼鳞都没见到,还是船夫见这位公子实在钓不上来鱼,帮忙钓了几条。   “小荷,把这个送去厨房。”江容安拎着个小桶,桶里面是几尾活蹦乱跳的鲮鱼。   “少爷,你钓到鱼啦?”不明真相的小荷接过了小桶,“一、二、三、四,少爷你钓了四条鱼啦,真厉害。”   江容安被小荷一顿夸,倒是不好意思说出事实,含糊的嗯了几声。   等到中午的时候,厨房果然上了一道酸菜炖鱼。   端上桌的是一个小暖锅,锅下面点着火,鱼汤还在翻滚。里面炖着的是鱼头和鱼骨,还有酸菜和豆腐。   除此之外,厨房还特意片了两碟鱼肉,专门涮着吃。   酸菜是腌制了一个冬天,现在取出来,闻起来酸香味醇,吃起来清爽可口。嫩豆腐则是新鲜买来的,是南宁城中最出名的豆腐西施做的,白生生的在鱼汤中沉浮,捞上来后里面浸满了汤汁,一口咬开,既有豆腐的嫩滑,又有鱼汤的鲜美。   江容安夹起了一片片好的鱼肉,看起来薄如蝉翼,一放入滚烫的汤汁中,片刻功夫就熟透了,夹出来后再沾些酱料就放入口中。   江中的鲮鱼不带土腥味,鱼一出水就送去厨房烹饪,吃起来鲜嫩至极,比豆腐娇嫩。   “我还担心一路坐船太过枯燥。”江容安感叹道,“我看光吃鱼我都可以吃上半个月不重复的。”   然后半个月到达京城后,从船上下来的江容安对天发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吃鱼了。   京城的码头比南宁城的繁华多了,一眼望去皆是人头耸动。   阿福跑到船头张望又张望,跑回去找江容安回复:“没看见姑奶奶家的人。”   江家姑奶奶多年前就嫁入了京城的静德侯府,嫁的是静德侯府的三少爷,三少爷是家中的庶子,但即便如此也算是高攀了。   在江容安离开南宁城的时候,江老爷已派人快马加鞭的送信给江家姑奶奶,说准了来京城的时间,不管如何,江家姑奶奶都应该派人过来接江家的船。   江容安也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没看见静德侯府的人。   “说不准是我们早到了几日,我记得咱们家在京城也有院子?”   小荷福了福身回答:“有一处二进的院子,早就送了口信让他们先打扫起来了。”   “那我们就先去自家的院子,等安顿好了再去拜访姑奶奶。”   江家姑奶奶虽然没有派人过来,但江家在京城的管事倒是亲自来接。   江容安下了主意,整艘船的人都开始动了起来,将船上的东西全都搬到马车上装好,先送去京城内的府邸。   方瑜带的行李不多,只有贴身换洗的衣物和一卷画轴,江容安曾经好奇的打开过,是当初方瑜画的女帝观花图。   一行了下了船,要出码头了才发现有一群官兵拦住了码头的出口,一个个的检查着。   有一行外地来的人,看穿着打扮也算是显赫,带头的人不服官兵搜查,与官兵起了冲突。   “我是奉皇上旨意,有人反抗,一律按叛贼处置。”官兵说了一句,就让手下的人将人拿下。   那人大喊:“我家主子是萧贵妃的表亲!你竟敢抓我!”   官兵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挥手:“下一个。”   有刚到京城的人不解,官兵为什么这么强硬,一旁了解情况的人低声解释了。   原来是镇北王在京城被反贼给刺伤了,如今还卧病在床,本来述职完要回北边的,现在只能换了人去暂代。   “那也应该是检查出京城的人,怎么我们进城还要搜查。”有人听到嘀咕了一声。   “慎言慎言。”一旁的人说完就紧紧闭上了嘴。   队伍缓慢的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江容安一行人。   江容安拿出了路引给官兵查看,官兵看完后便放行了。   “等等。”就在方瑜走过的时候,官兵突然将他拦下,吩咐道,“把面纱摘下来。”   方瑜假装身体不好,由小荷扶着,靠在她身上,倒也不显得个子高。   “这是内人。”江容安见状,掏出了一个装得鼓鼓的锦囊塞到官兵的手中,好声说道,“不宜抛头露面。”   “那路引上怎么没有说明有妻子通行?”官兵收了锦囊,依旧不依不饶。   “回官老爷,贱妾是家中的姨娘。”方瑜垂着头福了福礼回答。   “那把面纱摘下来。”   “是。”方瑜看了眼江容安,见他点头后才摘下了面纱,面纱下的脸敷着脂粉,显得面白如瓷,眉心一点梅花纹,柳叶眉弯弯,耳朵上还打着耳洞,一看就是哪家的内宅小姐,不可能是反贼。   “行了行了,过去吧。”官兵又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锦囊,这才放行。   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那位官兵嘀咕。   “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第9章   京城寸金寸土,一座两进的宅子也是花了不少钱从别人手上买下来的,房屋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但位置极佳。小小一个宅子的隔壁全是王公贵人的住处,一出门就能遇上几个京城大少,要不是前一位主人犯了事要离开京城,还买不下这个宅子。   京城的管事姓陈,做事也妥帖,将房屋内的摆设全都换成了新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等待主人入住,还专门买了几个伶俐的丫头小子在府中服侍着。   江容安一踏入主厅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问道:“什么香?”   陈管事在一旁解释道:“不知道少东家有什么忌讳,就没有点香,只放上了一些新鲜的瓜果。”   主厅的桌上果然拜访着一盘苹果,红彤彤的,直让吃了一个月鱼的江容安直咽口水。   陈管事立马有眼力见的让丫鬟呈上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水果去皮去籽,切成大小一致的八瓣,摆盘摆得如同一朵绽放的花。   “这是山东庄子上苹果,刚一落地就快马加鞭的送到京城了。”   江容安捡起一块,苹果膨松可口,一口咬下去全是酸甜的汁水。   陈管事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方瑜,他听说少东家并没有娶妻,就有些拿不准这位做妇人打扮的女眷是什么身份,只好笼统的称呼道:“夫人也尝尝?”   江容安自然而然的捡起一块苹果递到了方瑜嘴边,方瑜只好顺着江容安的手吃下这块苹果。   酸甜的苹果吃完,江容安一下子就有了食欲,赶紧吩咐人去厨房准备吃的:“小荷,快去让厨房煮上一碗青菜面来。”   因为赶时间到京城,一路上都没有在码头停靠过,所以在船上没吃到新鲜的蔬菜,现在下船了,江容安一心只想吃点清淡的。   解决了人生大事,江容安这才想起来来京城的目的。   “那批贡品怎么样了?”   “还是被内务府扣着。”陈管事回复道,“姑奶奶闭门不见,我们在京城也没个有头面的人出门解决,怕是要取消我们的贡品的资格。”   “是在出事前就闭门不见,还是在出事之后?”   陈管事仔细回忆了,说:“姑奶奶每个月都会从账上支两百两银子,但上个月和上上个月都没有派人来。”   “那就是在出事之前。”江容安摸了摸下巴,说,“拿我的名帖去,送上带来的土仪,看姑奶奶还见不见。”   “是,少东家。”陈管事得了吩咐就出门办事了。   等陈管事走后,江容安立马就松散了下来,唉声叹气道:“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样子那位江家姑奶奶早就知道是怎么一会儿事了,很有可能是有人要拿下你们家上供锦缎的资格。”方瑜在一旁听着,倒是敏锐的抓住了重点,“要不是知道来人显贵不能帮,要不就是帮不了。”   “京城里贵人这么多,怕是姑奶奶也无能为力。”江容安苦恼的说,“不要就直接把这个名额拱手让人好了。”   “不。”方瑜否决了这个想法,他虽然不懂怎么从商,但商场上的博弈也是一点就通过,“有一就有二,要是你示弱,他们就会像饿狼一般上来啃得你鲜血淋漓。”   江容安怂了:“有这么恐怖吗?”   “你输了这一次,就代表你的后台并没有想帮你的意思。”方瑜分析道,“江家姑奶奶一定会请你去府上,但会让你不要掺和这件事。”   江容安不知所措了,他来京城的目的就为了让江家姑奶奶解决这件事。   “那该怎么办?”   方瑜指点说:“找新的靠山。”   江容安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可以投靠的靠山。   此时小荷端来了青菜面,江容安马上忘记了心中的忧虑,吃起了青菜面。   青菜面听起来简单,但厨娘也是下了心思。面条劲道有嚼劲,上面铺着脆生生水灵灵的青菜,因为点名要求清淡些,厨娘便没有放臊子,而是加了一个鸡蛋。   鸡蛋俏生生的卧在了青菜下面,一拨动,里面还未凝固的蛋黄就流了出来,将面条染成了金黄色。   江容安吃饱喝足后,就打定主意先见了那位姑奶奶,其余的等回来再说。   不到一个时辰,陈管事就带着喜意回来了。   “少东家,静德侯府收了你的土仪和名帖,不过说是姑奶奶今日不巧去礼佛了,等过两日在上门拜访就是了。”   “不巧?”江容安嘀咕了一句,“爹可以半个月前就来信了。”   “少东家,可别这么说,毕竟姑奶奶是侯门媳妇,咱们很多生意都是靠着姑奶奶的。”陈管事劝说道,“姑奶奶说不定是真的有事。”   江容安心想,这位姑奶奶怕是靠不住了。   江家姑奶奶嫁入了静德候府当了庶媳妇,当年也是因为江老爷一个人挣出来的丰厚嫁妆才能被静德候一眼相中,这些年来是靠着江老爷生意做的越来越好,日子才能过得随顺。   今天娘家来人到京城了,却要晾着避而不见,看来是真的没办法帮上这次的帮了。   可京城的贵人这么多,怕也是看不上江家小小的一个商贾人家。   “管他呢。”江容安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好主意,干脆撒开手不去想了,“就算我办不好事,我爹还能打我骂我不成?”   反正回南宁城他还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于是江容安就跑去了隔间找方瑜。   “阿鱼,我们去京城里逛逛吧,你一定知道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   坐了半个月的船,江容安觉得身子骨都懒散了,现在恨不得出去走上几圈,松散松散筋骨。   方瑜应了一声:“我换套衣服。”   江容安原以为方瑜会换回男子打扮,没想到还是穿了一身刺绣梅纹裙。   “鱼姨娘什么时候当回男人?”江容安凑近在方瑜的耳边小声的问。   “还不到时候。”   江容安左看右看,感叹道:“我要是真有阿鱼你这般美人,一定要时时腻在一起,天天对着你的脸吃饭不可。”   “现在你不也是日日和我一起用膳吗?”   “也是,阿鱼,你知道哪家的吃食京城最为有名?”   方瑜并不注重口腹之欲,一时间也想不起什么最为有名,想了半天才说:“听说迎福楼在京城内挺有名的。”   “那我们就去迎福楼。”   陈管事听闻少东家要出门,特意推荐了一名能说会道的侍从,侍从名为阿来,常年在京城里面跑腿,对京城再熟悉不过了。   “少爷,这里是尚书大人的府邸,这里是阁老的府邸。”阿来一边驾着马车一边介绍。   从江府出来后,一路上经过的全是显赫的人家。   “那前面那家是谁的府邸?”阿来一路介绍下来,唯独略过了那一家。   阿来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后才低声的说:“那是镇北王府。”   等马车慢慢的从镇北王府前路过后,看发现门口站着的都是精兵,面色严肃的守在外面,即使从门前路过都能闻到里面传来的药味。   “就是那位遇刺的镇北王?”江容安回想起之前码头上发生的事,问道。   “正是。”等马车远去后,阿来才敞开了话匣子说,“镇北王实在是豪杰,他本是家中庶子,当初还是六皇子的皇上慧眼识珠,提拔他到军中,后来屡建战功,皇上登基后被封为镇北王。”   这都是京城中大多数人知道的。   “镇北王本来是回京述职的,没想到被反贼所伤,现在还传出康复的音讯,不过我倒觉得镇北王有皇上庇佑,一定会无碍的。”   江容安听得津津有味:“除了镇北王,京城里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有啊,皇上求取了新皇后,等钦天监定了时间就完婚。”阿来回答。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才不是哪家的小姐,是镇北王的亲弟弟,安国公府的世子,还是京城的第一美男子。”   时人接受能力较高,既然前朝有女帝,那现在有个男后也算正常。   江容安觉得十分耳熟,问道:“我好像听说镇北王姓方?”   阿来回了一句:“镇北王名为方瑜。”   “那他弟弟是京城第一美男子,那想来镇北王也长得不差。”江容安八卦了起来。   “那不是。”阿来嘿嘿一笑,“毕竟不是同个娘胎里出来的,听说镇北王长得凶神恶煞咧,不然怎么当将军?”   “想来也是,要是长得太好看怎么能掌控手下的人。”江容安附和,“也不知道京城第一美男子长什么样,有多好看才能被称为第一。”   “说来也奇怪,安国公一连生了五个女儿两个儿子,只有镇北王一个长相奇怪,其他全都是天人之姿,要是我能看一眼安国公家的小姐,怕是死都值了。”   同样坐在马车内的方瑜闭着眼睛听别人讨论他,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第10章   迎福楼最为出名的就是烤鸭。   阿来塞给了迎宾的小厮一枚碎银子,小厮心领神会的招呼道:“客官里面请,楼上有雅座。”   说是雅座,不过就是二楼的大厅内摆放着的四方桌,更好的包厢要留给王公贵人,还轮不到他们这些平民百姓。   “少东家,你是江南人士,这个口味的烤鸭一定合你的口味。”阿来弯着腰在江容安的身边介绍道。   “行了,就按你说的点。”江容安翻了翻菜单,上面写着的菜品大抵都是平常菜式,就在江南也有。   阿来得了吩咐,立马喊来跑堂,除了烤鸭又点上了几份迎福楼的招牌菜式。   迎福楼的烤鸭是每日清晨天都未亮就开始制作的,一直到日落西山才关门,时时刻刻都准备着火候正好的烤鸭,一有客人点就能马上送上桌。   这不,跑堂刚将菜单送去厨房,出来就端了一盘片皮烤鸭。   “客官,片皮烤鸭来咧。”   片皮烤鸭放在白瓷盘的正中间,盘子周围放着一小碟子酱料、一碟子切得细细得葱丝、一碟子黄瓜丝和一叠薄薄的荷叶饼。   在白色盘子和绿色葱丝黄瓜丝的衬托下,更显得片皮烤鸭油光水亮色泽艳红。   因是第一次来京城,江容安倒不知道怎么吃这烤鸭。   方瑜见江容安迟迟不动筷子,先拿了一块面饼,夹起了一块烤鸭略微沾了沾酱料后放入面饼中,再放入葱丝和黄瓜,将面饼卷起,又沾了些酱料递给了江容安。   荷叶饼柔软,包裹着的烤鸭表皮酥香,鸭肉肉质细嫩,散发着诱人的果木香气。一口咬下去,烤化的油脂都流了出来,配合着又酸又鲜的酱料和松脆清爽的葱丝、黄瓜丝,吃口酥香肥而不腻。   片过的鸭骨架也没有浪费,随后就端了上来。原是加了冬瓜熬做了汤品,鸭骨架中的鲜味都被熬了出来,融入汤中,加上一块块冬瓜解了油腻。   一口热气腾腾的汤水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江容安拿起汗巾擦了擦嘴边的油腻,见方瑜一直看着没有动手,赶紧帮他也包了一块:“阿鱼,你也吃。”   “嗯。”方瑜接了过去,咬了一小口,看向了楼梯口,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江容安也顺着方瑜的目光看向了楼梯口,一行人走上了三楼的包间,看样子中间的那两位是主子,身边的都是随行的侍卫,只是被人层层围住,看不清出里面人的容貌,不过还是能看出两人十分亲密。   方瑜收回了目光,但他耳目聪明,依旧从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了那两人的交谈声。   昭清说:“你要是喜欢迎福楼的手艺,让他进宫就是了。”   方言璟劝道:“不过是一时起意,何必吓到人家厨子。”   “天大的恩赐,哪会吓到了。”昭清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只是我知道你不愿大费周章。”   方瑜咽下了最后一口烤鸭,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都上了楼,这才说:“我们走吧。”   “不吃了吗?”江容安问道。   方瑜回了一句:“不合口味。”   不明所以的江容安说:“我倒是觉得还可以,带一只回去给阿福他们尝尝。”   阿来又是让跑堂再打包带走一份片皮烤鸭,又是跑去结账的,又是让马夫驾着马车回来。   等所有事情都办妥了后才上楼告诉江容安可以走的。   江容安本想再逛逛京城,可看方瑜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就吩咐阿来直接回家就是了。   一路颠簸回到江宅,江容安觉得阿来鞍前马后伺候着,也算是机灵,赏了他二两银子。   方瑜一下马车就回房休息了,连晚膳时分都没有出现,只派了小荷出来说身体有些不适,直接睡下了。   江容安一个人看着一桌子的菜只觉得十分无味,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菜品都不能让他提起兴趣。   “少爷,今天没有胃口?”阿福惊奇的看着江容安,在他的印象中,他家少爷从来都不会没有胃口。   “就你话多。”江容安夹起一筷子藕丝,只觉得食之无味,草草的吃了一顿饭就当是对付过去。   正在被人心心念念的方瑜正一个人坐在房内,面前摆放着的是那幅亲手绘制的女帝观花图。   他看着上面巧笑倩兮的女子出神,直至半夜才收起了画轴。   第二日清晨,江容安就出门拜访静德侯府了。   静德侯府是一个老牌的贵族,一直屹立不倒,繁华过也没落过,现在倒是安安稳稳的过着日子,在京城里也有些面子。   江家姑奶奶就是嫁给了静德侯府的庶三子,当了三少奶奶。   因着江家姑奶奶比江老爷小了十岁,现在还是保养得当青春犹在,在静德候府生了二子一女,又因嫁妆丰厚,稳稳的站住了脚跟。   江容安从未见过这位远嫁的姑母,跟着管事嬷嬷进了一个花厅,见着坐在主位上的有几份眼熟的女子就喊了一声姑母。   商人重利,江容安也没马上套近乎,而是先让随行的阿福递上一份礼单。   “姑母,这是爹特意吩咐让我带给表弟表妹的见面礼。”   江家姑奶奶略微扫了一眼,礼单上的前几件是双鸾衔寿果金簪,累丝嵌宝石金凤簪以及文房四宝与各色绸缎,这一份礼单没有几百两银子置办不来。   她面色不变,让身边的丫鬟收好了,这才亲热的说:“快走近些让姑母瞧瞧。”   江容安走上前,还未开口说话,江家姑奶奶就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竟哭了起来。   “我远嫁京城,有多年没见过娘家人了。”江家姑奶奶拉着江容安的手说,“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侄子,也是风姿卓越,与京城的贵公子相比也不差。”   江容安只得配合着寒暄了起来:“我是早想来见姑母的,只是父亲常年在外行商,只有我一人陪着母亲,要不是京城里的锦缎出事了,怕是母亲还不肯让我来京城。”   三言两语就把话带到了重点,这下江家姑奶奶想糊弄过去也不行了。   “容安,你是不知侯府规矩重,我又是庶子媳妇,婆婆本就对我百般挑剔,恨不得让我早早的分家出去,多年来是不敢行差走错一步。”江家姑奶奶又开始哭诉了起来,“就连你的表弟表妹,庶子的嫡子嫡女,在府上竟然一点脸都没有。”   “姑母,按我说,手上有钱做什么不行?人没脸,难道银子还会没脸?”江容安劝说道,“我知道姑母不容易,要是这次事情解决,每个月帐上多给姑母支取一百两银子。”   就算是静德侯府的侯夫人,公中一个月发放的月例才五十两银子,江容安一答应下去就是一个月两百两银子,若是江家姑奶奶还不答应,怕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江家姑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容安,侯府清贵,婆婆本就看不惯我是商贾出身,前段日子更是下了口令,让我不准掺和江家的生意。”   “那我就不为难姑母了。”江容安起身行了个礼,“只是现在京城的生意艰难,花了不少银子在内务府走门路,怕是以后每月一百两银子都支不出了。”   说完后,江容安也不管是什么反应,就直接告辞了。   江容安憋了一股子的气回到江宅。   “少爷,先用点东西填填肚子吧。”小荷早就备好了点心等着江容安回来。   江容安看了眼,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透明的银耳一朵朵绽放在碗中,用勺子一捞都是粘稠的胶质,里面的莲子炖的熟烂,咬起来软糯可口,带着丝丝甜意。   喝起来味甜润滑,闻起来气味芳香,这么一碗银耳莲子羹下去,江容安什么气都消了。   “有给姨娘送去吗?”   小荷心知这位姨娘来路不明,一直不远不近的伺候着,生怕惹出什么事,现在才记起并没有送一份过去。   幸好江容安没有追究,只是吩咐道:“乘一碗,我送过去。”   江容安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了方瑜的房间。   “一大早就去了静德侯府,结果什么事情都没办好。”江容安放下了碗,抱怨道,“姑母说她也帮不上忙,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方瑜拿起勺子搅了搅碗中的甜羹,提议道:“不如去明玉公主府上试试运气。”   “明玉公主?我们江家从未和明玉公主打过交道,怕是都不会接见我。”   方瑜拿出了一卷画轴,递给过去,“把这幅画送过去,说不定会接见你。”   “什么画?”江容安打开了画轴,果然是那幅女帝观花图,他迟疑的说,“难道……你……”   “什么?”   “你真的与明玉公主发生过什么?”   “明玉公主可看不上我这种人。”方瑜笑道,“就说,是江南得来的画,特意送给明玉公主观赏。”   江容安收起了画轴,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将画轴送去了明玉公主府上。   竟然没过多久,明玉公主就派人了传了口谕,说要接见送画的人。 第11章   前来传口谕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他双手收拢在袖子中,看起来很瞧不上江容安。   太监身穿常服,可一开口即是尖锐的男子声音,让人一下就知道说话的是个太监:“快些吧,杂家还等着回去复命。”   “公公稍等。”江容安没想到这么快有人上门,一时间没有打赏的物件,只好取下乐随身带着的锦囊塞到了太监的手中。   太监接过锦囊,掂量了一下分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杂家就等上一等。”   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前来端茶倒水,又奉上精致的点心,生怕惹得这位公公不快。   江容安回到后院,立刻走到方瑜的住处。   “公主召见我!”江容安一推开门就说了前因后果,“我该怎么办?”   方瑜正站在书桌前提笔练字,江容安匆匆忙忙的闯进来,他的笔锋都没乱,稳稳得将最后一划写完,才说:“公主召见你,你去就是了。”   “可是我从未见过公主这么大的官。”江容安出身南宁城,见过官职最大的不过是两浙巡抚,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接触到公主。   “明玉公主平易近人,不用担心。”方瑜搁下了笔,纠正了江容安的说法,“公主可不是官,到时说话仔细一点。”   江容安心中没底,提议道:“阿鱼,要不你陪我去吧?”   “明玉公主可没有召见我。”   江容安蔫了。   “明玉公主问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了,千万不要隐瞒。”   江容安想起了什么似得,问道:“如果明玉公主问起画是谁画的呢?”   “如实回答就是了。”   最终江容安还是一个人去了明玉公主府。   明玉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先帝临终前还不忘将明玉公主托付给新皇,特意吩咐“一切如旧”。   所以明玉公主被两代帝皇捧在手心里,什么奇珍异宝都先让明玉公主挑选后才轮到皇上,就算是光明正大的豢养男宠被御史上书,皇上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   江容安听说明玉公主府是整个京城最具有江南林园风格的,叠石理水,花木众多,可真的身临其中,江容安却安安静静的待在轿子中,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明玉公主府的轿夫也是训练有素,四个人抬着一个轿子,却只能听到一个脚步声。   从公主府的角门处坐上轿子,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轿子才落了下来。   “公子请下轿。”   江容安这才敢掀开帘子下轿,轿子前站了一个豆蔻年华的丫鬟,她梳着双平髻,朝着江容安露出了个俏生生的笑容。   “公子,这边请。”   江容安跟着丫鬟走进了其中一处建筑,他悄悄抬头看了看,门前的牌匾上写着临仙阁三字。   现在正是四月里,京城的还略带冷意,江容安一走近临仙阁却觉得温暖至极,粗粗看了眼里面的摆设,样样都是价值不菲,其中一个门口摆着用来插画的花瓶,竟是前朝的象耳玉壶春瓶,只此一样,就抵得上千金。   “公子稍等片刻。”丫鬟指引至此,行了个礼后就退下了。   江容安一个人站在会客厅中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就坐到了椅子上,座位旁边的小几竟然还摆放了一盘子葡萄。   现在按道理没有葡萄结果的季节,可面前的这盘葡萄圆滚滚水灵灵的,一看就是仔细挑选好的极品。   正在江容安看这个葡萄看的出神的时候,那个丫鬟又去而复返。   “公主听闻公子最喜吃食,特意吩咐奴婢拿这个给公子尝尝。”丫鬟端来了一碗八宝酥酪,双手端至江容安面前,又盈盈一拜。   江容安接过,碗中盛着的是鲜牛乳所做的酥酪,上面铺了杏仁片、葡萄干、红豆、枸杞、山楂糕、松子、核桃和瓜子仁,故而称之为八宝酥酪。   牛乳通过特殊方式制作凝固了起来,用勺子一挖就颤颤巍巍的叠在了上面,吃到口中,嫩滑的牛奶一下子就划开,立刻就能尝到浓浓的奶香,各色干果混在一起咬起来松脆清香,细细品尝还能找到一股醇厚的酒酿味道。   小小的一碗八宝酥酪一会子功夫就吃完了,江容安放下了手中的碗,回味这口中的奶香,等待着明玉公主的驾到。   片刻后,江容安就听见远远的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一行人进了临仙阁。   先是两位宫女提着铜制宫灯在临仙阁门口站定蹲下,再是两位持着羽扇的宫女撤开羽扇,这才露出了明玉公主的真容。   明玉公主出身尊贵,容貌倒是其次,礼仪形体皆不是旁人所能比的,自带一股皇家巍巍之势,令人不敢直视。   江容安早就站了起来,朝明玉公主行礼。   明玉公主颔首,身边的宫女喊了一声免,江容安这才站起了身,依旧低着头看着金线绣成的裙摆从面前划过。   明玉公主坐到了首位,一只手慵懒的撑着下巴,开口说道:“江公子家中行商?”   江容安下意识的看向了明玉公主,只此一眼,看见了座上女子的容颜。   明玉公主不是不美,而是美得太有侵略性了,她有着高挑的眉峰,锐利的凤眸以及气场十足的红唇,一般男子都不会喜欢如此强势的女子。   江容安定了定心神,回答:“回公主话,是做些小生意。”   “做生意能做到内务府,也是不错了。”明玉公主就像聊家常一般与江容安聊天,“孤倒是觉得四季绣坊的缎子不错。”   江容安倒是不敢随便回单,小心翼翼的回答:“能得公主青睐,是天大的福气。”   明玉公主又问了几个不相关的问题,终于步入了正题。   “你呈上来的画,孤很喜欢。”明玉公主低头看着新做的指甲花样,显得肤若凝脂,手指纤长,观看了许久才说,“只是被孤养的猫给抓坏了。”   江容安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明玉公主才状若无意的提起:“让画师上门替孤做一幅画。”   “回公主……”   江容安的话还未说完,明玉公主就用玉手掩着嘴角,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打断了他的话。   “孤累了,退下吧。”   江容安只好应声:“是。”   出了公主府后,江容安发现仅仅才过了一个时辰,他却觉得身心疲惫,仿佛过了许久。送江容安回去的还是那位太监,他不仅要送人回去,还要将画师接回公主府。   江容安坐在轿子上越想越不对劲,回想起与明玉公主的交谈,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从那一份八宝酥酪开始到问起四季绣坊的生意,无论是江容安的喜好还是家中的情况,什么事情明玉公主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明玉公主什么关键的问题都没有问。   等到了江宅,方瑜早就装扮好坐在了大厅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这位就是画师吗?”太监问道。   方瑜回答:“是。”   “那就和杂家走吧。”   江容安拉住了从他面前走过的方瑜,又塞了一个鼓鼓的荷包给太监,好声好气的问道:“敢问公公,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太监瞥了江容安一眼,还是看在了银子的份上回了一句:“能给公主画画,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自然是要等公主满意了。”   方瑜按上了江容安的手,“放心,我回尽早回来的。”   江容安知道没有办法,只好说:“公公,稍等。”   然后江容安吩咐小荷去取来一个荷包,递给了方瑜,叮嘱道:“里面有两百两银票,有钱好办事。”   方瑜没有推辞,收了下来。   “在公主府你小心点。”因为有旁人在,江容安不好说的太清楚,只能含糊的带过。   方瑜安静的听着,只是间或点了点头,回复一个好字。   一旁的太监等得不耐烦了,咳嗽了一声。   江容安这才依依不舍的松手,等方瑜走后,他才发现原来方瑜什么东西都没带,就穿着身上一身衣服和首饰就走了。   “少爷别担心了,公主府里什么没有?”小荷见自家公子衣服魂不守舍的样子,轻声安慰道。   “也是。”江容安应了一声,依旧呆呆坐在原位,就连小荷来询问想要吃什么菜式都不能让江容安回神。   “少爷!大喜!”阿福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跑了进来,没看见江容安脸上失落的表情,大喊道,“陈管事说,内务府压下的锦缎又说没有什么问题了,让我们的四季绣坊照常上供。还说十年内都不会更改了!”   江容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半响后才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少爷就是厉害,一到京城就把事情解决了。”阿福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回南宁城了。”   “先不回去了。”   阿福不解:“少爷你不是不喜欢呆在京城吗?”   江容安只觉得被阿福吵得脑袋疼,拍了下桌子:“行了,我总得把人给带回去才行。”   “什么人?”   江容安被问的回不上话,是了,是什么人? 第12章   明玉公主靠在贵妃榻上闭眸小憩,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温顺的跪在脚踏上替公主按摩,一旁伺候的宫人低垂着的头,偌大的宫殿内除了轻轻的呼吸声,竟找不到其他的声音。   方瑜被侍女带至宫殿处,无人敢打扰明玉公主休息,只呈上用来作画的笔墨纸砚,就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方瑜拿起了画笔,观察了明玉公主许久,这才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孤记得你七岁入宫当伴读,太傅曾夸奖你的画有灵性,加以时日必将成为大家。”明玉公主挥了挥手,身边的宫人皆退到了室外等候传唤,“你苦练十年画技,后又为何弃笔从戎?”   “当然是母亲担忧我少年成名,不免心高气傲辱没家门,于是着人打断了我的右手。”   “安国公夫人是一片慈母之心。”明玉公主叹道,“真真是用心良苦。”   “自然不能辜负母亲的心意。”方瑜回想起往事,脸上多了一些笑意,“次年秋闱,我的弟弟方言璟就因落马摔断了腿,直至现在都未考上举人。”   安国公这一代育有五女二子,其中五女一子皆是庶出,安国公夫人近十年无一所处,就在安国公快要替庶长子方瑜请封为世子时,安国公夫人老蚌生珠生下了唯一的嫡子方言璟。   但庶长子方瑜比嫡次子方言璟年长七岁,又极为出色,被安国公夫人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早早夭折给方言璟让位。   可惜方瑜并未得她所愿,反而因为战功赫赫被封为镇北王。   明玉公主睁开双眼看向了方瑜,并未对男扮女装的方瑜表现出惊讶。   “安国公夫人汲汲营营只为安国公的爵位,没想到造化弄人,两个儿子都未能当上世子。”   方瑜一边与明玉公主交谈,一边手上画笔不停,口中说道:“只可惜一个儿子即将被册封为男后,一个儿子却如同丧家之犬,被人追杀不敢露出真容。”   明玉公主倚在贵妃塌上,安静的看了会儿正在画画的方瑜,突然开口唤道:“方瑜。”   方瑜抬头对上了明玉公主的双眸,回道:“臣在。”   “将画呈上来。”   方瑜将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放下画笔说:“不如公主前来亲自观看。”   明玉公主从贵妃塌上站起,白玉般的双足踩上地下的毛毯,莲步轻移走至桌前。   桌上铺着的是方瑜刚画好的画,上面墨渍未干,画的不是美人春睡图,而是一只凶猛的老虎伏在地上闭眼小憩。   说是小憩却也不符合,因为猛虎虽闭眼,但形容姿势却是紧紧崩起,仿若瞬间就能睁眼从画中冲出,咬断人的咽喉。   “画得不错。”明玉公主赞道,“你想要什么?孤尽可满足你。”   “臣要回镇北王府。”   如今镇北王府重兵把守,装作镇北王重伤难愈的样子,日日药味不断,却一位大夫都未进入过镇北王府。   皇上是打算再拖一段时日就宣布镇北王重伤不治而亡,方瑜没有妻子子嗣,到时即使方瑜出现,也没有镇北王这个身份了。   他必须回到镇北王府,光明正大的宣布镇北王伤势已痊愈,可以重掌兵权了。   “来人。”明玉公主轻声唤道。   外面等候着的宫人立刻鱼贯而入,最为有脸面的大宫女扶着明玉公主坐回贵妃塌上,有的宫女为明玉公主穿袜穿鞋,梳洗打扮。   “你。”明玉公主在一众宫人中点了一位。   被选中的宫女走了出来,低垂着头跪在了地上,等待着明玉公主的吩咐。   “将这位画师送回江公子府上。”明玉公主指的却不是方瑜,而是跪在地上的宫女。   “是,公主。”没有问缘由,伺候的宫人都按照明玉公主说的话做事。   “既然江公子少了位姨娘,那孤就补他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明玉公主伸手抚了抚发髻边的喜鹊衔玉金枝簪,回头看向方瑜,“孤想,怎么着都比你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要好。”   方瑜没有反驳:“尽听公主吩咐。”   一位宫人低着头从宫殿外走了进来,禀报道:“公主,驸马求见。”   明玉公主正对着镜子比较是选什么模样的花钿为好,最终还是选定了梅花蕊模样的花钿贴在眉心。   还未等明玉公主同意,驸马就一路闯了进来。   “心肝,依我说,你这些宫人应该统统打发才好,如此没有眼力见,竟敢拦着我。”驸马李维身份高贵,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的人物,一进来就不顾周围一群宫人,搂着明玉公主大喊心肝。   “驸马又因何事前来?”明玉公主使了个眼色,自有宫人上前拉开李维。   李维倒也不生气,乖乖的坐到了旁边的软凳上,直言道:“听闻公主又给我找了位连襟,我得过来看看是什么人物。”   明玉公主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似笑非笑的看着驸马。   李维没坚持多久就怂了,不再提什么连襟的事情,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个五福红木盒子,放在了桌上,“心肝,这是我新自买来的点心,你尝尝。”   盒子一打开,里面摆放着各式点心,香味扑鼻,还带着热气。   “这是祥源阁的点心,你在宫中的时候不是常惦记着吗?”   明玉公主听到这样说,才捡起一枚点心。   祥源阁的招牌点心便是鸡蛋糕,外面金黄油亮,入手还带着暖意,明玉公主小小的咬了一口,依旧还是往日的味道。   外皮烤得香酥,内芯口感软绵,用料实在,奶香与鸡蛋香混合在一起化在口中,但又丝毫不腥不腻,这种街头小点的风味,是御膳房的大厨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明玉公主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李维毫不在意的拿起她吃过的点心放入口中。   “这位姑娘倒是面生,难道是心肝你给我找的小妾?”李维一边吃一边打量着一旁的方瑜,在一群身穿宫装的女子中,他格外的显眼。   “哦?你若是喜欢,自管带回府去。”明玉公主拿起手绢擦了擦嘴角,遮住了脸上的笑意,“孤绝对不说二话。”   “今天这么大方?”李维上下打量着方瑜,越看越不对劲,在看清楚方瑜的容貌后,一口鸡蛋糕噎在的喉咙里,咽都咽不下去。   周围的宫人赶紧上前拍背倒水,李维等一口气咽下后,朝着方瑜竖起了大拇指:夸奖道:“兄弟厉害啊。”   “别贫嘴了。”明玉公主说起了正事,“明日孤要去镇北王府看望重伤不愈的镇北王。”   “重伤不愈?”李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拍膝笑道,“整个京城有谁敢拦我家心肝,一剑斩了便是。”   一辆青帐马车停在了江府门口,先是下来了一位太监,后下来了一位带着面纱的女子。   “人,咱家已经给带回来了。”太监不再进去,只想早些回公主府上复命。   小荷悄悄的抬头打量着那位女子,她伺候方瑜多日,一眼就看出面前的女子换了个人。   不仅小荷发现了,江容安也发现了。   “公公,这位姑娘并不是我府上的人,恐怕是带错人了。”江容安拦住了要走的太监。   太监瞥了江容安一眼,慢悠悠的说:“公主殿下说是,那她就是从你府上带走的人。”   江容安忍住气,明白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问道:“那劳烦公公告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公子。”太监提高的嗓子,尖锐的声音令人听起来难受极了,“要是想好好做生意,有时候就得不能管得太多。”   说完后,太监连贿赂都没要,就直接走了。   江容安看向了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的女子,开口:“这位姑娘……”   “公子。”那位姑娘福了福礼,“奴婢名为流霜。”   “小荷,先安排流霜姑娘住下。”   江家在京城中无权无势,就只有几个小钱,江容安好似接了个烫手山芋,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宅子内走了几圈,不由自主的走到了方瑜居住的地方。   江容安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的主人刚离开没多久,里面似乎还留有余温,江容安在小小的屋子内转悠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卧室隔壁的书房内。   江容安记得在走之前,方瑜还在练字,到了书桌面前一看,果然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铺在镇纸下面。   “多谢少爷连日来的照顾,隐瞒身份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少爷不要见怪,就此告辞,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江容安愣愣的看着面前写的留言,方瑜写的字偏行书,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无大家指导,绝对达不到这等境界。   “原来你早就准备走了。”   江容安只觉得心中有些失落,在书房内枯坐了半日,才折起那份留言,小心的收好。   “京城总共这么大,总是有缘分能够再见面的。”江容安想到这一点,心情稍微好了点,推开窗朝着外面大喊了一句,“小荷,本少爷今天要吃虾仁馅馄饨!” 第13章   阿福觉得这几日自家公子的心情不好,费尽心思的想要让江容安心情舒爽,于是搜罗了大街小巷的美食,一一都送到江容安的面前。   “少爷,这家店的蛋黄酥最为出名。”阿福介绍着。   这是一家街边的点心铺,只有小小的一个店面,但排队的人却极多,里面飘来的全是糕点的香气。   阿福排了许久才买到蛋黄酥,献宝一般捧到了江容安面前。   “少爷,你快尝尝。”   江容安倒是不解阿福最近为什么这么殷勤,他接过蛋黄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本少爷给你涨月例。”   蛋黄酥是新鲜出炉的,犹带着余温,表皮上撒着芝麻,咬起来酥脆喷香,里面是一层甜甜的豆沙,中心处包裹着一颗黄澄澄的鸭蛋黄,鸭蛋黄被咬破后,竟然还流出金黄的油水。   酥脆的表皮搭配着油润的蛋黄,与甜蜜的豆沙融合在一起,吃起来又甜又咸,但奇怪的是两种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倒是风味独特唇齿留香。   “少爷,快看!公主出行了!”阿福惊叫道。   “什么?”江容安远远的看到了公主的仪仗。   “少爷,咱们去看看热闹吧。”   江容安没有拒绝阿福的提议,跟着人流一起过去看热闹了。   身为本朝最受宠的公主,明玉公主的出行仪仗可谓是奢华。   先是两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清道,后面跟着六位持着羽扇的太监。   再是公主所乘坐的马车,所用的马是四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神驹,若是懂马的人看到,怕是要叹一声可惜。   等公主的玉辇华盖的后面是十六位宫女,她们手中皆捧着物件,有的捧得是更换的衣物,有的捧得是点心茶叶,有的捧着小凳,还有两位宫女是专门跟在公主身后捡掉落的首饰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惹得众人都跟上去想要一观公主的面容。   只可惜在公主要下车的时候,自有人在周围都围上一层帷幕,让人看不清里面人的容貌。   “真想一睹公主真容。”   “要是你长得好看一些,说不定能当上公主的入幕之宾。”   “公主来的是镇北王府?”   “我看怕是公主和镇北王也有点什么。”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猜测着公主为何来到镇北王府。   江容安却愣在了人群中,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跟在公主的马车边上。   奉命守在镇北王府的是近卫军统领张则,明面上是守着镇北王府保护镇北王安慰,但他还接到了皇上的暗旨,旨意是不让任何人进入镇北王府。   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镇北王根本不在镇北王府内,只有一个擅长口技的能人在府内,那日日不断的药渣就是他想出来糊弄别人的。   张则见明玉公主来势汹汹,又拦不住这位最为受宠的公主,只好派了手下去通知皇上身边的海公公,自己则上前阻拦住公主,拖延时间。   “臣参见公主殿下。”张则走到明玉公主的马车前行礼。   张则低着头,过了许久明玉公主还是没有反应,他又等待了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马车。   马车内一点动静的都没有,唯有一位宫女站在马车边上。   张则没有忍住,先开口说道:“请问公主可有陛下的旨意?”   那位宫女——也就是女子打扮的方瑜反问道:“敢问大人是何官职?”   张则虽不解,但也是回答:“臣蒙圣恩,担任近卫军长史。”   方瑜又问:“那大人可知马车内是何人?”   张则回答:“是明玉公主。”   “大人好大的胆子,近卫军长史只不过从六品的官职,公主殿下是先帝亲封的明玉长公主,位同亲王,享五百邑俸禄。”方瑜脸色冷了下来,毫不客气的说,“竟然以下犯上,向公主讨要陛下旨意。”   张则被说的哑口无言,但还是竭力解释:“臣奉陛下旨意于此,若无陛下许可,无关人等不得入人。”   “孤竟成了无关人等。”   马车内传来了明玉公主的声音,接着就是驸马李维的附和。   “就是,公主殿下与镇北王心心相惜,神交已久,这等事可不是你这种小人能够知晓的。”   张则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肯松口:“臣奉旨做事,还望公主谅解。”   正在张则懊恼报信的人怎么还不回来的时候,驸马李维小心翼翼的扶着一只玉手出了马车。   “陛下有旨意,孤也有旨意。”   宫女将捧着的小凳放在地上,方便公主从马车下来。   明玉公主瞧都没瞧张则一眼,直径走向镇北王府,随口吩咐了一句:“把这人打发了。”   张则正要上前阻止,一直好声好气说话的方瑜一脚将他踹开。   “大人还是不要再阻拦了。”   一道冰冷的剑光横在了张则脖子处,他这才发现原来腰间别着的剑出现在了那个宫女的手中。   “我若是就此杀了你,陛下也只会问血渍有没有弄脏公主殿下的裙角。”方瑜将剑往下压了压,脖子处立刻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张则看了眼公主,又看了眼脖子处的剑,识时务的回答:“是……”   方瑜这才松开了手中的剑,跟在明玉公主身后进了镇北王府。   一干侍卫见首领都倒地了,也不敢阻止明玉公主,只得去将张则扶起。   “报信的人回来了吗?”张则摸了摸脖子,伤口不深却是一手的鲜血。   侍卫生怕惹恼了面色漆黑的统领,低声回答:“没、没有。”   张则果然一怒,大声骂道:“没用的东西!”   侍卫余光瞥见有人正朝这里赶来,连忙说:“统领,人回来了!”   张则顺着侍卫所知的方向看去,果然是报信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皇上身边的红人海公公。   “海公公。”张则快速的说了一遍前因后果,最后说,“未能拦住明玉公主。”   “愣着干什么呀!还不赶紧带杂家进去!”海公公着急的说,连声音都变了个调。   身为皇上近身伺候的人,外人不知道的事,海公公全都知道,这包括皇上对镇北王方瑜的所作所为,所以他一听闻此时就立刻赶了过来。   “是是。”张则也怕担上责任,直点头。   幸好明玉公主还未进到镇北王府的里宅。   “公主。”海公公上前,心想以他皇上面前的近侍这个身份,明玉公主多少也得给点面子。   明玉公主明知故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连海公公你这个大忙人也来了。”   海公公弯着腰赔笑道:“奴才是听闻明玉公主要来探望镇北王,这才匆匆忙忙的赶过来的。”   “怎么,难道孤探望身受重伤的镇北王,倒是什么大事一般,一个两个都拦着。”   “那倒不是。”海公公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解释道,“只是太医吩咐了要静养,公主这般贸贸然进去,说不得会加重镇北王的伤势。”   “海公公这么说,那孤就不进去了。”   海公公没想到明玉公主这么好说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镇北王如今是什么人在跟前服侍?”明玉公主问道,“唤上前来,孤仔细询问。”   这倒是难倒了海公公,镇北王其实并不在王府里,平日里伺候镇北王的人早早的就被关押起来集中看管了,现在根本没有人在伺候。   还是张则想了个托词,说:“镇北王伤势严重,怕是那些奴婢脱不开身。”   “孤听闻镇北王身边有两位花容月貌的侍女,一位名为银弩,一位名为金戈。”明玉公主指名道姓的指出了人,“就让她们二人上前回话就是了。”   “这……”张则根本没听说过有这两个人,就算有,也不可能叫出来回话。   “孤看你们根本没有用心伺候镇北王。”   “公主切莫生气,身子要紧。”李维哄道,“既然他们不用心,那公主亲自派人照顾镇北王就是了。”   以明玉公主女眷的身份派人照顾至今未婚的镇北王,说起来倒是有些不合情理,但李维绿帽驸马的名声太过深入人心,导致大家对他所说的话都没有异议。   “你便留下来伺候镇北王。”明玉公主指了指方瑜。   海公公和张则都默许了,毕竟一个宫女而已,在镇北王府内还不是随便拿捏。   李维也想到了这一点,加了一句话:“既然是奉了公主的旨意,那本驸马的这些侍卫就留在这里供你驱使。”   一个人容易解决,一群人却是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驸马,这、这不合规矩。”   明玉公主却容不得张则拒绝,根本不理睬他,只和李维谈话:“难得出来一趟,孤倒是想尝尝外面的手艺。”   “公主想尝哪一家的手艺?”李维·狗腿的过去扶住明玉公主的手,“我这就派人过去清场。”   “一时半会儿也是想不起哪家的吃食好。”   明玉公主与李维就一边交谈着一边走了出去,只余下方瑜和六名侍卫。   方瑜露出了一个笑容:“两位大人不用担心,镇北王就由我来照顾了。” 第14章   张则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没想到第二日朝会的时候,竟然有御史参了他一本。   上书:近卫军统领张则渎于职守,奉陛下命令保护镇北王府,却私自阻止太医入内医治。镇北王乃国之栋梁,陛下股肱之臣,张则此举其心可诛,因一己私欲,使镇北王陷入危险之中,实让臣等心寒。   此话一出,张则不敢辩解,只能从大臣的列队中出来,朝皇上跪下稽首:“还望陛下明鉴。”   天子昭清端坐在皇位上,无人敢直视帝王,也无法看到冕冠上垂下的琉璃珠后昭清的神色。   与镇北王交好的武将也一一出列。   “陛下,镇北王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被人行刺就至今未康复?臣瞧着就是有小人在作怪。”   “正是,还望陛下准许臣前去看望镇北王。”   “陛下,要是宫中的太医治不好,那臣府上的赤脚医生也好借给镇北王使唤使唤。”   武将大多不拘小节,你一言我一语的,都离不开散了朝会后去探望镇北王。   昭清端坐其上,等下方的臣子讨论完毕后才开口:“今日是朝会,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皇上开口,臣子们全都闭嘴了。   “镇北王这事,既是国事,又是家事,安国公,其中情况是最清楚不过的。”   安国公正是镇北王方瑜的父亲,他听闻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皇上的口中,出列回答:“镇北王府日日煎药不断,太医悉心照料,怎么会有御史所言?”   武将心直口快,马上就戳穿了安国公所言:“安国公,你怕是连儿子家的门前都没路过过,了解得这么清楚?”   自从镇北王出事以来,安国公确实是没有上门过,一是唯一的嫡子即将被册封为男后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庶子,二是方言璟也暗示过他不要多管闲事。   但此时安国公却振振有词的回答:“臣担心镇北王伤势,日日夜不能寐,只是太医吩咐了镇北王需要静养,又怕会有反贼再次潜入镇北王府,臣只能在家中等镇北王康复的消息。”   “行了,朕会再派位医术精湛的太医上门医治。”   昭清说完后,身边的太监就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朝之后,换了常服的昭清坐在御书房内,想着该如何解决镇北王这件事。   原本他是打算等事情风波过去后,再宣布镇北王不治身亡,可如今有人提出上门探望镇北王。   若是明令禁止不准人前去探望,朝中不免有多猜忌;若是允许上门探望,倒是被人戳穿,也是件麻烦事。   站在门口等待着皇上吩咐的海公公弯着腰进到御书房内。   “皇上,方公子来了。”   海公公口中的方公子指的自然就是方言璟,他是皇上的心爱之人,即使没有任何官职,也有出入宫廷的权利。   不过方言璟和昭清还未完婚,宫中的人皆称他为方公子。   “昭清,来尝尝我亲自为你准备的松茸乌鸡汤。”方言璟带着随身侍女进了御书房,将一蛊汤品放在了小几上。   说是亲自准备,不过就是厨房做的时候方言璟在一旁吩咐几句。   昭清虽没有胃口,但也不愿意辜负了方言璟的一片心意,于是与方言璟坐到了塌上。   方言璟打开汤蛊的盖子,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松茸乌鸡汤。   松茸是刚从云南那边送至的贡品,与乌鸡一起用文火慢炖,要炖到乌鸡骨肉分离,直至所有的鲜味化在汤汁中。   等到装碗时,其余的乌鸡和松茸全都舍弃,只取最精华的小小一蛊,连汤汁上的浮油都撇去,只余下浅黄色的汤汁。   昭清拿起汤勺舀了一口,确实鲜香无比,只有松茸和乌鸡的清香,又不显得油腻。   “昭清。”整个皇宫里也只有方言璟敢直呼皇上的姓名,他欲言又止,“朝会上的事我听说了……”   “怎么了?”昭清放下了汤勺,看着方言璟。   方言璟和方瑜长得很像,即使他们并不是同胞兄弟,也不是一母所出。这导致昭清在面对方瑜的时候,会以为他是方言璟。   如今却是情况相反,昭清看着坐在对面的方言璟,仿佛是在看方瑜。   “这么推脱也不是个办法。”方言璟在昭清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低,“昭清你说呢?”   “那言璟有什么好办法?”   方言璟得到了许可后才大着胆子说:“不如找个身形差不多的男子来伪装成镇北王,重伤在床的人容貌变化是很正常的,倒是略微将容貌修饰下就能掩饰过去了。”   方言璟提出的建议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昭清没有点头许可。   “昭清……”方言璟按住了昭清的手,问道,“难道你后悔了?”   昭清反手将方言璟的手握住,摇了摇头:“不,我从不会后悔。”   “明玉公主昨天还强闯了一趟镇北王府。”方言璟略微安心了,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万一明玉公主知道了什么,也是夜长梦多。”   明玉公主一直是昭清心中的一根刺,此时方言璟提起,昭清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方瑜是你的兄长。”   方言璟按下心中的不安,回答道:“方瑜此人心胸狭窄,眦睚必报,我拿他当兄长,他却让我坠马折腿,断我仕途。”   昭清松开了手,让一旁垂首等待着的海公公上前。   “陛下?”海公公表现得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上前询问。   “就按言璟所说的做,找人假装成镇北王,再让太医上门医治。”昭清停顿了一下,缓缓说出后面的话,“重伤不治而亡。”   方言璟心中一喜,提议道:“不如就让我和那一群武将上门探望兄长,到时也不会有人乱嚼舌根。”   “甚好。”昭清拍了拍方言璟的手心,站起身离去。   方言璟在御书房坐了会儿,眼中所见的是富丽堂皇的皇家装饰,鼻中所闻的是帝王专属的龙诞香。   方瑜?那个处处领先他一头的庶长子,终于可以消失不见了。   能力出众,文武双全又如何?终究还是抵不过帝王变幻莫测的心。   于是在有臣子上书申请探望镇北王的时候,昭清欣然同意。   不仅如此,还派了太医和未来的男后,镇北王的弟弟方言璟同去。   方言璟提议:“太医说镇北王需要静养,不如先让太医进去诊断一番?”   一旁的太医附和道:“正是如此。”   因此次来的太医是德高望重的院判,众多达官贵人的疑难杂症都是他治好的,故而没有人对他说的话提出质疑。   只有方言璟知道,太医早就被暗地里吩咐过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医先进入了镇北王所居住的正院,一炷香后就出来了。   方言璟上前询问:“不知兄长伤势如何?”   太医面色苍白,魂不守舍,方言璟又重复问了一遍。   “难道兄长有什么不测?”方言璟着急的说,眼角似乎都有些湿润,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是亲生兄弟,感情有多么深厚。   方言璟见太医迟迟不说话,踉跄着走到门前,口中还说着:“我不相信!”   正在方言璟快要摔倒之时,有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他。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都还不知道言璟与我如此兄弟情深。”扶住他的正是方瑜,他从屋内走了出来,对着方言璟笑了笑。   方言璟却是被吓得身体抖了一下,连兄友弟恭的伪装都装不下去,颤抖着嗓音说:“你怎么会……”   方瑜堵住了他后面想说的话:“当然是太医华佗再世妙手回春,就连生死垂危之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恢复健康。”   方瑜说的当然是胡扯的,他的脸上面色红润,行走时气宇轩昂,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重伤之人。   “回头我给您做上一块牌匾,上书妙手回春四字,挂在门口日日观望。”   须发皆白的太医闻言,连忙摇头拒绝道:“不劳烦镇北王了。”   方言璟终于缓过神来,开口问道:“太医,镇北王还需修养吗?”   一边说,方言璟一边向太医使眼色。   没想到太医瞧都没瞧他一眼,恭敬的回答:“镇北王身体康健,早已恢复了。”   “不劳言璟费心了。”方瑜心情颇好,倒是没说重话,只是提醒道,“这是镇北王府,言璟你无官无职,见了本王为何不行礼?”   “你!”京城内虽然是人人都知道皇上求娶了方言璟,只是婚期未定也未曾诏告天下,所以目前方言璟的身份还是安国公的嫡子,说起来不过是一般的富贵公子。   “知道的人以为我们两个兄弟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以下犯上,毫不知礼。”   方言璟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拱手弯腰道:“见过镇北王。”   说完后,方言璟就甩手离去,连那位年纪颇大的太医都没顾上。   方瑜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问:“我是不是该告诉他,无官无职的人,要行跪拜礼?”   一旁的太医紧闭着嘴,什么话都不敢说。 第15章   太医在方瑜的注视下,只觉得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老臣……咳咳,若无其它事宜,老臣现行告退了。”   “还未问太医今日诊断如何?”   太医身为院判,自然是心思活络之人,听到方瑜这样问,赶紧回答:“镇北王脉相生机勃勃,并不需要修养了。”   “来人,将太医送回宫去。”   镇北王府内伺候的下人并不多,又因遇刺的借口全部都被赶出去了,如今只剩下银弩和金戈两位忠心耿耿的侍女,当初怎么样都不肯离开。   听到方瑜的吩咐,回了声是,就立刻前去操办起来。   太医急急摆手:“今日太医院并非老臣当值,老臣自行回家就是了。”   “那怎么成?”方瑜不由分说的让下人安排好了车马,“奉皇上命令太医前来诊断,自然是要回宫复命的。”   “这……这。”太医叹了一口气,这皇上与镇北王之间的事,怎么牵扯到他一个小小的太医了。   方瑜亲自将太医送上马车,又道:“太医妙手回春,我心中感激不尽,不如一同去皇上面前夸夸太医的医术精湛,以报救命之恩。”   说完后,不容太医拒绝,让人牵来了马,一起和太医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不过在出镇北王府的时候,却被守在门口的近卫军拦了下来。   “里面是什么人?”近卫军听上头的吩咐,仔细检查所有进出镇北王府的马车。   太医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掀开了马车前面的帷幕:“是我。”   近卫军侍卫朝里面看了看,确实只有太医一个人,这才挥手放行。   太医所乘坐的马车出去后,就是牵着马出来的方瑜。   “什么人敢在镇北王府门口撒野?”   “我看是什么狗东西都敢在王府门口叫唤了。”   银弩和金戈姐妹两个被关起来看守了一个多月,早就憋了一股子的气,如今看到还有人没有眼力见的拦在门口,仗着主子在,一句接着一句的开始骂了起来。   又因她们两个是女子,近卫军也不敢上前阻止,只能当作没有听见,依旧敬忠职守的站在那里。   “你们要拦我?”方瑜侧身骑上马背,居高临下的看着近卫军。   两个守在门口的近卫军互相看了眼,最终还是选择了后退几步,让出一条道路。   新来的近卫军不解的低声问:“不是统领吩咐要守好镇北王府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狠狠得拍了下脑袋,然后开口指点他:“不要命了?那可是镇北王!”   脑袋被拍了的人抬头看向了方瑜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不是说镇北王重伤未愈吗?”   说完后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声叫到:“我竟然亲眼见到了镇北王!”   时下,镇北王是所有从军当的人心中的神话,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就连这些没有上过战场的近卫军,也十分崇敬镇北王。   镇北王身为皇上所封的异姓王,拥有无旨也可随意进出皇宫的权利,甚至还可以在宫中骑马。   一路上没有侍卫敢去拦传闻已经重伤不治的镇北王。   方瑜畅通无阻的到了乾清宫的门口。   “镇、镇北王。”站在门口当值的海公公脸上露出了惊讶,但随后就恢复了平静,“镇北王稍后,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方瑜直直走了过去,口中说着:“不必了。”   海公公既怕皇上怪罪,又怕镇北王迁怒于他,两相权衡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去阻拦:“这不合规矩。”   方瑜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海公公:“本王与皇上君臣情深,皇上曾经金口玉言说本王可以随时出入乾清宫,海公公这是在挑拨本王与皇上的关系?”   “奴才不敢。”海公公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好有个机灵的小太监见情况不对进去通报,此时出来,弯着腰恭敬的说:“皇上口谕,请镇北王入内。”   海公公这才有了台阶下,退到了一旁:“镇北王请。”   方瑜现行进去,后面跟着的是太医。   太医朝海公公尴尬的笑了笑:“公公幸苦。”   说完后,太医也战战兢兢的进了乾清宫,心中只觉得受了无妄之灾,这个院判怕是也当到头了。   方瑜单膝跪在了地上,口中称:“参见陛下。”   昭清端坐在书桌后面,他正在批阅奏折,听闻方瑜进来头都未抬一下,只专注的看着手上的这一份奏折。   方瑜也不急,挺着腰背直直跪在地上,只可怜一把年纪的太医跪在后面也不敢起来。   昭清穿着一身青色暗纹常服,更衬得面色如玉,此等容貌应是来源于他的亲生母亲。   帝王生母是宫中最为低微的浣衣奴,因容貌妍丽被宠信,又因为身份卑贱被厌弃,但没想到一夜恩宠,竟然就在日后诞下了六皇子。   更没想到,这位出生最为不堪的六皇子在最后登上了帝位。   只可惜昭清对这段过去深痛恶疾,不许任何人提起,只尊称先太后为母亲,久而久之,平明百姓都以为当今圣上是先太后嫡出皇子,与明玉公主一母所生。   昭清看完了这份奏折,提起朱笔在上面写了个可字,仿佛才发现方瑜一般,说:“镇北王重伤初愈,快快起来,赐座。”   方瑜这才起身,毫不推辞的就坐到了椅子上。   昭清没有惊讶于本应该身陨江南的镇北王为何会出现在京城,也没有询问方瑜所谓何事前来,口中关切的询问:“身子可大好了。”   方瑜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承蒙陛下圣恩,太医日夜悉心照料,已大好了,所以今日特意进宫谢恩。”   “太医,确实如此吗?”昭清听闻此言,看向了太医,“镇北王身体贵重,可不能误判了。”   缩在后面的太医被点名,只得站出来说出了事实:“镇北王身体康健,已无大碍了。”   “臣本是回京述职,若不是遇刺,早就已经到了西北边境。”方瑜起身抱拳,“如今身体无碍,择日便要启程回去了。”   方瑜回京城只是为了三年一度的述职,本来述职完该返回西北。   但是方瑜的生母提出已经有近三十年未见过娘家人了,又遇上外祖母寿辰,很想回江南看看。不过方瑜生母是安国公的妾侍,连安国公府都出不去,更别说是去江南了,可方瑜身为边关将领也不能随意出京城。   后来是将此时禀报了昭清,得了准许才假装生病不见外人,乔装打扮代替生母去江南探望外祖家。   “镇北王莫急,在京城重兵把守中都会有反贼,回西北长路漫漫岂不是更会被歹人乘虚而入?”昭清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为方瑜着想,“更何况西北军不可一日无主将,朕已经派了龙骧将军前去西北暂代镇北王了,镇北王就安心在京城修养一段时日。”   龙骧将军魏庭是昭清上任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用兵遣将方面虽比不上方瑜,但胜在身家清白,与朝中并无党·派关系,又是只对昭清一人忠心耿耿。   “谨听陛下安排。”方瑜倒是没有在回西北的事情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其他人,“只是臣常年在西北,京城里倒是什么面子都没有。”   “哦?竟有此事。”昭清明显松了一口气,背靠上了龙椅,随意的说,“方卿说来,朕一定为你做主。”   “臣虽然病重,但却能听到外面的事。”方瑜将前几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近卫军奉旨保护镇北王府,却自私阻拦前来探望臣的友人,又将臣的侍女关押起来,导致臣至今才康复,实在是居心叵测。”   张则的所作所为都是昭清所下的旨意,可现在方瑜正大光明的说了出来,为了维持君臣之间的表面情谊,昭清只得下令惩治自己的心腹手下。   “革去张则官职,在家闭门思过。”昭清立刻就下了这么个命令。   “不知怎么的,当日还有海公公也在臣府上,臣倒是不知道海公公什么时候也管起了镇北王府的家事?”   “不知好歹的东西!”昭清冷着脸骂道,只是不知道骂的是谁,骂完后指着一旁的海公公说,“将这个狗奴才拖出去重杖三十!”   海公公知道自己只是个用来泄愤的替罪羊,一声求饶都没喊,脸色灰败的被人拉了出去。   罚完人后,昭清又着人过来拟单子,一大笔赏赐如流水一般赐入镇北王府。   “多谢陛下赏赐,臣告退。”方瑜这才迤迤然的告辞,就在离去时,想起什么似得回头,“祝陛下与方言璟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出了皇宫,方瑜心情颇好的骑着马在城里晃悠。   龙骧将军魏庭不过是个废物,此人精通兵书又不懂变通,等到秋收之时漠北人入·侵的时候必定守不住边疆的城池,五六个月后就是他回西北之时。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在京城了,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些位高权重之人,不会再有机会出手杀他了。   之后的事还应该慢慢筹划,明玉公主……   正想得出神,方瑜突然听到身后有了喊了一声:“阿鱼!”   方瑜拉紧马缰,身下的马听话的停了下来,他回头望了过去。   江容安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大堆糖炒栗子,他欲言又止的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你用午膳了吗?”   方瑜跳下马,走到了江容安身边,从他怀里捡起一枚烫手的糖炒栗子,用牙齿咬开油光锃亮的外壳,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栗子肉,一口将热乎乎的栗子肉吃下,咬起来起来口感软糯,味道香甜。   “没有,一起用膳吗?” 第16章   正巧隔壁就是一家饭馆,卖得是羊肉暖锅,还未走进去就能在门口闻到一阵阵的肉香味。   门口的小厮接过马缰将马匹带至马厩,两人进了饭馆,挑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店家在墙上挂了四个木牌,上面写着的正是饭馆里面的四样招牌菜。   江容安抬头看了一圈,询问方瑜的意见:“羊肉暖锅怎么样?”   近日京城的天气忽冷忽热,正好适合吃上一顿热热的暖锅。   方瑜点头称是:“这店家是从西北过来的,羊肉倒是做的地道。”   跑堂笑容满面,记下了羊肉暖锅这一道菜,又问:“客官还要点些什么?”   闻言,江容安又点了凉拌笋丝、拍蒜黄瓜等凉菜。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桌上一片安静。   “呃……”江容安率先开口,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还挺有缘的。”   当日说有缘再见,没想到不过几日就在路边再次相遇了。   “正是。”方瑜看着江容安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举起了面前酒杯,“还是要多谢少爷的救命之恩。”   江容安也拿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气灌了下去脸上都憋出了红晕,“不、不用叫我少爷了。”   “江容安?”方瑜称呼起了全名。   江容安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连忙回答:“哎、哎!”   此时正好跑堂将暖锅端了上来。   暖锅是铜制的,上大下小,上面是锅,下面是下为锅膛兼底座。锅膛内放进了烧得火旺的木炭,锅中乘得是乳白色的大骨汤,在翻滚间海内看到里面的羊肉块。   跑堂先上了暖锅,后又端上了两碟子羊肉卷,选得是肥瘦相间的羊腿肉,片得薄薄的,红的白的整齐的摆在一处,倒是颜色鲜艳。   跑堂把东西放下后,站在桌边说道:“东家说了,当年多谢镇北王一路护送至京城,又知道镇北王不愿意占小民便宜,只送这两碟子羊肉以表心意。”   方瑜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羊肉卷放入滚烫的暖锅中,只消片刻,羊肉卷就变成了浅褐色。再将羊肉卷夹出,在装着芝麻酱的碟子中沾上一沾,羊肉鲜嫩,芝麻酱醇香,入口只有一点几乎尝不到的檀腥味。   江容安却没有动筷子,而是看着方瑜,不可置信的问:“镇北王?你是镇北王?”   “当日在江南隐瞒姓名身份实在是无奈之举。”方瑜放下了筷子,斟满了面前的酒杯,“还希望容安谅解。”   方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也不叫许鱼?”江容安又问。   “方瑜,天地方圆的方,美玉无瑕之瑜。”   “那你?”江容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江容安想到了为什么方瑜会在江南身受重伤,为什么一回京城就去找明玉公主,为什么不敢以真实身份回京城等等问题。   江容安似乎抓到了一丝线索,于是他选择什么都不问,这一切肯定是牵扯到了朝廷中的辛秘,这不是他一个商人之子可以知道的。   方瑜看穿了江容安的忧虑,直言道:“放心,不会牵扯到你的。”   说完后,方瑜捞起一块锅中的羊肉块,放入江容安的碗中,“尝尝,你不是最喜欢美食了吗?”   江容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夹起羊肉就要往嘴里放。   方瑜出声阻止:“小心烫。”   江容安这才回过神,吹了吹冒着热气的羊肉块,尝试着咬了一小口。   做暖锅的羊肉部分是选自羊排,肥瘦相结合,肉质细腻。现在炖得烂烂的,肥羊肉入口即化,瘦羊肉入口松软,又因为为了化解羊肉的火气,厨师在汤中加了菊花花瓣,细细品味还有一股菊花的幽香。   鲜一字拆开便是鱼与羊,羊肉自然鲜美无比,经过厨师的炮制,祛除了腥味,只留下了鲜味。   吃完羊肉,再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可谓是满口生津。   这下江容安忘记了之前心中的烦恼,专心的吃起了面前的暖锅。   “既然容安救了我一命,我自然不会亏待于容安你。”方瑜开口道,“当初我说的话还算数。”   江容安抬起头不解的看了过去:“啊?”   “你想要什么?我全部可以满足你。”   “我没什么想要的啊。”江容安出生富庶的商贾之家,没吃过一天苦,金山银山堆在那里任他挥霍,仔细一想倒是什么都不需要。   方瑜举了几个例子:“你要是想迎娶高门贵女,我替你去保媒人;你要是想考取功名,我就帮你找良师教导;你要是想拿下茶引盐引,我也可以帮你去谋划。”   江容安却是听了直摇头:“我自幼就不喜欢亲近女子,娶了也是祸害别人;我也不喜欢读书,看着书我就头疼;茶引盐引我家吃不下,拿了也是白白浪费。”   “那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啊。”江容安毫不犹豫的回答,回答完之后他又悄悄的看了眼方瑜的脸,心中有了一个想法,“不如你就陪我逛逛京城,尝一尝京城的美食好了。”   “正本就是地主之谊,算不上什么报答。”方瑜不愿意欠别人人情,可一下子也想不到该如何报答江容安,只好许下一个承诺,“你若是知道想要什么了,只管找我来要。”   “哦。”江容安也不知道方瑜到底有多大能力,敷衍的点了点头,又专心吃起了羊肉。   吃到一半,江容安突然问:“阿鱼,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自然是……”想要报复那个想要夺他性命的人。   方瑜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而是说了其他的东西:“我想为我生母请个诰命。”   方瑜生母也是出身卑贱,罪臣之女被贬为奴籍,又是容貌姣好,成为了安国公的妾侍。   说起出身来,方瑜倒是和昭清情况相似,但因昭清最为厌恶别人提起他的生母,又因本朝从未有过妾侍被封诰命的前例,这件事是难上加难。   江容安不了解是怎么分封诰命的,只能安慰道:“说不定你的官职再高点就行了。”   方瑜却是年纪轻轻的就被封异姓王,早就封无可封,功高盖主了。   只是这些事情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方瑜回答:“借你吉言。”   “我一直嫌弃羊肉腥檀,没想到这样烧制倒是好吃。”江容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顿羊肉暖锅下去,早已经略微鼓起了。   方瑜提了一句:“西北的烤全羊才是真正的美味。”   江容安的眼睛闪亮了起来:“真的吗?我还没去过西北。”   “到时候我回西北,一定邀你前来品尝。”   江容安马上规划了起来:“我们家有一条商队来往于西北,到时候可以与商队一同前去。”   用完午膳后,两人就此告别。   离别时,方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荷包的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这是当初你给我的。”   江容安不解:“怎么了?”   “我收下了。”方瑜晃了晃荷包,里面还装着两百两银票,说了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江容安没有听明白,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什么意思?”   方瑜没有回答,又重新收好了荷包,翻身上马:“下次再见。”   等江容安回去以后才知道为什么方瑜会说这种话。   家中的院子里竟然摆满了礼品,阿福抱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如意,放都不敢放下来,见到江容安回来,才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   “少爷,刚才有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人,扔下这些东西就走了。”阿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随意堆放的东西。   “有说是谁送来的吗?”   阿福认真回忆了一下:“说是,镇北王府送来的。”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江容安重复了这一句诗,“阿福,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啊?”阿福呆了,猜测道,“听起来很耳熟,难道是情诗?”   这下轮到江容安呆了。   方瑜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单纯的送了江容安一份谢礼。   与江容安告别后,方瑜一路晃悠到了安国公府前。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走了旁边的角门。   这个时间,守在角门的人坐在一旁昏昏欲睡,方瑜本就不想惊动其他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打算悄悄得进府去瞧他的生母一眼。   可事与愿违,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方言璟。   方言璟的身后跟着两个婢女和两个小厮,被众星捧月的走了过来。   “兄长回府,怎不前去给母亲请安?”方言璟之前被下了面子,此时在自己府中,有了胆量上前找回场子,轻蔑的看着方瑜说,“不去见母亲也罢了,却惦记着去见一个卑贱的奴才,真不愧是奴才生的奴才秧子,根子上就直不起来。” 第17章   方言璟是安国公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本应该千娇万宠的捧在手心里长大。   只是他前面还有个年长七岁的庶长子,不仅如此,庶长子还聪明伶俐,已经被选入宫廷当了皇子伴读,眼看着就前途无量。   为了保住安国公世子的位置,方言璟从小就被安国公夫人逼着学习。   方瑜传出画中有灵性的美名,方言璟就被逼着日日天不亮就开始念书;方瑜被夸赞骑射高超,方言璟就被逼着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日子里练字。   可惜方言璟能力有限,样样都不及这个长他七岁的庶长子,又因有人每时每刻都说着方瑜的能力出众,导致方言璟十分厌恶这个兄长,巴不得他早日战死沙场才好。   从幼时到现在,怕是方言璟只赢了方瑜一次。   那就是皇上昭清,他没有选择辅佐他登上皇位的方瑜,而是选择了方言璟当他的皇后。   方言璟想到这点,抬起头直视着方瑜,“兄长别说什么见你应该参拜的话了,倒时我被册封了皇后,你也可以少跪我几次。”   “你说的倒没错。”方瑜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方言璟的面前。   方言璟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小了一些:“你要做什么?”   方瑜没有被他的话激怒,而是开口提醒:“只是你忘了,皇上是什么出身。”   方言璟这才记起昭清的出身也是如此,只不过现在很少有人提起了,他连忙解释:“我只是在说你。”   “就凭你这句话,我在这里揍你一顿,都没人敢多说一句。”方瑜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的,令人寒颤。   方言璟被吓得又后退了几步,站定后才想起来这是在安国公府,方瑜也只是孤身一人,稍微有了点胆子,回了一句:“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方瑜反问。   方瑜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平时伪装得文质彬彬,但不故意伪装的时候,一身煞气,令人不敢直视。   “你、你!”方言璟看了眼周围,那些个跟着他的仆人全都低下了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只是我念在兄弟情谊,不和你动手而已。”方瑜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要向母亲请安吗?我与你一同前去就是了。”   安国公夫人住在思正居,是安国公府的正院,此时安国公不在府内,安国公夫人也有午睡的习惯,整个思正居静悄悄的。   “二少爷。”站在门口的侍女先向方言璟屈膝请安,然后才向方瑜行礼,口中称,“大少爷。”   方瑜不在乎这等繁缛礼节,他自幼在安国公府内一直不受人待见,早就习惯了。   方言璟朝那个侍女问道:“母亲醒了吗?”   “回二少爷,夫人已经醒了,正在用茶点呢。”侍女又轻又快的回了话。   方言璟得了话,就走进了思正局。   后面的方瑜却被拦了下来。   “大少爷。”侍女不敢抬头看方瑜,细声细语的说,“夫人没有吩咐让大少爷进去。”   “无事。”方瑜没有为难面前奉命行事的侍女,宽和的说,“麻烦进去通报一声。”   方瑜站在思正居的门口等待着,安国公夫人是他的嫡母,无论怎么说都不能直接闯进去。   这一等就是一盏茶的时间。   方瑜闲来无事,在思正居的院子里逛了一圈。   其实在幼年时,方瑜也是曾经过过一阵如珠如宝的日子,因为那时整个安国公府的小一辈中只有他一个男孩,五个姐妹全都对他照料有加。   只是时间不长,长到两岁的时候,他就被抱到安国公夫人的房内养着了。   安国公夫人多年无所出,已经觉得不能再生育了,就专心的培养起了方瑜。又因为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教养起来也是没有顾忌,只要犯一点错误,方瑜就会被罚得很惨。   方瑜还记得,曾经因为在暖房里练字练得睡着了,安国公夫人就让他在冬日里站在四面透风的院子里面练字,不练足一百个大字就不准进房。   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小时候喜爱甜食,天天哭着闹着要吃冰糖葫芦,安国公夫人就让他足足让他吃了十天,直至吃到要吐为止。   那时候方瑜不过才七岁而已。   他从小就懂得,因为他是庶子,所以要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   而方瑜最想要的,不过就是当初那一支甜丝丝的冰糖葫芦,现在再也尝不到了。   方瑜逛了一圈,又回到了思正居的门口,正好方言璟从里面走了出来。   “母亲说身体不适,如果兄长真的惦记着母亲的话,就在门口磕一个头以表孝心。”方言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并没有让开的意思,等了一会儿见方瑜没动,故作惊讶的说,“难道兄长真的要忤逆嫡母,不忠不孝吗?”   方言璟站在那里,分明是想让方瑜跪在面前,给他磕头。   孝顺二字,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最重要的,身为庶子,如果传出不敬嫡母的谣言,怕是仕途断绝了。   但方瑜却笑了,“你真以为,皇上会因为不孝而责罚于我吗?”   听到这话,知道两人之间的过往的方言璟口不择言道:“你真以为皇上是真的喜欢你吗?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方瑜早已知道了一切,昭清不过是将他当作了替身,现在他也无所谓了。   “直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即使换一个皇帝,我依旧能到现在的地位。”   方言璟与方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如同一对孪生子。   只是方言璟养尊处优,被人细心呵护着长大,面容精致一些,肤色也如牛奶般白皙。   而方瑜近几年驻扎在西北,被风沙吹着,一下对比就略显粗糙了些。   方瑜怜悯的看着一无所知的方言璟,继续说道:“这些不是靠虚无缥缈的宠爱得来的。”   方言璟有些恼羞成怒的说:“你等着,我靠宠爱也能让你跪在我的脚下!”   几次交锋下来,方言璟觉得次次落在下风,故而扔下狠话扭头就走,不给方瑜任何反击的机会。   方瑜倒是轻笑了一声:“我等着。”   刚才进去通报的侍女终于出来了,她面露难色,犹豫的说:“夫人已经睡下了,大少爷请回吧。”   方瑜没有戳穿侍女的谎言,望着思正居的深幽的正厅,突然撩起袍子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安国公夫人的住处磕了一个头。   不管怎么样,他能有今天的地步,还是因为当初安国公夫人狠心的教导。   方瑜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在侍女惊讶的目光中离开了思正居,朝着紫藤小筑走去。   紫藤小筑居住着的都是安国公的妾侍,住在主院的宋姨娘就是方瑜的生母,她因生下了庶长子在各色姨娘中身份最高。   不过宋姨娘生性不爱张扬,只喜欢安安静静的关上门来过日子,这辈子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让方瑜去江南看看多年未见面的父母。   不过就是因为这个要求,差点让方瑜身陨江南。   宋姨娘自然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她多日没有得到儿子的消息,京城里又传出方瑜被反贼刺伤的流言,导致她日日夜不能寐,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此时看见方瑜回来了,直抱着他默默流泪。   “大少爷回来了,姨娘该开心才是。”一旁的侍女赶紧劝慰,“现在倒是风沙吹了眼睛,流泪不止。”   宋姨娘这才反应过来,在豪门深院里不能随意流泪的,要哭也只能背地里一个人哭。   她赶紧止住泪水,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擦干了泪痕,“快去把那盘子草莓拿过来。”   “唉。”侍女应了一声,随后端来一盘子草莓,放下后还站在一旁说,“这是宫中赐下的新鲜物,我们府上统共得了一篮子,夫人特意吩咐给姨娘一盘子。”   “姨娘想着,大少爷应该会喜欢吃,所以就都留着。”宋姨娘的眼眶还是红彤彤的,嘴上却笑了起来,“大少爷快尝尝。”   方瑜捡起一个,草莓看起来鲜艳无比,头顶着一个绿油油的帽柄,倒是小巧可爱。   他以往从未见过这种食物,先是试探的咬了一口,口感冰冰凉的,小小一个草莓水分十足,汁液立刻就冒了出来。果肉柔软,咬开里面也是红彤彤的,味道酸甜可口,唇齿皆留香甜。   “大少爷,味道怎么样?”宋姨娘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又没有别人,别叫我大少爷了,娘。”   “这、这。”宋姨娘又忍不住要留下泪来,心中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我的儿。”   “娘,你也尝尝,若是喜欢,我差人去买就是了。”方瑜将一盘子草莓推到了宋姨娘面前,“要是有什么缺了,有什么想要的,也只管派人告诉儿子一声。”   宋姨娘也拿起一个草莓,味道虽有点酸,但她的心里却是甜的,“夫人对我们一向很好,从来没什么缺的少的。”   安国公夫人有着贵族女子的骄傲,她从来不愿意去为难这些妾侍,或者说不愿意自降身份。   “到是你,一大把年纪了,也该娶个贤淑的妻子替你把持中馈了。”宋姨娘难得见儿子一面,没有错过催婚的机会,“倒不用什么豪门贵女,清清白白的女子就可以了。”   “唉、唉。”方瑜全当耳边风,“什么家中中馈,我一个人吃饱就行了,侍女厨娘都有,不必再添一位妻子了。”   “你这什么话。”宋姨娘恨不得揪起耳朵来教训方瑜,“总要有人为你留下香火,孤零零的一个人,老来定要后悔。”   “娘,我现在有权有势,老了以后也是有权有势的老人,到时候多的是人叫我爹。”方瑜贫完嘴,又怕宋姨娘教导,赶紧说,“我下次再来看娘。”   宋姨娘没有挽留,毕竟一个成年男子待在姨娘们居住的地方太久,确实不像话,只能送方瑜至紫藤小筑门口。   离开前还依依不舍的吩咐:“下次一定要带个人回来瞧瞧。” 第18章   方瑜回到王府里,本想休息,可一进入王府大门,银弩就捧着一大叠的账册上来询问事宜。   银弩和金戈是方瑜的两个贴身侍女,两人携手一起管理镇北王府内的中馈。   “将军,往日里伺候的人先前都被打发出去自谋生路了,只有几人愿意回来,是不是还要再采买一些人回来?”   银弩口中称方瑜为将军,因着方瑜并不喜欢镇北王的名衔,又还未娶妻生子不能称为老爷,加上银弩和金戈两人是方瑜从西北救回来的,就称他为将军。   “你看着办就行了。”方瑜全权交给了银弩,他是不耐烦这些个庶务的,随口提了一句,“我身边不用太多人伺候。”   整个镇北王府中,主子就只有一个,这样一来确实用不上什么人。   “是。”银弩心中有数,立马将安排说了出口,“那就再采买两个全灶娘子,聘几位外院的护卫,将军你看如何?”   “全灶娘子可以买。”方瑜算了算,至少还要在京城待上四五个月的时间,确实不能在吃食上怠慢了,“至于外院的护卫,直接聘几个伤残退伍的士兵就是了。”   “还有这些账册,是近几年来的赏赐,奴婢都一一放入库房造册了。”银弩拿出了手中抱着的账册,“除此之外,还有皇上赏赐的田庄和商铺的出息都在其中。”   方瑜随意的翻看了几页,目前他确实身价不菲,“这些还是交予你,你看着办吧。”   这些赏赐其实都是小钱,什么来钱最快?当然是战争。   前些年方瑜率兵去边陲小国平乱,打完仗以后,那些小国的财富都是士兵们应得的,身为主帅的方瑜得的自然最多。   只不过方瑜一不缺钱财,二没有做生意的头脑,那些东西只能堆在暗无天日的库房内。   处理完府中的事宜,银弩这才退下。   今日做了这么多事,方瑜觉得有些疲累,也不用人伺候,头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晚上睡觉时方瑜还在想这么一大堆金银财宝堆在库房里浪费了,不如想个法子拿出来用一用,第二天明玉公主就派了人过来借钱。   上门来的是明玉公主的心腹太监喜公公,口中虽说着是来借钱的,实际上却是带来了一大批的宫中珍宝。   喜公公平日里仗着明玉公主的身份,就算是面对平常的官员都没什么好脸色,如今在镇北王府,对着银弩一个侍女倒是恭恭敬敬的,什么话都不敢乱说。   “这是礼单,银弩姑娘对对单子。”不仅如此,喜公公还客气得称呼银弩为姑娘。   银弩接过了礼单,接过后才发现礼单是由价值不菲的花帘纸所写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公主专用的荼芜香。   上面用簪花小楷写了送来的物品,打头的就是一对珐琅彩婴戏双连瓶,后面紧接着是紫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十二把泥金真丝绡麋竹扇等各色物件。   等礼单对完之后,喜公公才说明了正事:“公主说,近几年皇庄收益不好,公主府入不敷出,还向镇北王借上一百两银子。”   方瑜随手拿起一个花瓶,花瓶底印着内造的标志,这是宫廷物件,就算是赏赐给别人也是上了内务府的账册的,根本不能在市面上流通,不可能用来换钱的。   “银弩,去帐房里取一千两银票。”方瑜放下了花瓶,吩咐道。   喜公公恭敬的弯下了腰,“到用不上一千两银子,一百两足够了。”   明玉公主每日用的荼芜香都不止一百两银子,能说出向方瑜借一百两银子这种话,真是奇怪至极。   方瑜扫过摆在花厅内的物件,心想,看来明玉公主缺钱。   明玉公主的衣食住行皆由内务府管理,自己花不了一分钱,还领取内务府分配的禄米、杂役、职田,就算驸马都有一定的俸禄可以领取,平日里是用不上多少钱的。   逢年过节还有宫里的赏赐和下面的人的供奉,公主府可以说是只近不出。   退一万步说,就算公主府入不敷出,只需要进宫向皇上要钱用就是了。   银弩拿来了一千两银票,微微屈膝,递给了喜公公。   “要是不够,只管来我府上要就是了。”   喜公公接过了银票,笑着回答:“当然当然。”   送走了喜公公后,方瑜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明玉公主并不是单纯的缺钱,而是用钱的地方不能为人所知,所以派人过来暗示他。   可是方瑜对经商也一概不通,而且以他的身份出去开商铺经商,也太过招人的眼了。   方瑜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银弩,将这些东西放入库房,再拟单子送一份差不多的东西回公主府,我出去一趟。”   镇北王府与江宅离得很近,走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方瑜还特意在街上叫卖的小贩处买了一盒子的小吃。   他想了想,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面的院子外。   方瑜先看了眼围墙的高度,略微蓄力就翻了过去落到了院子里,他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江容安所在的房间。   从窗户处可以看到江容安正坐在书房里面唉声叹气。   “叹什么气?”方瑜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容安明显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将书桌上的东西藏好了,“你、你怎么来了?”   方瑜抬起手,晃了晃手中拿着的盒子。   江容安眼睛一亮,问:“吃的吗?”   方瑜将盒子放上书桌后打开,里面装的是洁白如雪的麻糍,下面铺着黄色的黄豆粉,“有事情找你帮忙。”   江容安捏起一块麻糍,沾了沾下面的黄豆粉再送入口中。   麻糍是用糯米制成的,吃起来柔软如绵光滑细腻,还带着余温。下面的黄豆粉也是别出心裁,里面还混着白砂糖、芝麻和花生碎,配着麻糍,香甜无比。   “什么事?”江容安仔细想了想,好像无论什么事他都帮不上忙。   方瑜问了一个江容安怎么也想不到的问题:“什么生意比较赚钱。”   “啊?”江容安虽不解,但也认真考虑后回答了,“垄断的生意最赚钱。”   “盐引和茶引?”方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盐与茶被朝廷所垄断,然后卖给商人盐引与茶引,只有这两样东西才能正大光明的买卖盐和茶。   “是的。”说起所擅长的事情,江容安侃侃而谈,“不过盐引被江南士大夫所把握,江南富庶,水也很深,一般外人不敢去碰。茶引多是被云南那边的商人所把持,因为只有那边才盛产好茶叶,别的人就算拿到了也毫无用处。”   “那照这么说,这盐和茶都没办法碰。”   江容安看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回答:“私盐还是挺多的,如果阿鱼你想做,我倒是可以为你牵线。”   “我根基不稳,贩卖私盐一举容易被抓到把柄。”方瑜拒绝了。   “我也没碰过私盐,我家只做绸缎生意。”江容安闻言赶紧撇清了关系,“只是有认识的人家中暗地在做这个。”   “除了盐和茶之外还有什么生意吗?”   “有,只不过……”江容安犹豫的开口,“阿鱼你知道了可不能告发我。”   “若是有不触犯法规又能赚钱的生意,我当然不会告发你。”方瑜回答,“如果触发法规触发的不严重的话,我只当不知道。”   江容安知道方瑜这样子问,肯定想找些来钱快的的法子来赚钱,他们做生意的都知道,这些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侯门,说不定内地里都亏空得厉害。   于是江容安说了四个字:“海上贸易。”   方瑜镇守西北多年,和海是绝对搭不上边的,还从未听说过有海上贸易,“和谁做生意?”   “自然是海外的国家,那些国家有的富庶有的贫穷,但他们都喜欢我朝生产的陶瓷和布料。”江容安比划了一下,“只要这么小小的一块布,就可以换上几两黄金。”   方瑜回想起朝廷公布的法律法规,并没有提到海上贸易这一点,“你们做过?”   “我家有一艘船,两年出海一次,出去一趟足以赚到一百万两银子,扣除成本和人力物力的损失,净利润是八十万两。”江容安想要拉方瑜入伙,他家的根基太为浅薄了,连出海都只敢小心翼翼的两年出去一次,若是能让方瑜做他们的靠山,还能赚的更多,“阿鱼,你要入股吗?”   本来江容安是没想到这一点的,但是方瑜主动开口询问,自然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以我的身份不方便入股。”方瑜先是拒绝了,随后又提出了另一个方法,“可以以我五妹的名义入股,赚些胭脂钱。”   方瑜的五妹前两年刚出嫁,嫁的是静德候府的大房的嫡子,正是未来静德侯府的宗妇。   江容安一听,意外的说:“没想到我们也算是一表三千里的亲戚。”   江家姑奶奶嫁的就是三房,是静德候府的庶三奶奶。   “你将海上贸易的利润和弊处写一份说明给我。”方瑜说完后看了眼书桌,“刚才你看的是什么?”   江容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拿了出来,他刚才看的是一卷画轴,作画的人画技拙劣,只能勉强看出上面画的是个人。   方瑜倒是越看越眼熟,“是我?”   江容安低下了头:“是、是我自己画的。”   方瑜看得拍桌直笑:“画画都画不好,下次我教你。” 第19章   “咳。”江容安尴尬的转移了话题,“不如再来说说海上贸易的事情。”   方瑜表示洗耳恭听。   “买一艘可以在海上远航的船初期成本巨大,更别说需要雇佣适应海上生活的水手,在还没有赚钱之前要先投入一大笔的钱财。”在江容安心中,方瑜已经是那种只能保持外表光鲜实际上没钱的贵族人士了,于是说,“若是你钱财不够,可以用其他方式入股。”   实际上很有钱的方瑜没有解释,开口问:“什么方式?”   “你和海军总督熟吗?”江容安没指望着方瑜能有多少钱,而是想让他以人脉的方式入股,背靠大树好乘凉,做生意也能赚的更多,“如果能招到退伍的海军士兵,也不用再费心思去招人了。”   方瑜却回答了一句:“不太熟。”   他一直待在西北,海军那边从未去接触过,但真的要认真说起来,海军总督和他还是有点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   又想了想,方瑜加上了一句:“不过你拿我的名帖去就行了,多少有点面子。”   “等货物在海外运回来后,就是买卖的事情,海外小国大多都是用宝石来做硬通货币,如果直接买卖宝石赚头不大,做成首饰赚得更多一些。”解决了一件事的江容安继续说起了其他事,“只是我家只在南宁城里有个首饰铺子,一趟船回来,宝石能卖上两、三年,要是在京城里开个首饰铺子就好了。”   可京城里开的红火的铺子,哪个后面没个靠山的,之前江家还没能力在京城里开铺子。   “那便先在京城里开个首饰铺子。”方瑜立刻拍板决定,“需要多少银子?”   江容安暗自算了算,说了个数字:“就入股一千两银子。”   现在大多数王公贵族与商人做生意就是这样,王公贵族只出少数的银子,就能从商人的手中分到大多数的分红。   但因为商人用了王公贵族的名头用来作为靠山,能够赚到更多的钱,这样算起来倒是一笔大赚的买卖。   方瑜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也明白一千两银子大约只能租上一个铺子,“要多少,尽管开口就是了,我不缺钱。”   “现在一时间说不出个准确的数字。”江容安回答,“要是缺钱我一定不会客气。”   嘴上这么说,但江容安心中早已打算写信给江老爷,支上一笔钱来作为开铺子、买船和雇人的资金了。   方瑜作为靠山,江容安出钱,这样子来说才公平。   方瑜想了想,到没有多做解释,而是说:“你跟我来。”   “嗯。”江容安什么都没问,就跟着方瑜走了出去。   方瑜将江容安带回了镇北王府。   “银弩。”方瑜叫来了侍女银弩,“将那盘宫里的点心拿来。”   方瑜记起早上明玉公主送来的那些东西里面有一样宫里的点心,吩咐银弩送上来给江容安尝尝。   “宫廷点心?”江容安还从未尝过宫廷厨师的手艺,十分期待。   银弩端了一盘子点心过来,这宫廷点心名为火茸酥饼,小小一个乳白色的糕点摆放在精致的盘子里,一旁还放着一朵点缀着的花骨朵。   江容安拿起一个,外面是面皮裹着的,上头还有几枚芝麻。咬了一口才发现这点心是咸口的,层层叠叠的酥皮里面包裹着的是碎碎的火腿蓉和肉松,味道浓郁鲜香可口,咸甜适中。   方瑜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江容安,等到他吃完后才开口:“味道怎么样?”   “要是能够吃上宫廷的餐宴就好了。”江容安感叹道,但以他的身份,绝对没有机会去宫里,“那一定是山珍海味,美味无比。”   宫廷宴饮大多数菜品都是冷菜,常年参加的方瑜没觉得有多好吃,但还是回答:“有机会的。”   吃完点心,方瑜带着江容安到了他居住的松雪居。   “这是你的住所?”江容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看了看屋内的摆设。   方瑜很少待在京城,镇北王府一赐下来就奉命镇守西北,故而镇北王府内并未进行改修,屋中的摆设都是寻常模样,只有墙上挂着的一把宝剑是方瑜亲手挂上去的。   “这里。”方瑜率先走入了内室。   江容安心中不解,不明白为什么方瑜要带他来到内室之中。   但他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方瑜走到角落里,手覆上了一个装饰用的花瓶,用力转动后,后面的门缓缓被打开了。   江容安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现钱摆在面前。   门后面是随意堆放的金银财宝,即使不开灯,堆积成山的黄金都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要多少自己拿,我不缺钱。”方瑜背靠到了墙壁上,手指向了暗室里面, “一车应该够了吧?”   里面的东西很多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市面上根本没有人敢收,能动的只有那些金砖,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多。   江容安只能点点头。   “到时候出息一人一半,我出钱你出力。”   江容安又点了点头,承诺道:“绝对不会亏钱的。”   最后,江容安空手来的镇北王府,却带了一辆装的满满的马车离开了镇北王府,马车在路上留下的车辙极深,让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价值不菲的东西。   刚送走了江容安,方瑜就遇上了才回府的金戈。   “将军。”金戈朝着江容安福了福身,面上露出了一丝犹豫。   方瑜一看就知道金戈是有话要说,“什么事?直接说吧。”   金戈这才下定决心,开口道:“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一个月后就要为皇上举行册立皇后仪 ,正式迎娶皇后。”   “方言璟等不及了?”方瑜一听,下意识的想到是因为他的刺激,方言璟才迫不及待的想要当昭清的皇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方瑜和昭清之间的事,身为贴身伺候的侍女,金戈还有什么不知道?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该如何安慰方瑜了。   没想到方瑜竟然笑了起来:“这么想让我跪他?”   金戈不解的问:“将军?”   “安排几个人,趁着方言璟出门的时候,套个麻袋揍一顿。”方瑜开口吩咐,“不要下手太重,保证一个月以后站不起来就是了。”   金戈答应了下来,“奴婢一定做的妥帖,不让别人发现。”   “不用。”方瑜反倒是摆了摆手,“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做的。”   金戈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点头称是,转身就出门去办这件事了。   方瑜回京城的时候还带回来一个三十人的小队,就住在方瑜名下的别院里,都是忠心耿耿的心腹,得到了金戈的口谕,立马就开始谋划了起来。   方言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即使是定了婚期,也没有人敢阻拦他出门。   方瑜的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抓到了机会,一天的傍晚时分,在路口用麻袋套了方言璟,拖到了小巷深处。   周围虽有人看到了,但因那些人来势汹汹,并不敢上前阻拦,有心善之人也只能连忙去禀告了巡逻的官吏。   “你可知道我是谁!”眼前一片漆黑的方言璟压下心中的恐惧,强撑着说,“你们现在放了我,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可不行,我们得了吩咐,自然是要好好照顾方少爷你的。”那人一开口就表明了,就是知道了方言璟的身份,他们才会下手的。   “是谁?”方言璟见自己的身份压不住人,只能许下重金,“雇佣你们的人出多少钱,我可以出十倍、百倍!”   “还是多留点银子治伤吧。”   方言璟只听到那人哈哈大笑,随后左腿处就传来的钻心的疼痛,他曾经摔断过一次腿,知道左腿一定是断了。   他忍着疼痛大喊道:“是……是谁!”   没想到那人却回答了他:“你记住了,是镇北王。”   随后那几人听到了脚步声,知道有人过来了,看方言璟的伤势是一个月之内好不了了,立刻就翻墙离去,片刻功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等官吏赶到的时候,小巷子里就只剩下方言璟一个人。   方言璟的腿伤经过太医的诊治,要修养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肯定是赶不上一个月之后的册封皇后的大礼。   钦天监得了皇上的命令后,只能重新再算日子,这样一来,两人的婚期只能定在了明年开春的时候了。   方言璟躺在床上养病,心中十分不甘心,等到昭清乔装打扮来探病的时候,憋了一股子的气告状。   “是方瑜派人打断了我的腿!”方言璟抓住了昭清的手,“昭清你要为我报仇。”   因为受伤而面容苍白的方言璟显得脆弱无比,他想到了这几日所受的委屈,几乎要落下泪来。   昭清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伸手温柔的拭去了方言璟眼角的泪珠,安慰道:“知道了,我回宣他进宫的。”   但昭清并没有说是否要给方言璟报仇。   方言璟倒是好像得了准话,提出了要求:“把他的腿也打断。”   昭清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方言璟的面容。   被如珠如宝的捧着长大,肆意妄为又天真烂漫,他多喜欢这样的人,可以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   就如同方瑜,他们两人从来只能委曲求全的生存,他们从来没有这种权利。   所以他厌恶与自己一样的方瑜。 第20章   不到一日功夫,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了皇上的婚期延迟的消息,不仅如此,还知道了是因为方言璟的腿被人打断而导致的。   派人打断方言璟的腿的人也没有隐瞒,正大光明的就说是镇北王。   按道理说,镇北王方瑜是方言璟的庶兄,方言璟被封为皇后,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正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有从先帝那时就开始当官的人说漏了一个消息。   镇北王方瑜曾经进宫当过当今圣上的伴读,说起来情谊倒是比方言璟更深一些。   这下京城里留言纷飞,明面上不敢多议论,私底下确却是拿这个当作新鲜事在说。   一传十十传百,倒是说的越来越离谱,连方瑜和方言璟两兄弟争一个男人的话都流传出来了。   安国公夫人最好面子,在赴宴饮的时候听别人指桑骂槐,一气之下就拂袖而去,回到家中就直去找了方言璟。   方言璟正躺在床上养伤,一见母亲过来,赶紧让丫鬟扶他起来,他从小就畏惧安国公夫人,即使是亲生母子也不见得有多亲近。   “娘。”方言璟偷偷瞅了一眼,就知道安国公夫人来势汹汹,不敢抬头看她。   “京城太多吵闹了,你明日就启程去外祖家养伤。”安国公夫人一来就下了命令,根本不容许方言璟拒绝。   安国公夫人是山东巡抚的嫡女,这样以来就要离开京城前去山东,没上一年半载回不来了。   “娘,太医不是说了不宜挪动吗?”方言璟明显不想离开京城,但也没胆子直接拒绝。   安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道外面是怎么说我们安国公府的吗?”   外面的流言还不至于传到方言璟耳边,故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娘你说什么?”   “说我安国公府,只知道邀宠献媚,一心想裙带关系往上爬,连男儿都不放过!”   安国公府这一辈育有五女二子,其中四个女儿都算是嫁得好人家,安国公府也算是靠着姻亲更近了一步,本来外面就隐隐流传着这等话语,现在两个儿子又传出和皇上不明不白的传言。   方言璟倒是无所谓,“娘,等我伤好了,正式被册封为皇后就好了。”   “你真以为皇后这个位置是什么好东西?”安国公夫人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狠狠得扇了方言璟一巴掌,“从此被困在深宫里面,你不能生育子嗣,到时候色衰爱弛,你还有什么盼头?”   方言璟捂着通红的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安国公夫人:“娘!”   “你身为男子,不懂得考取科举光宗耀祖,一心想着走邪门歪道!”安国公夫人本就不同意方言璟进宫,只是安国公极为乐意凑成此事,也没有办法拒绝,现在正好是一个契机,“我会送你去山东,远远得离了京城,再用得了病拒了这场荒谬的婚事。”   “难道我当上皇后不是光宗耀祖了吗?你不是从小教导我说要压方瑜一头,现在我可以让方瑜跪在我面前了,为什么又要阻拦我?”   “我教导你的是用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安国公夫人将颤抖的手用袖子掩饰住,用平稳的语气回答,“就这样,明日启程。”   等安国公夫人走出去许久后,方言璟还保持着她离去时的姿势。   “少爷。”侍女拿了膏药过来,“奴婢给少爷上药。”   方言璟放下了手,感受到脸颊上冰冰凉的触觉,开口说道:“拿着我的令牌,去皇宫里找皇上。”   “啊?”侍女惊得连手中捧着的药膏都摔倒了地上。   方言璟抓住了侍女的手腕,将她拉到面前,“你的身契还在我手上,要是办不好的话,把你送去青楼楚馆我还是做得到的。”   侍女被吓得浑身颤抖,“是、是。”   方言璟这才松开了手,温柔的轻声说:“去吧。”   侍女接过令牌,拉下袖子盖住手腕上青紫的指印,逃一般跑了出去。   另一边,方瑜接到了皇上的口谕,令他进宫。   进宫时还在门口遇到了盛装打扮的明玉公主,每逢初一十五,明玉公主都会进宫探望以前的太妃,可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也在宫中遇上了明玉公主。   “镇北王。”明玉公主坐在肩舆上,下面的轿夫将肩舆停在了方瑜面前。   方瑜喊颔首:“明玉公主。”   明玉公主与方瑜两人在外人看来并不熟悉,只是打了声招呼,但在离去时,明玉公主突然说了一句话:“孤今日去探望了方女官。”   方女官是方瑜的大姐,当年也是京城里响誉一时的才女,后来未婚夫病逝,方女官与未婚夫情投意合,不愿再嫁,就进宫当了女官,因为至今为止服侍了两位帝王,在宫中也是受人尊敬的。   方瑜心中倒是疑惑,方女官与明玉公主也是自小相识,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为什么明玉公主要提起这件事。   方瑜带着疑惑进入了乾清宫,昭清正端坐在书桌前,桌前依旧是一堆的奏折,仿佛永远批不完。   “方卿。”昭清放下了手中的笔,看了眼旁边伺候的太监。   太监立刻端来了一张椅子请方瑜坐下,方瑜倒也不客气,一点都没推脱,直接就坐了下来。   “皇上有何事召臣入宫?”方瑜不愿意绕圈子,直接询问。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从前,朕记得你最爱六安瓜片,这是去年新制的,尝尝味道如何。”   小太监从茶水间内端出来了两盏茶杯,一杯放在了方瑜面前。   方瑜掀开盖子,一股茶叶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确实是茶味浓而不苦,香而不涩。   昭清看着方瑜品茶,开口就是回忆从前,“先帝一向不喜爱朕,那是宫中竟只有方卿一个知心之人。”   方瑜吐出了不小心入口的一片茶叶,随意的回答:“不是还有静太嫔吗?”   静太嫔正是昭清的生母,早早的就去世了。昭清最忌讳别人提起他出身卑贱的生母,以至于在登基后没有加封她为母后皇太后,而是追封了一个太嫔。   不过昭清加封了先皇后为生母皇太后,又厚待了先皇后的母族,做足了一副孝子的模样,倒是没有人诟病他的举动。   昭清脸色一僵,忽略了方瑜所说的话,“朕自从登基以来兢兢业业日日不敢放松,每日批奏折直丑时,还好有方卿镇守西北,让朕得以安睡。”   方瑜闻言,立马就打蛇随棍上:“皇上这是要派臣回西北了?”   “西北最近安定,方卿现在去倒是大材小用了。”昭清好不容易将兵权拿回来,自然不会轻易放手,“朕与方卿自小相识,君臣情谊深重,后人评价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君臣情谊?方瑜心中不屑,当时两人相处,昭清却是真的没说过什么越界的话语,通篇都是若有若无的暧昧。   也是方瑜那是年少无知,傻傻的就交出去了一颗心,拼了命的赚取军功,辅佐昭清登上皇位。   如今皇位还没有坐稳,就想着飞鸟尽良弓藏了,帝王心术未学会,倒是先学会了帝王的忘恩负义。   也是先帝的儿子都夭折了,只有昭清一个活到成年,才会最终让昭清登上皇位。   “京中的流言朕也听说了。”昭清说了一大串话,这才说到了正点上,“言璟一事就此过去了,朕希望你们二人兄弟和睦,一为朕把持后宫,一为朕辅佐朝政。”   “是。”方瑜爽快的就应了。   方瑜拒绝了昭清留他用膳,提了一句想去探望宫中的方女官。   昭清没有多想,就同意他进入后宫探望。   方女官在宫中多年,难得见到亲人,连忙招呼小宫女去准备些茶点。   “倒是让大姐麻烦了。”方瑜与几位姐妹关系都不错,尤其是这位方女官,还曾经手把手的教他写字。   “不麻烦。”方女官泡了一杯茉莉花茶,一枚枚雪白的花骨朵在水里打着卷,闻起来馨香扑鼻,“怎么想着进宫了?”   男子进到后宫确实不方便,方瑜也是得了口谕才敢前来探望。   “我遇上明玉公主了。”方瑜低声说。   方女官一惊,但她马上就压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尝尝这茶饼,我亲手做的。”   方瑜也没有再说其他的事,“我记得大姐的手艺是府中最好的。”   说完拿起一个小小的茶饼,茶饼皮薄而脆,又酥又甜,隐隐有一股丹桂的芳香。   等一个茶饼吃完后,方女官才开口:“去看看小厨房里的藕粉桂花糕做好了没有。”   唯一一个在身边伺候的宫女回了句是,就往厨房走去。   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方女官才敢说:“你可记得皇后。”   昭清是有过皇后的,也就是当初的六皇子妃,只不过被封为皇后后,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了。   方瑜也曾经见过这位皇后,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个酒窝,因为觉得这样不端庄,所以不常有笑容。   方女官的手覆上了方瑜的手,“这是皇后临终前赐给我的。”   方瑜的手中多了一块玉佩,他不动声色的收好,“大姐教导过皇后礼仪,皇后惦记着你是应该的。”   “我也总是梦见皇后娘娘。”   方女官又与方瑜随意的交谈了几句,方瑜这才告辞。 第21章   方瑜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敢将那枚玉佩取出。   一入手,就能感触到玉佩是上好的南阳玉。   南阳玉是多色宝石,常见由几种鲜艳的颜色所组成多色玉,面前的这一块是有水白色、绿色和墨色三种颜色,于是就刻成了鱼戏荷花池的花样。   墨色的鱼,碧绿的荷叶与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起来倒是栩栩如生。   方瑜将玉佩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都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中的诀窍。   方瑜摩挲着玉佩,回想起了以往的事,当时昭清刚登上皇位一年不到,皇后就病逝了,正巧他并未在京城中,那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   皇室之人成亲大多比较早,所以昭清成家的时候还是个不受关注的六皇子,所以还是六皇子妃的皇后的出身并不高,方瑜曾经见过几次面,也是个身体康健的女子。   方瑜对皇后倒没有夹杂着任何个人情感,对于昭清娶妻,以他的身份是无可避免的。两人之间有的也只不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昭清娶妻之后方瑜也是没有越雷池一步,只专心辅佐于昭清,倒是昭清还时不时送些暗含情谊的物件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语,直到登基后才停止这种做法。   后来方瑜回了京城,大多数人口中也是说皇后福薄,得了急病去了,娘家也受了恩赐,封了个侯爵之位,在京城里安分得过着日子。   现在细想起来倒是有些不对。   方瑜在宫中还是有几个耳目的,只不过大多职位低微,探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当年也有人给他传话,因皇后得了急病去逝,昭清迁怒于皇后宫中的人不用心侍奉,杖毙了一部分人,其余的也都派去给皇后守陵去了。   守陵的时候要吃冷食穿单衣,皇后正好是冬日里去的,不到几个月那些人都死了,无一辛免。   皇后宫中的人一个人竟都没有活下来。   这倒不像是帝王迁怒,更像是灭口了。   何况昭清并没有与皇后鹣鲽情深,私下里还曾经与方瑜抱怨皇后的身份不显赫,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于是在登上皇位之后,昭清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直接纳了出身高贵身份显赫的萧淑妃,用来稳固地位,后又断断续续的封了不少女子为后妃。   方瑜握住了玉佩,如果是灭口的话,那皇后生前流出的东西,必定会经过细细的检查,以防有什么消息流露出去。   那这块玉佩只可能是暗示,而不是直接的线索。   鱼、莲花、池塘。   方瑜立刻就想到了好几个地方,后宫中有千鲤池,芙渠宫,观荷苑这三个地方,宫中名字带“荷”“鱼”的宫女更是数不胜数。   明玉公主让他去找方女官,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方瑜收好了玉佩,以他的身份并不能随意的出入后宫,还是决定日后再做打算。   方瑜走出房门,听到半空中传来鸽子的叫声,他抬头看了过去,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的面前,鸽子的脚上还绑着一封信。   方瑜解开绳子,取下了信,打开看了起来。   这是江容安给他写的。   自从江容安拿了一车的金银,自觉不能辜负了方瑜的一片心意,就赶紧去谋划了做生意的事。   信中写,他先是靠着江老爷以前的人脉,买下了两艘足以在海上远航的船只,船才用了三四年,是因为做海上的生意得罪了权贵,不得不出售船只回到内陆去做生意,所以价格公道,没花多少钱就买下来了。   不仅如此,还接受了那些失业的船员。   江容安也没完全依靠那些老人,主要的心腹还是要用自己人。   现在他正拿着方瑜的信物前去找海军总督,到时候船上掌舵的还是要靠着那些退伍的士兵才行。   另外江老爷听说了他努力上进的事,十分感动并派了位管家来京城,到时候帮衬着开店。   信的前半段写了零零碎碎的琐事,后半段写的却是江容安在海边尝到的特产。   “阿鱼,我在海边尝到了一种叫做鱿鱼的鱼类,味道特别好吃,还有各种各样的做法。”方瑜看着信上所写,就仿佛看见江容安在身边吃得津津有味,“我目前吃了葱油小鱿鱼,味道可香了,还有生烤鱿鱼,很鲜很有嚼劲,可惜阿鱼你尝不到,想到这一点好像都没这么好吃了。”   这一句还是沮丧的,下一句却又欢快了起来。   “不过我今日在集市看到了鱿鱼丝,可以储存好久,我让人给你送回来了。”   “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就回来,端午节差不多能到了。”   方瑜看的不自觉得笑了起来,他将信仔细叠好,放在了书桌上妥善收好。   收好后,方瑜坐在书桌前又忍不住打开来看了一遍,提笔回了一封信。   先是说了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某位大人,那是他的朋友,有一些交情,可以解决一些小事。   要是有人不给你面子也没有关系,等回来以后一一告诉他,到时候调回京城再算账。   最后才提了一句,那什么鱿鱼丝,回来一起吃就是了。   在第二日,安国公府倒是闹了个大笑话出来。   清晨时分,府中的仆从将行李准备齐全,他们被安排跟着二少爷方言璟前往山东养病。   “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少爷腿断了,还要送去山东,不是不宜挪动应该静养吗?”   “快闭上你的嘴吧,小心又惹祸。”   两个仆人随意的交谈了一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日头,算了算时辰,早就过了出发的时间了,不免嘀咕了一声:“少爷怎么还没出来,有什么事耽搁了?”   安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奉命照顾方言璟,在门口等了半盏茶时间也不见人出来,心中也有些奇怪,“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嬷嬷让下人们继续等候,自个儿走到了方言璟居住的地方。   “少爷?”嬷嬷没敢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唤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没有小丫鬟前来开门,嬷嬷心中一沉,耳朵靠上门栏仔细的听,里面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嬷嬷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口中说了声少爷恕罪,就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看见正在养伤的方言璟。   嬷嬷一个激灵,方言璟连腿都断了,怎么会不见?她生怕担上责任,跑出门去大喊:“来人!少爷不见了!”   整个安国公府人仆从都开始找起了方言璟,只是整个安国公府都被翻遍了,还是没有看到方言璟的人影,连一向不问家事的安国公都被惊动了。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安国公对此非常不满,他和新娶的姨娘正在你侬我侬,就被迫起来面对这一个烂摊子,“都说了不要去山东了,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你看该怎么办!”   “老爷。”安国公夫人只看了安国公一眼,他就讪讪的闭上了嘴。   无法,在安国公夫人娘家有本事,嫁妆丰厚,整个安国公府都是靠着她撑起来的,所以安国公夫人多年无所出都能稳稳的坐在正妻的位置上。   安国公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那、那夫人说该怎么办?”   “一定是没有出京城。”安国公夫人想通了前因后果,方言璟一定是不想离开京城才出此下策,只不过不知道现在人身在何处,他一个受伤的人也去不了多远的地方。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时候,安国公府来了个太监,说是有皇上口谕。   安国公连忙派人去将太监请进来。   来的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海公公,他先收下了一荷包鼓囔囔的银票,才拉长了尖锐的声音说:“皇上听闻方公子心情不佳,特意让方公子进宫住上几天散散心,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回府,还请安国公和夫人不用担心。”   安国公一听松了一口气,立刻喜开颜笑,让人好茶好水的伺候着。   海公公给了面子,喝上了口水才告辞,安国公将海公公送到门口,回过头却看见安国公夫人面无表情的脸。   “夫人,这可是好事,怎么还是不高兴?”安国公只觉得白担心一场,现在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你以为是什么好事?”   “这怎么不是好事?这代表皇上对言璟十分中意,分开一刻都舍不得。”安国公乐呵呵的回答。   “无名无份的住在后宫,你等着到时候被人家戳脊梁骨吧!”   安国公并不懂内宅里面的事,随口说了一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迟早要进宫的,到时候还是要册封为皇后。”   “要是皇上后悔了。”安国公夫人看着愚笨无比的丈夫,实在无话可说,只扔下了一句,“人都进宫了,你还能怎么办?你还能去和皇上抢人吗?” 第22章   江容安是正好在端午当日回到了京城,京城里素有乘水临风,登高望远的习俗,在端午这一日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皆出门游玩。   今日还要举行一场赛龙舟的比赛,街上更是人头耸动。   进城的人在外面排了极长的队伍,江容安的车马排了许久的队伍才进了京城内,一眼就瞧见了正在城内等候他的方瑜。   江容安一身风尘仆仆,这一段时间在外面东奔西走的,人瘦了也黑了些,看起来倒是更加干练了些。   但一见到许久没见面的方瑜,江容安就保持不住成熟的模样,止不住的抱怨,“这路上的伙食也太难吃了。”   方瑜瞧了瞧,脸上都消瘦了些,笑道:“早就准备好了接风宴,为你接风洗尘了。”   江容安年轻,在路上奔波也不显得疲惫,一听还有好酒好菜,更是精神百倍,“是哪家的厨艺?”   方瑜知道江容安喜爱美食,特意定了京城内最为出名的登高楼的包厢,坐在包厢内还能看见下方的赛龙舟比赛。   登高楼方瑜没去过几次,就照着菜单点了一溜儿的招牌菜,放了满满一桌子。   来吃饭的人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位,两个人一落座,倒是显得座位上空荡荡的。   江容安看了眼一桌子的菜,又看了眼坐在窗边的方瑜,试探着开口:“要不,坐近点?”   “过来就是了。”   江容安得了许可,立刻笑容满面的坐到了方瑜身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的正好是四味干果碟,里面装着栗子、青果、白瓜子和山核桃仁四种干果,江容安捻起几粒山核桃仁,嚼起来生脆舒爽,满口清香。   “阿鱼。”几样凉菜下肚,江容安这才说起了这次出门的所见所闻,“已经凑齐了四艘船,再过半个月可以出海了,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够回本了。”   对于做生意一事,方瑜全权交给了江容安,只是问了一句:“银子够吗?”   “够了,只买了两艘船,其余的都是租来的。”江容安一股脑儿的全说了,“维修船只需要一笔极大的费用,刚开始投入这么多没有必要,所说租来的船是要给他们一成的货物,但均摊下来还是赚的,等到赚了钱再多买些船。”   一说起来拿手的事,江容安就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方瑜倒了一杯雄黄酒给他润润喉。   江容安没有防备的拿起来就喝了一口,没想到杯中是酒,被呛了一大口,咳得脸都红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江容安把酒杯推得远远得,“苦。”   方瑜顺势拿起来那个酒杯尝了尝味道,酒内加了雄黄,确实有些苦辛,他咽下了口中的雄黄酒,伸手拿过来一碟子的粽子。   “压压苦味。”方瑜夹起一枚三角形状的粽子放入江容安的碗中。   粽子是做成一口一个的大小,剥去了粽叶子,露出了白花花的糯米。这个粽子是甜口的,里面包裹的馅儿是一枚红彤彤的枣儿,粽子软糯,红枣清甜,一口下去压住了喉咙处的苦味。   方瑜却是挑了一个咸口粽子,也是三角模样小小的一个,只不过加了其它调味料,糯米是棕色的,里面的馅儿则是猪肉和梅干菜。味道是咸的,里面的猪肉肥瘦相间,肥肉化成了油脂融在了糯米内,瘦肉经过蒸煮早就变得细腻无比入口即化,加上香喷喷的梅干菜肉,吃起来咸鲜无比。   “咸口的?我还没尝过。”江容安本来是从不吃咸粽子的,但他看方瑜吃得香甜,也忍不住夹了一个尝尝味道。   两个粽子下肚,糯米容易饱腹,江容安只觉得肚子里面装得满满得,再也吃不下其它东西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满桌子的好菜。   方瑜放下了筷子,招呼江容安看过来,“赛龙舟比赛快要开始了,看了比赛再吃也不迟。”   江容安闻言,转头看向窗外。   登高楼的位置极好,坐在楼上可以将底下的人来人往收入眼中。   赛龙舟是京城里较为盛大的一场赛事了,各个龙舟队伍皆是豪门豢养,拔得头筹的队伍能得到一大笔的赏金,那些个达官贵人也会有皇上的封赏。   不仅如此,私下里还有人开盘,赌那支队伍能赢,哪支队伍最后。   前几日还有件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是关于明玉公主的。   明玉公主往年从来不参加这种比赛,没想到今年报名参加了,赌庄里没有人看好公主府的龙舟队伍,压赢得人寥寥无几。   这件事被驸马李维发现了,他马上就让人取了一千两银子,不用银票,用马车拉来了沉甸甸的现银,就压公主府能夺得头筹。   赌庄里开盘本就是违法的,李维这么一闹,整个京城都知道他的荒唐之举,但皇上听闻了却只是一笑而过,并说若是输了钱,宫中再赏一千两银子给公主就是了。   让人不免感叹皇上对明玉公主的偏颇。   此时过后,更是让今年赛龙舟比赛添上一份火热,连皇上都出门观赏比赛与民同乐。   在方瑜的位置处正好能看见坐在看台上的昭清,今日与昭清一起出席的却不是方言璟,而是萧淑妃。   萧淑妃是宫中最地位最高的妃子,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她确实是最适合与皇上一同出行的,外头的人不知道情况,还以为被皇上带出后宫的萧淑妃有多么受宠。   方瑜却知道真相,其实昭清并不喜欢萧淑妃,他一向不喜欢强势的女子,更偏向于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能力的女子、或者说是男子。   这位萧淑妃仗着身后娘家的势力,在昭清纳其他妃子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出去,不要再踏入永福宫。   可怜昭清连气都不敢生,第二天还是上门小心翼翼的哄着萧淑妃,直到萧淑妃不再生气。   只不过等到昭清的地位渐渐稳固,就不再爱见到这位为他生育了二子一女的萧淑妃,萧淑妃也不在意,专心教导皇子,靠着娘家在后宫把持着宫务。皇上宠信谁萧淑妃也不在意,一碗绝育汤就解决了,天天用心保养着身体,就等着以后当皇太后。   方瑜觉得要不是昭清还登基不久又坐稳了皇位,皇子都还出生不久,萧淑妃都敢让昭清立太子,当个垂帘听政的皇后了。   身边突然响起了江容安的声音,他疑惑的说:“皇上要娶的皇后不是个男子吗?”   此时他看到皇上身边坐着的却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这是萧淑妃。”方瑜解释道。   “皇上应该有很多妃子。”   “登基以后陆陆续续的纳了很多后妃。”方瑜略微算了一下,帝王其实可以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昭清现在的妃子并不多,连后妃的编制都没填满,算不上是沉迷美色的皇帝。   “那他还要娶你的弟弟?”江容安早已知道了皇上即将要娶的皇后是方瑜的弟弟。   “啊?”这下轮到方瑜不解了,“这有什么冲突的吗?”   “只是我想,要是一个人能够不顾后人眼光去娶一个男妻,那一定是互相相爱的。”江容安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要是我能找到这么一个人,我一定只和他过日子,不会再要别的人。”   “说的也是。”方瑜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只是皇上并没有喜爱到要遣散后宫的地步。”   江容安没有纠结太久,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龙舟队伍,“比赛要开始了。”   绑着红色头巾的鼓手拿着鼓槌用力击打了三下鼓面,宣布着赛龙舟比赛就此开始。   今年参加赛龙舟的队伍有八支,一声令下,船上的桡手就奋力向前划着龙舟。   比赛十分激烈,一会儿是这艘船超了那支船,本来是远远在前面领先的龙舟,后劲不足就落在了后面。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经过一番比较,最后拔得头筹的是明玉公主府的龙舟。   因着明玉公主就坐在昭清身边观看龙舟比赛,又是公主府的队伍拿了第一名,昭清特意下令召见了龙舟队伍的队长。   低下的人奉命前去请人,等走进了一看才发现,那公主府龙舟队伍的队长竟然是驸马李维。   “多大的年纪了,还去玩这个。”明玉公主又是意外又是惊喜,笑骂了一句。   李维回了一句:“这不是想让公主高兴嘛。”   昭清乐的看明玉公主与驸马一起胡闹,笑着问:“明玉想要什么封赏?”   “皇上怕是也想不到能拿什么赏我了。”明玉公主如今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昭清大方的回答:“明玉要是想要什么,朕一定赏你,决不食言。”   明玉公主等得就是这句话,马上就接了上去:“赏我还不如赏驸马一个官职,省的他在公主府里管东管西的,整日闹腾。”   昭清的心中过了一边京城里的官职,还没确定封李维什么官职。   “听说近卫军统领之位空缺,不如让驸马去担任此职位。”明玉公主随口说道。   近卫军职责是负责保卫京城安全,近卫军统领更是掌管手下近万名近卫军。   昭清看了眼李维,李维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的,昭清放心的许了一个官职,“驸马怕是不能服众,要不先去近卫军里当个小队长,等熟悉了再说。”   明玉公主瞥了李维一眼,踢了他一脚,“还不快去谢恩。”   李维这才上前谢恩,表现得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第23章   随着赛龙舟的比赛结束,周围围观的人渐渐散去,端午不止赛龙舟这一个活动,还可以去逛逛集市,在节日里商贩比往日多些,街上也更加热闹。   看完龙舟比赛,江容安才觉得肚子饿了,回头继续吃桌上的菜。   菜还是冒着热气,但一桌子的菜两个人再怎么努力也吃不了一干二净,江容安只是每道菜都尝了一筷子,就摆手直言吃不下了。   江容安探头出去,看到街上全是人来人往,吃饱了想出去消消食,于是提议道:“要不出去走走?”   方瑜点头,两人就一齐到了街上。   为了在节日上赚钱,小贩是绞尽脑汁花样百出,这个摊位上挂着五彩缤纷的丝线,那个摊位上摆着秀得活灵活现的香囊,引得路人忍不住停下脚步掏钱买上几样,也算是过了一个端午节日。   江容安也被吸引住了目光,只是他停下的摊位卖得不是丝线更加不是香囊,而是一块块豆腐,这豆腐看起来也奇怪,是墨绿色的。   小贩见得有客人来到摊位前,赶紧招呼道:“观音豆腐嘞,公子要不买一块尝尝?”   小贩口中说的观音豆腐,是一块见方的碧绿色的豆腐样的东西,摆在木桶中,连边上浸着的水也是绿油油的一片。   “这是家乡的特产。”小贩觉得江容安会买,不遗余力的推销着,差点就把这豆腐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似得,“观音娘娘可怜我们吃不上饭,特意降下的圣物。”   江容安心中好奇,这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他都喜欢尝一尝,于是问:“多少钱一份?”   小贩瞧了江容安一眼,一身贵公子打扮,心一狠说了个高价:“十个铜钱。”   “来两份。”江容安翻了翻荷包,他出门是不带铜钱的,只能拿出一枚碎银子,看那个小贩不像是找得出银子的样子,“来不用找钱了。”   小贩笑容满面的包好了两份豆腐,递到了江容安的手上。   观音豆腐不过巴掌大小,包在了一张荷叶中,更显得青翠欲滴。   江容安尝试着咬了一口,口感倒是与豆腐不同,丝丝顺滑,就如同凉粉一般嫩滑,入口清凉可口,泛着一股青草的芳香,味道清爽。   “要不要也尝一下。”江容安将剩下的那一个递给了方瑜。   方瑜没有拒绝,也跟着江容安一样就在路边上吃了起来,看着街边的人群,倒也是一种奇特的尝试。   这边江容安又跑去了隔壁摊位,挑选了一个香囊,“端午节不是应该佩戴香囊吗?阿鱼,我送你一个。”   江容安挑选的香囊看起来精致无比,上面绣着一条色彩斑斓摇头摆尾的鱼游在水中,别出心裁的用蓝色丝线绣了粼粼波光,下面还串着五色串珠璎珞,因是端午节,里面装着的是几种草药,闻起来隐隐有着芳香。   “你看,上面还暗合了你的名字。”江容安下意识的就以为方瑜的名字里带着一个“鱼”字。   方瑜没有纠正他的说法,而是接过了香囊,提醒了一句:“你是不是没付钱?”   江容安转头回去付香囊的钱,摊主的货物被拿走了没付钱也不生气,而是笑眯眯的说:“公子有心了,以鱼和香囊表心意,那就给你便宜些吧,本不就是什么贵重东西。”   江容安这才想起来,鱼暗含了鱼水之欢,香囊也是一种男女之间用来定情的信物,他偷偷的瞧了方瑜一眼。   方瑜好像没听见摊主所说的话,将这个五彩缤纷的香囊别在了腰上,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江容安也只当不知道这件事,继续向前走去,只是他不知道,方瑜能看见他耳垂处泛起的红晕。   方瑜跟在江容安的身后,他在京城多年,竟然从未逛过这集市,年幼的时候是家中管得紧没有机会,长大了以后却是没有时间和心思了,没想到还有机会来逛一逛。   越到前方,人越来越多,为了防止两人走散,江容安回头抓住了方瑜的手,口中还解释道:“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方瑜反手握住了江容安的手,微微笑道:“那你可要抓紧了。”   江容安应了一声,将方瑜拉倒了自己身边,一边随着人流向前走,一边说道:“要是在这条街上开个铺子生意一定不错。”   “那你说哪家店面最好,上门租下就是了。”   江容安逛了一圈,只觉得街中央的一家店面最好,这家店面的对面是客满盈门的饭点,旁边则是秀庄,若是能租下这家店面开个首饰铺子,一定会生意很好。   方瑜顺着江容安的所指看了过去,不仅看见了店面,还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   那两个人是做富家公子打扮的昭清与妇人打扮的萧贵妃,身后紧跟着的是乔装打扮的侍卫,他们二人在龙舟比赛结束后,心血来潮的隐藏身份扮成平民夫妻来逛集市。   方瑜看到了他们,他们自然也看到了方瑜。   昭清的目光一下子就就被方瑜腰间挂着的香囊所吸引了,随后移到了两人的交握的手上。   萧贵妃是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瓜葛,见到了熟人,自然是打了声招呼:“方公子。”   因是隐藏了身份,所以并未直呼方瑜的名号。   方瑜也回了一声,“萧夫人。”   一旁的昭清询问道:“方卿今日倒是有闲情雅致,不知这位携手游玩的是哪家的公子?”   还没等方瑜回答,萧淑妃就堵了回去,“夫君倒是管得宽,每次夫君搂个新欢,我不也是什么都没问。”   作为被人携手的江容安自觉的回答了问题:“只是家中做些生意,不是哪家的公子。”   “能与方卿一起,那必定是有出众的地方。”昭清口中是夸着人,可眼中确实一片冰冷,“方卿的眼光倒是极好的。”   虽说昭清心中并不爱慕方瑜,可方瑜多年未娶妻纳妾,只觉得是钟情于他,一心苦苦等候,有事想起也颇有成就感。   今日看见方瑜与别人形容亲密,昭清就觉得不是滋味,有一瞬间竟然想冲上前去将两人分开。   “承蒙夸奖。”方瑜先是道了谢,再补上了一句,“只是我也有瞎了眼的时候,倒不是面面俱到。”   昭清知道方瑜暗指的是谁,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方卿所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随口而言,还望六爷不要放在心上。”   “夫君,这集市也是无聊,不如回家去吧。”萧淑妃敏锐的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赶紧出来打圆场,“再不回去就要误了时辰了。”   方瑜顺势告辞:“那便不打扰二位了。”   等走出去一段路后,江容安才问:“是阿鱼你的朋友吗?”   方瑜回答:“不是朋友。”   “我刚才还想,要是你的朋友,没有自报家门感觉有些失礼了。”   “没事。”方瑜转过头看向江容安的侧脸,“以后我自然会将你介绍给我的亲朋好友。”   又走了一段路,江容安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人的手依旧还牵在一起。   方瑜的手有些粗糙,平日里看着不显眼,现在一接触到就能感受到上面的老茧和突起的伤痕。   江容安悄悄的又握了紧一些,生怕方瑜松开了手。   另一边,昭清带着萧淑妃回宫。   “陛下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萧淑妃用团扇遮着嘴轻笑了起来,“是又想纳哪位姐妹了吗?臣妾绝对不会阻止陛下了。”   昭清好似没有听到,他依旧想着刚才遇到方瑜,方瑜与另一个男子交谈甚欢,方瑜自己是浑然不知,昭清却是看的一清二楚,两人之间的眼神与言辞,分明就是暗含情愫。   没有得到回应的萧淑妃想着之前发生的事,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难不成陛下有了方言璟,还想要收了镇北王,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说完以后,萧淑妃好像都被自己所说的话给逗笑了,手中的团扇都差点掉落,缓过来以后才接下来说:“就陛下这样,臣妾看镇北王是瞧不上陛下,陛下可别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你!”昭清终于有了反应,指着萧淑妃,本想给她些教训,可是思及她身后的势力,最终只能作罢,“你给我滚回永福宫去!”   萧淑妃自从有儿有女,后半生有了靠后,便再也不愿意与昭清多做纠缠,口中谢了恩就在宫女的扶持下欣欣然的离去了。   不过萧淑妃在离开时,在走出宫殿前还是回头劝了一句:“镇北王尽心尽力辅佐陛下,还望陛下不要辜负镇北王了。”   “后宫不得议政。”昭清毫不领情,反而冷冷的说,“还轮不到萧淑妃担心。”   萧淑妃不再回复,心中冷笑,她并不是关心昭清,只是想让他的这个皇位坐得更久一些,也不知道先帝是为什么传位于他,明明是明玉公主更加……   罢了,到底是吃了身为女子这个亏,就算是如此草包的男子也比女子更胜一筹。   等萧淑妃离去后,昭清静坐了一会儿,才唤来身边的侍卫,“去,派人查查今日与镇北王一起的是何人,若是没什么身份地位,朕不想再看见他。”   侍卫单膝跪地称是,他是皇上身边的暗卫,只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江容安的手脚极快,端午那日看中得铺子,第二日就上门询问是否要转租,可惜店铺掌柜想都没想就婉拒了,江容安连着三日上门询问都是如此,只能作罢。   在与方瑜见面的时候,方瑜倒是还记得这件事,提了一句:“上次看中的店面租下来了吗?”   “没有。”江容安如实回答,“那家店面位置极好,人来人往的赚得钱也多,一般不会转租的。”   方瑜又问:“有找到其他合适的店铺吗?”   “还没有找到中意的,不如再多找找,也不着急定下来。”江容安摇了摇头,见过乐心满意足的店面,再看其他店面便是哪儿哪儿都是不足,“等下下午我再去看看。”   方瑜见江容安蔫蔫的,赶紧招呼道:“快来尝尝厨娘的拿手点心。”   江容安一看,面前多出了一小碗冰饮,这几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正是吃冰饮的好时候。   他一向是小孩儿心性,见到吃的就忘了烦恼。   青瓷碗中装着磨得碎碎的冰,上面铺着绿豆、莲子与木薯粉所做的芋圆,装得满满得,再浇上一勺子的鲜牛奶,看起来色味俱全。   刨冰清凉,芋圆软糯,江容安一口气吃完直说还要再来一碗。   “这天气吃太多会脾胃受凉的。”方瑜不许,细细的和他说明了缘由,“要再热些才行。”   江容安这才作罢,“那我再出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的铺子。”   方瑜没有与江容安一同出去,而是等江容安出去了以后才起身出门。   江容安看中的那一家店面也是京城中权贵名下的,江容安一个人贸然前去询问,身后没有势力背景,一般人都不会同意租给他店面。   为了租下这个店面,方瑜特意亲自上门,对方见是镇北王前来租铺子,一刻都没犹豫就答应下了,甚至还拿出了房契地契说要直接送给他。   方瑜不想以权势压人,拒绝了赠与,而是和户主商量好了价格,直接以市场价格买下了这个店面。   事情解决了以后,方瑜见时间还早,直接去了街上打算去找江容安告诉他这件事。   江容安在离开时和方瑜说了,下午会在这条街上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店面,可方瑜走了好几圈都没有见到人,心中猜测可能江容安已经打道回府了。   就在方瑜准备回府的时候,余光瞥到一旁有个人被捂着嘴拖入了僻静的小巷之中。   这个角落是街上最为冷清的地方,来来往往没几个人,一个大活人消失了也没有人发现。   方瑜匆匆一瞥,也没有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谁,只觉得无比眼熟,下意识的就赶紧追入小巷之中。   小巷的出口是另一条街,方瑜远远望去,被拖入小巷中的正是江容安,只是他昏迷过去了,四肢无力的靠在一旁的人身上。   一旁的那个人一看就是练武出身,行走之间皆是悄无声息,样貌平平无奇,身上却有着难以隐藏的杀意。   他正假装亲昵的将江容安扶上马车,外人看来就是醉酒了的少爷和忠心的奴仆。   江容安在京城里没有其他相识的人,要得罪别人也无从得罪,这个人一看就是被人豢养的暗卫,那么是谁要杀江容安?   方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在京城中都是眼线不好出手,只能掩盖住气息,不远不近的跟在马车后面。   那个人驾着马车向京城外去,一直到了寥无人烟的树林中才停下了马车。   他正要动手把江容安拖出马车处理了,身体突然僵住,不知道何时,有个人出现在了身后,并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谁派你来的?”方瑜压低了声音询问道,手上了下了力气,匕首划破了肌肤,在雪白的匕刃上留下了殷红的颜色。   那人没有回答,既然出来做任务,就早早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再怎么样也不会供出上面的主子。   “你不说我也知道。”方瑜笑了一声,“我竟没有发现他变得越来越蠢笨了,对我身边的人都会下手。”   那人紧闭着嘴唇一声求饶都没有发出,他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了,也明白他在这个人面前根本逃脱不了,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一声,别太自以为是了。”   那人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没想到方瑜竟然还给了他一条活路,毫不犹豫的就跳下马车,仓皇而逃。   方瑜本已经忍不住心中的杀意了,可一想到马车里的江容安,倒是不忍心让他看见血腥的场面,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他掀开门帘一看,江容安依旧躺在车厢里,呼吸平稳,看样子是中了迷药。   方瑜放心了,坐在了前面驾驶着马车就往回走。   江容安是被晃醒的,醒了以后发现脑门上有些发疼。、原来是方瑜驾驶马车的技术并不好,车轮好几次都撞到了石头上,导致江容安的脑袋撞上了马车的车壁。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马车上?”江容安迷迷糊糊的钻出一个脑袋,看着方瑜的背影问。   方瑜煞有其事的回答:“你差点被人拐卖了。”   江容安不是三岁幼童,自然不会相信,“我年纪不小,拐卖了也没有用处。”   “下次不要孤身一人出门。”方瑜哼了一声,“下次我可没这么巧救你。”   “啊。”江容安恍然大悟,“我遇到歹人了?阿鱼你救了我?”   江容安自觉在京城里一直安安分分的,根本没有机会得罪人,心中只觉得是运气不好,平白的遇上了歹人。   “以身相许就不必了。”   江容安没听清楚,连忙说:“那不行,我一定要……”   “一定要什么?”方瑜回过了头,眉目含笑,“若是真要以身相许,也是我许你在先。”   还没等江容安反应过来,方瑜就拉了拉马缰,将马车停了下来。   江容安抬头一看,停得正是镇北王府门口。   “我觉得近日京城不安全,不如在我府上先住两日?”方瑜邀请道。   于是江容安就在镇北王府住下了,住的地方是松雪居旁边不远处的宜兰院,两个住处行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本来宜兰院是作为主母的住处,一来方瑜至今未娶妻,二来镇北王府内人手不足,很多院落都是闲置着的,只有宜兰院一直有打扫,方瑜就选了宜兰院作为待客的住所。   江容安一路走来,只觉得好奇,因为他在镇北王府竟没有看到一位女眷。   “阿鱼,你府中怎么这么冷清。”江容安其实想问的是方瑜有没有纳妾,可说不出口,只能委婉的换了个说辞。   “其实我并不常驻京城,也未有妻妾,自然是冷清的。”方瑜随口说道。   江容安觉得方瑜一定比他大上几岁,按照京城的风俗,没有娶妻也该有通房了,试探的说:“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方瑜看着江容安认真的说:“我不会纳妾的,若是有了心爱之人,我绝对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那、那若是不能生育子嗣?”江容安自个儿是不在意的,毕竟家中只有些许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可方瑜身为镇北王,肯定要有子嗣继承王位的,不然一个世袭的爵位白白让给了别人。   “我有权有势,有的是人喊我爹,生育后代不就是为了香火,我倒不管身后如何。”方瑜被逗笑了,“怎么,我刚说完以身相许,你就开始谋划了?”   江容安被说的不好意思,闭上了嘴直直向前走。   落在后面的方瑜摸了摸鼻子,快走几步也跟了上去,“你之前相中的铺子我帮你买下来了。”   “什么?”江容安惊了,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   “我买下来了。”方瑜重复了一边,干脆从身上掏出了房契和地契,“到时去衙门过个户就行了。”   江容安接过薄薄两张纸,还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这就是?”   “给你了,你要是想要,就直接过户到自己名下,如果只想租,按市面上的租金给就是了。”方瑜没有硬要江容安收下,而是给了他两个选择。   江容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说:“房租能便宜些吗?”   “好。”方瑜一口就答应下来了,“你开的铺子打算取什么名字?我给你提匾。”   “既然是首饰铺,自然是要和首饰有关。”江容安想了几个名字都觉得不妥,突然想逗下方瑜找回场子,“不如就叫喜鱼楼。”   方瑜却是脸皮极厚,一点都被变化,还回了一句:“不如直接叫爱瑜好了。”   江容安只觉得这辈子怕是都不能让方瑜露出羞涩的表情了,方瑜站在一旁大笔一挥就写下了首饰铺子的名字。   雪白的宣纸上铺着三个墨色的字。   写出的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划皆是柔情万种。   江容安凑过去一看,写的是“喜容楼”。   “世间女子皆爱容貌美丽,喜容二字不是正好?”方瑜还在一旁振振有词的解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有私心在里面。   “那我倒是更喜欢美玉无暇。”两人的距离极近,江容安说完后,不由自主的在方瑜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这下轮到方瑜愣住了,他从未与人这么亲近过,这下只觉得被亲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江容安后退了一步,洋洋自得:“是你说要以身相许的。”   方瑜摸着脸颊,觉得真是自食恶果。   江容安有了心仪的店面,马上着手开始将店内的陈设更改一新,招聘合适的伙计来干活,忙里忙外的,好不容易弄好了店面,如何打出名声又是一个问题。   京城中大大小小的首饰铺子极多,有的是以宫廷样式的首饰作为噱头,有的是以出陈创新的首饰样式出名。   江容安跑来找方瑜拿主意的时候,他正在写奏折,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问:“所以你要以什么方式打出名气?”   “江南富庶,女子更有时间和精力用于梳妆打扮上,首饰也往往比京城花样多,只是我担心京城女子不会接受江南的样式。”江容安说了一大串,“我看京城往年流行的首饰,往往是宫中的贵人开始佩戴,再有贵族女子效仿,最后才到平民百姓的头上,而我们铺子一开门,未必会有出身高贵的女子前来。”   “那你要我帮什么吗?”   江容安问:“不知道京城内哪几位女子眼光最为出众,妆容服饰最受众人追捧。”   “你这倒是难倒我了。”方瑜失笑,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去关注内宅妇人的事,“不过京城中身份最为高贵的女子有两位,一为萧淑妃,一为明玉公主。”   “那我就送上喜容楼最新推出的首饰花样,送到公主府上,等公主带上了我们铺子的首饰,京中女子一定竞相模仿。”江容安心中有了主意,就要立刻去施行。   方瑜叫住了他,“等会儿。”   “怎么?”江容安停了下来。   “萧淑妃的那份,我帮你送去就是了。”方瑜与萧淑妃有几分交情,全因萧淑妃想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平日里对方瑜十分客气。   “好。”江容安想起了什么似得,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根玉簪。   簪是白玉质地,看起来白洁莹润,打磨精致,一端尖,一端为镂空雕花鱼纹。   “我一看到这枚玉簪,就觉得适合你。”江容安说着,走到了方瑜身后。   方瑜正好刚刚梳洗完毕,黑发如瀑的批下,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的挽起。   江容安取下那枚木簪子,乌黑的发丝立刻就散了开来,他手忙脚乱的将头发重新挽起,又用玉簪固定好,只是看起来比刚才毛糙许多。   “这枚木簪子给我了。”江容安觉得手中的木簪皆是方瑜身上的味道,想妥善收好。   方瑜伸手触碰到尤带余温的玉簪,他收过许多礼物,觉得这次收到最和心意,但嘴上还是说:“你就不能挑个霸气点的吗?我好歹也是个王爷,总是给我鱼的花样。”   “啊?”江容安还以为方瑜不喜欢,慌忙解释道,“阿鱼,我只是觉得很适合你,要是你不喜欢我就换一个。”   方瑜见状赶紧回了一句:“我很喜欢。”   江容安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那就好,我去忙其他的了。”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方瑜一个人的时候,他才重新提笔继续写下去。   今日方瑜所写的奏折皆是参本,参的就是昭清扶持的心腹。   既然昭清敢朝方瑜身边的动手,方瑜就敢找他的麻烦。   朝会的时候,方瑜递上了奏折。   第一本参的是户部尚书纵子行凶,尚书之子前几日在清楼楚馆里面喝多了,几杯黄汤下肚,就开始不清不楚,将一个客人给打死了。   这位受了无妄之灾的客人是位外乡人,前来京城做生意,身边并无亲属,只有几个仆从,户部尚书只是和下属暗示了几句,那几个仆从全都被安上了谋杀主人的罪名,判了个流放三千里。   这样一来事情也被压住了,有了替罪羊,尚书之子只不过在祠堂里面跪了几天就完事了。   第二本参的是英国公抢占良田,逼死良民。   英国公身居高位当然是不会做这种事,惹出事的是他府中的下人,靠着英国公的名头在作威作福,直接让农庄上的平民苦不堪言。   要交的税一年比一年高,这还不知足,今年年初开始大肆强占良田收归己有,甚至有平民百姓被逼得在农庄门口吊死。安国公是皇上宠信的臣子,他还没知道这件事,就被下面的人安排妥当,百姓们无处告状。   这两本奏折一经过宣读,朝臣震惊。   震惊的倒不是这两位大臣所做的事,震惊的是做这么低级的坏事还会被人抓住把柄送到皇上面前。   这两位可是皇上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根正苗红的皇帝党。   户部尚书和英国公皆出来跪下,口中直称冤枉。   但人证物证俱在,还有脑子不清楚的御史说要严惩,昭清想轻轻放过都不行。   最后只能让户部尚书革职在家,什么时候教养好儿子什么时候再复职,英国公则是被罚了一年俸禄,原本说好了职位也不翼而飞了。   方瑜一出手就折了昭清手上两名大臣,他们空出来的职位,自然会有其他利益集团去瓜分。   经过一阵争吵,户部尚书的职位由萧淑妃那边的人所暂代,英国公本来要担任的职位则由明玉公主那边的人出任了。   方瑜悄悄的退居人后,听着各位大臣的争吵,他抬头看向坐在皇位上的昭清。   昭清早已脸色铁青,看样子要头疼不长时间,不会再有时间来找他的麻烦。   到底是没有经过常规的帝王教育,处理起事情来还是没有一点帝王心术,连一些前朝老臣都无法压制住。   先帝其实当初意属明玉公主,只专心培养了她一人,从小便细心教导为帝之道,也曾女扮男装上朝旁听,没想到先帝临终前竟然改变了主意,留下的遗旨是让昭清继位。   当时朝中也有人不服,只不过方瑜手握兵权,迅速以铁血手段镇压了那些声音,昭清才登上了帝位。   方瑜心想,也许当日所做的事情是错的,昭清从头到尾都不值得他用心辅佐。   经过这一段时间,方瑜才发现他为友对人不诚,为子对母不忠,为君对臣不信。   这一场朝会开的昭清心中烦闷,等各位大臣汇报完后就草草得结束了,临走前还气愤的甩了袖子。   因是天不亮就出门参加朝会,朝会结束下朝后不过是辰时,方瑜出门前就随手拿了个馒头填填肚子,现在朝会结束,腹中不免感觉到了饥饿。   有百姓生财有道,特意在朝会结束后的必经之路上支了个摊子专卖早点,倒是赚了不少生意。   于是常常可以见到刚刚才在朝会上为了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大臣,下了朝会后又为了喝一碗豆浆挤在一张桌子上用早膳。   今日方瑜倒是没注意到有大臣在这里,而是一眼就发现了坐在位子上的江容安。   江容安的面前摆了一个海碗的豆浆,手中还拿着咬了一半的油条,看到方瑜过来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问:“阿鱼,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方瑜坐到他身边的空位,让老板舀上一碗咸豆浆,再来一根油条,反问道:“不是你在等我?”   江容安老实回答:“听金戈说这儿的早点最出名,我就出来尝尝。”   “是挺出名的。”只不过不是以美味出名,而是因为这家店的食客皆是朝中有名的人物。   老板手脚麻利的端了个海碗过来,碗里面是装的满满的热气腾腾的咸豆浆,上面还架着一根油条。   这个老板做了十余年的早点,油条早已炸得如火纯青,口感松脆有韧劲。   方瑜习惯喝咸的豆浆,又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倒是为了方瑜专门琢磨了一个咸口味的豆浆。   在碗底有装着酱油和葱花,再往里面倒入热气腾腾的豆浆,纯白的豆浆一接触道酱油就凝固了起来,犹如一碗鸡蛋羹,再往上面撒上一些油条碎、榨菜和葱花,看起来醇厚闻起来鲜香四溢。   要是拿着油条沾一沾,二者简直天作之合,美味无比。   一碗豆浆下腹,方瑜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腹中的饿意都被驱散了。   “这么早出门是要做什么?”方瑜放下了海碗。   “今日是喜容楼开张的第二天,我去看看。”每次说起首饰铺子的名字,江容安都有不好意思。   “那正好无事,不如一起去看看。”   喜容楼是京城最近的流行的话题之一。   里面出售的首饰皆是江南花样,京城里极少能见到,如果仅仅是如此,倒不能引起各位见多识广的贵夫人的注意。   重要的是明玉公主出席宴会的时候,竟然也带着喜容楼的首饰。   那雕的栩栩如生的芙蓉并蒂开,那做的活灵活现的灵猫追球花样,一时间惹得各位贵妇人争相购买,喜容楼第一日开张,里面的东西就被购买一空。   幸好喜容楼有准备,第二日又有首饰连夜赶制出来,还定了一个限制购买的标准。   也就是每位贵夫人只能每日取号订购三样首饰,多了喜容楼也不卖。   这些贵夫人听到这个规定,没有恼火,反而是称赞不已,这样一来每位夫人都能买到心仪的首饰。   连后宫中的妃子也听闻了这个消息,谁人不爱美不爱俏?各个妃子都派出了身边的宫女太监出宫购买新鲜首饰,生怕落在了后面,让别人拔了头筹。   江容安一到喜容楼就帮衬着接待起了客人,他人长得白净,又嘴甜会来事,直把人哄得喜笑颜开的付了钱。   方瑜则是去了二楼的茶室里面休息。   二楼的茶室是专门接待贵宾的,只有消费五百两银子的客人才有权利进入二楼的茶室,享受专门定制的首饰,这也是江容安所想出来的。   京城中那些贵夫人没人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缺银子,各个都天女散花般的就买了五百两银子的首饰,没有个贵宾的名额都不好意思出门炫耀。   方瑜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茶室的门就被推了开来,一个打扮素净的宫女静悄悄的走进了茶室,她的面容普通,扔到人堆里也不起眼。   “将军。”宫女垂着头,在一旁福了福礼。   这是方瑜在宫中唯一一个爬到高位的耳目,所以她能够出宫帮后妃们来买首饰,顺便传达宫中的消息。   “有查到什么吗?”方瑜半个月前就让她去查当年皇后的辛秘。   “奴婢隐隐查到了一个看守梅园的宫女,名为墨锦,当年与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有些关系。”宫女迅速的将查到的事情说完,安静的等到着方瑜的吩咐。   “去吧。”方瑜没有再问其他东西。   宫女静悄悄的走了,来回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仿佛从未有人进来过。   方瑜看着袅袅升起的香,那块玉佩他一直随身携带,当年皇后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能让昭清下手灭口。   那毕竟是昭清的原配妻子。   方瑜下定决心要见那个墨锦一面,皇后当初一定是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这让方瑜也充满了好奇心。 第24章   梅园位于后宫,是后妃们生活居住的地方,方瑜可身为男子不能轻易进出后宫,想要亲自见一面那位名为墨锦的姑娘,还是有些麻烦。   方瑜正想着如何进到后宫的时候,萧淑妃一道口谕,说是前些日子送来的首饰很得心意,传方瑜进宫一趟。   萧淑妃身为暂管后宫的妃子,是有权利召见前朝的臣子的,本朝风气并不过于约束女子,萧淑妃这次传召说起来倒是过了明路,有理有据。   只有方瑜心里清楚,萧淑妃与他并无什么私下里的关系,突然传他进宫倒是来的莫名其妙。   不过方瑜正想进宫一趟,便欣然答应了。   萧淑妃居住的宫殿为永福宫,是后宫妃子中最为精致华贵的宫殿,昭显了她后宫中第一人的地位和丰厚的身价。   方瑜跟着领头太监走进了永福宫中,远远的在门口就听到了女子嬉笑打骂的声音。   太监进去通报,里面的声音就突地停止了。   然后响起了萧淑妃的说话声:“镇北王来了?还不快快请进来,真是个没眼力见的东西。”   太监忙不迭的应了,为站在外面的方瑜引路。   方瑜进去了以后才发现,原来明玉公主也在永福宫内,她正亲昵的抱着萧淑妃所出的小公主。   “快叫声姑姑。”明玉公主逗着小公主。   小公主出生至今不过几个月,哪里会说什么话,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明玉公主,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张嘴露出白色的乳牙。   “公主,让奴才来抱吧。”一旁的嬷嬷生怕明玉公主累着了,在边上劝到。   明玉公主看起来倒是十分喜欢小公主,依依不舍的让嬷嬷接了过去。   坐在下首的方瑜看在眼里,心中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明玉公主曾经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受惊,胎位不正诞下一个死婴,此后多年未再生育,也曾经有流言说明玉公主早已不能怀孕,就因如此先帝才不将皇位留给注定绝嗣的明玉公主。   萧淑妃令人将困倦了的小公主抱下去休息,这才回过头与方瑜交谈,“镇北王前日里送来的首饰我喜欢的紧,这不今日被明玉公主看见了,就想来一同问问镇北王是从何得来的。”   “若是喜欢,我下次再送些给淑妃娘娘就是了。”方瑜抬眸看了眼萧淑妃今日的打扮,果然是带着他上次送来的首饰,“是喜容楼出售的首饰,只是淑妃娘娘身份贵重,送的首饰也是只此一份。”   说起来这是江容安的主意,说明玉公主和萧淑妃是两位最为贵重的客人,她们两位身上的首饰一定要是最特殊的,与旁人不同才好,这样才能引起众人的追捧,竞相购买相似的花样。   “镇北王倒是心思缜密。”萧淑妃夸了一声,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   萧淑妃也觉得奇怪,先是明玉公主来访,这倒是常事,明玉公主与她是闺阁之友,常进宫一同宴饮。只不过今日明玉公主来了以后,一定要问她头上带着的首饰是谁送的,也想要上一份。   萧淑妃何等聪慧,以她一个深宫妇人都知道京城里开了个喜容楼,居住在公主府的明玉会不知道?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幌子见镇北王一面。   难道明玉公主与镇北王攀扯在了一起?镇北王倒是年纪轻轻就有出息,还至今未娶,只不过明玉公主早有驸马,皇上也不会允许他们两个在一起。   萧淑妃心中胡思乱想,差点就把镇北王和明玉公主当成了一对苦命的鸳鸯。   “若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镇北王稍等。”一直没有说话的明玉公主却开口了,“孤听闻镇北王的弟弟进宫养伤,你们兄弟情深,进了宫也不去探望一下?”   方言璟进宫多日了,就居住在长乐宫内,离皇上所居住的乾清宫离得极近,若是方瑜没有记错,从永福宫前去长乐宫,必将经过梅园,正是方瑜要前去的地方。   “正有此意。”方瑜站起了身,“便不打扰淑妃与公主了。”   方瑜在宫中有耳目,那生于后宫长于后宫的明玉公主怎么会没有?既然方瑜知道了,那明玉公主必定会知道。   一行人路过梅园的时候,方瑜说有些疲累,要在梅园中歇歇脚。   梅园是赏花观景的地方,此时不是花期,其中冷冷清清的,只有三五个打扫梅园的宫女。   听闻镇北王要在梅园歇脚,管事嬷嬷立刻命人清扫干净梅园中用来赏花的倚梅楼,又奉上了茶水。   “这是去年的小玉蝶梅,特意摘下晒成梅花干,用来泡茶。”   管事嬷嬷呈上来了一壶滚谈的茶水,杯中放着两枚用蜜汤腌渍过的梅花,以滚烫的茶水泡入其中,缩成一团的梅花缓缓在水中绽放,如同还鲜活的开在枝头,澄香可爱。   方瑜端起茶杯,凑近了后能闻到一股沁人肺腑的冷香,“平日里倚梅楼是谁在看管?本王上次除夕赏梅时远远见到一面。”   管事嬷嬷仔细回想,倚梅楼里只有一个名为墨锦的有几分姿色,怕是得了贵人的亲睐,忙不迭的去叫了墨锦,口中不停叮嘱着让墨锦好好伺候镇北王,以后切莫忘了她的提拔。   为了给两人创造机会,管事嬷嬷还特地关上了门,让其余守在门口的侍卫宫女都去一旁坐一坐喝杯茶水。   这墨锦倒是个冷美人,进来后一言不发,只行了个礼就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方瑜不着急,慢悠悠的喝了口梅花茶才问道:“见过明玉公主了吗?”   墨锦身体一震,她确实在一日夜里见过了明玉公主,明玉公主所问的问题她一字都没有回答,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最后却好好的回到了梅园。   “见过。”墨锦沙哑着声音回答。   方瑜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玉佩,放在了桌面上,推到墨锦面前,“这块玉佩你认识吗?”   墨锦伸出了颤抖的手,触碰上了玉佩的一角,随后扑腾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低声哀哀道:“莲鲤姐姐……”   莲鲤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小侍女。   “镇北王想知道什么?”墨锦抬起头,看向了端坐在位子上的方瑜,“既然见到这块玉佩,奴婢什么都告诉镇北王。”   “我想知道皇后。”   墨锦低声将往事缓缓道来。   她是梅园的洒扫宫女,因长相美貌收到别的宫女嫉妒排挤,甚至让她一个人在冬日夜里看守倚梅楼。   倚梅楼内没有火盆和炭火,就在她以为要冻死在倚梅楼的时候,遇上了来收集梅蕊心上雪的莲鲤。   莲鲤是在皇后娘娘宫中做事的,地位虽不高,但靠着皇后娘娘,日子过的滋润,无人敢欺负。   她见墨锦可怜,偷偷送来了银丝炭,几次交谈后发现两人是同乡,关系更加亲密。   只是有一日,莲鲤没有按照约定送来银丝炭,墨锦担忧她遇上了什么事情,离开倚梅楼去了皇后宫中。   倚梅楼平日里没人来往,更何况又是夜里,墨锦离开了也没人知道。   皇后所居住的储秀宫有一个偏僻的角门,一般没人从那扇门出入,莲鲤告诉了墨锦,让墨锦有事来找她的时候,就从这里走。   墨锦凭着以往的印象,来到了莲鲤居住的房间。   “墨锦……”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莲鲤此时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泪水。   “姐姐,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差错吗?”墨锦关切的询问。   “我、我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皇上宴会上喝醉了酒。”莲鲤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她一把抓住了墨锦,“我告诉你的,你一定要深深埋在心里,若是日后有人来问,你一定要看到这块玉佩才能回答。”   墨锦当场就发了毒誓。   “皇上喝醉了酒说,‘我有什么比不上明玉的!我是他的儿子,传递香火的儿子,凭什么传位给一个女人?’。”莲鲤喘了口气,继续说,“‘张忠那个腌人,拿着遗旨不知所处,害得我日日不得安睡!’”   说完以后,莲鲤让她赶紧离开储秀宫,再也不要来了。   墨锦是夜里来的,又悄悄得走了,宫中的侍卫没有发现,她听话的没有再去找莲鲤。   三天之后,除锈宫便传来了皇后得了急病去世的消息。   墨锦说完了全部所知道的,失了力气摊在了地上,她喃喃的说:“还请镇北王给奴婢一个痛快。”   三年来,墨锦的心中藏着这一个天大的秘密,让这个小人物几乎要崩溃了。   张忠是先帝身边的大太监,他们这种人,侍奉的皇帝去了,下场不是殉葬就是守皇陵,方瑜听完故事,想起从未听见过张忠的消息。   昭清以往酒量不好,从皇后去世后就滴酒不沾,想来也是怕再此祸从口出。   方瑜问:“你想活吗?”   墨锦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想。”   只是她自从得知了这个秘密,就没想着自己能活。   方瑜起身出去,口中说身体突然不舒服,就不去探望方言璟了,另外倚梅楼的那位宫女看着倒是可人,就带回镇北王府,倒时候再向皇上请旨意,过个明路。   管事嬷嬷哪敢拒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宫女得罪镇北王,就算不合规矩,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25章   全京城的贵妇人都知道了镇北王方瑜进了次皇宫,就带回来一个宫女。   那宫女是如花似玉闭月羞花,让镇北王一下子失了神,连宫规都顾不上,直接将人带回了府中。   喜容楼中的贵妇人一边挑选首饰,一边和身旁的人说着:“听说那位宫女和镇北王早就相识,两人可是私下里偷偷交往了多年。”   她身边的那位是京城中最为八卦的女子,她凑上去继续说:“我还听说是因为珠胎暗结,瞒不住了才带回府中的。”   “镇北王还真是胆大,整个后宫中的人说起来都是皇上的女人。”   “之前还说镇北王其实和皇上……没想到是我们弄错了,原来是这样。”   喜容楼中的贵夫人极多,又都是相识的,你一言我一语就交谈了起来。   最近忙着在喜容楼里面帮忙的江容安听到她们口中谈论的正是方瑜,听得入神,连手中记载的笔都停了下来。   “漏了一样东西。”站在江容安身边买东西的妇人提醒了一句。   江容安这才回过神来,下笔将妇人要买的东西记了下来,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不知道各位夫人刚才在说的是什么事?”   妇人见江容安好奇,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是刚到京城吧?”   江容安点了点头,回答:“正是刚到京城不久。”   妇人见身边无人,便悄悄得拉了江容安说:“这镇北王还真是京城的风云人物。”   在妇人口中,方瑜七岁入宫当伴读,陪伴的正是当今圣上曾经的六皇子,君臣两人关系极好,在朝堂上从未红过脸。令人奇怪的是镇北王身居高位,什么样的女子娶不来,竟然至今为止没有流传出喜欢哪位女子,既没有去过青楼柳巷,家中也无小妾通房,曾经京城里还有人猜测方瑜是心悦皇上,但以两人身份不可能在一起,于是甘愿不娶妻生子。   “我家中还藏着镇北王与皇上的话本呢。”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她见江容安清秀英俊,难得的多说了几句。   但没想到,皇上最终求娶的竟然是镇北王的亲弟弟方言璟,方言璟也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传闻字画双绝,不少闺阁少女追捧,最后没想到竟是被皇上纳入了后宫。   零零碎碎的八卦说完,妇人终于说到了最为关键的地方。   原来这镇北王不是因为皇上才不娶妻子,原来是为了后宫中的一位宫女,两人身份悬殊,直至今日才按捺不住心中的感情,不顾宫规,强心将人带回了镇北王府。   近日一直住在镇北王府的江容安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感谢夫人解惑,送夫人一支金钗。”   江容安心中虽慌乱,但表面还是如常,还送了这位妇人一支金钗,妇人心满意足的走了。   等到晚上在镇北王府用膳的时候,江容安坐在桌前,即使桌上有着美味珍馐,还是提不起精神来,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方瑜一眼就看出了江容安的心不在焉。   “这几日你总是咳嗽,喝点润肺清燥的汤品。”方瑜将一盏汤蛊推到了江容安的面前,“别喝你的酒了。”   江容安这几日忙忙碌碌的,一个不注意就得了病,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夜里咳嗽几声,但江容安有个吃不了苦的毛病,一见到药汁就直叫苦,一口都喝不下去。   方瑜只好吩咐了厨房炖些补品,吃点药膳补补身体。   今天端上桌的是一盏冰糖雪梨,是化痰止咳的良方。   掀开汤蛊的盖子,里面装着一整个晶莹剔透的梨子,梨核被掏得一干二净,现在装的是淡黄色的甜汤,还撒了几枚鲜红的枸杞以做点缀。   江容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雪梨被炖的极为软糯,汤汁里皆是雪梨的清香,又因放了冰糖,带着丝丝酸甜。   “有什么事吗?”方瑜突然发问。   江容安措不及防,一口汤汁卡在了咽喉中,害得他直咳嗽。   缓过来了以后才说:“没什么。”   方瑜就没再问,专心用着膳。   倒是江容安藏不住事,开口问:“有人和我说,你带回来个宫女?”   “是有此事,正在客房里住着。”方瑜大大方方的就承认了。   “还说那位宫女已经怀孕了。”   这下轮到方瑜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不可思议的问:“竟然传成这样?这样影响了墨锦姑娘的清誉,倒是我做的不妥了。”   “关心别人还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清誉。”江容安一见方瑜的反应,就知道外面传的都是无稽之谈,于是将他知道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个遍,“他们还说你和当今圣上……”   方瑜想逗一逗江容安,特意装的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哪个男子身边没上几个贴心人?你身边不也有吗?”   “阿?”江容安一下子没有想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方瑜指的是当初明玉公主送到他身边流霜姑娘,他不知该如何安排,一直都让她住在江府内,一眼都未曾去看过。   “我只有一位贴心人,哪里来的几位?”   “不知道是哪一位?”   “当然是我的鱼姨娘。”江容安刚才喝了口酒,此时酒劲上来,握住了方瑜的手,将他拉到了身边来。   方瑜当初为了隐藏身份,打扮成了女子的模样,看起来千娇百媚,江容安所见过的女子,在心中竟没有一位比得上他。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江容安看得几乎要入了神。   方瑜看他这幅呆样,忍俊不禁,“行了,我这就让墨锦姑娘搬到其他地方去,放心,她我有别的用处。”   “人家姑娘孤身一人的,搬到外面去不方便,不如让那位流霜姑娘也一同去吧。”江容安立刻想到了解决麻烦的方法,这样一下子就解决了两个。   “好,都听你的。”   方瑜知道那位流霜姑娘是明玉公主府上的,说不定是派来在江容安身边刺探情况的,墨锦口中的话他也不是完全相信,让两个来路不明目的不纯的人在一起,正好方便控制。   江容安放下了心中的一件事,他只关心那位宫女,对于方瑜和皇上之间的事他倒是不怎么相信。   正在江容安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方瑜说:“不过我和皇上倒是确有此事。”   “什么?”江容安惊了,“你和皇上?”   “当年我是昭清身边的伴读……”   方瑜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容安给打断了,他愤愤的说:“你竟然叫的这么亲密?”   方瑜立刻改了口,不再称之为昭清。   当年方瑜在六皇子也就是皇上身边当伴读,六皇子母妃出身卑贱,在先帝面前并不受宠,宫中的宫女太监多是捧高踩低的人,连受宠妃子身边的太监都能给六皇子脸色看,生活十分艰难。   而方瑜是家中的庶长子,受到的礼仪教育都是告诉他以后要受封为世子的,就在紧急关头,安国公夫人诞下了一名嫡子,眼看到手的世子之位就这样没了。方瑜本是为了受封世子才到宫中伴读镀层金的,世子之位一没,他不过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在宫中伴读的人都是身份显贵的嫡子嫡女,这样一来方瑜就被排挤欺负。   两个遭遇相同的人就这样相遇了。   在这样最艰难的时候,两人互相扶持,暗生情愫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方瑜心知一个为皇子一个为安国公庶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就将这份心意暗暗藏在心中,生怕别人知道了。   不料有一日被六皇子所察觉,不过他并未表现出厌恶,也未曾疏远方瑜,两人相处还更加亲密了一些,还常常送一些随身之物以表心意。   方瑜以为两人互通了心意,就算是前方的路再难也要一起走下去,直到六皇子奉了圣旨娶了六皇子妃。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江容安听到此处忍不住骂道,“六皇子根本不是喜欢你,若是喜欢你……”   “定是一心一意,绝对不会另娶他人。”方瑜接上了他所想说的话,“我后来也知道,他不过是想获取我的支持。”   那时方瑜已经是军中小有名气的将领,手握兵权,当初六皇子只是怕失去他的支持,才故作此态,导致了方瑜误解了。   一直到六皇子登基,坐稳了皇位才渐渐疏远了方瑜。   后面的事情也不必多说,不过就是方瑜偷偷的前去江南,被皇上所派的人追杀,落入江中被江容安所救。   “那你现在心中还喜欢他吗?”江容安握紧了方瑜的手,紧张的问。   “当然不喜欢了。”方瑜看着江容安的眼睛,先是认真的回答,后又不正经的说,“我都是别人的鱼姨娘了,哪里敢想着别的男人。”   “我想也是,又是欺骗你,又是要娶你弟弟的,装做一副深情的样子,还纳了这么多的妃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皇帝。”江容安说了一大串坏话,“阿鱼你不要难过了。”   “江容安。”方瑜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全名。   “怎么?”   “我倒觉得,在江南受伤落入江中,倒不是什么坏事。”   在他被人背叛猜忌,差点丢了性命的时候,遇上了江容安,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幸好那日去钓鱼了,不然还要错过了我的阿鱼。”江容安凑了过去,摸了摸方瑜的头顶,“所以不要想以前的事了。” 第26章   “我教你画画吧。”方瑜将乱动的手抓了下来,“好歹下次给我画像的时候画得好看一些。”   江容安面露尴尬之色,支支吾吾的说:“我从小就学什么什么不会,老师都气走好几个。”   “没事,你跟我来。”方瑜起身,将人带入了书房之中。   方瑜的书房内摆着许多的书籍字画,有不少名人大家之作。   江容安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些标注着出名画师名字的画有多好看,倒觉得一副挂在角落里的小鸡啄米图画得极好,七八只毛绒绒的小鸡低着头在递上啄食,寥寥几笔就画的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是我小时所做的画。”方瑜见江容安停在画前,介绍道。   “画得挺好的。”江容安不懂什么夸人的话语,只能真心实意的夸赞,“我现在都画不出。”   “行了,要是你喜欢,带回去就是了,你这般夸我,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方瑜笑出了声,但面上并未看出有羞涩之意。   “我说的是真的,我从小对诗词书画就一窍不通,我爹都愁我日后该怎么办。”江容安一边说一边走到了书桌面前。   “其实我也没有天分。”方瑜提起桌上的笔,“只是小时候勤学苦练,一日不敢停下。”   “我来帮你磨墨。”江容安站在了旁边,殷勤的磨起了墨,“我就坚持不了,我爹也拿我没办法。”   “最开始要观其形观其态。”说完后,方瑜下了第一笔,在白色宣纸上留下了一道墨痕。   江容安看得认真。   一会儿功夫,一碗看起来冒着热气的阳春面就跃然于纸上。   江容安认真的建议:“要不再加一个荷包蛋?”   方瑜又提笔在面里铺上了一个荷包蛋,侧头看向了江容安,问道:“够了吗?”   江容安看了半天什么都没学会,反而觉得腹中饥饿,刚才他想事情想得出神,没吃上几口,“阿鱼,我饿了。”   “你呀。”方瑜摇了摇头,“想吃什么?”   江容安此时心中想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那碗清淡的阳春面,“不如来碗阳春面再加个荷包蛋。”   府中的厨娘并不会阳春面,于是退而求其次的做了两碗鸡汁线面。   细细的面条几乎同样粗细,自带一股淡淡的咸味,柔软而韧,因是用整只鸡熬成的高汤煮的面,充满了浓浓的鲜味。翻开上面铺着的翠绿色青菜,下面还整整齐齐的码着切成片的鸡腿肉,鸡腿是早就卤制好的,极为入味入口即化。   吃完这一大碗的汤面,江容安十分满足的瘫在了座位上。   “阿鱼,你拿了什么?”江容安坐了一会儿,看见方瑜拿着一卷画轴走了过来。   方瑜随意的将画轴扔了过去:“给你。”   江容安手忙脚乱的接下了画轴,慢慢将画打开。   上面画的是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个人捧着个海碗正埋头吃东西,一个人在旁边托腮笑着看。   江容安越看越眼熟,恍然大悟:“这是你和我?”   “嗯。”方瑜有些不好意思的侧过头,不去看江容安的反应,“我不常见自己长得怎么样,可能画得不好。”   “画的很好看。”江容安喜滋滋的将画看了又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方瑜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江容安卖了个关子:“只不过……没有本人好看。”   方瑜摸了摸脸颊,“倒是从来没人这么夸过我。”   “那我以后天天夸你好看。”江容安指着画说,“这个我就挂在房间里。”   “天天夸就不必了。”   “阿鱼。”江容安站了起来,与方瑜面面相对,包含着真情实意的说,“你真好看。”   方瑜悄悄红了耳垂,僵硬的回答:“胡、胡说”   说完后,扭头就走。   江容安不解的看着方瑜离去的背影,喃喃道:“是真的好看啊,我就挺喜欢的。”   江容安说完后才发现说了什么,立刻捂住了嘴,偷偷的看了眼周围,发现屋内只有他一个人,又胆大了起来。   “哼。”江容安得意洋洋的对着画上的人说,“我就喜欢这样的,总有一天要娶回家。”   不过他也只敢对着画上的方瑜这么说话,要是真正站在了面前了,怕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等到方瑜走回屋后,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几日他暗中联系了以往的手下,在京城和京城周围寻找着先帝的贴身太监张忠的消息。   张忠是个阉人,说话语调与走路姿势都与一般男人不同,若是出现在大街上定是会被人发现,所以他不可能离开京城太远。   花费了几日时间找下来,很多人手派出去,并没有得到任何张忠的任何消息。   不过方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张忠手中可能捏着先帝的遗诏,按照昭清多疑的性子,怕是早就把整个京城翻了个遍。   而张忠手中若是真的有遗诏,不是被昭清灭口了,就是被明玉公主保护了起来。可若是明玉公主知道先帝留有遗诏让她继承皇位,怕是早八百年前就名正言顺让昭清下台了,哪里要这样抹黑自己的名誉来保住性命的。   这样一来,方瑜不免猜测那名为墨锦的宫女所说的是真是假,是否是别人放出来故弄玄虚的   方瑜想了半夜,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无论是真是假,都轮不到他来做皇帝,这终究是明玉公主与昭清两个人之间的事,他只要选择好一方支持便是了。   于是方瑜连夜将墨锦送至了明玉公主府上。   明玉公主为了日后有人证,一定会保住墨锦的性命,而调查张忠手上是否有遗诏的事情,也落到了明玉公主的头上,方瑜就不用再操心了。   反正不管有没有遗诏,方瑜都不再支持昭清了,看他皇位坐不稳也是喜闻乐见的。   过了几日便是萧淑妃所生的小公主周岁,昭清虽不喜欢萧淑妃,但还是挺宠爱这唯一的小公主,特意命令内务府大办了一场周岁宴,宴请了皇亲国戚和萧淑妃的母族。   令人意外的是,方瑜也被邀请参加这次的周岁宴。   来传达口谕的是宫中有体面的太监,转述了皇上所说的话:“镇北王多年在外,已许久未好好的聚一聚了,趁着这次家宴,再与镇北王一同共饮。”   虽不知道昭清想要做什么,方瑜还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周岁宴那日就带上了送给小公主的礼物进了皇宫。   还未到周岁宴上,就先遇到了方言璟,他的腿似乎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走动如常了。   方言璟远远的看见了方瑜,就迎了上去。   “方公子。”前头的太监先上去了行了个礼。   方言璟无名无份的待在宫里,不过又受昭清宠爱,宫女太监们只能明面上称一声公子,暗地里却是笑话他。   明明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要被册封为皇后,皇后之位泡了汤不说,好好的安国公府的公子不当,非要不明不白的呆在宫里。一个没有子嗣的男人,要是皇上玩厌了赶出宫去,怕是连个清白人家的姑娘都娶不到了。   “方瑜。”方言璟咬牙切齿的喊出了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要派人打断我的腿?”   方瑜奇怪的问:“想打就打了,还要问为什么吗?”   “你!”方言璟被气的说不出话,之前昭清答应了要为他出气的,可莫名就没了消息。   前头的太监只想当自己不存在,装作没有听到这两兄弟的争吵。   “我倒是想问你,有家不回,怎么非要赖在宫中。”方瑜三言两语就戳中了方言璟的痛处,“赖在宫中也就罢了,怎么连个侍君、美人的名分都没捞到。”   侍君与美人都是最低等的封号。   若不是周围都是宫女和太监,方言璟怕是早就冲上去了,他连声质问道:“你与母亲说了什么?让母亲要送我离开京城?”   这些天来方言璟想了又想,才想明白肯定是方瑜说了什么,让安国公夫人偏向了他。   安国公夫人一直是个聪明人,有这种举动方瑜也不觉得奇怪,他好心劝了一句:“你还是听母亲的话比较好。”   方言璟却好似得到了回答,“果然是你,你怕被我踩在脚底下!”   “随便你怎么认为。”方瑜耸了耸肩,不再与方言璟多做交谈,“走吧。”   太监见两人终于消停了,赶紧在前面指路:“宴会在此处。”   说完后,余光瞥见了方瑜的脸,心中不免惊叹,这镇北王与方公子长得真是相像。   方言璟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一群人从他面前浩浩荡荡而过。   “我一定能当上皇后的。”方言璟仿佛在说服自己,“一定能让方瑜跪在我面前。”   但方言璟的心中却有些没底,自从进宫以来,昭清是对他很好,源源不断的赏赐全都到了他的宫中,可是再也没提起什么时候册封他为皇后。   方言璟曾经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此事,却被昭清含糊的打发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萧淑妃的母族又立下大功,逼着昭清立萧淑妃为皇后,立萧淑妃的皇子为太子。   昭清一直靠着萧淑妃身后的势力,但又不想让外戚做大,所以才起了册封方言璟为皇后的心思,不过现在被人步步相逼,无论是封哪个为皇后都不是一个好办法。 第27章   小公主的周岁宴举办的格外热闹,因是家宴,没有这么多规矩约束,方瑜一走进去就看见了两位王爷在门口谈着话。   方瑜与两位王爷相识,就上前打了声招呼。   “镇北王,你可是个大忙人啊,等会儿一定要喝上几杯。”   “一定一定。”   寒暄了几句后,便一同进入宫殿中。   引路的太监将方瑜带入座位上,他的座位是主位左下方第一个位置,是除了皇上与萧淑妃外最为尊贵的座位。   正对面是坐着明玉公主,她看见方瑜,遥遥的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旁边的宫女端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的酒。   方瑜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杯中是新酿的荔枝酒,荔枝是名贵的水果,也只有宫中会将其拿来酿酒。   荔枝酒色泽清亮透明,带着天然的荔枝果香,入口醇厚,带着一点酸甜滋味,倒是只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一口喝下去毫无后劲。   因是来参加宴会大多都是女眷,又怕有人喝醉了酒殿前失仪,上的皆是不容易醉的果酒。   面前的小桌上早就摆好了菜式,宫廷宴饮,基本上的都是些冷食,就算是热菜,从御膳房端至殿前,早就凉了个透。   桌上的菜只是看起来摆放着精致,实则毫无味道。   不过今日有一道菊花如意虾看起来还算是可口,虾仁摆放成一朵花绽放的模样,上面还点缀着零碎的菊花花瓣。   方瑜夹起一块尝了尝,虾仁被鸡蛋清与面粉所包裹,经过油炸,外面香脆可口,里面的虾仁却还是十分鲜嫩,加了些许菊花,祛除了虾仁的腥味更突出了鲜味,虽是冷菜,但也别具风味。   也不知道江容安会不会喜欢,不过按他的性子,不管什么都想要尝尝。   方瑜想到此,不由笑了起来。   太监尖锐的通报声响起,按正一品品级盛装打扮得萧淑妃与皇上走入宫殿中,身旁落后一步的奶娘抱着穿着喜庆的小公主。   众人皆站起来行礼,本朝并不崇尚跪拜之礼,在座的各位臣子皆是位高权重之人,面对皇帝也只需要做揖礼。   “免礼,今日是朕的小公主的周岁宴,各位爱卿不必多礼。”   昭清与萧淑妃一同坐上了首位。   两位太监搬着一张红木桌到了下方,桌上摆放着各色的物件。   这是要行抓周礼。   奶娘抱着小公主到了桌前,小公主不过是刚满周岁,哪里知道什么,只会逼着眼睛乱抓。   最终抓到的是一个玉做的小鼎,做工精致,小巧玲珑。   鼎通常代表着帝王权利,不过只是一位小公主抓到了此物,也没有人多想,口中说出的皆是不重复的吉祥话。   在一群恭维声中,明玉公主突然开口说道:“让孤抱抱小公主。”   奶娘不敢拒绝,只能抱着小公主到了明玉公主身边。   小公主与明玉公主亲近,一到了她旁边,脸上就绽放开了笑容,还要将手中抓着的鼎送给明玉公主。   “不用了。”明玉公主逗了逗怀中的小公主,看向坐在上首的的昭清,“皇上,我至今未有儿女,小公主看起来倒是与我相像,不如过继个公主给我。”   “朕膝下只有这一位掌上明珠,可舍不得交给明玉你。”昭清只当明玉是开玩笑,三言两语就带了过去,“不过若是日后再有公主,明玉若是还喜欢,就挑一个带回去当女儿罢。”   明玉公主一直未有孕,这也是让昭清放心的一点。   朝中的大臣只会偏向他这个有儿有女的皇帝,而不是异想天开的去支持一个不能孕育子嗣名声败坏的公主。   明玉公主没有强求,将小公主递回到奶娘的怀中。   抓周礼结束,为了防止小公主哭闹,就被奶娘带走了。   丝竹声声响起,教坊司的舞女,如蝴蝶般在殿内翩翩起舞。   “方卿。”坐在上首的昭清唤了一声。   方瑜回过了神,看了过去,问道:“皇上有何事?”   “不知不觉,朕最小的公主也满周岁了,自登基以来,还是多亏了方卿镇守西北。。”昭清真情实意的说着,“若无方卿在,朕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昭清的声音虽不响,但做大臣的最重要就是耳聪目明,个个都关注的看向了昭清与方瑜。   “皇上严重了,这本就是臣份内之事。”方瑜连忙回答,“皇上此言倒是让臣自愧不如了。”   “方卿不必自谦,这几年在西北劳心劳力,朕都看在了眼里。”昭清举起了酒杯,“朕敬方卿一杯,如今西北平定,还望方卿日后在京城也能一样尽心尽力。”   此言一出,各位大臣脸上虽不显,但心中都震惊不已。   这就是杯酒释兵权,皇上要拿下镇北王手中的兵权了。   方瑜年前回京述职,昭清就挽留他过完年后再走,年后又流传出被刺客所伤的消息后,就至今未有让他回西北的动静了。   说实话,若是当初没有方瑜手握兵权,昭清没能这么快坐稳皇位,一直以来方瑜也是忠心耿耿,昭清动作如此之快倒是让各位大臣有些心寒。   可谓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漠北人还在西北虎视眈眈,皇上也太过着急了一些。   方瑜握住了手中的酒杯,冰凉的酒杯此时却显得如此的烫手。   他千万没想到,昭清竟然在这大臣云集的场合来了一手杯酒释兵权。   如果方瑜回敬了这杯酒,那就是默认放开了西北的兵权,若是他不敬这杯酒,那就是藐视皇上。   此时就是到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殿前一片安静,无人敢说话,都在看着方瑜该如何回应,只有丝竹声环绕在殿中。   最先打破这场面的是明玉公主,她开口说道:“皇上,这教坊司的舞姬倒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明玉。”昭清看都没看向明玉公主,“朕在敬镇北王,多大个人了,说话也不知道看场面。”   昭清虽是笑着说的,但话中字字都是寒意。   被当众失了面子的明玉公主神色自若的将话说完:“还不如孤府上的舞姬。”   然后便也是一言不发,懒散的靠在椅子上让宫女倒酒,自顾自的喝起了酒。   此时僵持也不是个好办法,方瑜权衡再三,还是举起了酒杯,“多谢皇上。”   “你与朕便如兄弟一般,何须言谢字?”昭清见方瑜终于妥协,脸上不自觉的就露出了喜色。   只是酒杯还未碰到嘴唇,宫殿外就响起了嘶哑的叫声。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阻者死,逆者亡!”   殿外看守的侍卫皆不敢拦,让人直直的冲进了殿前,惊扰了正在舞蹈的舞女。   进来的是一名浑身脏乱的驿丁,他一到殿前就跪倒了在了地上,将要传递的公文双手递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呈上来!”昭清重重的放下酒杯,在这紧急时刻竟然功亏一篑,让他怎么不发火。   太监急急下去接下公文,呈到了昭清面前。   昭清自登基以来还未见过八百里加急的公文,不当作什么大事,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便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昭清久久不说话,也只有明玉公主敢开口问道:“皇上,八百里加急,是什么公文?”   下方跪着的驿丁已等待不了了,他用着沙哑的声音说:“漠北人入侵,西北连破三城!”   话音刚落,驿丁就因力竭晕倒在了地上。   全场大臣皆哗然。   “漠北人不是只在秋季过来打秋风吗?”   “竟严重至此。”   “西北军不是一向战不胜吗?”   “嘘,西北军将领都换人了。”   一时间殿内皆是大臣的窃窃私语。   西北军的将领本是方瑜,可自从他留在京城,昭清又派了龙骧将军魏庭前去西北,没想到去了不过数月,就出了被漠北人连破三城之事。   昭清坐在上位环顾四周,竟然没有一名武将可堪大用。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武将不是交出兵权回家养老,就是没有真材实料之人,昭清亲手提拔上来的武将一时间也无法担此大任。   除了方瑜。   殿前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一个杯子落在地上砸成了碎片,杯中之酒溅开,引起了注意。   众人停止了交谈,看向了扔杯子的人。   方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敢问皇上,龙骧将军魏庭现守哪个城池?”   “现在正守在离城。”   昭清现在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不敢去看下方的方瑜与其他臣子。   “还望皇上派镇北王前往西北收复城池。”   “正是,镇北王乃国之栋梁,定能为皇上分忧。”   大臣接二连三的出列,朝着昭清行礼。   昭清心中犹豫,看向了朝中的其他武将,可那些人一见到昭清看过来,就立刻地下了头,生怕这份担子落到自己头上。   西北是镇北王的地头,要是去了必定讨不了好,更何况漠北人凶悍,也只有镇北王能与之作战了。   “准奏。”昭清心中不甘,但也没有办法,刚才还在想尽办法要拿回的兵权,此时却只能送到方瑜的手上,予取予求。   “臣遵旨。” 第28章   “砰——”   待宴会结束,昭清再也掩饰不住,面露凶狠之色,将面前的东西全部扫落在了地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心中的火气发散出来。   萧淑妃懒懒的靠在贵妃踏上,说:“皇上,有什么气非要在臣妾这儿撒?”   “淑妃。”昭清脸色阴沉,大步走到了贵妃踏前,一把抓住了萧淑妃的衣领,“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情急之下,连自称“朕”都忘了。   昭清从未接受过正统的皇帝教育,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步步摸索过来的,他不懂如何威慑臣子,不懂怎么在朝堂中玩平衡,甚至是心计都比不上萧淑妃这个后宫女眷。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理所应该的懂这些,昭清觉得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当皇帝。   即使被人把持着脖子,萧淑妃的脸上依旧笑意吟吟,她将玉手覆上了昭清的手,轻声唤道:“皇上。”   萧淑妃的手上带着精致的甲套,既锋利又冰冰凉的,让昭清略微清醒了过来。   他松开手,后退几步,坐到了软凳上。   “愣着干什么?”萧淑妃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瞥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侍女。   侍女们得了命令,这才开始动了起来。   有人打扫摔落在地的物件,有人端来了茶水和点心。   所有人都轻手轻脚的,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生怕又惹恼了昭清。   “萧淑妃。”昭清平静了下来,“朕——朕明明是皇上。”   可是好像每个人都觉得他做不好这个皇上。   萧淑妃低低的回应了一句:“是。”   昭清看着萧淑妃,看着这位出身显贵世家的女子,即便刚才被人抓住了脖子,现在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为何,他一向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无论是萧淑妃也好,还是方瑜也好。   最终昭清什么都没说,默默的起身离开了永福宫。   “恭送皇上。”萧淑妃在后面屈了屈膝,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等到永福宫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时,萧淑妃才幽幽的叹了口气,“若是你当初真心待我,自然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当年萧淑妃也曾经少女怀春,想要嫁给一个如意郎君,即使因为家族而入宫,到底还是心存期待。   可没想到——   “娘娘。”一旁贴心的侍女扶住了萧淑妃,关切的唤了一声。   “无事。”萧淑妃摆了摆手,将鬓角的一缕发丝绕直耳后,又变成了那位雍容华贵的正一品妃子。   昭清出了永福宫,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今日本是小公主的周岁,按照规矩昭清会留宿在萧淑妃的宫中以示恩宠,可周岁宴上发生了这种事,他不愿意再见到萧淑妃,也不愿再见到后宫中的任何人。   “去长乐宫。”昭清考虑了一会让,还是去了方言璟所居住的长乐宫。   方言璟没想到今晚昭清会来,有些意出望外。   “昭清。”方言璟迎了上去,说了几句都没有反应,看到昭清的脸色才发觉不对,“怎么了?”   宫中人多嘴杂,小公主周岁宴会时发生的事早就传的满天飞了,方言璟也略听了一耳朵。   “是因为宴会上的事吗?”   “是。”昭清莫名的想要一吐心中的烦闷。   大概是萧淑妃身份高贵,昭清不愿意在她面前露怯,但在方言璟面前就没有这种顾虑。   方言璟静静听完了昭清所说的话后才开口说:“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方言璟看了眼周围的宫女太监,凑到了昭清耳边悄悄的说了几句话。   昭清刚开始还有些犹豫,片刻就坚定了下来,点了点头。   “昭清,你是皇上,天底下有什么是你得不来的?”方言璟认为自己出了个好主意。   “你说的没错。”一番交谈下来,昭清只觉得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言璟,还好有你。”   江容安正一个人在府中吃饺子。   水饺是四季豆鲜肉馅儿的,刚从菜园子里采摘下来的四季豆与新鲜猪肉一同剁碎包裹在薄薄的饺子皮内,滚水后捞起放入碗中沾醋干吃,也是一道寻常的美味。   江容安正吃着,突然看见方瑜回来了,赶紧招呼道:“阿鱼,过来吃饺子。”   “什么馅儿的。”方瑜就着江容安手中的筷子就吃了一个,四季豆脆生生水灵灵的,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味,沾着酸酸的醋,更加凸显出了猪肉的鲜美,吃起来倒是有些特别。   “是我瞎琢磨出来的,四季豆馅儿的。”江容安见方瑜吃的还可口,又夹起一枚雪白的水饺喂至嘴边。   “味道不错。”方瑜经历了这一场宫廷宴饮,早就饥肠辘辘,被喂着吃了七八只才停了下来,“我要回西北了。”   “什么?”江容安手一抖,原本夹着的水饺就落下了下去。   还好方瑜眼疾手快,接下了这一枚水饺塞入口中,“西北有战事,我回去一趟。”   “西北多年没发生战事了,严重吗?”江容安的家中在西北也有商队,也有些了解西北的情况,漠北人天生会骑马,擅长游击战,通常都是在秋收的时候在边境打秋风以度过冬天,不会大规模的入侵。   正因为西北稳定,商人们才愿意去西北做生意。   “等我回西北就没事了。”方瑜朝着门外喊了一声,“金戈银弩。”   两位侍女应了声,随后走了进来。   方瑜嘱咐道:“我要立刻启程回西北,你们二人便待江公子如待我一般就是了。”   “是。“两个立刻答应了下来。   “这么快?”   “时不等人。”   方瑜说完后就站了起来,在转身的一瞬间被江容安抓住了手臂。   “万事小心。”江容安只说了这四个字。   “当日与我一同回京城的有三十人,我留下一半给你防身,京城日后不平静,你要是待在京城,也要小心。”   江容安从方瑜的话中听出了风雨欲来之势。   “好。”江容安没有推脱,爽快的应了下来,将代表江家少爷的身份玉佩塞了过去,“若是在西北那边遇上了什么事……”   话还没说话,江容安就觉得是关心则乱了,方瑜在西北经营多年,哪里还会需要一个小小的江家的帮忙。   方瑜却收下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贴身放好,“等着我回来就是了。”   等他回来那日,定是京城起风波之时。   方瑜带着手下日夜不休的赶路,只用了六日时间便从京城抵达了西北,其中不知在驿站处更换了多少匹千里马。   守在城门处的卫兵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将军!“   方瑜一路奔波风程仆仆,只有片刻休息,此时他眼下带着一小片乌青,下巴处长出了短短的胡渣,不复之前翩翩公子模样。   “龙骧将军魏庭何在。”方瑜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难听,不能入耳。   卫兵急急回道:“正在城主府内。”   方瑜得了消息,便策马进入城内,直直朝城主府而去。   西北城镇荒凉,不如京城繁华,多是军户与犯了罪的人在西北漫天风沙中劳作,又因漠北人起了战事,一路下来在路上竟看不见几个人。   方瑜在城主府前翻身下马,龙骧将军魏庭得了消息早早的就出门迎接。   “镇北王。”魏庭的官职不如方瑜大,便朝他行了礼。   魏庭是皇上特派到京城,身负皇命,本以为镇北王会给他一个面子,没想到方瑜就从他面前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魏庭心中恼怒,想着回了京城以后好好的参上镇北王一本,但表面上还是恭敬的又叫了一声:“镇北王。”   “龙骧将军。”方瑜好像这才发现了有这么一个人在,回过头看了过去。   “镇北王千里迢迢的赶回西北,我等已准备了好酒好菜,就等着镇北王。”魏庭笑着走到了方瑜的面前。   多日赶路,方瑜也有些疲惫,并不耐烦与魏庭寒暄,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哦?”   “听闻镇北王喜好羊肉,特意找了上好的小羊羔……”魏庭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想要去扶方瑜。   方瑜冷笑了一声,直接一脚将人踹开,“拖出去斩了。”   “是。”方瑜身后跟着的都是忠心耿耿的士兵,根本不管方瑜说的有没有道理,一声令下就立刻施行。   魏庭被两个人按到在了地上,不仅脸被地上的石子膈得难受,刚刚被踹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听闻方瑜所说的话,大喊道: “镇北王,我是皇上亲派的将军,朝中的大臣!你竟敢如此!”   魏庭口中虽这么说,但实际上是不相信那些士兵会这么做,只觉得方瑜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   但等到他如同死狗一般被拖出城主府的时候才知道,方瑜是真的要他的性命,他惊慌失措的喊道:“镇北王,你还有没有王法了!皇上知道了,必定不会饶你!”   即使魏庭被拖了出去,方瑜依旧听到了他喊的话。   “王法?在西北,我就是王。”方瑜坐到了城主府内的首座上,阖上了双目休息,口中依旧不停,“现在西北什么情况,一一说来。” 第29章   漠北人是游牧民族,以牧马牧羊为生,哪儿的水草好就往哪儿迁移,所以漠北人的领土观念很薄弱,他们的王也是名存实亡,没有任何的实权在手。   渐渐的,漠北人就分裂成了五个部落,他们游荡在草原之上,春夏二季与西北边境的商队进行买卖,还算是友好。   不过等到秋冬到来的时候,缺少物资的漠北人会变成草原上最凶狠的狼。   漠北人可以说是在马背上出生,无论男女老少都是骑马驯马的好手,他们擅长游击战,常常抢了东西和女人就走,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就好似烦人的苍蝇,既赶不走又杀不尽。   本来漠北人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但自从镇北王来了西北以后,他们就乖顺得像只家养的小狗,收起了锋利的指甲,不敢再犯边境一步。   后面镇北王回京述职,换了个草包魏庭前来。   虽然这人目中无人,又常常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令人讨厌,但依仗着西北军守住西北边境不成问题。   只不过是没想到,漠北人的皇室出了位人物,他先是铲除了有威胁的兄弟,当上了大汗,再以雷霆手段整合了漠北五部,纠结起了一支军队,在探查到镇北王不在的消息后,果断的率领着军队入侵西北边境。   魏庭虽被皇上亲封为龙骧将军,但实则并未上过战场,本朝一向安定,最多是参与了某个地方的剿匪,靠着身后的背景谋得了官职。   魏庭此人熟读兵书,平日也是靠着这个哄着皇上,没想到遇上了真刀实枪,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带领着西北军一退再退,生怕兵败惹上麻烦。   西北军上上下下皆是觉得窝囊极了,可镇北王不在,魏庭手握皇令,只能听从他的指挥。   一名参将汇报完了情况,抬头看了眼端坐首位的方瑜,试探的叫了一声:“将军?”   方瑜没有任何反应。   参将又等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才发现方瑜的呼吸声平缓,显然是睡着了。   “将军连夜赶路,途中不过只休息了五个时辰。”一起和方瑜前来的人解释道,他们看上去也是疲惫至极。   “那便等将军休息完后再议吧。”参将想要扶方瑜前去卧室休息,没想到一碰到方瑜的肩膀,他就忽地睁开了双目。   “无事。”经过片刻的休息,方瑜的精神气看起来好多了,他挥了挥手,问道,“那位新的漠北首领是什么身份?”   “漠北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此人名为乌尔扎,是漠北上一任大汗与女奴所生,当过下贱的马奴,也当过打奴,后面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新的大汗。”参将仔细的说了他所知道的消息,“不过探子对此人的评价是心机极深,不择手段。”   方瑜坐直了身子,明显对这位漠北的大汗极为感兴趣。   “目前漠北人占领了三个城镇,但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抢走食物与女人,而是拘束手下,乌尔扎还亲自出面安抚城镇中的人。”   方瑜听完后评价道:“此人野心不小。”   参将附和:“是,乌尔扎短短半月内就能收服五大部落,那些部落的头领皆是桀骜不驯的人物。”   乌尔扎即使是百年不得一见的天才人物,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漠北五大部落,不是以武力强势逼迫,就是许下了更大的利益。   漠北人的内部绝对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方瑜屈指敲了敲椅子扶手,开口说道:“吃了的,总是要吐出来的。”   “是!”手下的人精神一震,异口同声的回答,这种不战而退的憋屈日子,他们是过够了,“请将军下令!”   方瑜摸了摸下巴,感受到了扎人的胡渣,他没有蓄须的习惯,这样倒是有些别扭,心中想着等会儿空了一定要把胡子刮得一干二净。   “行了,先给我上点吃的。”方瑜还以为西北的形势很差,一路精神紧崩着感觉不到身体疲累,现在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腹中饥饿头晕眼花的,只想先填饱肚子,他感叹了一句,“干粮还真他娘的不是人吃的。”   这一句粗口下来,几名属下皆笑了起来。   其中有个机灵的,听到话就小跑着去了厨房,端上来一个极大的海碗。   西北粗放,不如京城样样都要讲究精致,不管什么色香味俱全,能够吃饱是最重要的一点。   “将军,羊肉泡馍来喽。”那人吆喝了一声,将烫手的碗放在了小几上。   碗里头装得满满的,看到的先是一层火红的辣子酱,然后下面铺着红褐色的羊肉,再点缀上几撮翠绿的葱花和蒜苗,是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羊肉是上好的小羊肉,极为鲜嫩,最下面的馍馍吸足了羊肉汤的鲜味,嚼起来劲道十足,底下最后一口羊汤也不腻味,肉烂汤浓,料重味醇,喝下后余味无穷,全身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方瑜放下空碗,长舒了一口气。   “将军。”参军见方瑜心情不错,小心翼翼的上前,“属下还有一事汇报。”   “说。”   “将军你知道,西北军的粮仓在宜城。”参军说一句看一眼方瑜,生怕他发了火,“当时我们要守宜城,可是魏庭此人贪生怕死,见漠北人围在城下,不到三日便弃城而逃。”   “所以你们没带上粮草?”   “并不是。”参军低下了头,“只带出来一部分。”   西北军采取的是军户制度,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士兵们会转为农户,在西北开荒种植粮食,加上朝廷每年送来的粮草,还可以结余下一部分。   所以一般情况下,西北军是不可能缺粮的。   “魏庭死了吗?”方瑜咬牙切齿的说道,“没死的话,五马分尸。”   真不知道昭清送来的都是什么蠢货。   参军单膝跪地,说道:“还请将军责罚。”   方瑜扶起了参军,“要说责罚,最该责罚的应该是我。”   他本以为述职完毕就可以回到西北,所以并没有多做准备,导致了西北军群龙无首,只能遵守皇上旨意,听从魏庭此人的命令。   军令如山,就算魏庭说话没有道理不想听从,也不得不听从,否则按律可以处斩。   “朝廷每年六月、七月会送来粮草,时间也快到了,剩余粮草还可以支撑月余,将军不必太过忧心。”   “不必等朝廷送来了,我会亲手把宜城拿回来。”   方瑜略作休息后,便整理人马,朝着宜城而去。   乌尔扎并不知道方瑜回西北回得如此之快,方瑜奇兵突袭,打得他措手不及。   漠北人擅长打游击之战,倒不擅长守城,加上方瑜来势汹汹,他们毫无准备,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情急之下,乌尔扎只能带着手下的人退出了宜城,不过在临走之前,他一把火将整个粮仓都点燃了起来。   熊熊烈火几乎染红了半边天空,烧得整座城镇都热了几分。   方瑜站在不远处,火光印得他面色通红。   周围来来往往的皆是救火之人,但火势实在凶猛,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乌尔扎。”方瑜缓缓念出了那人的名字。   “将军。”一名士兵跑过来汇报,“火烧得实在太大,一桶桶水泼下去止不了火势。”   “算了,移开两旁的东西,将这里隔开来,不要让火再蔓延了。”方瑜看了眼熊熊燃烧的粮仓,“再派人在一旁守着,若是有火星飞溅出来,立刻扑灭。”   西北天气干燥,要是火星飞到其他地方,怕是整个城镇都要烧起来。   “是!”士兵应了一声,就跑去执行命令了。   西北大捷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于此同时,一封秘信到了昭清手上。   “他怎么敢!”昭清捏紧了手中的信纸,上面写了镇北王方瑜一回西北,就当场斩杀了昭清派出的龙骧将军魏庭,根本没有顾及到他身负皇命。   昭清一怒之下将面前的镇纸狠狠得摔到了地上,“这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乾清宫的其余人都低着头,只当自己是个聋子是个哑巴,皇上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见。   “镇北王,很好、很好。”昭清怒极反笑,回想起方瑜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他心存不轨,不将朝廷与皇上放在眼里,怕是有一日就要造反。   昭清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待信纸燃烧的一干二净后,才拿起了方瑜呈上来的折子。   上书,西北粮仓被漠北人一把火烧光了,粮草所剩无多,要求朝廷提前将今年西北军的粮草送至。   昭清是知道西北军有一个极大的粮仓,此时看到方瑜所写的东西,心底根本不相信,倒有几分是认为他要粮草是为了日后谋反做打算,他提笔在折子上花了个叉,冷冷的说道:“今年国库空虚,怕是帮不了镇北王的忙了。” 第30章   方瑜很难得做梦。   但在西北夜里的风沙中,他竟然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境之中。   梦中是在熟悉的皇宫,方瑜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皇宫的出口。   或许是隐隐知道身在梦中,方瑜并未着急,逛了几圈,竟到了霜泉宫。   霜泉宫居住的都是被皇帝厌弃的妃子,一步都离不开霜泉宫,与冷宫无疑了。   方瑜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求饶声,声音听着倒是耳熟,便迈步走了进去。   三五名面容模糊的太监正在戏弄着一个瘦弱的孩童。   孩童穿着的是皇子服饰,但衣服陈旧肮脏,是许久未换过了的样子,看起来又瘦又小,倒不像是皇宫中的孩子。   方瑜走近了几步,那些太监好似根本没看见到他这个人,等到那个孩童跪在地上,捡着吃完了地上的残羹剩饭,就哄笑着离去。   太监们走的时候口中还不干不净的骂着那个孩童。   等到太监们都不见了以后,一直垂首的孩童这才抬起了头,嘴边还挂着点点饭粒。   方瑜这才认出,孩童是小时候的昭清。   昭清幼年时,生母因为出生卑贱不受先帝宠爱,连带着小小的昭清也遭到不待见,宫中多是见风使舵之人,因着先帝的态度作践他。   越是身份高贵的人,践踏起来越是有快感,于是这些太监乐此不疲,直到昭清进学,在先帝面前挂上了号才没有再收到这些人的欺辱。   当时方瑜觉得同病相怜,常常送些吃食给他,渐渐得成了至交好友。   就算方瑜现在再厌恶昭清,面对着幼年时期的昭清,还是过去想将他扶起。   昭清却根本没有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了仇恨之色:“若是有一日……我必将让那些见过我落魄的人……”   小昭清的声音太轻,方瑜并未听完全他说的是什么,但小昭清眼中的神情看得却是一清二楚,有仇恨、有厌恶。   不知道为什么,方瑜觉得小昭清的仇恨并不是对着那些太监,他顺着小昭清的目光看了过去,远远看到的却是幼年时期的小方瑜。   转眼间,小昭清已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变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叫了一声:“阿瑜。”   方瑜被这一身叫的悚然,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不料竟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方瑜转过身,想不到后面站着的竟然是江容安。   他笑容满面的看着方瑜,问道:“阿鱼,饿不饿呀,想吃什么?”   方瑜下意识的回答:“吃面吧。”   “敌袭!敌袭!”   方瑜从梦中惊醒,猛得坐了起来,即使在床上他还是装着整齐,只要拿起一旁的武器就可以起来立刻作战。   “什么情况?”方瑜拿起武器下床,出门问道。   此时正是寅时,营帐外头月朗星稀,站在外面能感受到丝丝凉意,正是一般人酣睡的时间,也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漠北人趁着夜色突袭,外围有一支守夜的小队失职,让他们有机可乘。”来禀报的人匆匆的说完了情况,等着方瑜下令。   “迎战!”方瑜废话不多说,直接翻身上马,朝着火光亮起的地方而去。   “是!”   漠北人一击即退,等方瑜等人赶到之时,只能看到马蹄扬起的尘土。   “追!”方瑜片刻不停,就朝着漠北人撤退的方向追去。   漠北人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上了马背后根本追不上,一行人追了几里地,只能隐隐的看见人影。   “将军,穷寇莫追。”参军趋马上前劝道。   方瑜拉紧了马缰,停了下来,他看见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个人影。   在月光的照射下,能看到那人身穿漠北人特有的服饰,身材高大,桀骜不驯。   “都说镇北王长相凶恶,能止小儿夜啼,我看倒是面若好女,比我帐中的姬妾还要美上几分。”   那人虽没有报上姓名,方瑜却知道那就是漠北人的大汗,乌尔扎。   乌尔扎肆无忌惮的笑道:“等我将西北纳入囊中之时,定会封镇北王一个小阏氏当当。”   方瑜听到这些羞辱的话,面无表情的朝着身边的人伸出了手,“拿弓来。”   身边的士兵立刻解下了背着的弓箭,递了过去。   方瑜抽出一根羽箭架在了弓上,瞄准了小山坡上的乌尔扎,拉直满月后松手。   箭矢朝着乌尔扎飞了过去。   “将军?”士兵接住了方瑜扔回的弓箭,问了一声,“中了吗?”   “中了。”方瑜看都没看,就驱使着马匹调头,朝着营地的方向而去。   方瑜的右手曾经断过,并不适合使用弓箭这种需要手腕稳定的兵器,那一箭中是中了,不过没有中在致命之处。   身旁的人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闻来闻去竟是方瑜身上传来的,关切的问道:“将军,你受伤了?”   受伤的地方是大拇指处,因弓箭的弓弦太过锋利,方瑜又未带扳指,被弦线割伤了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伤。   “无事。”这怕是方瑜受过的最轻的伤,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营地内早已打扫干净,等一行人回到营地之时,天色早已蒙蒙亮了。   “昨晚失职的小队,军法处置。”方瑜一落了马,就朝着参军下了命令,“日后再犯,斩立决。”   “是!”方瑜在军中威信及足,没人质疑他的决定,失职的小队成员当着众人的面吃了二十军棍,却是一句抱怨都没有。   方瑜走进帐中,本想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口,一看已经结痂,便不去管它。   “朝廷的粮草到了吗?”   参军回答:“并未到达。”   “按照以往的时间,应该早到了。”方瑜心中疑惑,“军中粮草还剩下多少?”   “只够全军吃用半个月了。”参军提议道,“不如缩减一番?如果缩减,倒是还可以支撑近一个月。”   “不行。”方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现在正是战时,要是如此,军心不稳,何况肚子都没填饱,如何打胜仗?”   参军愁眉苦脸,“那该如何是好?”   “可有听说,西北有一支江家的商队?”方瑜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参军想了想回答:“是有一支江家的商队,在西北生意似乎做的挺大的。”   方瑜从怀中掏出了玉佩,摩挲了一下,拿给了参军,说“拿这块玉佩过去,让江家的商队筹些粮食,有多少要多少。”   参军虽不明白方瑜为何要去向一支商队购买粮食,但还是接下了玉佩,听从了方瑜的吩咐。   “少爷!少爷!”阿福拿着书信跑进了书房内,“西北的管事来信了!”   江容安一听见西北二字,就差蹦起来了,他赶紧抢过阿福手中的信,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   西北商队的管事来信,上面说,镇北王拿来了少东家的身份玉佩,要求购买一大批粮食。管事见了信物,就立刻准备了粮食送给了镇北王,算是在西北交个朋友,但镇北王所需的粮食数量颇大,管事出于慎重起见,飞鸽传书过来问一问少东家的意思。   江容安还有什么意思?他回了信,上面清清楚楚的写明了,一切按镇北王说的做。   让信鸽带去了信后,江容安越想越不对劲,朝廷哪里缺粮,都不应该缺了军队的粮食,更何况那边还正在打仗。   江容安叫来了阿福,吩咐道:“把手上所有能动的现银都取出来,换了粮食,不需要太过精细,一般能吃就行了。”   阿福回答:“少爷,你手上的现银不多,都投进去开铺子了。”   江容安毫不犹豫的回答:“把铺子买了换成银子。”   那喜容楼是江容安花了大心思经营的,说起来是日入斗金都不过分,现在转手肯定是一笔亏本买卖。   “少爷,这亏了啊!”阿福不可思议的说。   “赚了钱也不是你的,担心什么?”江容安摆了摆手,“快去办吧。”   阿福想了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于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好的,少爷!”   江容安又叫来了金戈,问道:“镇北王留下来的那些侍卫我差遣得动吗?”   金戈福了福身,回答:“将军早已下了命令,让我们都听少爷的吩咐。”   “好。”江容安点了点头,“那你让他们准备一下,我们这几日就启程去西北。”   “是。”金戈没有问多余的问题,直接应了下来,转身就要出去。   江容安叫住了金戈,想了想,开口问道:“你知道京城里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西北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就没了粮食,除非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危及到了西北。   金戈是内宅女眷,并不是很清楚朝堂上的情景,仔细思索之下,倒是想到了一处疑点,她说:“前些日子,似乎有传出国库空虚的流言。”   江容安心中有了数,便不再询问,“去办吧。”   江容安的速度极快,以一个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价格将喜容楼卖了出去,在几番交涉下,没有折成现银,而是直接拿店铺换了数量巨大的粮食。   幸好买下喜容楼的是明玉公主,她在城郊有一大片御赐的农庄,每年有内务府的米禄供奉,才积攒下来大批量的粮食,不然一般的达官贵人还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的粮食。   江容安本想直接带着方瑜留下来的人手去西北,可粮食数量实在太多,他怕造了劫匪,又聘请了京城里的镖师,一路护送至西北。 第31章   一个月的时间如水般流过,转瞬即逝。   期间漠北人也曾经试探着入、侵西北军营地,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举动。   双方坚持不下,局面就此僵持住了。   以漠北人的实力,根本无法正面与西北军对敌,也许是知道了西北军粮草不足,漠北人就这样耗着,在悄悄等待着西北军这只老虎力竭的一天,再一口咬断它的咽喉。   西北军的粮草却是所剩无多了,即使有江家商队的帮忙,也坚持不了几天,因是西北军人数众多,而江家商队所筹来的粮食数量终究有限,也帮不了什么忙。   方瑜也曾经率兵出战,想要速战速决,解决掉漠北人这个麻烦。   但乌尔扎却避而不战,草原是漠北人的老家,一进入草原之中化整为零,根本找不到漠北人的踪迹。   在乌尔扎的领、导下,漠北人就是一群埋伏在暗处的狼群,冷不丁的就蹿出来咬人一口,但他们绝不恋战,每一次速战速退,十分狡猾。   几次交锋中,虽西北军皆获得胜利,但也是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主帅方瑜更是在一场战役中受了埋伏,背后的肩膀处中了一箭,那支箭矢正是上次他用来瞄准乌尔扎的那支,由乌尔扎亲手还给了方瑜。   也不知道箭矢上涂抹了什么东西,受伤当晚,方瑜就发起了热,伤口也是一阵好一阵坏的,由于天气炎热,伤口长时间不痊愈,导致化了脓。   为了不露出破绽,除了军医和身边的属下外,方瑜并未向其他人透露此事,甚至还假装无事,带病上了一次战场。   虽大获全胜,但方瑜一回营帐,脱下铠甲后,里面却是鲜血染红了绷带。   军医轻手轻脚的揭下绷带,只是经过剧烈的运动,伤口开裂,绷带也是早已与伤口紧紧的黏在了一起,若不用力根本扯不下来。   “还请将军忍耐片刻。”   方瑜颔首,绷紧了身体,“动手吧。”   军医用力撕下了与皮肉粘在一起的绷带,又敷上新鲜的草药,重新绑上干净的绷带。   一整套流程下来,军医倒是满头是汗,受伤的方瑜反而是一丁点声音都未发出,像个没事人一般。   换好了药后,方瑜将衣物穿戴整齐,走出去见了在外头等待多时的参军,问道:“派出去的人有什么消息吗?”   朝廷那边的反应方瑜早就知道了,他虽了解昭清的脾气,却还是觉得心寒。   方瑜一回西北就直接斩杀了昭清派来的心腹,是他做的不对,昭清对他起了猜忌也是应该的。   可西北边防乃国家之大事,昭清就没有想过若是西北军因粮草不足守不住防线该怎么办吗?西北一过就是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怀疑方瑜所说的粮草不足是假的,也要派人过来探过虚实再做定夺,而不是现在这样对西北不闻不问,还大肆宣扬朝中国库空虚,迟迟不按时间送来粮草。   现在靠着江家商队的粮食还远远不够,方瑜早就派出去一队速度极快的斥候,到周边的城镇购买粮食。   参军想到他得知的消息,脸色不免有些难看,“并没有什么好消息。”   西北本就地广人稀,不适合耕种,附近的城镇都不是靠着耕地为生的,产出的粮食刚刚够自给自足,根本不可能有大批量的粮食储存下来。   不过靠着镇北王的名头,还是有几家西北的富贵人家愿意伸出援手,只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将军,如今军中的人都在私底下猜测了。”   派人手出去购置粮食,只要略微关注一下就能知道,现在军中隐隐有军心不稳的迹象。   方瑜闭了闭眼,犹豫片刻,就做了一个决定,“直接告知全军,不必遮遮掩掩,只管告诉他们,我方瑜绝对不会让手下的人饿一日肚子。”   直接开诚布公,总比胡乱猜测的要好,早有一天要让手下的人知道,不如大大方方的公布出来。   再加上方瑜在军中威信十足,他的承诺,没人会质疑。   “是。”参军想通了此节,信心十足的出去操办了起来。   只是片刻之后,一名斥候跑入了营帐之中。   “将军!”此名斥候本是在后方打探粮草的消息,看见远远的有一队人马朝着这边而来,看起来车上装的皆是粮草,只不过从服装打扮上看并不是朝廷的人,而是一队的镖师。   斥候口齿清晰的将探查道的情况一一说明。   方瑜心中一动,“带我前去。”   斥候应了一声,便走到前面带路。   参军是为数不多知道方瑜身上有伤的人,生怕他伤势加重,于是自告奋勇的说:“将军,不如属下代将军前去。”   方瑜虽身上带着伤,但从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没事,我亲自去看看。”   待方瑜与斥候去查看的时候,那支队伍已经在军营不远处了,斥候认不出来的是什么人,方瑜却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他留在京城保护江容安的手下。   方瑜趋马上前,有一名手下发现了他,立刻挥手让队伍停了下来,朝着方瑜单膝跪下,口中喊道:“将军!”   队伍突然停下,在车厢内昏昏欲睡的江容安一个不及装上了车壁,惊醒了过来,耳边又听到外面有人喊将军,掀开马车的车帘,向外看去。   江容安抬起头,正好看见方瑜翻身下马。   “阿鱼!”江容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方瑜,一时激动跳下了马车,朝着方瑜跑了过去。   “哎,小心。”方瑜提醒了一句。   江容安在方瑜面前站定,本想将他抱起以表心中感情,但没想到方瑜身上穿着的铠甲太过沉重,以江容安的力气根本抱不动。   方瑜肩膀上的伤口被碰到了,他没忍住发出了一身低低的呻吟。   江容安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赶紧拽起方瑜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口中还问道:“怎么了?阿鱼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方瑜安抚的笑了笑,“怎么会来西北?”   “我收到商队管事的飞鸽传书,说你的粮食不够了,我就赶紧买了粮食给你送过来。”江容安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车队,“这些就是了。”   那一车队的粮食,足够再坚持两个月的时间了,只不过这么多粮食,耗资巨大,不是江容安能够买得来的。   还没等方瑜问,江容安就说得一干二净了:“我把你给我的金子都换了粮食,喜容楼也卖了,赚来的钱都花光了。”   说完,江容安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方瑜见他这幅样子,只好夸奖了一番:“你做的很好,到时回了京城,我再将银子给你就是了。”   江容安一听,急急辩解:“不用,我乐意给你花钱!”   在江容安的心中,追求心爱之人的第一步,就是给他花钱,给他买衣服买宅子是花钱,给他买粮食也是一样的花钱。   “好、好。”方瑜不由失笑,不再多说什么,心中下了决定等回了京城以后再做补偿,“我们先回营地吧。”   有了这一大笔粮食,就不再担心漠北人了。   “阿鱼,和我一起坐马车吧。”江容安骑了一路马,本就身骄肉贵的,大腿两侧都被磨坏了,好不容易才好,现在看到马都不愿意骑了。   “好。”方瑜跟着江容安一起上了马车。   两人面对面的坐在了马车内,江容安难掩心中好奇,口中说个不停。   “阿鱼,我还从没来过西北,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听说西北羊肉极为出名,我倒想尝一尝。”   “漠北人长得怎么样?听说看起来很凶狠。”   方瑜安静的听着,一句话都未回。   江容安感觉到了不对劲,弓着腰换了个位置,坐到了方瑜的身边。   方瑜正闭着眼睛,马车震动了一下,头一歪就靠到了江容安的肩膀上。   “阿鱼?”江容安试着伸手覆盖上了方瑜的额头,一触碰上去,就感受到了烫手的温度。   江容安虽然有些慌乱,但是也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安静的将方瑜搂在了怀中。   身为一军主帅,还有敌人虎视眈眈,若是在此时爆出生病的消息,漠北人一定会乘虚而入,所以方瑜才苦苦撑到现在吧。   江容安看着方瑜的面容,不免有些心疼。   经过一段路程,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有人在喊:“少东家,到了,可以下车了。”   江容安这才狠心叫醒方瑜。   “阿鱼,到了。”江容安凑到了方瑜耳边说道。   片刻后,江容安看见方瑜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随之睁开了眼,他双目清明,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正在生病的人。   方瑜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江容安关切的面容,他下意识的就说:“我没事。”   “嗯,我的大将军当然没事了。”江容安笑了笑,“我们下车吧。”   等方瑜进了营帐,周围没其他人以后,江容安直接将人按在了床上。   “好好躺着!”江容安就差指着方瑜的脸说了。   “我真没事。”方瑜口中辩解,但还是听话的躺了下来。   江容安此次出门也是各样东西都备齐的,连大夫都带了一个,虽不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但治个头疼脑热还是拿手的。   “快快,有急事!”江容安瞒着其他人,偷偷的找来了大夫,口中还嫌弃道,“也不知道军中都是什么庸医,治个病都治不好。”   “少东家,慢些慢些。”大夫本以为到了目的地能休息了,没想到还没沾上床就被人拉到了镇北王所在的营帐之中。   “军医大多擅长外伤,一般军中无非就是跌打损伤。”方瑜躺在床上,还给自家的军医辩解了几句。   毕竟西北苦寒,若是有一身精湛的医术,怎么会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这个军医,还是如同宝贝一样供在这里的。   “行了,你乖乖躺好。”江容安的胆子大了起来,敢指使起了方瑜,“大夫,给他看看。”   大夫摸了摸胡子,问道:“将军,请问伤到了什么地方?”   方瑜回答:“前些日子肩膀上中了一箭。”   “请将军把衣物脱下,我看看伤势如何。”   方瑜二话不说,将上衣脱得一干二净,只是肩膀处牢牢得缠着绷带,什么都看不着。   大夫告了一句饶,取下了绷带,露出了满布伤痕的胸膛,江容安瞧了一眼,感觉比当日在江中救起他时,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   这几日,方瑜肩膀上的箭伤是反反复复一直都好不了,周围都开始溃烂了。   “发热是由伤口引起的,待我将伤口处理好,再配贴药就好了。”大夫下了结论。   江容安一听,连忙问道:“需要什么东西?我立刻去准备。”   “只是几味普通的药材,随行的马车就有,不过要麻烦少东家准备一壶烈酒与锋利的匕首。”大夫将需要的东西一一说出。   “要匕首干什么?”江容安惊得瞪大了眼睛。   大夫解释道:“当然是剜去周围已经溃烂的地方,这样伤势才容易好。”   “那不是很疼?”江容安光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寒。   大夫点头:“那是自然。”   江容安舍不得让方瑜受这种罪,想了想,问道:“有没有不痛的方法?”   “没事。”方瑜制止了江容安,“长痛不如短痛,匕首和烈酒,我营帐中就有,大夫赶紧动手吧。”   “因这次出门没带麻沸散,还需要一块软木,省得将军因太过痛苦咬到舌头。”   待东西都筹备齐了后,方瑜口中咬着软木,坐在了椅子上,等待着大夫动手。   江容安在一旁握住了方瑜的手,安慰道:“阿鱼别怕,等到好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方瑜又怎么会怕,战场上刀剑无眼,不知受了多少次的伤了,只是看江容安一脸关心,朝着他点了点头。   “将军,我动手了,请千万忍住,不要乱动。”   大夫知会了一声,将壶中的烈酒洒在了伤口之上,大夫原以为方瑜会因痛楚而移动身体,没想到烈酒从伤口处滑下,方瑜的后背都是紧紧绷着,一动未动。   大夫又拿起匕首,用烈酒将匕首刀锋处浇湿,再在蜡烛上正反两边烧灼后,这才凑到伤口处,将坏死的部分剜了下来。   匕首极为锋利,削铁如泥,片刻功夫就处理好了伤口。   大夫把剩余的半壶烈酒倒了上去,清洗干净伤口后,又迅速洒上止血的药粉,再拿绷带仔细的包裹好了伤口。   “好了。”   听到大夫此言,方瑜吐出口中的软木,只见那软木上布满了牙印,慢悠悠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我再去熬碗药,服下药后,便不会再发热了。”   方瑜已是浑身汗水,道了一句谢:“多谢大夫。”   大夫摸了摸胡子,谦虚的说:“不必不必,少东家也是付我银子的。”   方瑜要求道:“还望大夫不要说出去。”   大夫十分上道,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只是少东家身子弱,旅途劳顿,发了热而已,我这就为少东家煎药去了。”   江容安小心翼翼的将方瑜扶到了床上,生怕磕着碰着了,“阿鱼,肯定很痛吧?”   方瑜假装无事,回答:“不痛。”   江容安轻轻嗯了一声,坐在了床前,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给他擦拭身体上的汗水。   因是背部常年不见阳光,与露在外面的手与脸相比,方瑜身上显得格外的白,只是上面都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江容安用手摸了摸,有些坑坑洼洼的、   方瑜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不好看。”   “没有,我觉得好看。”擦干净以后,江容安又拿起衣服就要帮他穿。   方瑜本想自己来穿,但江容安口中说着:“小心扯到伤口。”   于是方瑜只能听从江容安的指挥,任由他将衣服穿了起来。   “你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去休息?”   “不,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江容安虽这么说着,但是坐在床边没过多久就靠着床头闭眼睡着了,看起来也是疲惫极了。   方瑜挪动身子,空出了一片位置,将江容安放平在床上,盖上了辈子。   看着江容安熟睡的容颜,方瑜轻笑了一声,他万万没有想到,最终来的竟然是江容安。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大夫端来了一碗药汁,“将军……”   话还未出口,就被方瑜阻止了,他竖起了食指放在嘴唇之上,“嘘——”   大夫立刻住了嘴,看见了躺在一旁的江容安,心中明了,将药碗递了过去。   方瑜接过后一饮而尽,把空碗递回。   大夫便有眼力见的拿着空碗退了出去,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可能是药汁里面有安眠的草药,方瑜喝了没多久就觉得今日的疲惫一起爆发了出来,只想闭目睡觉。   也可能是江容安在一旁睡得太过香甜,感染了方瑜,于是顺应了困意,在江容安的身边躺下,伴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一向警惕的方瑜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方瑜醒来之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以后了。   方瑜第一反应是看向身旁,原本躺在一边的江容安不见了身影,方瑜伸手摸了摸床榻,江容安躺过的地方已是变得冰凉,看来他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   正在方瑜要起床的时候,江容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了吃的给你。”走进了一看,江容安手中端着一碗吃食,那碗中冒着热气,闻起来香气扑鼻。   江容安担心不适应西北的饮食,还带了位厨子和一马车易储存的食物,一到达目的地就派上了用场。   他见方瑜受了伤又流了血,特意让厨子做了份补血的吃食,厨子见军中厨房简陋,又没有太多的食材可供选择,就做了一碗四红补血粥。   四红粥是以花生、红豆、紫米、红枣这四样东西熬制而成的,看起来整碗粥都是通红的,这四种东西又有补血的功效,所以名为四红粥。   江容安端着粥坐到了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等到感觉差不多不烫了的时候,才伸到了方瑜面前。   方瑜被江容安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说道:“我可以自己吃东西的。”   “不行。”江容安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说,“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方瑜只好听从了江容安的话,乖乖的低下了头,由他一勺一勺的喂食。   紫米炖得烂熟,既香又糯,几乎粒粒弹牙,里面混杂着几颗色泽饱满的红豆,红豆又是另外一种味道了,口感沙沙的,隐约有股甜味。   除此之外,里面还混杂着皮薄肉厚味道甜蜜的红枣和软糯熟香的花生,四种东西放在一起煮熟,吃起来又香又甜。   但这种甜味又不是加了白糖之后的甜腻,而是食材自身所带的,天然的清甜。   一会儿功夫,一碗热腾腾的四红粥就见了底。   江容安放下了碗,问:“还要吗?”   方瑜从未被人如此精心对待,有些不适应,摇了摇头回答:“不用了。”   江容安并不擅长给别人喂食,一碗粥喂下来,方瑜的嘴边还留着一枚紫米。   “怎么了?”方瑜见江容安凑近了过来,没有躲开,而是问了一句。   江容安没有回应,而是如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下方瑜的嘴角,等做完这一番动作后,才一脸正经的解释道:“你嘴边上有一粒米。”   刚才被大夫拿着刀子割肉都面不改色的方瑜,此时却忍不住扭过了头,不让江容安看见他的神色。   不过江容安倒是看得一清二楚,方瑜的耳朵略微泛起了红晕。 第32章   在伤势略好后,方瑜决定对漠北人下手了。   之前一直拖着是因为在等待朝廷的粮草,如今粮草充足,没有后顾之忧,自然是越快解决漠北人这个隐患越好。   方瑜想好了对策,先去找了江容安,与他说:“待在军营中可能会有危险,不如先去城内避避风头?”   “好。”江容安一口就答应下来了,他并非不想与方瑜一起共渡难关,只是他并不擅长武功,留在营地里只会给方瑜添麻烦。   “那一支护送你来西北的人马就交予你差遣。”方瑜仔细的为江容安安排好,“等到一切结束时候,我会派人来通知你。”   江容安对于军中事物一窍不通,只能叮嘱道:“注意身体,别再受伤了。”   方瑜听话的点了点头:“是,听你的。”   江容安这才放心的带着人去了附近的城镇,西北军的营地就驻扎在城镇附近,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若是战败了,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这座城镇。   当然,方瑜未尝一败,只不过要在西北军营地中布一个局,怕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容安被误伤罢了。   在漠北人的小队再一次骚扰之时,方瑜亲自带着半数人马追了出去,像是失了理智,一直追到了草原深处。   乌尔扎并不知道有一批粮食达到西北,见此情况,只觉得是西北军弹尽粮绝,无力再支撑下去,只能靠着最后一丝希望殊死搏斗了。   当时是乌尔扎亲手放火烧得粮仓,算算日子也是差不多了,西北军人数颇多,就算从外面筹粮,也只能够坚持到现在了。   不过乌尔扎心思缜密,生怕是个陷阱,静静在暗中观察,不肯冒险。   但漠北五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是心中不服乌尔扎的人。   其中一名部落头领就私底下煽动道:“西北军已经是一头虚弱的老虎了,现在不出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其他部落的头领也不是傻子,他们虽有意动,但谁也不肯当这个先出头的鸟。   见此情况,又有人加了一把火,“乌尔扎让我们在水草最丰盛的时候来打仗,若是打不下西北军,我们冬日里吃什么?穿什么?”   这话一出,几乎半数人都被说服了,他们一同去找了乌尔扎,要求出兵。   乌尔扎听见探子来报,方瑜带着人马在草原里越走越深,一时半会回不了西北军营。   他最忌讳的就是方瑜,如今方瑜不在营地中坐镇,心中已有出兵的决定,便答应了各个部落头领的要求,率着手下的人直取西北军营。   乌尔扎本想留下一部分的人马守在家中,可手下的五个部落首领生怕到时候分赃不均,一个个的都要求出战。   不过乌尔扎思来想去,也怕人马带的少了导致失手,于是只留下一小部分人留守,其余人马就都带了出去。   方瑜正带着手下游荡在草原上,不远不近的追着前面的人,偶尔还停下来休息一番,给面前的漠北人一种即将要追上的感觉。   “将军。”一名斥候从骑着马回来,“乌尔扎已经带兵朝着营地而去了。”   方瑜控制着身、下的马匹,在周围转了个圈,扬起手臂,手中的马鞭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去那里。”   那是漠北人的老巢。   方瑜一直假装追着前方的漠北人的小队,但实际上不断的化整为零,大多数人都悄悄的脱离了队伍,回到营地中去。   现在方瑜所带的队伍不过四五百人。   不过此时漠北人几乎倾巢而出,留守的多是没什么战力的人,四五百人足够将漠北人的老巢拿下了。   乌尔扎并没有想到,方瑜早在营地里布下了陷阱,就等着他乖乖入瓮了。   一进入西北军营地附近,就被埋伏在那里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照面就折损了一部分人手。   乌尔扎一见不对,就知道中了方瑜的圈套,只能断尾求生,舍弃了大半部分人手才逃离,灰溜溜的回了老巢。   队伍中有个眼力极好的人,远远的看见营地的方向飘着黑烟,驱马上前汇报:“大汗,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乌尔扎摆了摆手,让手下停下休整,指派了一名脚程极快的手下前去一探究竟。   那人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一个翻身下了马,跪在了地上,“大汗!营地被西北军一把火给烧了!”   “方瑜!”乌尔扎的身体一震,竟被气得吐了一口鲜血。   这场战役,乌尔扎大败,并且伤了元气,怕是以后再整合漠北五部,没有这么容易了。   西北军大捷,自然是要庆祝一番。   方瑜与众将领饮酒三碗之后,便悄然离场了,让参军帮着应付下面这帮来敬酒的人。   因方瑜身份不同,提前离场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反而没有他在场,气氛更为活跃一些。   方瑜离场是为了去找江容安,因为江容安不是军中的人,不好参加这场庆功宴,只一个人坐在清静的地方,专心致志的看着面前的烤羊腿。   “可以吃了。”方瑜坐到了江容安的身边,见他看的出神,开口提醒了一句。   正巧,一滴油渍从羊腿上滑落,滴入了烧得正旺的火堆中,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倒是把江容安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江容安转过头,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方瑜的脸面若桃花,“不是说庆功宴吗?”   方瑜又坐近了些,将烤羊腿翻了个面,“我嫌他们吵闹。”   两人一靠近,江容安就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酒香,“又喝酒了?大夫说了,伤未好的时候,不能饮酒。”   “好好好,不喝了。”方瑜立刻投降,满口保证不再犯了。   出征前虽然答应了江容安不能受伤,但是刀剑无眼,方瑜还是没有防住,最终是带着伤回来的。   方瑜拿起小刀,割下了羊腿上的肉,一一在碟子中摆好,又撒上蘸料,这才递到了江容安的面前。   “尝尝。”   这一支是羊后腿,经过腌制后烧烤,去除了膻腥味,被烤制成红褐色的羊肉被片成一块块,看起来是色美肉嫩、色泽油润。   江容安拿起一块羊肉,在方瑜的注视下放入口中。   这一块羊肉正好是连着皮的,里面的肉质鲜嫩,表皮却是酥香焦脆,火候正好,外面的蘸料更突显出了羊肉的鲜美,入口滋味鲜美,回味浓香。   “西北没什么好吃的,就是这羊肉是一绝。”   江容安从未尝过烤羊腿,吃起来倒也是和他的口味,于是点了点头:“是挺好吃的。”   羊腿最外面的一层是熟了,可里面还未熟透,方瑜别的做不好,烤羊腿是极为熟练的,一边不停得翻动着架在火堆上的羊腿,一边割下可以吃的羊肉。   江容安看着方瑜的侧脸,问道:“西北算是平定了吗?”   方瑜此次并未对漠北人赶尽杀绝,不是不想,是漠北人一如草原,就如同鱼儿进了大海,根本找不到他们。   “算不上,不过也能安定个两三年。”方瑜将装的满满一叠羊肉,献宝一般递给了江容安。   江容安接了过去,“什么时候回京城?”   “不好说。”方瑜回答,“总要想个办法以绝后患。”   “我们倒是有和漠北人做生意。”江容安若有所思的说,“漠北人以牧马牧羊为生,靠着马匹打仗,要是如果他们不养马,就没有这么多骑兵了。”   “你是说让他们都去养羊?”   “我们家的商队会收购漠北人手上的羊毛,如果漠北人靠着养羊就可以自给自足,就不必每年秋季都过来打秋风了。”   方瑜想了下可施行的可能性,“是有道理,只是光靠你我恐怕是无能为力。”   朝廷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与漠北人交易,可大多商队都是私底下悄悄进行的,更何况刚刚结束两边的战争,正是敏感的时期。   “还是要靠着朝廷。”   朝廷的宗旨一向是“打”,打到漠北人害怕不敢再犯边境为止,从未想过与漠北人交好。   “我并不喜欢打仗。”方瑜望着那边的庆功宴,“打仗了就会有人受伤、死亡,这是不可避免的。”   有人在庆功宴上饮酒热闹,也有人永远的陷入黑暗之中不再醒来。   就算有朝廷的补助,剩下来的孤儿寡母家中没了青壮力也是难以维持生计。   即使能打赢漠北人,方瑜也还是倾向于和平解决。   方瑜摸到身边放着的水囊,里面装着的是满满的烈酒,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下一口。   “阿鱼。”江容安没有再出言阻止,而是安慰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见得多了,习惯了。”方瑜早早的就在战场上打拼了,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刚刚只是一瞬间的感概,一口酒灌下去就恢复了平静。   他开始想着如何解决漠北人,乌尔扎一定会卷土重来的,方瑜可不想回了京城以后,再传出西北大乱的消息来。   乌尔扎能够整合漠北五部,不会是那种会被轻易打败的人。   只有再扶持一个部落,与乌尔扎相互抗衡,漠北人才不会一门心思的想着入、侵西北。   方瑜朝江容安发出了邀请:“要和我去草原上逛逛吗?” 第33章   方瑜心中有了主意,安排了身边的参军接手军中的事宜,自己则是假装身体不适,出不了营帐,乔装打扮了一番与江容安一同前往草原。   为了不泄露消息,方瑜只带了七八个人手,带着马匹和货物,看衣着打扮外人只会以为是一队商人。   正所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江容安一个江南水乡长大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草原风景,一时间竟看的呆了。   “正是好风光啊。”江容安感叹道,本想学习文人雅士,说上几句诗词,可奈何腹中并无多少墨水,翻来覆去不过就是好看二字,再也说不出其他。   方瑜镇守西北多年,此情此景怕是早就看得厌烦了,也感叹不出什么东西,他抓紧马缰,驱使着马匹到了江容安的身边。   “接下来的路可没有马车可以坐了。”   江容安不擅长骑马,一直都是坐在马车上赶路的,可草原上路途不平坦,如果用马车的话,怕是走不了几步车轱辘就会被磨坏。   “那可怎么办?”江容安上次骑马磨破了皮,就再也不想着学骑马了。   方瑜朝着江容安伸出了手,“上马,我带你。”   江容安伸出手搭了上去,方瑜使力将人拉上了马背。   因为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为了视野开阔,江容安坐到了方瑜的身后,两人靠的极近,近到江容安都能闻到前面的人身上带着的一股熏香味道。   方瑜从未带人一同骑马,此时感受到脖颈处的温热呼吸,有些僵硬得挺直了背部,“抓紧了。”   江容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抓哪里是好,犹豫了片刻,双手环住了方瑜的腰际,将他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方瑜是隐瞒了身份出来的,并没有穿戴着铠甲,而是换了一身轻便干练的骑装,骑装为了方便行动,舍去了不必要的宽袖和下摆,腰际紧紧的绑着带子,显得腰肢纤细。   不过只是看起来腰细,江容安将手放上时,能清楚的感受到腰腹上充满了力量的肌肉。   江容安忍不住摸了一把,摸完后就像做了贼似得将手收了回来,他等了会儿,见方瑜并无反应,又悄悄的把手放了回去。   一番举动下来,江容安感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他想了下,凑到了方瑜的耳边轻声问道:“就这么去漠北人的地盘,不会有事吧?”   “漠北人现在是自顾不暇了,哪里还会想着我。”方瑜觉得耳朵处发痒,只能抓紧了马缰,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身后的人。   一行人在草原上走了许久,一路上都未看见一名漠北人,果然如方瑜所说,此次战役以后,漠北人元气大伤。   不仅损失了大部分青壮力,更是错过了水草肥沃的时节。   大约一个时辰后,才在草原上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帐篷,正巧碰上天气突变,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帐篷的主人是个年纪颇大的漠北老妇人,她见到外人并不害怕,而是招呼着远道而来的客人进来休息,只不过老妇人难得与人交谈,说的又是漠北人的语言,江容安一个字都没听懂。   “下马。”方瑜用手肘杵了杵坐在身后的人。   江容安倒是警惕性十足,“就这样下去没事吗?”   “一个老人而已,不是每个漠北人都是好战的。”   方瑜下了马,口中说着流利的漠北语言,向老妇人解释道:“我们是来买羊毛的,带了盐、茶和布料。”   老妇人一听到方瑜的话,浑浊的眼睛微微亮起,她用手比划着,要买上一匹布,给她的媳妇做上一件新衣服。   方瑜与老妇人交谈了几句,立刻就将老妇人家的情况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老妇人有个儿子,早晨出去放羊了,下午落山的时候才会回来,媳妇是去年秋天从外面讨回来的,出门舀水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中。   他们一家本是一个小部落里的人,小部落被大部落吞并了以后,他们不喜欢打仗,就出来自己讨生活了。   还好老妇人的儿子手脚勤快,能够养活一家人。   虽然生活困苦,但老妇人还是十分热情的准备上了一锅奶茶。   奶茶是漠北人的特产,主料是羊奶和茶叶。   老妇人先是煮上了茶水,等壶中的茶水都烧开后,从木桶里舀出一勺清晨挤出的羊奶倒入壶中,一边烧煮一边搅拌。   奶香与茶香混合在一起,立刻就充满了整个帐篷。   等道茶水和羊奶完全混合在一起后,再加入一勺子盐,一锅奶茶就做好了。   老妇人在桌子上摆起了几个碗,每个碗中都装着几乎要溢出的奶茶。   江容安端起了面前的碗,低头闻了闻,浓郁的羊奶香气扑鼻而来,他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生怕烫嘴,只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   茶味清爽,奶香醇厚,两者混在一起,喝起来倒是风味独特。   “味道不错。”江容安喝完后夸了一句。   老妇人听不懂江容安说的是什么,但也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喜爱喝奶茶,于是拎起茶壶又给他结结实实的倒了一碗。   一锅奶茶喝完,外面的雨也停了。   方瑜吩咐手下的人取来两匹色泽鲜艳的布匹,交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看起来十分喜爱这种花样的布匹,起身要去里面翻找东西出来换。   “这是给您的谢礼。”方瑜说道,“我是想向您询问最近的部落在哪里。”   老妇人想了想,给方瑜指了一个方向,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草原中各个部落相距甚远,她没有去过,只是听别人说是那里。   方瑜道了一声谢,这才和老妇人告别。   等出门时,正好遇上一个抱着水壶回来的年轻女子,她虽然穿着着漠北人的服饰,但能从她的眉目处看出是一个汉族女子。   “你们是汉人?”女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口中说的也是纯正的汉语。   方瑜点了点头。   女子也不再说什么,低着头走进了帐篷内。   江容安上了马,走出去一阵路,终于感觉到了不对,“怎么会有汉人女子在草原上?”   方瑜回答:“漠北人男多女少,为了娶妻生子,大部分漠北人会在秋季去西北边境掳回女人当作媳妇。”   “她是被强迫的?”江容安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那个帐篷远远的落在后面,看的不真切,拉着了方瑜的手,认真的说,“阿鱼,我们可以带她回家的。”   “要是她想回去,早就向我们求助了。”方瑜没有回头,“何况她回去了,也无处可去了。”   江容安想到那位面容和蔼的老妇人,又想到刚刚碰见的那名年轻的女子,老妇人并不是凶神恶煞之人,女子也并非一副受人强迫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江容安问:“在草原上,这种情况多吗?”   “每年都会有传来女子被掳走的消息,西北边线太长,终究是防不胜防。”方瑜仰头看向了草原的天空,在雨后,天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那些被掳走的女子会怎么样?”江容安又回过头,此时已经看不见那个小小的帐篷了。   “她们要是不想留在草原上,生了孩子的第二年就会被漠北人送回去,要是想留在草原上,自然会留下来生儿育女。”方瑜沉声道,“其实那些漠北人,也流着汉人的血。”   “若是西北安定就好了。”江容安感觉一口气压在了心头,“要是西北安定,漠北人与我们互通有无,他们会被我们同化,最终变成汉人,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你说的就是盛世了。”方瑜笑了笑,“虽然有些难,但是终究会实现的。”   “阿鱼,如果天下太平,你想去做什么?”江容安略向前倾,伸手抓住了马缰,彻底的将方瑜抱在了怀中。   方瑜放下了主导权,由着江容安操控着马匹慢悠悠的前进,“自然是回家养老。”   如果天下太平,他还握着兵权干什么?不如早些回去,好好享受京城里的荣华富贵。   江容安低头看着方瑜,方瑜今日梳了一个漠北人常用的发式,跳出几簇发丝绑成小麻花辫,发梢处还绑着五彩的发丝,然后全部绑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这样一来更显得方瑜眉目清秀。   微风吹拂而过,一缕发丝飘在了江容安的脸上,不仅脸上发痒,心中更是莫名得起了痒意,他低声道:“阿鱼,我心悦……”你。   江容安本想趁着冲动将话说完,但事与愿违,方瑜大喊了一声:“趴下!”   江容安下意识的听从了方瑜的话,与他一起趴下了身子。   一支箭矢正巧从耳边擦过,留下一股灼热的痕迹。   身、下的马匹受了惊吓,发出了嘶喊声,几乎要失去控制,身旁危机四伏,对方不可能给他机会安抚马匹。   “抓紧我!”方瑜当机立断,从马匹上跳下来,江容安则是闭着眼睛紧紧的抓住了方瑜。   于是两人在柔软的草地上滚做了一团。 第34章   幸好草地柔软,从马上跳落在地也没有受伤。   等两人停下之时,已经是面对面的姿势了,方瑜整个人被江容安压在了下面,两人之间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别说话。”方瑜压低了声音说。   江容安刚要出口的话被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用眼神示意。   方瑜侧耳,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来的人并不多,但能从脚步声中听出,都是练家子。   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方瑜带来的手下与之正面交锋了起来,此时方瑜不便探出头去,只能靠着声音分辨。   但很快他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因耳边传来的心跳声太过急促,压过了周围的所有声音。   是江容安身上发出的。   “有防身的东西吗?”方瑜的手搭上了江容安的肩膀,推了一下,示意江容安从他身上下来。   江容安翻身到了一边,摸了摸腰间,手中多了一把弯刀。   弯刀短小锋利,只是江容安握着的方式不对,并无什么杀伤力。   方瑜从大腿处拔出了一把匕首,匕首黯淡无光,只有在翻转间才能看到凹槽处的血光。   匕首适合近距离作战,在这种情况下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方瑜身边并没有其他武器,只能靠着着一把匕首来翻转局面。   “待在这里别动。”话音还未落下,方瑜就如同一只豹子一般扑了出去,直指他的猎物。   袭击的人穿着皆一身黑色,面孔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人派来的。   他们看见方瑜出现,立刻分出了两个人手,朝着方瑜包围了过去。   那两个人手中拿着长刀,有一种说法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长刀对上短匕,无疑是他们两人的胜率更加高些。   方瑜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手中的武器太过于短小了,要接近对方才能还手,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一瞬间,方瑜侧身躲过了扑面而来的长刀刀锋,举起手中的匕首抵住了从旁边斩来的另一把长刀。   两者相碰撞,发出了令人浑身发麻的声响。   那人是使了全身力气挥舞下来的长刀,方瑜凭着匕首接下,右手承受了所有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在一瞬间失去了手臂的控制力。   方瑜见另一个人又冲了上来,立刻抬脚将人踹开,匕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以一战二,方瑜略在下风。   但没过多久,战局就在一瞬间逆转了了。   方瑜抓住了其中一人的破绽,手中的匕首直取他的致命处,在解决了一个人后,对付剩余的那人便游刃有余了。   江容安握着手中的弯刀,缩在了一个角落中,幸好那处草长得旺盛,几乎可以掩饰住一个人的踪迹。   他听到了那边兵器相接的声响,听到了痛苦的惨叫,可他牢牢的记住了方瑜的叮嘱,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别人发现了。   即使帮不上什么忙,江容安也不愿意给方瑜增加负担。   江容安只觉得胸膛中的心脏砰砰乱跳,手中也都是黏人的汗水。   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一道黑影朝他这个方向悄然而去,他早就被人看到了行踪。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这边发生的事。   直到冰冷的刀锋架在江容安的脖子上,他才发现身后多出了一个人。   “站起来。”身后的人特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分辨不出到底是男是女,“走过去。”   方瑜手中的匕首终于割破了另外一人的咽喉,伤口处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甚至还有几滴落在了脸颊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了江容安所在的方向。   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男子正挟持着江容安,朝这边走了过来。   方瑜抬手用手背擦去脸颊上的鲜血,但依旧留下了两道红痕,他没有说话,而是盯着那名蒙面男子。   蒙面男子站定,与方瑜保持着相对的距离,用着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不知道是我的刀快些,还是镇北王的匕首更快一些。”   说完后,架在江容安手中的刀向前挪动了一下,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条血线。   蒙面男子是在以江容安威胁方瑜,从得到的情报中得知,方瑜对此人与众不同,疑是方瑜的弱点所在。   “阿鱼,你用管我!”江容安用口型示意,无声的说。   方瑜没有理他,而是摊开了手,原本握在手中的匕首落在了递上,他用脚踢得远远得,随后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不是漠北人。”   蒙面男人发出了渗人的笑声,回答道:“我是杀你的人。”   方瑜将双手举至耳朵两侧,示意他身上并无任何武器,“那你来杀我就是了。”   蒙面男子并不相信方瑜,“走过来。”   “好。”方瑜就这样举着手走了过去。   但就在快到蒙面男子的面前的时候,他莫名的觉得害怕,突然叫了停,“停下!”   方瑜就按照他所说的话停了下来,并无其他动作。   方瑜名声在外,蒙面男子十分忌惮方瑜,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放弃了抵抗,两人之间僵持了一会儿,他见方瑜是真的放弃了抵抗,这才开口:“镇北王,先跪下吧。”   方瑜看着蒙面男子裸露在外面的双眼,直至他感到浑身发寒的时候,他又看了江容安一眼,这才扶着膝盖缓缓的跪了下来。   “镇北王,也不过如此。”   就在蒙面男子洋洋自得的时候,一直在退让的方瑜突然暴起。   蒙面男子一下惊慌,将江容安推到了一边,拿着刀砍向了赤手空拳的方瑜。   但蒙面男子并没有想到江容安的袖子中还藏着一把弯刀,更想不到江容安会向他出手。   江容安颤抖着松开了手,原本握着的弯刀此时正插在蒙面男子的心窝处。   方瑜一把将江容安抱住,拍了拍他的背部,连声安慰道:“没事的。”   江容安刚才十分紧张,根本没有感受到身上的伤口,此时放松下来,只觉得脖子处传来一阵阵的疼,用手一摸发现满手都是鲜血,“阿鱼,我要死了吗?”   方瑜还以为江容安受了多重的伤,一看是脖子处被割破了浅浅的一层,“小伤而已。”   说完后,撕下身上干净的布条,给他的脖子处包扎上。   脖子上被绑了一圈,江容安感觉有些不舒服,歪了歪脑袋,他看见方瑜身上都是血,急忙问道:“阿鱼,你受伤了吗?”   方瑜低头看了眼,回答:“别人的。”   江容安将方瑜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确定真的没有受伤后,这才放下了心。   那些黑衣人全都被解决了,方瑜带来的手下有几个受了伤,不适合再走下去了,草原之旅只能到此结束。   手下的人在打扫战场准备回去,方瑜走到那名蒙面男子的尸体的身边蹲下,伸手拉下了他的面罩。   面罩下面是一张汉族人的脸。   漠北人五官深邃立体,连江容安都认得出来,他站在不远处,问:“怎么不是漠北人?”   “漠北人不可能如此消息灵通。”方瑜站了起来,下了一个结论,“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方瑜说的极轻,若不是认真倾听,还听不到他所说的话。   失了惊的马儿并没有跑得太远,它们正在一条小溪边上悠闲得吃着草,看起来惬意极了。   “天黑之前回不去了。”方瑜抬头看了眼日光,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就地扎营,第二天再回去。”   那些黑衣人全都一个不落的被灭口了,没有人回去通风报信,这里自然暂时是安全的。   本以为要在草原上耗费一段时间,带出来的东西都是齐全的,几个人忙忙碌碌,不一会儿就扎好了帐篷,点上了火堆,准备着晚上的食物。   无事可做的江容安坐在原地发呆,突然发现方瑜朝着小溪边上走去,疑惑的问:“阿鱼?”   “去洗个澡。”方瑜身上一股血腥味,衣服上也是暗红的血渍,若是就这样睡上一个晚上,谁都受不了,他手上拿着干净的换洗衣服,正要去溪边洗澡。   “我也去!”江容安有了精神,立马起身追了过去。   因为营地扎在上游要取水食用,两人便去了下游的位置沐浴。   江容安俯下身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现在的溪水还有着一股凉意,他抬起头,看见方瑜已经走到了溪水中。   方瑜的衣服全是血迹,没有办法再穿了,被脱了下来扔在了岸边,在江容安的面前露出了整个背部。   方瑜撩了撩头发,鞠起一捧溪水扑到身上,突然回头看向蹲在岸边的江容安:“你害怕吗?”   “啊?”江容安一时没又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方瑜指的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刚才江容安的心中确实是害怕的,不过害怕的不过杀人这件事,而是害怕方瑜因为他受到什么伤害。   江容安想了想,认真的回答:“我害怕晚上睡不着觉。”   “嗯。”方瑜低头将身上的血迹清洗干净,“我在战场上多年,从未害怕。”   “因为我知道,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是刚才我害怕。”   江容安因这句话愣住了,不敢去确认方瑜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瑜笑了笑,没等到江容安有反应,钻入了溪水中,再次出现时手中捧着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不如晚上吃鱼?”   “好、好啊。”   这此出门没有带厨艺精湛的厨师,也没有太多的制作方法可以选择,只能用制作最基础的烤鱼。   将几条巴掌大的鱼开膛破肚清理赶紧后,用树枝穿起放在火堆上面烘烤。   调料只有最为简单的盐,便在鱼身上抹上一层盐,以便入味。   方瑜凭着以往烤羊的经验,估计好了时间,就将烤鱼从火堆上拿了下来。   只是烤鱼的卖相不是很好,因为没有控制好火候,看起来外面有些焦黑。   方瑜有些迟疑,不知道能不能吃,江容安却是很放心的拿过了一条烤鱼,吃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   江容安尝了一口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回答:“好吃。”   方瑜将信将疑,也在烤鱼上咬了一口。   没有其他的调料调味,于是一入口就是鱼身上自带的腥味,外皮烤焦了,里面的鱼肉却没有熟透,方瑜从未尝过如此难吃的东西。   “看来我没有下厨的天分。”方瑜自嘲了一句,“你还说好吃。”   “我说的是心意,阿鱼亲手做的。”   方瑜将烤鱼扔到了一旁,双手抱住肩膀,笑道:“那你全部吃完。”   江容安尴尬的笑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说:“不如我们去吃其他的。”   一旁早就煮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是用随身携带的肉干煮成的,虽是简单的烹饪了一番,但在方瑜所做的烤鱼衬托下,倒是显得美味至极。   吃完了东西,天空便黑了下来,露出了璀璨的星光。   在茫茫草原上无事可做,就只能早早的进了各自的帐篷。   江容安一个人躺在帐篷里面,闭上眼睛就想到那个蒙面男子,翻来覆去的,直到半夜都没有入睡。   “谁?”夜里寂静,江容安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抱着身上的毯子紧张的问,生怕是那个蒙面男子前来索命。   帐篷被打开,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不是说害怕吗?”进来的正是方瑜,他躺到了江容安的身边,“我来陪你。”   帐篷的空间很小,两个大男人紧紧的挨在了一起。   “阿鱼?”江容安叫了一声。   方瑜回答:“嗯。”   江容安什么话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就沉沉的睡着了,再也没有见到什么令人恐怖的画面,睡得安心极了。 第35章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   江容安迷迷糊糊的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双眼完全睁开,看见面前方瑜的脸时才反应过来,他正在草原上。   两人离得非常近,江容安可以清楚的看见方瑜左脸脸颊上点着的一颗小小的痣,平时若不是仔细观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容安没有叫醒方瑜,而是躺在一旁,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从纤长卷翘的睫毛,到挺拔的鼻梁、颜色略淡的嘴唇,最后到下巴处冒出的一小片胡渣。   前几日方瑜一直忙碌,没有空修整仪容,直到今日胡渣一口气的冒了出来。   江容安伸手摸了摸方瑜的下巴,新长出的胡子还有些刺手,摸着摸着,江容安就看见方瑜的眼睛睁了开来,连手都来不及缩回。   “阿鱼。”江容安迅速的收回了手放在了身后,假装无事的叫了一声。   方瑜盘膝坐了起来,清醒的不像是一个从睡梦中醒来的人。   “怎么?”许是刚睡醒的原因,方瑜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的头发凌乱的散在背后,另一边的脸颊上还带着被压出的红痕,也不知道他平时是用的什么熏香,味道勾人极了。   江容安尴尬的发现自己因为面前的人起了反应。   方瑜久久得不到回应,抬眸看了过去。   “阿鱼。”江容安为了掩饰身上的不合时宜的反应,憋了半天才想出了一个话题,“要不把胡子刮一刮?”   时下只有已经娶妻生子的男人才会选择蓄须,方瑜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妻子,从没有留过胡须,此时一看到有些别扭。   方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果然是有了短短的胡渣,“没有镜子,回去再说吧。”   “我帮你刮!”江容安自告奋勇,从一旁翻找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小刀,是专门用来剃须所用的。   方瑜点了点头,下巴抬起对着江容安。   江容安拿着小刀,比划了一下,放在了方瑜的下巴处,慢慢的将那些胡渣一一剃去。   方瑜感受着刀锋冰冷的触感,从嘴唇下方一直到了咽喉处。   咽喉是一个人的命脉所在,但方瑜却任由江容安拿着刀在上面滑来滑去。   “好了。”江容安要控制着力道不能划伤皮肤,又要将长出的胡子剃得一干二净,费了好大力气才收拾完。   “等下。”方瑜朝着江容安伸出了手,手掌摊平,“给我。”   江容安不明所以,但还是将小刀交到了方瑜的手中。   方瑜一把将江容安拉到了身边,刀光一闪贴上了江容安的肌肤,然后帮他也刮起了胡须。   江容安怕身上的异常被方瑜发现,身子崩得紧紧的。   方瑜的手极稳,不一会儿就刮得干干净净的了。   “好了。”方瑜说完后,便直接走出了帐篷。   只余下江容安一个人待在帐篷里,他本想也一同出去,可想到尴尬之处,只能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江容安撩起被子看了一眼,幸好自己的兄弟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走出了帐篷。   草原早晨露重,江容安刚一出去就狠狠得打了个颤,身上最后一丝火热也消失不见了。   方瑜骑着马到了江容安的面前,“上马,我带你回去。”   江容安再次坐到方瑜身后时,已没有来时那么轻松了,在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下,生怕又惹起什么反应,双手虚虚的环绕在方瑜的腰际。   “抓紧了。”方瑜提醒了一句。   江容安这才抱了个满怀,随后马儿就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强风吹过,让江容安无暇再想其他事情,只能紧紧的抱住方瑜,不让自己掉下马背。   一行人来去不过一日时间,回了军营也没有人发现他们曾经离开过。   “去叫参军过来。”方瑜一落地,就指了身边一名小兵去传话。   小兵从未与主帅面对面过,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涨红着脸跑去找参军。   方瑜走营帐中刚坐下,参军就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将军。”参军听到方瑜回来的消息,就知道这次的草原之行并不顺利,将手头的事全都放下,就跑了过来。   没有任何铺垫,方瑜直直开口问:“自从我走后,你与哪几个人碰过面?”   参军是唯一一个知道方瑜离开的军营前往草原的人,但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从未怀疑过参军,而是想到了与参军接触过的人。   参军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仔细的回想了昨日至今日遇到的所有人,一一的说了出来。   “我在草原遭遇埋伏了。”方瑜听完后说。   参军一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漠北人,他问:“可是漠北人?”   “不是。”方瑜摇了摇头,“是那边来的人。”   方瑜指了一个方向,正是京城所在的位置。   一向沉稳的参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敛神屏息:“是……?”   方瑜点头:“是。”   两人虽然没有直说是谁,但都明白对方话中所含的意思。   参军立刻明白了方瑜想要做什么,当即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以表忠诚,“将军如何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瑜上前将参军扶了起来,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去准备人马,很快上面就会召我回京。”   “是!”参军有些激动的问,“将军是要?”称帝?   方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慎言。”   “是,是不该让别人发觉。”参军整理了一番,这才面容平静的走了出去。   在参军走后,一直待在屏风后面的江容安开口:“阿瑜,这个东西怎么剥开?”   方瑜探过头一看,江容安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沙漠蜜瓜。   “给我。”方瑜接过了沙漠蜜瓜,拿起桌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将蜜瓜外面青色的表皮削去,露出金黄色的果肉。   沙漠蜜瓜本就带着一股子的清香,现在剖开了,闻起来更是香味浓郁。   方瑜用来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此时却小心翼翼的将沙漠蜜瓜切成一块一块的。   “阿瑜,你要造反吗?”江容安看着碟子的中蜜瓜,随意的将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方瑜想了一会儿,问:“如果我说是呢?”   江容安连蜜瓜都没顾得上吃,叹了一口气,:“我的钱都拿来买粮食了,早知道我就多赚点银子给你用了。”   江容安只觉得自己十分的失败,连给喜欢的人用钱都做不到。   方瑜差点被他给逗笑了,挑了一块最甜的蜜瓜放在了他的手中,“行了,我不会造反,当皇帝没什么好玩的。”   江容安得了一句准话,捧起蜜瓜吃了起来。   北边新鲜产出的蜜瓜倒是比运到江南的那些更加甜些,中心部位的那一块十分柔软绵密,咬下去满满的甜蜜化在口中。再咬一口,就冒出了冰冰凉的汁液,果肉是脆生生的,水润饱满,清甜又不腻口。   吃完手中的瓜,江容安擦了擦嘴,说:“要是真的要造反,我可以向我爹借钱的。”   “不用不用。”方瑜连声道,“放心,真不是要造反,用不上你的钱。”   江容安“哦”了一声,心中却暗自做了个决定,等回到京城后,要努力赚更多的银子,到时候方瑜想用多少就有多少了。   方瑜没想这么多,也拿起了蜜瓜吃了起来,感叹了一句:“权势在握不如美食在口。”   曾几何时,从来不重口腹之欲的方瑜,竟也变得喜爱美味了。   得了空后,方瑜将参军说的人的身份背景都摸了个透,真的发现有两个人是京城中的探子。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将这两个人暗自监控了起来,等到他们渐渐失了警惕心时,再出手秘密的处理干净,对外只宣称是出去做任务试了手,导致失了性命。   又过了一段日子,京城中果然来了人,带了皇上的旨意。   来的人到了方瑜的地盘,倒是十分的上路,拿着圣旨都没让方瑜下跪,而是直接宣了。   内容大体是,镇北王在西北平定战乱幸苦了,皇上想念得紧,想让镇北王早些回京城,一同把酒言欢岂不是快活。   圣旨上写的体面,但文官知道,只不过是皇上怕镇北王在西北做大,让他赶紧回京城交还兵权了。   “镇北王。”来的人是朝中的一名文官,镇北王凶名在外,连朝廷官员都是说斩就斩,文官什么架子都不敢摆,放低了姿态上去说,“接旨吧。”   方瑜回了两个字:“不接。”   文官脸上冷汗直流,“镇北王说笑了……”说完后,文官偷偷瞅了一眼,才明白方瑜所说的并不是笑话。   不接就不接吧。文官收起了圣旨,回去挨陛下骂也总好比在西北丢了性命的好。   方瑜话锋一转:“不过,既然皇上让我回去,我也不能不回去。”   文官松了一口气,接不接旨都没关系,只要镇北王肯回去就好了。   “参军,整理兵马,留一部分镇守西北,其余的随我回京城。”   文官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暗暗揣测,镇北王难道是要反? 第36章   方瑜自然不是要造反。   当昭清派来的人拦在路中央的时候,他还客客气气的接见了。   来的人与方瑜曾经有点交情,还未说话就先带了笑脸,拉了拉两人之间的关系:“镇北王,许久不见了。”   方瑜毫不留情的直言:“有什么事?本王要事在身,还赶着回京城复命。”   那人瞧了眼身后黑压压的大军,咽了咽口水,试探道:“镇北王,这么大阵势,是有什么要事?”   方瑜装作不解,反问:“不是皇上要我回京吗?有什么事快说,要耽误了,怕是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的。”   那人缩了缩脑袋,拿出了一份皇上的手谕,“还请镇北王接旨。”   按常理来说,方瑜此时应该下马接旨,可他却依旧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本王接旨就是了。”   那人等了会儿,见方瑜没有要下马的意思,咬了咬牙,就直接宣读了出来:“皇上请镇北王独自一人进宫面圣。”   特意咬重了独自一人这四字。   说完后,那人便惴惴不安的等待着方瑜的回复。   “好。”方瑜一口答应了下来,让士兵们就地扎营,自己一人前去京城。   此地离京城不远,全力赶路的话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西北军驻扎在此,就像一直老虎趴在枕边,怕是京城内的人寝食难安了。   方瑜并不畏惧昭清会使下什么天罗地网来对付他。   身为皇帝的昭清,一言一行必须有理有据,就算昭清要治他一个杀头的罪名,也要找到他造反的证据。   于是方瑜毫不畏惧的就跟着昭清派来的人一同到了皇宫之中。   昭清还是在乾清宫中召见方瑜,只是他脸色苍白,消瘦了不少。   “方卿。”昭清看见方瑜走了进来,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模样,快步走到了方瑜面前,想要伸手拉住他以示亲密,“此次竟回来的如此突然。”   方瑜躲过了昭清的手,越过他坐到了椅子上,“不是皇上召我回来的吗?”   “是朕想念你想念得紧,所以西北一平定就急急召你回来了,还望方卿不要怪罪于朕。”昭清好声好气的解释道。   “臣不敢。”方瑜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所以臣就连夜赶回京城,以解皇上思念之苦。”   昭清坐到了方瑜的一边,问:“方卿怎么带着西北军一同回京了,若是漠北人再次起兵该如何是好?”   “不劳皇上费心。”   昭清被堵得无话可说,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方卿,你还记得以前……”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方瑜打断了,他冷冷的回答:“忘记了。”   “方卿。”昭清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你是在怪我,阿瑜。”   自从昭清登基以来,再为唤过方瑜一声“阿瑜”,而是生疏的称他为方卿。   但方瑜再次听到时,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反而劝诫道:“还望皇上牢记,皇上是君,我是臣,切不可如此亲密。”   昭清没想到方瑜这样软硬不吃,几乎下不来台,他正要发怒,又想起京城外驻扎着的西北军,只能硬生生忍下。   “西北军驻扎在京城外倒有些不便,不如……”   “不如带入京城内?”方瑜接上了下半句话。   昭清连忙否认,“还是在京城外好,练兵都方便一些。”   “皇上还真是反复无常。”方瑜评价了一句。   昭清暗自咬牙,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不知方卿何时要回西北?”   这一群西北军放在京城外,让昭清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方瑜是不是要反。   方瑜面露惊讶之色:“不是皇上让臣回京城的吗?”   “朕……”是让你一个人回来,而不是带着一群西北军回来!   “回西北,也要皇上让臣回去,臣再回去。”   昭清觉得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方瑜来京城容易,让他回西北难。方瑜口中虽说听从皇上吩咐,但昭清知道,一旦提出让他立刻回西北,他又会找出各种理由来拒绝。   “方卿好不容易回京城,自然是要多玩乐几日,不如待上半个月再回去?”昭清小心翼翼的提了一个时间。   方瑜讨价还价,“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解决京城里的事情了。   昭清权衡再三,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一出口,昭清就后悔了,可方瑜没有给他改口的机会,立刻就告退了。   方瑜大步走出了乾清宫,不免想到以往的种种。   他曾经在战场上身受重伤,生死一刻时,想到昭清的语音容貌而坚持下来。   昭清在朝堂上做错了事情时,他毫不犹豫的帮昭清扛下一切罪责,甘心替他受罚。   甚至在昭清登上皇位有人质疑时,他也拿起屠刀清理一个个不顺服的人,护送昭清坐稳皇位。   现在想起来,过去的点点滴滴竟然是可笑至极。   昭清从未信任过他,甚至可以说一直在防备着他。   也不知道是昭清本性如此,还是他方瑜并不值得昭清信任。   “阿鱼!”   方瑜回过了神,看向了叫他名字的人。   江容安正站在皇宫门口不远处,生怕方瑜看不见他,又喊了一声,“阿鱼!”   方瑜彻底从过去的记忆中醒来,昭清如何并不关他的事了,他要做的不过是珍惜眼前人。   “怎么过来了?”方瑜走了过去。   江容安自然而然的牵起了他的手,“有人告诉我你一个人进了京城,我就来找你了。”   两人并肩而行,没有去顾及旁人的眼光,形容亲密。   “我进城的时候,看见新开张了一家店,不如我们去尝尝味道?”西北饮食简单,羊肉居多,烧制的方式又多以烤,江容安早就吃腻了,回来的路上又是急着赶路,导致他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尝到美食了。   好不容易回了京城,他一会儿说要吃这个,一会儿说要尝尝那个。   无论江容安说什么,方瑜皆是回答好。   最终江容安选定了家店坐下,点了一大堆招牌菜。   其中有一道虾头膏豆腐名字最为奇特,江容安眼巴巴的等了许久才端了上来。   小小的一个汤碗中装满了金黄色的汤汁,用勺子一搅拌才露出下面的豆腐与虾仁。豆腐极为娇嫩,稍微用力一碰就碎了开来,只能用勺子舀起,将白生生的豆腐与汤汁一同送入口中。   豆腐吸收了汤汁中所有的精华,鲜美无比,偶尔咬到一节虾仁,是口感嫩滑、饱满厚实,熬煮时还加了沙软可口的咸鸭蛋黄,喝起汤来更是添加了一份咸香。   “阿鱼,你不高兴吗?”江容安后知后觉的问道。   “没有。”方瑜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能与你一起享用美食,倒也是不错。”   “那阿鱼你要和我一起吃一辈子的美食。”   “好。”   昭清在乾清宫内来回走了几圈,最终下了一个主意,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   “去召萧淑妃过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正要走出去,就被昭清叫住。   “算了,朕去萧淑妃宫中。”昭清想了想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说起来昭清已经有多日未来永福宫了,萧淑妃不愿意降低身份来献殷勤讨好昭清,昭清自然也不乐意来搭理萧淑妃,只愿意与方言璟成日的待在一块儿。   昭清本以为萧淑妃会意出望外,可进了永福宫等了许久,才有一名侍女来汇报,“启禀皇上,淑妃娘娘身子不适,怕传染了皇上病气,不能接驾,还望皇上恕罪。”   昭清沉下了脸,之前还有宫人来报,萧淑妃正在御花园里面和小公主赏花踢毽子,哪会转眼间就生病了,分明是不想见他。   “去告诉萧淑妃。”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昭清拂袖而去,他还要靠着萧淑妃身后的势力来对付方瑜,“朕愿意封她为皇后。”   侍女进到里屋去传话,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   “淑妃娘娘说了,她福薄身子又弱,怕是担不起皇后这个重任。”侍女生怕被迁怒,说完后就退到了一边。   “萧淑妃!”昭清终究是没有忍住,一挥手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摔倒了递上,“你竟然敢如此不将朕放在眼中!”   永福宫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人敢在此时发出声音。   昭清在永福宫中大发了一顿脾气,萧淑妃还是待在内室未走出一步,昭清只能无功而返。   他思来想去,后宫中的妃子,竟然没有一个能为他分忧的。   最终还是选择去见了方言璟。   方言璟的身份在后宫中算是尴尬至极了,就算腿伤好了之后,昭清也没有放他回家,不过方言璟也不愿意离开皇宫,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在宫中住着。   “有什么烦心事吗?”方言璟身居后宫之中,就很难得知前朝的事情,导致他对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   他本来算不上什么天纵英才,但也是个名声在外的读书人,现在就完完全全的变成了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了。   “还不是方瑜!”昭清看到方言璟的脸,不免有些迁怒。   “派出去的人没有得手吗?”   派人去西北刺杀方瑜自然是方言璟所提出的,只要方瑜一死,西北军就群龙无首了,至于漠北人,方言璟自然是没有放在心上,想来也成不了什么事。   “没有得手,你出的什么主意?方瑜他战场上练出来的武艺,哪里是一般人所能相比的?”   方言璟沉吟:“不如换个方式?”   “又有什么主意了?”   “在宫中举办宴会,请他来参加。”方言璟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到时候,宫廷秘药多得是。”   昭清越想越觉得可行,至于京城外的西北军,没了方瑜,不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到时候自然任他处置。   “好,那边按你所言行事。” 第37章   午夜梦回之时,昭清猛得从龙床上坐了起来。   一旁值夜的太监连忙弓着腰过来等待着吩咐。   昭清坐了一会儿,待夜间的凉风吹过时,才清醒过来挥手让太监退下。   “怎么了?”睡在一旁的方言璟也惊醒了过来,含糊的询问道。   “没事。”昭清低头注视着方言璟的侧脸,“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方言璟听到昭清这么说,便瞬间没了睡意,他也一起坐了起来,手扶上了昭清的肩膀,轻轻柔柔的问:“梦到了什么?”   昭清一向是不愿意提起以前的事的,只回了一句:“没什么。”   “明天还有朝会,早些休息吧。”方言璟没有多问,只是劝了一句。   “嗯。”昭清顺着方言璟的手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许是真的下了杀心,昭清竟然梦到了以前与方瑜度过的日子。   他没有喜欢过方瑜吗?昭清不由扪心自问。   自然是喜欢过的,方瑜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形容相貌都是无可挑剔的,又不是个只有容貌的草包之辈,曾是京城中出名的才子画师,后来从军了更是战功赫赫,可谓是文武双全。   可就正是方瑜太过优秀了,让昭清几乎无地自容。   就连先帝都曾经亲口说过,恨不得方瑜是他的皇子,便不会有现在无男子能继承皇位的情况出现了。   这更是让昭清嫉妒、甚至忌惮方瑜,这些复杂的情绪将那一丝丝的爱意彻底压过。   直到方言璟的出现,他是一个完美的替代品,相貌与方瑜相差无几,但却处处比不上方瑜,能够让昭清放心的去喜爱他。   只是方瑜是昭清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得知方瑜心中爱慕他之后,昭清最终思索再三,用那虚假的感情让方瑜为他任劳任怨。   但他并不敢保证方瑜会一直喜爱他,喜爱他这样的人,所以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夺回兵权,坐稳这个皇位。   “昭清?”方言璟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怎么了?”   昭清转过身,将方言璟抱在了怀里,“言璟,你心中有我吗?”   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昭清在黯淡的烛火光芒下能够看见方言璟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然后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心里当然有你。”   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昭清一般,方言璟又说:“不然我为什么不当安国公世子,要进宫来无名无份的陪着你。”   “嗯。”昭清紧紧的抱住了方言璟,将头搭在了他的肩膀处,“等局势稳定下来后,我定会为你举办最为盛大的婚礼。”   “好,我相信你。”方言璟睁着眼睛看着床帐外的烛光,“昭清……你能给我个孩子吗?”   方言璟一直记得安国公夫人对他所说的,就算有昭清的喜爱,他是男子不能生育,最后等到下一任皇帝继位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尴尬的摆设。   只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才可以永永远远的站在最高位,看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   昭清没想到方言璟会提出这个要求,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他:“好,我会将萧淑妃所生的皇子记在你的名下。”   既然萧淑妃这么看不起他,那就要让她尝尝母子分离的痛楚,等到完全掌握朝中的势力后,他就要将萧淑妃贬为分位最低的宫女子,让她受尽欺辱践踏。   方言璟得了承诺,安稳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说不上有昭清,刚开始不过是看到方瑜喜爱昭清,才想从昭清抢过来。   方言璟与方瑜比较多年,从未赢过,只有在昭清这里赢过一次。   方瑜是方言璟心中的魔障,其余的都无所谓,只要能赢过方瑜就可以了。   两人各怀心思的睡着了。   镇北王府内。   方瑜洗漱完毕正打算就寝,听到门口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他耳聪目明,马上就分辨出了来的是谁,但他没有出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江容安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手中不知道还端着什么东西,他走进房间一看,方瑜已经闭眼睡着了,放下了手中的碗就凑到了方瑜的床边上。   方瑜还以为江容安要做什么,没想到他一动不动的蹲在床头看了许久。   就在方瑜要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江容安如蜻蜓点水一般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江容安转进了被窝,与方瑜躺在了一起。   “你、你醒了?”江容安自以为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但躺好了以后却看见方瑜睁开了眼睛。   “就你这个动静,想不知道都难。”方瑜侧过身与江容安面对面。   江容安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了半天,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我害怕。”   当然害怕是假,想与方瑜同床共枕是真。   方瑜忍不住笑了一声,“好了,做了什么吃的,闻起来还挺香的。”   “是汤圆。”江容安说,“我肚子饿了,让厨房煮了一碗汤圆,想着或许你也会喜欢吃,就端来给你尝尝。”   方瑜掀开被子下了床,看到桌上放着的碗内装了四个圆滚滚的汤圆,兜起其中一个咬了一口。   汤圆是新鲜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外头糯米粉制成的汤圆皮质地细腻,软糯香甜,极为弹牙。汤圆的表皮被咬破后,里头的馅儿立刻流了出来,竟不是普通的芝麻馅儿,而是金灿灿的流沙,尝了一口才发现原来是咸蛋黄做的,金黄绵密十分咸鲜。   “不错。”方瑜夸了一句。   “是不错。”江容安也跟着夸了一句。   可是江容安所夸的并不是汤圆,而是方瑜。   方瑜此时穿着是白色亵衣,刚才躺下又起身,导致领口大开,露出了一大片的胸膛。   “嗯?”方瑜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江容安收回了目光,“没、没什么。”   方瑜吃完了整碗的汤圆,出去了漱了个口,又回来重新躺下。   江容安安静的躺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阿鱼。”   “怎么了?”   “你……”江容安犹豫片刻,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你心里有我吗?”   江容安喜爱方瑜,想要知道方瑜是否也有一样的想法。   两人极为相近,方瑜脸上的所有神色都被江容安收入眼中,他清楚的看见方瑜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片刻后,方瑜回答:“当然有了。”   江容安心中所有的忐忑不安都消失不见了,他伸手将方瑜抱了个满怀,语无伦次的说:“阿鱼,我好高兴!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嗯。”方瑜也同样抱住了江容安,“好啊。”   江容安低下头,征求了一下方瑜的意见:“阿鱼,我可以亲你吗?”   方瑜点了点头。   江容安获得了允许,立刻如同小狗般亲了上去,但他亲的毫无规律,与其说是在亲,不如说是在舔。   “好了好了。”方瑜被弄得发痒,推了推人。   江容安又亲了一口,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   方瑜还以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躺在床上做好了准备,但等了许久,竟然只等到了江容安均匀的呼吸声。   方瑜侧过头一看,江容安已经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帮江容安盖好被子,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皇宫内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昭清与方言璟的床榻之话,第二日就传到了萧淑妃的耳中。   低下的人汇报完了话,垂下了头只盯着低下的瓷砖,不敢去看萧淑妃是何反应。   萧淑妃却不曾发怒,只是冷冷的说:“竟然打注意打到了我的皇儿身上。”   “娘娘不要生气,仔细伤了身子。”萧淑妃身边最为器重的宫女劝导。   “本宫早就看清了昭清是什么样的人了。”萧淑妃并没有称呼昭清为皇上,而是直称他的姓名,“如今更谈不上生气了。”   “娘娘。”侍女担心的看着萧淑妃。   萧淑妃将手搭上侍女的手臂之上,由她扶着走入了内室,内室中只有她们二人,在外面守着的也是萧淑妃的心腹,不会有人敢传递消息出来。   “这是明玉当日给本宫的。”萧淑妃取出了一支凤钗,上面有着公主府的标志,外面无人可以伪造,“她说本宫总有一日需要她帮忙。”   萧淑妃把凤钗递给了侍女,“去吧,将这支凤钗送到明玉公主府上,将皇上今日来的所作所为,一一告诉明玉公主。”   侍女双手接过凤钗,曲了曲膝,“奴婢定将话带到。”   昭清自以为做事隐蔽,但后宫上上下下哪里没有耳目?   举办宴会需要宫女太监去操持,准备宫中秘药也是需要太医来配制。   只要用心,掌管后宫的萧淑妃不可能不知道。   萧淑妃本来不愿意站位,毕竟以她的身份地位,只要安安稳稳的待在正一品妃子的位置上,什么都不用做,她的儿子就能够登上皇位。   所以她并没有插手昭清所做的事。   现在昭清打主意打到了她的儿子身上,让她真真切切的看清了昭清是什么人,不仅在昭清心里她算不上数,连她所生的皇子都不在意。   那既然如此,也别怪她无情了。 第38章   海公公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玉壶呈到了昭清的面前,弯着腰谄媚的说:“皇上,奴才翻遍了整个内务府才找到这么个玩意儿,皇上看看中不中用?”   昭清拿过玉壶,在手中翻转观看。   海公公在一旁解释道:“皇上,这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了,名为九曲鸳鸯壶,壶中一分为二,只要按动机关,就会倒出不同的酒来。”   昭清按着海公公所说的话找到了上面的机关,按动了两下,没有任何动静,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还有让你准备的东西?”昭清放下手中的九曲鸳鸯壶,看向了海公公。   海公公脸上的笑容一僵,迟疑了一会儿,才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瓷瓶,瓷瓶的口子被严严实实的堵住,是为了不让其中的东西有一点撒落出来。   “皇上,这味药无色无味,溶于水中酒中都无法发觉,瞬间就能使一个成年男子毙命。”海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了去。   这两样东西都十分合昭清的心意,他点了点头,又出言威胁:“你是宫中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吧?”   “是。”海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的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奴才今日什么都没拿来献给皇上过。”   昭清见海公公实在惧怕,这才挥手示意他退下。   方言璟这才从内室走了出来,他拿起了桌上的九曲鸳鸯湖,笑道:“宫中还真是有不少好东西。”   “若是这次不能成,那就真的撕破脸皮了。”昭清阖上了双眸。   方言璟收敛了笑意,“昭清,你后悔了吗?”   “自然称不上后悔。”昭清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他回头了,“只是朕总觉得没这么容易。”   “在皇宫中,他还能翻出什么天吗?”方言璟将九曲鸳鸯湖放下,与桌面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到时候让近卫军率兵包围在宫中,就算方瑜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从城外调来西北军。”   “可是……”昭清还是略有迟疑,要是这次还是不成功,那面上就没有遮羞布了,要是方瑜一怒之下真的先反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昭清。”方言璟叫了一声昭清的名字,注视着他的双眸,“你在害怕什么?你是当今圣上,世间最尊贵的人,真龙天子,你在害怕什么?”   昭清被这一番言语所鼓舞,终于定下了心,“每年宫中都要举办赏菊宴会,镇北王往年不在京城中不能参见,今年再错过了不免太过可惜了。”   “是。”方言璟的脸上再次浮现了笑意,“是应该请兄长进宫赏菊了,到时候由昭清你亲自上前敬酒,兄长一定会饮下这杯酒的。”   若是方瑜不肯,那还有近卫军在侧,当场就可以治他一个不敬皇上的罪名,就地斩杀了也无人敢多说一句。   正在两人密谋的时候,一个传话的小太监弯着腰走了进来,跪在了地上:“皇上。”   昭清开口问道:“何事?”   “明玉公主递了旨意,想要进宫探望萧淑妃。”   “她想探望去探望就是了。”昭清听到“明玉公主”这四个字就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并不愿听到她的消息,“去告诉明玉,不必次次请旨。”   昭清一向不喜欢这个被先帝千娇万宠捧着长大的明玉公主,曾经有人和他说明玉公主在朝堂之上不输男儿,但因为是女子,昭清一向不将她放在眼里。   后来公主府内又传出荒唐的流言,更让昭清不觉得明玉公主是一个威胁。   “是。”小太监得了话,又推了出去,其中连头都未抬起来过。   方言璟看着小太监的身影,说了一句:“我不喜欢明玉公主。”   他曾经在宫中遇见过明玉公主,当时明玉公主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蝼蚁,眼中没有厌恶,根本就是看不起他,连厌恶都不屑于厌恶了。   “无妨,若是你不喜欢她,以后让她不再见你便是了。”昭清也不愿意看见明玉公主,可奈何先帝的遗言压在头上,让他不得不善待明玉公主。   幸好明玉公主是个女子,若要是个男子,昭清怕是寝食难安。   明玉公主得了昭清的旨意,按品级大妆打扮好,以公主的仪仗,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宫。   萧淑妃见了明玉公主,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之意,明玉公主向来是将皇宫当作自己的家,随来随走的,从未如此庄重的打扮过。   “有要事办,自然是要慎重一些。”明玉公主看出了萧淑妃心中的疑惑,亲昵的拉住了她的手,凑到一块儿解释道。   “有什么要事竟然要公主亲自出马。”萧淑妃打趣道。   明玉公主难得了露出了小儿女姿态,指了身边伺候的人说:“孤与淑妃有闺房话要谈,你们都退下吧。”   “是。”身边的宫女们应声道,随后便如流水一般退了出去。   “公主有什么话要说?”   明玉公主的手覆盖在了萧淑妃的手上,两人都带着甲套,璀璨的宝石交相辉映,“淑妃知道孤生育艰难,与驸马成婚多年都无一儿半女。”明玉公主先说了一件不相及的话。   萧淑妃心中已有预测,但按捺住了,安慰道:“定会有法子的,只有有些人儿女缘分来的晚。”   “淑妃不必安慰孤,孤已经不能生育了。”明玉公主直直注视着萧淑妃,“孤想要过继萧淑妃的小公主,萧家的外孙女。”   萧淑妃心一跳,面上几乎掩饰不住她的情绪。   她知道明玉公主为了帝位一直在布局,现在明玉公主为了获得萧家的支持,答应她的是日后的皇位继承人。   明玉公主又下了一剂猛药,“孤只会有小公主一个女儿。”   这几乎是明示了。   “好。”萧淑妃不再迟疑,答应了下来,“我有两个皇儿,教导起来已是身心疲惫了,几乎顾及不到小公主,还望小公主以后能长成明玉公主一般。”   “自是如此。”明玉公主微微一笑,“只是需要萧淑妃帮一个小小的忙。”   “公主有何吩咐,我一定全力以赴。”   两个本朝最为尊贵的女人眼神相交,敲定了一个颠覆王朝的交易。   朝中呈现风雨欲来之势。   身在漩涡中心的方瑜感受到了,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中。   毕竟京城外驻扎着的西北军不是吃素的,无论在任何局势,重兵在握的他都可以掌握住局面。   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就在昭清与明玉公主相互布局的时候,接到了宫中赏菊宴会的邀请函的方瑜还抽出时间与江容安去了一趟城外的温泉庄子里面游玩。   温泉庄子是宫中赐下来的地方,方瑜之前根本没有去过,江容安提起想要去泡泡温泉,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处地方。   温泉是露天的,旁边堆了一座座假山作为遮挡。   江容安先下了池子内,刚开始有些烫人,等到适应了以后就觉得浑身舒畅了起来。   “阿鱼,你怎么还没下来?”江容安仰起头,透过蒙蒙的雾气看向了岸上的人。   “你先泡温泉,我有事出去一下。”   江容安点了点头,便独自一人泡在暖和的温泉里面,期间还有一名侍女端来了几枚温泉蛋供他食用。   温泉蛋,顾名思义是在温泉内煮成的。   蛋壳敲开,里面的蛋清没有煮熟,而蛋黄却已经凝固了起来。   蛋黄凝实,蛋清浓稠,虽没有添加任何的调料,却蛋味浓郁,醇香爽口。   江容安连吃三个温泉蛋,吃饱了以后还未见到方瑜回来,温泉中温度适中太过舒服,等着等着竟然就睡着了。   方瑜在温泉庄子内秘密的接见了他的心腹手下。   “将军有何吩咐?”心腹听从方瑜的吩咐,乔装打扮后才到达这个山庄,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   方瑜坐在上首,开口说道:“后日我要进宫参加赏菊宴会。”   心腹垂手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我想此次一定是杀机四伏。”方瑜口中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一丝惧意,“到时你们带兵进宫,听候吩咐。”   “是。”心腹听到方瑜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脸上都未变色,答应了下来。   方瑜与心腹手下安排好那日的所有细节后,这才回到温泉旁。   此时江容安已经睡得极沉了,脸被温泉的雾气熏得通红。   方瑜褪下了衣物,走入了池水之中。   “嗯?”江容安被惊醒,迷迷糊糊的问,“阿鱼?”   方瑜回应:“是我。”   江容安睁开了双眼,看见了方瑜露出的胸膛,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方瑜坐到了江容安的身边,温泉没过了肩膀,将春光都遮掩在了水中,“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办。”   “啊?”   “你在这温泉庄子里面待着,近几日千万不要出来。”方瑜嘱咐了一句。   “是去做很危险的事吗?”   “不是特别危险。”方瑜回答,“等我回来。”   “好。”江容安没有多问,他一向信任方瑜,“我等你回来。”   “除了这个,没有其他想做的吗?”方瑜侧过头看向了江容安。   江容安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随后他的怀中多了一个人。   “嗯?”方瑜笑了笑,眉眼之间皆是春色。 第39章   宫中所举办的赏菊宴会是一年中较为盛大的宴会。   宴会的主要内容是赏阅宫中培育出来的名品菊花与品尝最为鲜美的大闸蟹。   朝堂中的大臣与命妇都会受皇室邀请参加这一场赏菊宴会,若无重病在身,为了显示尊敬皇室,都会前来参加。   前几年方瑜不在京城中,自然是从未参加过,今年收到了皇上亲笔所书写的请帖,不参加也说不过去。   因男女有别,赏菊宴会分为两个地方。   大臣们与皇上、萧淑妃一同在御花园中宴饮,命妇们则由皇室中身份最高的女眷明玉公主招待,同在御花园,只不过两处被花草所隔开,互相并不能看见。   方瑜身为镇北王,所坐的位置与旁人不同,在宫女的指引下,坐上了左边的首位。   在各个座位之间都摆放着一盆绽放的菊花,方瑜身边摆着的是一盆蟹爪菊,自带一股子幽香。   桌上已摆放好了糕点茶饮,杯中是菊花酒,盘中是菊花糕,暗合了此次宴会的主题,赏菊。   除此之外,还有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大闸蟹与一套小巧玲珑的银制蟹八件,身侧站着的侍女就是专门为贵客剥螃蟹的。   方瑜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让那名侍女退下,自己拿起了蟹八件开始拆蟹,不过琢磨了一会儿后,觉得蟹八件太过麻烦,还是直接用手比较方便。   他徒手剥开大闸蟹的蟹壳,先用小勺子舀出蟹壳中的蟹黄,沾了沾特意准备好的蟹醋,蟹黄绵密鲜美,醋祛除了腥味,更显得鲜美。   蟹身上有着红亮的蟹,抓住两边用力将大闸蟹一掰为二,蟹黄外面是凝固的,内里却是像是要流油一般,冒着油润的光泽。   无需沾面前的醋,直接放入口中都极为鲜美,蟹黄满满而肉质肥厚嫩滑,自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用完一整只蟹后,再饮上一杯清甜可口的菊花酒,可谓是十分满足了。   身后立着的侍女福了福身,递上来一个青瓷盆,盆中装着温热的水,专门供着净手用的。   侍女问道:“王爷,奴婢再去取一只?”   方瑜把手伸入了水中,青瓷盆内还撒着几片菊花花瓣,等洗干净后,一点大闸蟹的腥味都未留下,只余下菊花的香味。   方瑜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净,回了一句:“不必了。”   想来等下就没有时间来吃大闸蟹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应付。   果然,没过多久,坐在上首的昭清就看向了方瑜,一副君臣和谐的模样,问道:“方卿,在西北呆久了,可还习惯京城的饮食?”   方瑜回道:“臣在京城长大,说不上什么习惯不习惯。”   “漠北人来犯,还是多亏了方卿镇守西北,西北交给方卿,朕是安心极了。”昭清仿佛忘了之前要逼迫方瑜交出兵权,一个劲儿的夸奖方瑜。   无论昭清怎么夸,方瑜都面不改色的接了下来,连谦虚都没有谦虚一下。   昭清说了一大通的话,终于停了下来,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对着方瑜说:“朕敬方卿一杯。”   方瑜自然没有拒绝,也举起了酒杯,与昭清隔空碰了一杯,然后一口饮尽。   “朕觉得这菊花酒没什么滋味。”昭清酒量不好,一杯酒下去,面上竟泛起了微微的红意,“朕倒是很怀念当年与方卿彻夜痛饮的日子。”   “皇上乃一国之君,自然不能像以往那样肆意妄为了。”方瑜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   “说的不错,朕是皇上,方卿也是镇北王了,自然不能与往日相提并论了。”昭清笑了笑,又敬了方瑜一杯。   方瑜自然是喝下了这杯酒,菊花酒酒味不重,方瑜酒量极好,就算饮上几坛都如同喝水一般。   “朕再敬你一杯。”昭清喝了几杯酒,似乎是有些醉了,拿起面前的酒壶就要走过来。   此时响起了太监的通报声,“明玉公主到。”   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昭清的动作一下就僵住了,他看向了宴会的入口,盛装打扮的明玉公主缓缓走了进来。   “明玉怎么来了?”昭清的语气说不上好。   昭清原本打算上前敬酒,没想到明玉公主到来,打扰了他的计划。   明玉公主随意回答道:“那些命妇说的东西都太过无聊了,不如过来看看皇上这边怎么样了。”   “还不快给明玉公主准备座位。”昭清扫了一眼身边的宫人。   明玉公主身份极高,在宫中一向为所欲为,就算中途离场那些命妇也不敢多说什么,此时贸贸然跑来大臣们的宴会中,大臣们也照样不敢多说一句。   宫人们急忙准备好座位,为了显示明玉公主的身份尊贵,将桌子摆在了放在了昭清作为的旁边,只是显得稍小一些,与萧淑妃所坐的差不多。   明玉公主在座位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皇上刚才在说什么呢?”   “朕在与镇北王说话,明玉别闹。”昭清虽说的亲密,但话中的含义却是,一个女人在这种场合只需要当一个花瓶就好了,不需要参与到男人之中来。   明玉公主抬手,用华美精致的袖口挡住了嘴角,轻声笑道:“那还是孤打扰了皇上,皇上继续谈论就是了。”   昭清转了过来,再说要上前敬酒就有几分勉强了,但他只能继续下去,“方卿。”   “臣在。”方瑜不知道昭清究竟要做什么,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昭清注视面前九曲鸳鸯壶上面的花纹,说道:“自朕登基以来,方卿一直兢兢业业辅佐于朕,朕心觉无以为报,唯有敬酒一杯,以表心意。”   说完后,昭清拿起桌上的九曲鸳鸯壶,走了下去。   从来只有臣子给皇上倒酒,没有皇上给臣子倒酒的,现在昭清拿着酒壶走下了座位,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萧淑妃与明玉公主是知道昭清的意图,只是两人都默契的一句话未说,看着昭清走到了方瑜的桌前。   为了显示尊敬,方瑜也站了起来,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出言婉拒,“皇上万金之体,臣何德何能,能让皇上亲自斟酒。”   昭清不容他拒绝,说:“方卿自然受得起,若不是方卿,朕还坐不上这个皇位。”   听到昭清如此说,再拒绝就显得不合时宜了,方瑜就只能站在一旁,任由他倒酒。   九曲鸳鸯壶的握把上有机关,按一下倒出的是佳酿,按两下倒出的是毒酒。   昭清先拿起了自己的酒杯,按了一下机关,透明的液体流出,将杯子倒满,再按了第二下机关,将方瑜面前的杯子装满了酒水。   因为加的是宫中秘药,无色无味,两杯酒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同,都散发着迷人的酒香。   “朕。”昭清看着方瑜的双眼,下定了决心,“朕敬方卿一杯。”   方瑜握住了面前的酒杯,他饮酒无数,一下子就分辨出了杯中装着的是上好的陈年佳酿。   但昭清表现的太为反常了,反常到他都不敢去喝这杯酒,就算这杯酒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同。   昭清见方瑜迟迟不动作,出言催促道:“方卿,这是不给朕面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里,方瑜不可能一直拖延下去,他举起了杯子,“应该是臣敬皇上一杯才是。”   昭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先喝完了杯中之酒,然后盯着方瑜的动作。   方瑜也缓缓举起了酒杯,正要放到了嘴边时,手一抖,酒杯竟然掉落在了地上,酒洒了一地。   “皇上恕罪。”还未能昭清反应过来,方瑜先行认罪,“臣手上有伤,没有握住酒杯,还请皇上责罚。”   “小事而已。”昭清忍耐住心中的焦急,将怒气洒在了宫人身上,“还不快给镇北王再拿一个酒杯过来。”   身边的侍女立刻前去取来崭新的酒杯,放到了方瑜的桌上。   “朕再给方卿满上就是了。”昭清又将酒杯斟满,一字一句的说,“这次方卿可要拿稳了,若是再拿不稳,就是真的不给朕面子了。”   方瑜怀疑酒中有问题,不然昭清为何一定要他喝下这杯酒。   只是刚才昭清也同样喝了酒壶中的酒,现在看来,并没有任何的不对劲。   “方卿?”昭清提醒了一句,“朕尊为帝王,竟不能让方卿喝下这杯酒。”   就差点说方瑜如果不喝这杯酒,就是以下犯上其心可诛了。   方瑜这才举起了酒杯,摔掉酒杯的方法,能做一次却不能做第二次,而且就算是再摔碎一次酒杯,昭清还会让宫人拿来第三个杯子。   昭清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这一杯酒,方瑜是非喝不可了。   方瑜的嘴唇碰上酒杯的杯壁,只要手一扬,杯中的液体就能入数的倒入口中。   昭清紧紧的盯着方瑜,就差上前帮方瑜一把。 第40章   酒水如数倒入口中,有几滴液体从嘴角滑落。   方瑜将酒杯口朝下,以表示已干杯了。   酒是菊花白,味道醇厚酒香清雅,口感柔和甘甜,并未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方卿爽快!”昭清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坐回到了座位之上。   只是酒过三巡,方瑜看起来一点异处都没表现出来。   昭清难掩心中疑惑,频频朝方瑜所坐的位置看过去。   一旁的萧淑妃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一双美目在昭清与方瑜之间转动,最后定在了方瑜身上,她开口:“镇北王,本宫近日听到了一个故事,想说与镇北王听听。”   “淑妃。”昭清警告的看了萧淑妃一眼。   萧淑妃完全无视了昭清,笑意盈盈的继续说:“不知道镇北王是否想听?”   方瑜回道:“臣洗耳恭听。”   “正是狸猫换太子这一故事。”萧淑妃说了一个开头。   宴会上的丝竹之声都停了下来,只回荡着萧淑妃婉转悠扬的声音,吸引了在场臣子的注意力。   昭清感到不对劲,萧淑妃在这种正式场合中向来是扮演一个美丽的花瓶,从来不在大臣面前发言。   他下意识的喝止:“萧淑妃!”   “皇上。”明玉公主轻轻柔柔的说了一句,“孤也想听。”   “本宫执掌六宫多年,后宫中的秘事,本宫可以说的上是无一不知的,但是这次发生的事,却让本宫大吃一惊。”萧淑妃完全忽视了昭清,将故事说了下去,“这便是狸猫换太子了。”   方瑜隐隐有了猜测,便装作疑惑的问了下去:“狸猫换太子这则故事本王倒是知道,可宫中并未定下太子,何来的换太子一说?”   “既然镇北王着急,那听本宫一一道来就是了。”萧淑妃轻笑了一声,“那还是皇后在时的故事了,皇后得了急病病逝,宫中的宫女太监要不被杖毙要不就派去守皇陵了,但本宫发现,竟还有一位宫女逃过一劫。”   正说着话,一名宫女从角落中站了出来,她刚才服侍着明玉公主走进宴会,一直低着头,旁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现在走到了萧淑妃的座位旁,方瑜才发现正是那位墨锦宫女。   墨锦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场面,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孩子。”萧淑妃安抚的拍了拍墨锦的手背,“将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吧。”   墨锦受了鼓舞,这才用颤抖的嗓音说出了那段过去的故事。   从皇上昭清醉酒开始。   昭清酒后在皇后宫中吐露出真相,原来当初先帝的遗诏是册封明玉公主为帝,而不是昭清。   真正的遗诏被先帝身上的太监张忠带走,留下的是一张假的遗诏。   到昭清酒醒之后,将得知真相的皇后灭口,对外称是得了急病,药石无医,并以伺候不利为理由,将皇后宫中的贴身宫女太监杖毙,其余的派去守皇陵,一个活口都未留下。   “荒谬!”昭清用力拍了下桌面,“萧淑妃,你身为六宫之首,竟然放任流言传播,还将这等满口谎话的人带来宴会之上,意为如何?朕看你是意图谋反!”   “若是流言,不如当场澄清,省得令人误会。”方瑜此时站了出来,帮萧淑妃说话,“抹黑了皇上的清名。”   “不必。”昭清面无表情,“近卫军何在?将萧淑妃与这名宫女拿下。”   但并未有近卫军听从昭清的命令出来。   一片安静中,明玉公主的声音尤为明显,她说:“近卫军怕是出了点事,来不了了。”   昭清这才想起,他让明玉公主的驸马在近卫军中任职,“明玉,你这是要造反?”   “孤不敢造反,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事情。”明玉公主面露哀容,幽幽说道,“孤与皇后为挚交好友,不能让皇后没得不明不白。”   昭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皇后确实是病逝。”   “皇后逝去多年,其中纠葛确实是查证不清了。”萧淑妃话说至一半,正以为要轻轻揭过,话锋一转,“不如叫张忠出来辨一辨真假。”   昭清脸色一变,当年他确实没有伪造遗诏,可总有蛛丝马迹告诉他,是他忠心耿耿的手下替他杀了张忠,伪造了遗诏。   因是在其中确确实实得到了好处,又怕别人误会,昭清并没有仔细去查看。   明玉公主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张忠已死。”   昭清心中一松,又听到明玉公主说:“不过,孤倒是拿到了他手中的遗诏。”   “不可能!”昭清出言反驳。   又是一名太监捧着圣旨走到了明玉公主面前。   圣旨像是放置了多年,显得有些陈旧。   “请明玉公主观看。“   明玉公主颔首,拿起圣旨,只看了一眼就落下泪来,她泣不成声,“确实是父皇的笔迹。“   “来人!近卫军!”昭清失了分寸,大喊道,“将这几个造言惑众的拿下!”   “首辅,你是两朝重臣了,先帝的笔迹再为清楚不过,还请首辅上前一观。”萧淑妃看向了大臣之中。   须发皆白的首辅站了起来,他是两朝重臣,年事已大,拿着圣旨几乎要贴上去了。   昭清怒道:“首辅,这是假的!”   首辅慢慢悠悠的看完,并未下结论,直接跪在了明玉公主的面前,口中喊道:“参加女帝。”   “首辅,这可是一个女人,父皇怎么会将皇位传给一个女人?”昭清失了态,大喊道。   “镇北王。”明玉公主的脸上带着泪珠,泪眼婆娑的看向了方瑜,“西北军何在?”   “西北军听候女帝差遣。”方瑜站了起来,跪在了首辅的旁边,表明了自己的姿态。   “方瑜!”昭清不可思议的说,“连你都背叛了朕。”   “是你先背叛我的。”方瑜看都没看昭清一眼。   “哈哈!”昭清大笑了一声,“你机关算尽,可终究想不到朕已在酒里下了毒,朕就算是死,也有方瑜你陪着!”   萧淑妃不合时宜的笑道:“皇上,你还真以为世上有这么多无色无味的毒药?”   昭清身体一颤,他见方瑜好好的在那里,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面若死灰的喃喃道:“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西北军。”明玉公主指向了昭清,“将这伪造遗诏的乱臣贼子拿下。”   西北军早就暗中将皇宫包围了起来,就等着这一声令下,将昭清制服,按到在地。   “你的遗诏才是假的!”昭清在最后关头想通了所有关节,挣扎的抬起了头,“你是在欺瞒世人!”   在萧淑妃的暗示下,那几人将昭清拖入了御花园中的宫殿内,看守了起来。   明玉拿起手帕,将泪痕擦拭干净,在宫女的扶持下,坐到了首座之上,环顾了一圈,落在了那群大臣身上,“若还有乱臣贼子,一并就地斩首。”   大臣之中有半数人是倾向于明玉公主的,当即便跪倒在地,口中称:“参见女帝。”   其余的人见大势已去,也跟随潮流跪了下来。   还有几名顽固,并不服女子当帝,明玉也不劝说,直接就地斩杀了一名最为顽固不化的,杀鸡儆猴。   终究是所有人都拜倒。   今年的赏菊盛宴是不欢而散。   明玉口中虽说着一切照常进行,可宴会上浓郁的血腥味让人无法装作无事的继续下去。   挨到结束的时辰,就一个个都迫不及待的离场了。   最终场上只剩下了明玉与方瑜二人。   “陛下。”方瑜并未受到影响,举杯道,“臣敬陛下一杯,为庆祝陛下心想事成。”   “多谢镇北王相助。”明玉也敬了他一杯。   “臣不敢。”方瑜沉默片刻,“陛下,今日的遗诏也是假的吧。”   连昭清都能想通,方瑜不可能不知道。   看来先帝一开始就是意属昭清的,只是明玉一路布局,让昭清以为遗诏是假,不免猜忌,导致了皇后的死亡。   明玉一直不动手也是忌惮方瑜手上的兵权,直到昭清与方瑜离心,这才开始收网。   “张忠早就死了,是孤派人杀的,就在父皇留下遗诏的那一日。”明玉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因为孤不能生育,所以父皇并不愿意让孤继承皇位。”   说着说着,明玉掩面笑了起来,“太过荒谬了,就因为我不能生育,我的才华我的抱负,都变得一文不值!”   “昭清那个废物,比得上孤吗?就因为他是男人!”   方瑜静静的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明玉宣泄了一番,问道:“方瑜,你说是吗?”   但她并未等待方瑜回答,“孤并不怕别人知道,就算天下人知道又如何?孤已经是帝皇了,那些质疑孤的,全部杀了就是了。”   “是。”方瑜回道。   “西北军总是待在京城也不像话。”明玉冷静了下来,开始谈论起其它的事,“镇北王,你说该如何是好?”   “臣身体不适,西北风沙凌冽,并不适合养伤。”   没有一位皇帝会放心手下的臣子手掌兵权,方瑜已经被一位皇帝猜忌过了,并不想被第二位皇帝猜忌。   尤其明玉可比昭清厉害多了。   明玉抚掌而笑,“正和孤的意思,就让李维带兵回西北,镇北王就在京城好好修养身体,等身体好了再回去也不晚。”   “多谢陛下体恤。”   “孤听闻镇北王与昭清有些交情,如此,去送他一程吧。”明玉话音刚落,就有一名侍女端着东西过来。   宫女手中托着三样东西,一尺白绫,匕首与一瓶毒药。 第41章   御花园中的雨花阁是专供妃子赏花时歇脚用的,内里并没有太多的宫女伺候,此时都被驻守在外的西北军赶了出来,整个雨花阁空出专门关押昭清,便显得格外的冷清。   “将军。”站在门口的侍卫朝方瑜喊了一声,并没有阻拦他前进。   方瑜推开雨花阁的门,木门发出生硬的吱嘎声,惊扰了静坐在内的昭清。   刚刚还高高在上的昭清现在狼狈极了,身上穿着的黄袍被人扯去,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天气渐凉,里衣并不能御寒,昭清的脸色被冻得苍白。   “是你。”昭清缓缓的抬起头,并没有意外来的人是方瑜,“方瑜。”   “是我。”方瑜转身,接过身后宫人手中的托盘,示意他在门外等候,顺手将门关了起来。   昭清看见了方瑜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面无血色,“你是要朕的性命。”   “不是我。”方瑜随意的将托盘扔到了桌上,其中装着毒·药的瓷瓶晃了晃,竟然翻倒将瓶中的毒·药洒了出来。   昭清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知道这是什么毒·药,“鹤顶红……”   “少了一样,你凑合着用吧。”方瑜坐到了昭清的对面,将托盘推直他的面前。   里面还有一条白绫和一把匕首。   昭清一拂,托盘中的东西全都甩到了地上,他因恐惧而大声喘气,恨恨的说:“朕不会用的。”   方瑜没去管散落在地的东西,自顾自的道倒上了一杯茶水,但壶中的茶水已经凉透,并不适合饮用。   “没想到我们竟然会走到这一步。”方瑜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淡淡的说。   昭清却意会错了他的意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颤抖着声音喊着方瑜的名字,“阿瑜,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就……就像以前一样,我谁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闭嘴。”方瑜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匕首,随手一甩,划过了昭清的脸颊,刺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昭清只感觉到一道银光飞过,脸颊上就传来了一阵痛楚,用手一摸,沾了一手的鲜血。   方瑜连看都不愿意看昭清一眼,说道:“你让我恶心。”   “阿瑜……不是的,都是、是……”昭清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急急解释,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一股脑的将所有过错都推了过去,“都是方言璟,都是他勾、引我,诱、惑我,其实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阿瑜!”   “我说了,你让我恶心。”方瑜抬眸,“你要是再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亲手了断了你。”   方瑜眼中含着的杀意并不是作假的,哪是养尊处优的昭清承受得住的,吓得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方、不,镇北王。”在生死一线的情况下,昭清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哀求道,“等我出去了,我封你为摄政王,与你平起平坐,只要你肯帮我。”   方瑜沉思了一会儿,就在昭清以为有机会的时候,他突然放声大笑,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昭清。”方瑜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止了笑意,“我不稀罕。”   昭清着急的问道:“那你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方瑜此次前来,本来还想询问一句为什么,可等看到昭清,才发现究竟是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昭清,“相识一场,好自为之。”   说完,便转身要走。   瘫倒在椅子上的昭清突然有了生机,“你不杀我?”   方瑜停下了脚步,头也未回,“为了不让你误会,告诉你一声,我不想给女帝留下一个冷血的印象。”   并不是因为顾及与昭清的旧情,而是因为帝王猜忌,方瑜若是这么容易就将旧主灭口,肯定会让女帝觉得他是一个不念旧情的人。   说完,方瑜就走了出去。   明玉还在御花园里等待着方瑜。   方瑜一见明玉就单膝跪下,低着头说:“请陛下责罚。”   一切的发展都在明玉的掌握之中,她早就知道方瑜不会杀了昭清,但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问道:“方卿有何罪过?”   “昭清虽然欺瞒世人,罪无可赦,但终是对臣有知遇之恩。”方瑜回答,“他虽不仁不义,可臣却是下不了手,故而请陛下惩罚。”   “方卿知恩图报,何罪之有?”明玉弯下腰亲手将方瑜扶了起来,“即使有罪,也不应该是方卿。”   方瑜顺势站了起来,“还请陛下派他人前去。”   “不必了。”明玉安抚的拍了拍方瑜的手,“方卿所言极是,昭清虽犯了大错,可终究是孤唯一的兄弟,若是孤真的治了他的罪,后人不知该如何猜测孤了。”   明玉看了眼身边的太监,太监立刻跪在了地上。   “传孤的旨意,便封昭清一个恭顺侯,让他日夜反思过错。”明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放过了昭清,“方卿意下如何?”   方瑜还能说什么?一切都是明玉安排好的,只能点头称:“陛下英明。”   明玉自然是预谋已久,早就谋划好了后面的所有事宜。   她先是选定了最近了良辰吉日举办了登基大典,并没有大肆举办,而是一切从简。   因为前朝已有女帝登基的先例,明玉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   等登基大典结束以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册封了废帝昭清为恭顺侯,暂住宫中,等到恭顺侯府造好后再搬出宫居住。   大臣们听说了这个消息倒是瞪大了眼睛,昭清竟没有意外病逝,而是安安稳稳的当了一个恭顺侯,不免让大臣们产生了一个明玉念旧仁慈的错觉,不少大臣都不知不觉的倾向了明玉。   第二件事就是处置昭清的后宫,愿意继续跟着昭清的,就由后妃变为恭顺侯的妻妾,不愿意跟着昭清的,由女帝的内库中出一笔钱当作嫁妆,自由回家婚嫁。   昭清称帝时纳了不少妃嫔,听闻昭清被废的消息,除了萧淑妃外都是惶惶不安,乍一听闻还可以归家改嫁,那些后妃全是没什么恩宠又没有生育小孩,自然都是选了回家。   短短三日时间,宫中的那些美人全都走了个精光,只剩下了萧淑妃与方言璟二人。   萧淑妃是宫中唯一育有皇子皇女的人,自然不能随意离开,而方言璟,则是明玉专门点名让他留下的。   第三件事,明玉在朝会上宣布,要过继萧淑妃所生的小公主为女儿,册封为皇太女。   经历了前面两件事,对于这过继废帝的女儿为皇太女,臣子们也没太多反对的意见。   毕竟废帝的女儿也是皇室的血脉,明玉由至今为育,做出这种举动,虽然有些意外,但在情理上也说的过去。   即使有反对的声音,也立刻被萧淑妃一脉的利益集团给压了下去。   明玉已登基,大臣们以为她接下来就要册封驸马李维为皇夫,没想到明玉却派李维率领西北军回去,并驻扎西北。   反而册封萧淑妃为淑国夫人,暂管后宫。萧淑妃的两位皇子还是留在宫中教养,一个被封为敬王,一个被封为忠王。   作为儿子的,竟然还比身为父亲的昭清的地位还要高些。   一切都尘埃落地,身上没有官职的方瑜倒是轻松了起来。   “阿鱼,该起床了。”日上三杆,江容安趴在窗口叫唤。   方瑜懒散的躺在了床上,他自从七岁开始就未睡过懒觉,难得有了空闲,自然是要好好享受了。   江容安见叫不起人,推开门就走了进去,“都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嗯。”方瑜伸了个懒腰,露出了衣领内的风光。   江容安看了一眼,便看到脖颈处他留下的红痕,“要是你不想起床,不如……”   方瑜立刻懂了他的未言之意,立刻起了身,“起了起了。”   到底是年轻力,精力旺盛,比江容安大了几岁的方瑜都有些受不住夜夜笙歌,江容安却还是生龙活虎的。   江容安面露遗憾,从衣柜中挑出了今日穿戴的衣物给方瑜穿上,又帮他梳理头发。   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的方瑜倒也习惯了江容安,自然而然的就伸手穿衣,坐在了镜子前任由他摆弄。   等穿戴好后,方瑜便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翩翩贵公子了。   江容安越看越是喜爱,在方瑜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拉着他的手走了出去,“今日准备了你最喜爱吃的菜。”   方瑜最近偏爱一道香菇酿虾仁。   一个个香菇内填满了虾仁、香菇粒与胡萝卜的馅儿,浇上芡汁,看起来晶莹剔透,小巧可爱。   不仅看起来好看,味道更是不错。   虾仁鲜美爽滑,混合着香菇,更是令人赞不绝口。   正在用膳,金戈突然走了进来,先是福了福身,才说明来意:“将军,安国公夫人求见。”   “安国公夫人?”江容安觉得耳熟,问了一句。   方瑜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是我的母亲。”   也是方言璟的嫡母。 第42章   方瑜没有急着去见安国公夫人。   他先将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了。”   方瑜知道安国公登门是为了什么事,朝江容安说了一句。   “好,早去早回。”江容安点头。   方瑜先去了会客厅。   安国公夫人已在会客厅等待了许久,面上却一点不耐烦都没有显现出来,即使亲生儿子被困在皇宫中至今未出来,她依旧是打扮得一丝不苟,只有鬓角一缕怎么也遮不住的白发,才显现出了她的忧思。   “镇北王。”安国公夫人看到了方瑜,先站了起来,称呼了一声。   “我搬出安国公府多年,母亲未登门拜访过。”方瑜走过安国公夫人的面前,坐到了首座上面,“今日怎么想起来我镇北王府了?”   “镇北王位高权重,平日里不敢打扰。”安国公夫人也坐了下来。   “那今日怎么就上门打扰了?”方瑜不动声色的看了安国公夫人一眼。   昔日的美人迟暮,为了亲生儿子不得不上门求他这个庶子,但却毫无尴尬之意,仿佛笃定了方瑜会出手帮忙。   “求镇北王将方言璟从皇宫中接出来。”安国公夫人直言。   废帝昭清的所有妃子都被遣散出宫各自回家了,只有方言璟一人,在宫中还不知是何情况。   安国公夫人虽觉得他不明道理,但到底是亲生儿子,不忍心就这样放任不管。   方瑜发出了一声狭促的笑,反问道:“让我救他?”   “是。”   宫中发生了种种变故,安国公夫人第一时间就想让安国公上折子接回方言璟,没想到安国公此人胆小怕事,生怕惹上什么麻烦,就差点向世人宣布他与方言璟断绝父子关系了。   无奈之下,安国公夫人只能前来找方瑜求助。   方瑜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一下,直接说道:“金戈,送客。”   金戈附和道:“安国公夫人,请吧。”   安国公夫人不慌不忙的站了起来,与方瑜直视。   方瑜倒是好奇安国公夫人会使出什么法子,是以嫡母的身份压他,以孝道的名义让他屈服,还是……   “方瑜,你三岁抱到我膝下养大,我也曾将你视作亲生儿子。”安国公夫人丝毫不畏惧,将往事缓缓道来,“你说,若无我当日教养,你有今日的成就吗?”   说完这段话,安国公夫人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等等。”就在安国公夫人要走出会客厅的瞬间,方瑜开口叫住了她。   安国公夫人站定,看向了方瑜,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这法子,可用一次,没有第二次了。”方瑜终究是答应下来了。   安国公夫人露出了一丝笑意,“待我回府,便让安国公上折子,请封宋姨娘。”   宋姨娘正是方瑜的生母。   方瑜并不恨安国公夫人,甚至还有些感激。   毕竟如果没有安国公夫人当年冷酷的教导,他不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并受封为镇北王。   在他位高权重的时候,安国公在安国公夫人的劝道下,并未来占过任何便宜,同样的,在他落魄时,安国公府也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安国公夫人也是一个称职的嫡母,她不迫害庶子庶女,也不喜欢去为难姨娘妾室唯一做的一件出格的事就是曾经在方瑜春风得意的时候,指使手下打断了他的手腕,让他不得不弃笔从戎。   这么想着,方瑜问了出来:“当年,为什么要派人打断我的手?”   安国公夫人并未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你年少无知,得罪了京中权贵,他上门来要你的性命。”   最后却只让人打断了他的手腕。   “好。”得了答案的方瑜笑了笑,“我会将方言璟带回来的。”   “只有这一次,我放过他了。”   “没有第二次。”   即使改朝换代,方瑜依旧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无须通报就可以进出宫廷。   但方瑜还是递上了面圣的折子,等到明玉召见了才进宫。   明玉正在乾清宫中逗皇太女,两人一大一小,倒有几分相似,明玉见了方瑜,亲昵的说:“何必如此小心。”   “自然是臣有求于陛下。”明玉不必昭清,方瑜每次都要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应对,不敢走错一步。   “是为了什么事?”明玉先问,后许了个承诺,“无论什么事,孤都答应了。”   “臣谢过陛下。”方瑜回道,“臣此次进宫,是想将方言璟带回安国公府。”   明玉将方言璟留在宫中,本就想让方瑜欠她一份人情,此时方瑜提出这个要求,自然是爽快的答应了。   “他正在长乐宫中,也不知道算是暂住宫中的臣子还是……”明玉话中的意思是,是否要抹去方言璟与昭清的过往,让他当回安国公的世子。   方瑜自然不愿意,他进宫要人本就是舍了面子,如果让方言璟以暂住宫中的臣子的名义回家,岂不是要欠下更大的一份人情。   “方言璟与昭清鹣鲽情深,世人无所不知。”方瑜说了一句。   让人活着回去就不错了,还想清清白白的回去?   方瑜可是知道有几次杀机都是方言璟出的主意。   得了明玉的旨意,方瑜前去长乐宫接人。   中途正好经过了御花园。   御花园本是后宫中的美景,可今日一看却是百花凋零,园中重兵把守,竟无多余的人在。   方瑜多看了一眼,身边就有人解释,“恭顺候居住于此。”   原来是明玉嫌麻烦,当日昭清关押在了御花园的雨花阁中,就一直没挪动地方,将雨花阁做为了住所。   在雨花阁门口,方瑜余光一瞥,瞥见了雨花阁内的昭清。   短短几日昭清变化极大,未有人给他准备新衣服,还是穿着那日的里衣,显得十分狼狈。   他双目失神的坐在窗边,眼光不知落在了哪一点。   “方瑜!”昭清的眼珠子动了动,突然对上了方瑜的目光,“方瑜,救我!你这么喜欢我,一定会救我的对不对!”   昭清整个人趴在了窗台上,想要从窗户中爬出来。   奈何门口站着的侍卫限制他的出入,面无表情的将狭窄的窗户锁死,断绝了昭清唯一的光芒。   侍卫朝方瑜抱拳:“镇北王受惊了。”   即使关了窗户,还能听见内里传来嘶哑的叫喊。   方瑜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无事,恭顺王怕是神志不清,关在着御花园中不免惊扰了贵人。”   停顿了一下,方瑜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关在霜泉宫。”   霜泉宫是冷宫所在,偏僻至极,不仅如此,还是昭清从小长大的地方。   在霜泉宫,昭清一定会想起过去“美好”的回忆。   “卑职会向陛下说明的。”   过了御花园,不远处就是长乐宫。   昔日人来人往的长乐宫如今格外冷清。   还未走入长乐宫中,方瑜就听到了方言璟的声音。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奴婢,我可是未来的皇后,竟敢拦着我!”   可任他大喊大叫,没有一个宫人回应。   “我要见昭清!让他来见我!”   方言璟的身份尴尬,并没有参加当日的赏菊宴会,宫中也无人敢和他说当日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方言璟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瑜走进了长乐宫,看见了被侍卫拦住了方言璟。   “方瑜,我就知道是你!”方言璟更是激动得要推开侍卫,侍卫烦不烦胜烦,只能拔出了剑,逼他后退。   方言璟怕侍卫动手,立刻退后的三步,连气势都弱了几分,“方瑜,你来这里干什么?”   “接你回去。”方瑜懒得废话,直接说道。   “不!”方言璟却是以为方瑜要坏了他的好事,“我要见昭清!昭清不可能让我离开皇宫的。”   “他自身都难保,怎会想起你。”方瑜看见面前一副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容貌,不由觉得头疼,“和我走罢。”   “我不,我要留在宫中!”   方瑜不愿意与方言璟解释纠缠,直接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   在宫中当差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观色,宫人立刻就明白了方瑜的意思,拿了麻绳将方言璟绑起,又塞了一团手帕在口中,堵住了他的嘴。   方言璟本想反抗,可他养尊处优,哪里是宫人的对手,只能任人宰割,被人推着离开了长乐宫。   人要来了,方瑜自然是要回去复命。   明玉正坐在乾清宫中与淑国夫人一同品茶聊天,皇太女就坐在了明玉的膝上。   “陛下。”方瑜行礼,身后无官无职的方言璟被硬压着跪了下来。   “不必多礼。”   方言璟不能说话,却瞪大了眼睛。   明玉身上竟然穿着黄袍,方瑜还称呼她为陛下,那昭清呢?   方言璟的心中满是惊恐与疑惑,脑袋不停得转动,却没有在乾清宫中找到昭清。   明玉随意的交谈了几句,就让方瑜告退了。   除了方言璟,方瑜还带回了宫中的赏赐。   有精致的糕点,名贵的古董,价值千金的首饰,华美的锦缎等等。   其中最有心意的不过是一叠宫中的菜谱与一份喜容楼的房契,当初江容安为了筹备粮食,将喜容楼卖给了明玉,如今明玉又还了回来。   一出宫门,方瑜就让人把方言璟塞进轿子送回安国公府,看都不想看第二眼。   其余的赏赐自然是一股脑的给了江容安。   “这个菜谱……”江容安捏起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的看,他并不是厨子,看不懂上面是什么做法,但是各类描述看起来却是美味极了,“家中厨师会做吗?”   方瑜凑过去看了一眼,“大概不会。”   宫中御厨都是掌勺多年,基本功扎实,才能做出这些菜式。   “那有什么用?”江容安放下了菜谱,叹了一口气,“看的到吃不着。”   方瑜捏起一块鲜花饼,塞到了江容安的口中,“我再向陛下要个厨子不就行了?”   鲜花饼酥皮口感劲道,内里的玫瑰花馅香润柔软,江容安感受着满口的玫瑰花香,眉目间皆是笑意。   “那我不仅要吃宫庭菜式,还要……”   “还要什么?”方瑜问。   “还要你。”   江容安伸手将方瑜按在了木塌上,让他身上也沾染上了玫瑰花香气。 第43章   守在门外的金戈听见内里传来的声响,不自觉的红了脸颊,等了会儿,见方瑜没有传唤她,便悄悄的走了。   江容安躺在床榻上,将方瑜搂在了怀里,房间内散发着一股暧昧的气味,连点燃的熏香都掩盖不过去。   “阿鱼。”江容安用指腹摩挲着方瑜的肩膀,他的肩膀处有着一处陈旧的伤痕。   “嗯?”方瑜抓住了江容安不安分的手,“别摸了,难看。”   战场上刀剑无眼,方瑜身上自然是遍布伤痕,平日里倒是不在乎,但此时整个身体被江容安看在眼里,总觉得难看极了。   江容安俯下身,在伤口处亲了一口,留下一道红痕,“我没觉得难看。”   “这是十七岁那年,在西北留下的箭伤,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方瑜推了推江容安的脑袋,“痒。”   江容安被推开,又换了一个地方,来到了另外一道狭长的伤口前面:“这一道呢?”   “是……”方瑜感觉到了心跳加快,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连话都说的零零碎碎的,“是二十岁那年……”   一句话说了半天,结果被干扰得根本想不起来了。   江容安伏在方瑜身上,轻声询问:“以后就留在京城吗?”   “应该不走了。”方瑜侧过了头,躲开了江容安,“怎么了?”   现在四海平定,方瑜是打算不再掌握兵权了,只要不沾兵权,明玉肯定是不会再猜忌他了。   方瑜征战多年,虽年纪不大,但身上都是难以康复的暗疾,也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更何况身边还有江容安。   两个人此时贴的十分相近,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江容安凑到了方瑜的耳边,朝他的敏锐之处呼着温热的气,“那以后,你身上不能再有伤疤了,只能留下我的痕迹。”   方瑜身体酸麻,竟是没反应过来。   没有得到许可,江容安就在方瑜身上的每道伤疤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连最为隐蔽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在战场上能坚持三天三夜不合眼的方瑜,此时一会儿功夫就在床上化作了一团春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事情又一次结束后,方瑜累得连手指都不想抬起来了。   “阿鱼。”江容安年轻,抱着方瑜又是一阵蹭。   “停。”方瑜无奈的叫了一声,原本以为江容安是个小绵羊,没想到竟然是只小狗,总是凑到身边,食之入髓,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待在床上。   若是方瑜再年轻个几岁,定是愿意奉陪到底,可现在是腰酸得要命,再来一次是受不了了。   江容安想起什么似得,匆匆穿了裤子就下去,到外面拿了一碗东西回来。   方瑜本想问问是什么,却懒得开口。   “张嘴。”江容安坐到了床边,拿起勺子就喂了过去。   方瑜闭着眼睛,看都没看见就张嘴含了下去,入口的是软绵的小米,但除了小米以外还有一样东西,吃起来肥厚充实,肉质弹性十足,有这一股鲜味。   “什么东西?”方瑜感觉到不对,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碗中装着的是小米粥,里面还有着一片片鲜嫩诱人的海参。   “海参粥啊,太医说了你身体有些外强中干,内含暗疾,若是经历了房事,必定要补补……”江容安见方瑜脸色不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肾。”   方瑜口中还喊着一口粥,是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儿,方瑜最终还是将海参粥咽了下去,朝江容安勾了勾手。   江容安不明所以,还是将碗放下,凑了过去。   方瑜反手就把江容安压在了身下,露出了个妖冶的笑容,“说老子肾虚是吗?”   “没、没!”江容安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因为方瑜自己动了起来。   绑的严严实实的方言璟被扔在了安国公府门口。   门房是看了好几眼,才敢开口叫道:“少爷?”   方言璟的嘴巴里塞着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用眼睛瞪着门房,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唔唔唔!”   “少爷!”门房总算是上前,想要将方言璟身上绑着的麻绳解开。   可是他身上的麻绳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打了个死结,门房摆弄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诀窍,只能先把方言璟口中塞着的东西取了出来。   方言璟喘了一口气,骂了一声:“蠢货,还不先让我进去!”   周围早已聚集了不少路过的人,站在一旁看着热闹。   方言璟只觉得那些人都在笑话他。   “哦、哦!好的,少爷。”门房扶起来了方言璟,向安国公府内走去。   进到了府内,门房拿着剪子磨了好久,才把麻绳给剪破。   方言璟揉了揉被麻绳磨得通红的手腕,心里憋了一股子的气没处发,直接踹了门房一脚。   可怜门房,原本以为能得个奖赏,结果奖赏没得到,白白挨了一脚。   方言璟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正巧装上了安国公夫人身边的侍女。   “母亲在哪里?”方言璟认识这个侍女,平日里都是讨好他的,毫不客气的问道。   侍女却无平日里的和善,福了福身,公事公办的说:“夫人下令让少爷闭门思过。”   话刚说完,带来的小厮就一拥而上将方言璟制住。   “放开我!”方言璟用力的想要甩开那些小厮,却根本挣脱不了。   侍女根本不在乎方言璟的反应,傲慢的扬了扬下巴,指使道:“带回去。”   方言璟喊道:“我是安国公府的少爷,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这么对我!我要见母亲!”   小厮们早就被吩咐过了,只当没听到方言璟说的话,直接把他压入了平日里的住处,然后重重的关上了门,还落了锁。   方言璟一获得自由,就大步冲到了门口,伸手用力的推着门,奈何外面早就被锁了起来,根本无法打开门。   他连忙又去推了推窗户,窗户是被钉死的,连一条缝隙都推不开来,一个窗户都没又漏过去。   “怎么会这样?”方言璟瘫坐在了地上。   好像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原本胜券在握的方言璟,变成了一个阶下囚。   原本应该被毒死的方瑜竟然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昭清去哪儿了?为什么明玉穿上了龙袍?   方言璟只觉得脑中乱糟糟的,根本找不到线索,他待在深宫中,没人给他传递消息,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本想去找安国公夫人询问,可没想到安国公夫人见都没见他一眼,就直接让人把他关了起来。   就在方言璟坐在地上发呆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两个侍女交谈的声音。   “我们怎么就分到这么个差事。”   “以往伺候少爷的差事可是想求都求不了,现在怎么倒是嫌弃起来了。”   两个侍女随意的说了几句,方言璟静静的听了会儿,门外的侍女的声音很陌生,不像是平时在身边伺候的。   “姐姐,得了吧,里面的又不是以往的少爷了。”其中一个侍女发出了嘲讽的笑声,“怕是以往那些想当姨娘的人都要离他远远的了。”   “也是,好好的国公少爷不当,竟然去当废帝的……”   “祸从口出。”   侍女们怕犯了什么忌讳,便住了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废帝?难道是昭清吗?   方言璟很想开口问个清楚,但他知道侍女们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能等待着她们继续交谈。   果然,没过多久,两位侍女又耐不住寂寞的聊了起来。   “你说,女人也能当皇帝,当得好吗?”   “女人为什么不能当皇帝,若我能,我也不愿意当个侍女啊。”其中一个侍女明显是将明玉当作楷模,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当日举办祭天仪式的时候,我远远的看了女帝一眼,真是风姿卓越,生来就是要当皇上的。”   “女帝也是心善,竟然还封了废帝一个恭顺侯,好好的养在宫中。”   两位侍女接下来说的什么,方言璟都听的不真切了。   原来明玉公主当了女帝,昭清成了废帝,现在已经是恭顺侯了。   方言经闭上了双眼,原来他又输给了方瑜。   直到最后都没有当上皇后,都没有让方瑜跪在他的脚下,那他以前做的事又有什么意思?   方言璟走到了门口,说了一句:“我要见母亲。”   门外的侍女显然被吓了一跳,没好气的说:“少爷就好好待在里面吧,夫人过几日就要带少爷去山东了。”   方言璟咬紧了嘴唇,直至感受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安国公夫人明显是要让他远离京城,不再卷入这些纷争中,可谓一片慈母之心,为儿子着想。   可方言璟不领这份情,不愿意离开京城,他沉下心,打算找机会逃出安国公府。   昭清已经没有用处了,他要自己另外想办法。   方瑜是方言璟一生的魔障,他必须要赢方瑜一次,让方瑜跪在他的面前。 第44章   转眼就是中秋佳节。   为了显示镇北王的圣宠长盛不衰,宫中赐下了月饼,京城中的头一份就是由明玉身边的太监亲自送往镇北王府。   宫中的月饼看起来版式中规中矩,看不上有多美味,但这是宫中赐下的,为了表明对皇上的忠心,就算再难吃也要尝一尝月饼的味道。   金戈将月饼切成小小的四块,方瑜捡了一块塞到了江容安的口中。   “你帮我尝尝。”方瑜不喜爱吃甜食,只能让江容安代劳了。   宫中月饼看起来模样老式,比不上外面售卖的新颖的款式,但等入口了之后才发现,外面酥皮软糯,火候正好,馅料是满满的黑芝麻,芝麻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不愧是御膳房出品的皇宫点心。   方瑜问了一句:“怎么样?”   江容安示意方瑜过来,等到方瑜的脸凑到边上时,极快的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留下了点点月饼馅儿。   方瑜抿了抿嘴,倒是感觉到了丝丝甜味。   身边突然响了起了金戈的短促的笑声。   方瑜看了过去,她都已经收敛好了笑意,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盘缺了一个角的月饼。   “好了,阿鱼。”江容安为顾及到方瑜的脸面,连忙想了一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等会儿我们出去赏月、逛夜会吧。”   这是第一个江容安不与父母一起度过的中秋,也是第一个与方瑜度过的中秋。   方瑜点了点头,每每到中秋节,要不他在西北,要不就是不愿意回安国公府,每每都是一个人度过的,今年倒是家中最热闹的一个中秋。   小时候方瑜待在家中,总是羡慕的看着院子外热闹的声音,因为安国公夫人并不喜欢出门,他从未参加过中秋夜会。   可等到方瑜无需他人同意就能参加中秋夜会的时候,他却再也没有心思去逛了。   中秋是京城中盛大的节日之一。   无论富贵贫贱都有出来赏月、猜谜、看花灯的习俗。   故而整条街上被出来逛街的男女老少挤得满满的,只有两人双手紧紧牵着,才不会被人流冲散。   江容安左看右看,拉了拉方瑜的袖子,指了个方向问:“阿鱼,你看那个花灯怎么样?”   方瑜看了过去,是一个鲤鱼形状的花灯,花灯制作得倒是惟妙惟肖,似乎下一刻这条鲤鱼便要一跃而起。   等走进了才看到,这鲤鱼花灯是猜灯谜的礼品,连续猜对三个灯谜才能获得,不能买卖。   “你会猜灯谜吗?”江容安回头,看向了方瑜。   方瑜回答:“会。”   花灯下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就是卖花灯的店家了,他面带笑容的看着两人:“我这鲤鱼灯是猜灯谜才能获得的。”   方瑜走到花灯前,一盏盏的花灯下都缀着一个小纸条,纸条上则写着谜语。   鲤鱼花灯下是挂着三个纸条,方瑜翻动着字条一个一个看了过去。   江容安看了一眼,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根本猜不出是什么。   方瑜则是向店家说出了谜底,竟然三个谜题都被解开了。   “公子倒是第一个猜出正确谜底的人。”店家夸了一句,将鲤鱼花灯双手奉上。   方瑜将鲤鱼灯递给了江容安,江容安提起花灯,透过淡黄色的烛光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方瑜的脸被灯光照耀得柔和了些。   “阿鱼,能遇上你真的太好了。”江容安将方瑜抱了个满怀。   四周人来人往,都将目光分了一份给相拥的两个人。   “大街上的。”方瑜提醒了一句,不知为何,平日里脸皮极厚的人,现在竟然有些受不住别人的目光,脸颊上都不自觉的泛起了红意。   江容安一本正经的回答:“就是因为在大街上,所以我要抱得紧一点,才能不走丢了。”   说完后才将手松开。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江容安觉得与其在外面逛街,不如回家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于是打了个哈欠,装作疲累的样子:“要不回去吧?”   方瑜自然是答应:“好。”   就在准备回镇北王府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了曹杂的声音。   “烟花!”   “好美的烟花啊。”   听到众人的议论,江容安也抬起了头,看向了半空中。   随着一声巨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幕中缓缓展开,红的、黄的、绿的等颜色混在一起,美不胜收。   街上的人因此而激动了起来,口中都惊叹着烟花的美丽。   江容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直到脖子酸了才收回了目光,“阿鱼?”   他叫了一声方瑜,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方瑜的身影。   刚才有一群人从身边路过,江容安沉迷于烟花的美景中,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才惊觉两人是被人流冲散了。   江容安想着就算散开了,也应该不会离得太远,便拎着鲤鱼花灯找了起来。   身边人来人往,江容安找了许久才看到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背影看起来有些像方瑜,但因为离得太远看的并不真切,江容安没想太多,就立刻追了上去。   “阿鱼!阿鱼!等等我!”   江容安一边追一边喊道,一直追到了没什么人的小河边上。   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江公子认错人了?”   那人站在阴影处,看起来倒是像极了方瑜,但江容安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不是方瑜。   “抱歉,我认错人了。”江容安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转身就想离开。   “江公子怕是走不了了。”方言璟露出了一个渗人的笑容。   从暗中突然窜出了两人,将江容安制住。   “你想做什么?”江容安在心中冷静的分析,他在京城并没有得罪其他人,那么只有拿他来威胁方瑜这么一个用处,所以他目前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想到这一点江容安便没有挣扎,因为就算挣扎也不可能从这两个人手中挣脱开来,不如等待着机会逃脱。   “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方言璟一挥手,那两人掏出了一块被迷药浸湿的布巾掩在了江容安的口鼻处,不到三个呼吸,江容安就软软的瘫倒在地,手中握着的鲤鱼花灯也落在了地上。   为了以防万一,没有立即将布巾移开,而是又捂了一段时间,确保江容安不会醒来。   “带走。”   方言璟下了命令。   这两人随是昭清留给他的手下,却是十分听从他的话,将昏迷的江容安扶了起来,从人迹罕至的小道离开。   方言璟停留了一会儿,拾起了地上的鲤鱼花灯,放在了显眼处。   他不仅要让方瑜发现,还要让方瑜亲眼看到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让他痛不欲生,跪地求饶。   原本方言璟是要被送到山东的。   但因为中秋将至,安国公夫人身为宗妇,自然是要操持府中的中秋祭祀,人手不足以送方言璟离开京城。   所以安国公夫人将方言璟关在家中,打算过了中秋再说。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两日的功夫,方言璟找机会逃了出去。   说起来也不算是找机会逃出去的,而是昭清暗中的人手找到了他。   昭清曾经坐上皇位,暗中自然是还有一些人手的。现在昭清被困在后宫中,无法经常与外面传递消息,好不容易联系到了心腹手下,只下了一个指令,就是听从方言璟的吩咐。   在昭清的心中,方言璟是爱他爱的要生要死的,不惜以男子身份进入后宫之中,自觉得方言璟会为他谋划,救他出来。   可方言璟得到昭清的手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报复方瑜,根本没想到昭清。   方瑜身为镇北王,身负武艺,难以下手,方言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江容安。   于是方言璟在手下的掩饰下,从安国公府中逃了出来,在得知方瑜出来看花灯的消息,就穿着与方瑜相同的服饰,安排了人将两人分开,迷惑江容安来追他。   整个计划可谓是完美无缺。   方瑜也在人群中找着江容安的身影。   就在烟花绽放的同时,有一群人匆匆从身旁路过,他本想拉着江容安躲开,可他看的入迷,根本没有反应。   方瑜只能自己先让开,回头再找江容安,可等人群散去后,就发现江容安失踪了。   此时街上人头耸动,一眼望去,根本无法在人群中找不到江容安。   方瑜本以为江容安先行回家去了,正打算回镇北王府看看,却在河边发现了那一盏鲤鱼花灯。   鲤鱼花灯中的蜡烛早已被熄灭,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空壳。   方瑜捡起了鲤鱼花灯,根据灯芯燃烧的程度,断定了人根本没离开多久。   他弯下腰,仔细辨认着周边的脚印,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赶紧追了过去。   脚印在路的尽头戛然而止,方瑜抬起头,面前正是一座灯火通明的楼房。   门口挂着一个牌匾,上面的字被旁边挂着的红灯笼照亮。   满园春,京城中最为出名的花楼。 第45章   满园春内宾客来来往往,有个人认出了站在门口的方瑜,打了声招呼。   “镇北王,真是稀客啊,要不今晚我做东,让您尝试一下这满园春花魁的功夫?”   若是平日里,方瑜还会与他调侃几句,可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江容安,一个眼神瞥过去,直叫那人软了双腿。   这哪是来满园春寻欢作乐的,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方瑜浑身的杀意,让嘴巴最甜最讨好人的姑娘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瞬间就让声色犬马的满园春变得安静极了。   还是见多识广的妈妈出来,颤颤巍巍的问:“镇北王怎么来了?”   “刚才是否有一群人进来?”方瑜问道。   妈妈勉强笑道:“满园春的客人极多,也不知道镇北王指的是哪几位?”   “大约四五人,看起来定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方瑜一路追来,从地上的脚印能分辨出有几个人。   妈妈仔细回想了,有些不确定,“好像是有这样的人进来,可是满园春这么多房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在哪儿,不如镇北王先稍等片刻?”   “不必。”方瑜得了答案,就向满园春里面走去。   身后传来妈妈焦急的呼喊:“镇北王!镇北王!”   方瑜充耳不闻,直接一脚踹开了最近的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褪,突然被人惊扰。   男人看都没看,就怒喝道:“你知道大爷我是谁吗!不要命了!”   方瑜确定里面没有江容安后就前往下一个房间,只余下了那一队男女。   妈妈瞧了眼里面,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那可是镇北王。”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男人立刻就萎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方瑜一个个房间看过去,直到了最角落的房间才停下了脚步。   那个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看就是练家子,不是寻常人家的护卫。   “让开。”方瑜头都未抬一下。   两个男人站了出来,拦在了方瑜的面前。   “恕难从命。”   方瑜出手了,他可以保证江容安就在这两个男人守着的门后面。   以一敌二并不容易,更何况作为对手的那两人都不是身手普通。   身后匆匆跟来的妈妈一见眼前的场景,连忙躲到了后面,以免被波及。   妈妈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也明白不是这么容易就解决的,吩咐手下的小厮:“快去,通知各位宾客今夜满园春关门。”   镇北王可是京城里的红人,要是在这里出了点什么事情,满园春可就要关门大吉了。   方言璟自然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无所知的江容安。   时间不多了。   方言璟从隐蔽处掏出了一个小瓷瓶,这是满园春内的秘药,可以让最坚贞的人变为最下贱的荡妇。   他将秘药倒入了水中,看着细碎的粉末融化在水中,然后端起水杯,走到了江容安的面前。   “真不知道方瑜喜欢你什么?”方言璟捏住江容安的下巴来回看。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容貌,既不是倾城倾国,也不是花容月貌。   昏迷了的江容安不适的皱了皱眉毛。   方言璟冷笑了一声,将杯中的液体如数倒入了他的口中。   “咳咳……”江容安咳嗽了几声,睁开了双眼,迷药的效果还未过去,他依旧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过了半晌,江容安才看清楚面前人的是谁,感受着喉咙里奇怪的味道,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只是语气软绵,听起来根本不像是质问。   “等会儿就知道了。”   江容安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只是这手脚都不受使唤,费劲了力气就只能屈一屈手指,于此同时,还有一股奇怪的感觉遍布了整个身体。   他感到十分的痒,不是单纯的痒,而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痒。   “这个人交给你了,好好伺候他。”方言璟坐到了座位上。   “是。”随着声音响起,一个健壮的男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男人是花楼里专门用来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人。   他不知道面前公子少爷模样的是什么人,他只知道收钱办事。   “你想干什么!”江容安想要大声呼叫,可到了嘴边只有又轻又柔的声音。   方瑜终于破开了面前人的防守,抬脚踢到其中一个人的膝窝,将他治住。   又反手把另一个人按在了地上。   等两个看门的人都被解决了以后,方瑜推了推门,门是被锁住的,根本打不开。   方瑜后退了几步,把门踢了开来。   里面根本没有人。   方瑜又折出来,手指扣上了躺在地上的人的咽喉,“人在哪里?”   那两个男人被下了命令,不能说出方言璟的所在。   方瑜不废话,将那人的手指硬生生的折断了两根,再问了一次:“说。”   那人痛的直冒冷汗,但还是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说。   方瑜怒极而笑,轻声细语的说:“下一次就是你的脖子了。”   就在方瑜要在满园春搞出人命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观望的妈妈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   “镇北王,人找到在哪儿了。”   方瑜松开了手,转向了妈妈。   妈妈被吓了一跳,“在芙蓉阁,下面的人通知客人今天满园春关门,但芙蓉阁里的客人就不出来,本应该在芙蓉阁的……”   妈妈正在解释,方瑜走到了她面前,将她的话打断。   “带我过去。”   妈妈立刻竖直了背,在前面带路。   方瑜来到芙蓉阁门口,正要再次踹门,妈妈赶紧拿来了钥匙将门打开。   “方言璟!”方瑜一眼就看到了正对门口的人。   方言璟没想到方瑜来的如此之快,站了起来。   方瑜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杀意,他不该看在安国公夫人的面子上放过方言璟。   “江容安在哪里?”   还没等方言璟回答,就直接走到了后面。   那个健壮的男人正要对躺在床上的江容安动手动脚。   “滚开。” 第46章   旁人哪里抵得住方瑜的一声怒喝,差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顾到手的银子,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   方瑜这才看到床榻上的江容安。   只见他面色潮红,口中发出呢喃之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方瑜伸手覆上江容安的脸颊,觉得掌心触碰到的地方烫手极了,他正要抽手离开,却被江容安叫住。   “别……”江容安浑身上下都热极了,好不容易有冰冰凉凉的东西缓解一下,巴不得停留得更久一些。   “没事的,我来了。”方瑜又摸了摸江容安的脸颊,出声安慰道。   江容安艰难的睁开了双眼,看向了方瑜,终于放下了心,他实在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方瑜转向了方言璟,步步逼近,脸色阴沉了下来,“你给他吃了什么?”   “没、没什么。”方言璟连连后退,直到背部靠上墙,退无可退,“唔!”   方言璟的脖子被方瑜握在的手中,一点点的收紧,他连气都传不上来,更不用说是出声说话了。   方言璟的几次动作方瑜都知道,只是看在以往安国公夫人的面子上才装作不知道,轻轻的放多了他,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了江容安的手上。   就在方言璟以为要窒息的时候,方瑜松开了手。   “咳咳……”方言璟捂着脖子弯下了腰,面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能感受到,刚才方瑜是真的动了杀心。   以往在安国公府内遇到方瑜,他不管是什么官职,都是以谦卑避让的姿态面对方言璟,导致方言璟觉得他可以拿捏。   此时的这一面,方言璟从未见到过。   方瑜又问了一句:“是什么?”   “是……是满园春的秘药。”方言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跟在方瑜身后进来了满园春妈妈被方言璟的话吓了一跳,生怕惹上了什么灾祸。   “解药。”方瑜转身看向了来人。   妈妈咽了咽口水,“这种药哪里来的解……”   话还未说完,妈妈看见方瑜脸上的神色,话锋一转,催促身边的小厮,“还不赶紧把解药拿来。”   以妈妈纵横欢场多年的眼力见,一下子就分辨出了床上那位公子不仅中了满园春的秘药,还中了迷药。   秘药是解不了,迷药还是有解药的。   小厮的脚程极快,一会儿功夫就拿来了一个瓷瓶,妈妈解释道:“这位公子身中迷药,没有力气动弹,将这个放在鼻下一嗅就会解开,至于中的秘药,奴家无能无力。”   说完后心中便期盼镇北王不要迁怒于满园春。   方瑜接过了瓷瓶,拔开上面的木塞,放到了江容安的鼻子下面。   瓷瓶中的味道极为古怪,不过只闻了一下,江容安就恢复了力气,只是随着力气的恢复,那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满园春秘药要怎么解?”   “要……还要镇北王帮忙纾解。”妈妈能看出面前两人的关系不简单,只能大着胆子建议,“不然对身体有碍。”   方瑜一愣,随后明白了妈妈口中所说的意思。   床上的江容安已经恢复了力气,按捺不住在床上蹭着,可就光凭如此,还是不能缓解身体的异样。   以江容安此时的身体状态,根本没有办法回镇北王府,那么就只能在这满园春内解决了。   方瑜瞬间便下定了主意,对妈妈说:“今夜发生的事满园春并没有过错。”   妈妈听闻此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波涛汹涌的胸膛。   “只是还需要妈妈帮一个忙。”方瑜抬了抬下巴,指着坐在角落处的方言璟,“这几个人,还望妈妈暂时关押起来,等明日本王再来要人。”   妈妈一听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没去询问方言璟是什么人,直接让手下的小厮把这几个人绑好,带入了专门用于关押人的柴房之中。   等事情办好后,妈妈立刻就退出了房间,将地方留给了方瑜。   “容安,感觉怎么样?”方瑜坐到了床榻边上,询问道。   江容安没有回答,直接伸手将方瑜拉到了床上。   满园春的房间内点燃的熏香也有略微的催发情欲的功效,方瑜站了许久也吸入了些许,若是平时定不会被影响,可现在与江容安一同躺在床上,竟也是动了情。   迷药的效果早已消失,江容安忍耐了许久,才等到房间内的其他人退了出去,现在好不容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容安只想好好的发泄身体内的火热。   以方瑜的身手,自然是不可能被江容安所制住,可他却没有反抗,生怕弄伤了江容安,他又叫了几声:“容安?”   江容安此时却根本没有空回答他,因为秘药的作用,他就像一只暴躁的野兽,迫不及待的将方瑜身上的衣服脱去。   腰带,外套一一被脱去,只剩下最后一件里衣,费了好些功夫都没有解开,江容安实在等不及,直接将里衣给撕了下来。   方瑜感觉到一阵凉意,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也消失不见了。   平日里的房事,江容安都是温柔至极的,每时每刻都要考虑方瑜的感受,这次却是十分粗暴,没有经过任何前戏,直接硬生生的挤入了方瑜的身体。   方瑜侧过了头,不想让江容安看到他泛红的双眼。   在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他并不怕疼,可身体最脆弱的地方受了伤,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在上方的江容安并没有发现方瑜的状况,他被药物反应所支配,只会最原始的动作,在方瑜的身上留下一个个的印子。   直至第二天早晨,江容安从睡梦中醒来,他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忆并不清晰,但他看见了方瑜身上被他咬出的伤痕和斑斑血迹,颤抖着双手将人抱住。   “对不起……”江容安趴在了方瑜的肩窝处,努力忍着眼中的泪水,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泪水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方瑜动了动身体,昨晚一直到半夜江容安才将药效完全清除,他刚睡了一会儿,就感受到了几点水滴落在他的肩膀上,“好点了吗?”   “阿鱼,对不起。”江容安带着哭腔说,他回想起了昨晚他做的所有的事情。   “没事的。”方瑜伸手抱住了江容安,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背部,“是我的错。”   是方瑜一时心软放过了方言璟,导致他有机会对江容安下手。   就算是因为中了药,江容安也原谅不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抚摸过方瑜身上的印记,“阿鱼,对不起,要不你也这样对我吧。”   方瑜啼笑皆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脑袋,“胡说什么,我自愿的。”   以昨晚那种情况,不可能放任江容安不关,也不能让他以其他方式缓解,只能方瑜亲身上阵了。   “我们回府找大夫看看。”   “别。”方瑜摊手挡住了脸,要是让大夫知道他身上的情况,他岂不是脸都要丢光了,“我没事的,你放心。”   江容安却不放心,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方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先回府,我还有件事情要做。”   这次他可不会这么容易的放过方言璟了。   方瑜下了床,一不小心牵动了身后的伤势,为了不让江容安担心,他只能装作无事一般走了出去。   江容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穿衣服出去。   刚走出门就撞上了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   “哎呀,公子,辛苦你了。”那名女子正是等候多时的妈妈,她露出了一个暧昧的表情,将一个玉瓶塞到了江容安的手中,“这是满园春专门用来在房事后……咳用的药。”   玉瓶入手温润,一碰就知道里面装着的药价值不菲。   江容安略微思索了一下就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妈妈还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用了此药,无论是再严重的伤势也会好,镇北王一看就身强体壮,难为公子了。”   妈妈明显是意会错了,但江容安并没有解释,只是回以沉默。   方瑜踩着朝会结束的点进了宫。   他目前身无官职,不需要参加朝会。   即使如此,宫中有脸面的宫女太监见方瑜,也是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镇北王,等转过身后,不过是嘀咕一声今日镇北王走路的姿势怎么有些怪异。   方瑜进了乾清宫,朝明玉行了一个礼:“参加陛下。”   明玉说了一声赐座,让太监搬来一张椅子。   方瑜看了眼硬梆梆的红木椅子,权衡再三还是说:“臣还是站着吧。”   明玉并不勉强,笑着说:“孤刚刚还提到镇北王,就这么巧进宫来了。”   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方瑜自然不会当真,他说:“臣有要事汇报。”   “何事?”   “臣昨夜遇上了两个人,对臣痛下杀手,臣将其制服后,审问出了其是废帝的余孽。”方瑜将昨晚发生的事又加重了几分,不管对错先将帽子扣到昭清的头上,“臣一听闻,就将两人压入大牢之中,等候陛下裁决。”   “哦?”明玉收敛了笑容,“竟然牵扯到了恭顺王。”   方瑜立刻就改了口:“不管这两人是否与恭顺王有关,攀扯到恭顺王身上,其心可诛。”   “杀了就是。”明玉轻飘飘的就决定了这两个人的生死。   明玉暂时不可能夺了昭清的性命,因她不能生育,皇室血脉单薄,嫡支只有明玉与昭清两个人,为了皇位不落于旁系手上,明玉只能过继昭清的孩子。   正因为如此,明玉为了防止皇太女长大后得知生父情况与她离心,只能好好的将昭清养起来。   当然,终生困在一小片天空下也是养着,只要人活着,其他就不能保证了。   方瑜明白了明玉的意思,就点头:“是。”   明玉翻阅了一下奏折,正巧拿到一份西北千里迢迢送过的来折子,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打开一看,竟然写的满满的都是诉说思念的话语。   正是驻守西北的李维写的。   明玉只看了一眼,就冷哼了一声扔到一旁。   “臣还有一事。”方瑜说完了正经事,终于提起了方言璟,“启禀陛下,臣弟曾经与恭顺侯有婚约。”   明玉起了好奇心,用手拖住了自己的下巴,饶有趣味的说:“孤是听闻有此事,怎么了?”   方瑜义正言辞的说了下去,“虽说恭顺侯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可臣等不能与恭顺王一般背信弃义,这婚约自然是要进行下去的,还请陛下允许。”   “镇北王好像只是兄长。”明玉提醒了一句。   “长兄如父。”方瑜回答,“更何况恭顺王孤身一人在宫中,臣实在不忍,想要将方言璟送进宫陪伴恭顺侯。”   方言璟不是要死要活的都要进宫吗?不是想要嫁给昭清吗?   方瑜全部满足他,一个也不落下。   明玉忍俊不禁,点头同意:“好,镇北王此举可谓是大忠大义,赏!”   流水般的赏赐进入了镇北王府,向所有人昭显,即使皇位上的人换了,镇北王依旧是荣宠不衰。   要知道,方瑜在世人眼中可是昭清的心腹,就算如此,明玉也肯摒弃前嫌的信任他。   不少昭清在朝时拥簇他的臣子见到这种情景,心中也蠢蠢欲动,打算向明玉献出忠诚。   为了以防万一,方瑜亲自带着方言璟到了霜泉宫。   方言璟被关在柴房一夜,双手缚在身后,衣衫凌乱,是狼狈至极,根本看不出还曾经是个翩翩贵公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方言璟被推搡着走了一路,他在皇宫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这条路他从没有来过,等到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越来越稀少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伤了脖子,说出的话嘶哑难听。   “等下你就知道了。”方瑜在霜泉宫门口站定。   周围还是驻守着一队侍卫,他们得了命令,看见方瑜并没有阻拦。   霜泉宫实则为冷宫,是皇宫中最冷清的地方,还未走进霜泉宫,就能闻到里面一股腐朽的味道。   方言璟抬头,霜泉宫年久失修,连宫殿的屋顶上都长着一丛丛的草,他有些害怕的问:“这是哪里?”   方瑜没有回答,伸手推开了门,木门许久未被打开了,极其难推动,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打开。   霜泉宫的位置背阴,终日不见阳光,一打开就感受到了一股凉风,加上里面没有点灯,看进去黑洞洞的,渗人极了。   方瑜率先走了进去。   没走几步,方瑜就看见了角落里面缩着一个人,他的衣服肮脏,头发凌乱,将头深深的埋在了膝间。   听到有人进来后,他才缓缓的抬起了头,竟然是昭清。   昭清看见了方瑜,立马露出了欣喜的目光:“阿瑜,你来接我出去了?”   “不。”看到这样落魄的昭清,方瑜心中却是一点波澜都没有,将方言璟推了过去,“方言璟来陪你了。”   方言璟双手被绑在身后,被人一推,站都没站稳,跪倒在了地上,膝盖与青瓷砖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不!我不要他!”昭清激动的站了起来,想要抓住方瑜,“我只要你!阿瑜,我的心意你都知道的!”   “以往你与我在皇子府是多么的快活,我们一起饮酒赏月赏花,你还为我画像,你都忘了吗?”此时昭清倒是深情无比,“我送于你亲手雕刻的玉佩以表心意,我是想和你携手共度余生的。”   方瑜回以两个字:“忘了。”   然后他退后一步,躲开了昭清的手,公事公办的说:“陛下怜惜恭顺王一人孤苦寂寞,特地将方言璟送来相伴,另择良辰吉日,册封为恭顺侯夫人。”   说完后,方瑜微微一笑:“方言璟,你如愿以偿了。”   方言璟苦苦哀求道:“兄长!求你,别,我不要待在这里!我错了,我根本不喜欢昭清,我只是为了气你!”   “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兄长,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买娃娃吗?”   昭清已经是失败者了,方言璟并不爱昭清,更不愿意待在这种阴森森的冷宫之中陪他。   方瑜拍了拍衣袖上落着的灰尘,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晚了。”   此时方言璟倒是拿出了兄弟情谊,可以往计算他时,兄弟情谊又去哪里了?   方瑜的怜悯心很少,只能用一次,没有第二次。   方瑜走出了霜泉宫,不管身后的呼喊声有多大,连头都未回一下。   方言璟眼睁睁的看着方瑜走出了霜泉宫,又将霜泉宫的门关上,马上,整个宫殿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能通过微光看到些许轮廓。   沉默了一会儿,方言璟开口:“昭清,你把蜡烛点上好不好?”   昭清居高临下的看着方言璟,眼神阴森。   “你不喜欢我?”昭清一字一字的重复刚才方言璟所说的话,“只是为了气方瑜?”   方言璟感觉到了面前人的不对劲,往后缩了缩,只是他双手被绑着,连站起来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躲开了。   “不、不是。”方言璟辩解道,“昭清你听我说。”   啪——   方言璟的脸上挨了一巴掌,昭清下手极重,很快脸上就浮现了一个透红的手掌印。   “贱人!”昭清打了一巴掌还不够,又拎起方言璟的衣领,狠狠打了两下才松开手,“都是因为你,阿瑜才会与我离心!”   方言璟跌落在了地上,两侧的脸颊都火辣辣的疼,他朝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沫,两人撕开了脸,自然不用掩饰什么了,他呸了一声:“昭清,还不是你贱!”   如果不是昭清自己没有把持住,若是昭清真心爱慕方瑜,方言璟又怎么会后来居上,能够离间两人的感情。   昭清被方言璟所说的话激怒,又要对他拳打脚踢。   方言璟挨了几拳,费力的解开了手上绑着的麻绳,随即就扬手回击。   昭清被关在霜泉宫许久,平日里缺衣少食,身体虚弱极了,而方言璟是在家中好吃好喝的养着,一下子就占据了上分,将昭清压着打了。   外面看管的侍卫在鸟不拉屎的霜泉宫带了许久,好不容易有戏看,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只在两人打的凶的时候敲了敲窗户,喝止道:“闹什么?吃饭了。”   方言璟这才放开了昭清,抬头看到窗户处打开了一个小口子,递进来了一盘东西。   等拿到手上看后才发现,盘子中不过装着两个冷冰冰的馒头,就算是安国公府内地位最低的奴仆都不会去吃的那种。   躺在地上的昭清冷笑了一声,他受了伤,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含糊的说道:“就算你不喜欢我又如何,也要在这里陪我一辈子了。”   方言璟手一抖,盘子落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馒头也滚到了一边,其中一个正好到了昭清的身边。   昭清也不嫌脏,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就吃了起来,这是他吃过最难吃的东西,生涩坚硬,可是除了馒头并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只能一口一口的咬下去。   方言璟扑到了窗户前,敲了敲窗户,朝着外面的侍卫说:“我是安国公的世子,能否通融一下,让我见一见安国公?”   外面的侍卫却嘲笑道:“安国公?里面的那个还曾经是皇帝!”   方言璟摸了摸身上所带的东西,拿出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通过窗户递了出去,低声下气的说:“求大人通融一下,我是镇北王的弟弟。”   外面的侍卫迟疑了一下,接过了玉佩,就在方言璟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玉佩被砸在了地上。   侍卫不屑的说:“呸,你还好意思扯到镇北王。”   然后不管方言璟说什么,侍卫都不会再回答他了。   “怎么会这样……”方言璟恍惚的后退了一步,跌坐在了凳子上。 第47章   方瑜出了宫,抽空去了趟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内早就发现了方言璟不见了,但在安国公夫人的掩饰下,并没有消息流传出去。   这一次,安国公夫人已经对方言璟失望极了。   于是在方瑜来的时候,并没有求他饶过方言璟,安国公夫人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母子情分并没有多深厚,同样的招式只能用一次,第二次便没有效果了。   “母亲。”方瑜倒是正儿八经的请了个安,接着说出了方言璟的去处,“先前府中与恭顺候有婚约,也不能因为恭顺王失了势就立即取消婚约,省得别人说安国公府只知道攀炎附势。”   安国公夫人听明白了方瑜话中的含义,脸一白,手紧紧得抓住了座椅的扶手,装作无事一般回答:“正是如此。”   “所以方言璟现在好好的呆在恭顺候身边,他们夫夫两个必定是和和睦睦白头偕老的。”   “好、好。”安国公夫人只能点头。   安国公夫人虽不知道方言璟又做了什么好事,但看方瑜的反应必定是触犯了他的逆鳞,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哪里还能强求其它的。   方瑜却没有这么轻易的放过方言璟,微微一笑,提议道:“我与方言璟都不在府内,母亲如今膝下空虚,不如过继一个旁支的孩子教养。”   安国公夫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嫡子现在要嫁给恭顺候,当恭顺候夫人,一个庶子则是大名鼎鼎的镇北王,两人都不能回来继承安国公的爵位,自然是要另择他人过继过来当世子。   这也是为了断绝方言璟的后路,省得还有一个安国公的爵位给他留着。   安国公嫡支人脉单薄,旁支却兴旺得很,随便一抓就一大把的孩子可以过继过来。   安国公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幽幽叹了一口气,答应了下来:“好。”   方瑜步步紧逼,又说:“我见二叔家的小儿子倒是聪明伶俐,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和二叔商谈过继一事。”   生怕安国公夫人事后反悔了。   过继嗣子这么大的事,安国公夫人不敢这么容易答应下来人选,推脱道:“你父亲那里……”   安国公此人欺软怕硬,趋炎附势,方瑜倒是不怕他不答应,“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安国公夫人见大势已去,只能点头:“我身体不适,便都交予你了。”   “好。”方瑜一口答应下来,“我这就上书请皇上册封世子。”   旁支的子孙能够一跃成为安国公世子,天大的好事哪里还会拒绝,只想着赶紧将人过继过去,省得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过短短一下午的时间,方瑜就将事情办妥了。   只需要等过年的时候开启祠堂,将族谱更改一番,再昭告祖宗,就真正将过继一事完成了。   不过方瑜现行上书向明玉请封世子,明玉自然乐意给方瑜买个人情,不过是一个安国公世子,自然是立刻就批复同意。   方瑜带着新鲜出炉的世子去见安国公夫人。   世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一双眼睛乌黑透亮,一看就是个单纯的孩子,他软软的叫了一声:“母亲。”   安国公夫人神情复杂的看了眼小世子,倒不至于迁怒到一个无知孩童的身上,朝他招了招手。   小世子看了眼方瑜,在通过他许可后才走到了安国公夫人的膝前,安国公夫人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然后安国公夫人问道:“敢问镇北王,方言璟是否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方瑜回答:“自然是如此。”   身处深宫之中,当然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只是活的痛快不痛快,就不能保证了。   等方瑜再次踏入镇北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天蒙蒙灰了。   他昨晚劳累了一夜,白日里又东奔西走的,本来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一到家中,只觉得腰酸背痛,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进门的时候金戈还关心的看了他一眼,“将军是扭伤了脚吗?”   “咳,没有。”方瑜掩饰着身上的异状,挺直了腰背,按照平日里走路了姿势朝里面走去。   江容安等了方瑜一日,好不容易看见方瑜回来,却不敢上前,如同犯了错一般直挺挺的站在了一旁。   “怎么了?”方瑜倒是奇怪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江容安早就扑上来了,怎么今日这么安分。   江容安得了话,才小心翼翼的凑上前,“阿鱼,饿不饿?我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   方瑜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只略微沾了沾水,经江容安这么一提,才觉得腹中饥饿。   “饿了。”方瑜瞥了他一眼,伸出了手。   “唉。”江容安立刻托住了方瑜的手,扶着他走入了餐厅内。   桌上摆着丰盛的菜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江容安拉出了一张椅子,扶着方瑜坐下。   方瑜一碰到硬邦邦的椅子,一下没忍住,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哪里不舒服?”江容安连忙问道。   方瑜不好意思说实际情况,只能含糊道:“没事,饿的。”   “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江容安伸手拿了一碗牛奶,放在方瑜面前,眼巴巴的看着他。   方瑜拿起勺子舀了舀,下面还有白花花的青稞米与软糯的芋头。   牛奶是没有任何甜味的,只有淡淡的奶香味儿,青稞米粒粒分明,芋头是经过糖腌制过的,本来太过甜腻,但因为牛奶的中和,只剩下一股恰当好处的清甜,软绵细腻的芋头加上暖呼呼的牛奶,一下子整个身体都舒坦了。   “还有这个。”江容安站在一旁夹菜,十分殷勤,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专门服侍方瑜用膳的小厮。   方瑜吃都来不及吃,瓷碗一下子就装得满满的,都没地方下筷子。   “今日怎么这么殷勤?”方瑜夹起了一块卤鸡翅,卤得是入味十足,肉质鲜嫩。   “嗳。”江容安确实答不上来话,站在一旁半天才说出一句,“这不是昨晚上……”   “行了。”方瑜大手一挥,让人坐下,“我都没怪你,你倒是自己怪上自己了。”   江容安低垂着头坐了下来,认错道:“我错了。”   这下轮到方瑜哭笑不得了,“唉唉,江容安,吃东西吧。”   一筷子清炒秋葵扔到了江容安的碗里,他抬起头看着碗中绿油油的,说:“我不吃秋葵。”   “吃吧。”方瑜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给他,“补补肾。”   “什、什么?”江容安一下子没听懂方瑜的意思,愣愣的看着他。   “我说,补补肾。”方瑜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就你这样,还想伤到我?就连小狗咬的都比你厉害些。”   这说的当然是违心之话,昨天晚上方瑜确实被折腾得够呛,但这些就没必要被江容安知道了。   江容安拿起筷子就把平日里最为讨厌的秋葵塞到了嘴里。   方瑜见江容安好像被自己的话宽慰到了,也就开始解决碗里的东西。   用完晚膳后,方瑜就回屋打算休息了,没想到江容安也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   方瑜还想一个人处理一下伤口,不愿意被江容安看见,于是站在了门口,说:“今夜你自己睡吧。”   “我……”江容安掏出了满园春妈妈给他的玉瓶,“我给你上药吧。”   方瑜暗自磨了磨牙,没有答应。   “你自己上药也不方便。”江容安声音越说越小,看都不敢看方瑜一眼。   “算了。”方瑜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方瑜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受了多重的伤,只是不愿意江容安看了内疚。   他一进屋就脱了衣服,上半身都是斑斑的痕迹,最重的一处是肩膀上的牙印,连里衣上都沾染了血迹。   还没等江容安开口说话,方瑜就先堵住了他的嘴,“好了,我知道昨晚的不是你,只是被药物所控制了,所以你不必内疚。”   一番话说下来,江容安果然没有再说道歉的话,默默的给方瑜上药。   满园春的药倒是药效十足,一抹上去方瑜就感觉到了丝丝凉意,将伤口处的痛楚都掩盖过去了。   直至最后一处隐秘的地方上完药,方瑜才站了起来。   “阿鱼,我……”   “什么?”方瑜疑惑的看了过去。   江容安憋出了一句话:“我真不是肾不好。”   方瑜被逗得拍腿大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少爷!”门口传来了阿福的声音,他不敢闯进来,只是敲了敲门。   方瑜将衣物穿戴好,用眼神示意江容安去开门。   江容安开了门,阿福急急忙忙的说:“老爷夫人来信了!”   手中挥舞着的正是一封家书。   江容安接过信,打了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大意不过是担心江容安孤身一日在京城,正好南宁城内没什么事,就出发来京城了,已经坐上了来京城的船只,很快就能抵达了。   但信上写的不仅如此,还有江老爷与江夫人打算在京城给江容安找个媳妇,当时见过画像的安国公府九小姐就还不错,虽然是旁支,当也算是高门贵女了……   江容安还没看完,就听到方瑜走到了身边,“写了什么?”   “没什么。”江容安手脚麻利的将家书收好,又好似心虚一般重复了一遍,“没什么。” 第48章   方瑜双眼微微眯起,反问道:“没什么?”   江容安有些没底气的说:“没什么,真没什么事。”   说完后就将双手背在身后,心虚得不敢抬起头。   方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我要休息了。”   江容安连忙接上话:“阿鱼你先休息,今日我们就分房睡吧。”   方瑜直直的看了他会儿,就在江容安要冒冷汗的时候,才点了点头。   江容安得了许可,拉着阿福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几日江容安都与方瑜睡同一个地方,自己本来居住房间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江容安进了房间,做贼似的掏出了信纸,将接下来的部分看完。   上面写的是,那位安国公府九小姐的父母并不嫌弃江家出身商户,有意结亲,江老爷与江夫人此次上京城就是为了此事。   江容安看完了信,问:“什么时候收到的信?”   阿福回答:“就刚才,拿到信就给少爷送过来了。”   江容安掐算了一下时间,再多不过半个月,江老爷与江夫人就要抵达京城了。   想到这一点,江容安愁眉苦脸。   他叹了一口气:“这怎么办才好?”   江老爷与江夫人千里迢迢的来京城给他找媳妇,他总不能直接了当把方瑜往他们面前一带,说镇北王就要变成江家的媳妇了?   总得给他们一些缓冲的时间吧。   江容安只觉得头疼极了。   另一边,方瑜躺在床上是翻来覆去的没有睡着。   他睁开双眼看着床顶一会儿,还是起身批了一件披风走了出去。   方瑜睡不着,其一是习惯了江容安在身边,其二是江容安那份家书上的内容他看的一清二楚。   “银弩!”方瑜走到书房内唤了一声。   银弩走了出来,疑惑的问:“将军?”   “安国公府还有九小姐吗?”方瑜自个儿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银弩常年与京城中的贵人打交道,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想到了,她笑道:“是安国公庶弟家的庶女,名为方薇,听闻说容貌出众,只是身份不显,刚年前行了及笄礼,还未定亲。有身份的人家看不上,又看不上没身份的人家,听说正打算和江南那边的富商结亲,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那么——”方瑜下了命令,“明天就给她找一份好亲事,将她嫁出去,越快越好。”   银弩不知道方瑜怎么突然关心起了多年都碰不上一面的表妹,但还是应了下来:“是。”   安国公庶弟的庶女,方薇的身份可谓是尴尬十足,在京城里难以找到合意的亲事。   还好嫡母良善,不愿意随随便便的把她就嫁了出去,而是仔细挑选了个江南富商人家。   虽不是显贵人家,但平日里也是穿金戴银,嫁过去就是清清白白的正妻,加上是下嫁,更不用担心受委屈。   方薇本在家里安安分分的等待着以后当个富太太,没想到转眼间她就要嫁给了朝中的新贵探花。   探花出身显贵的世家,百年的底蕴,公公婆婆皆是身份高贵之人,背景可是方薇家拍马都赶不上的。   这探花定了婚约还不算数,生怕新娘子跑了一般,短短半个月内就要成亲。   得知这个消息的方薇面对众人的祝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后来方薇才知道,是她的大表哥,也就是镇北王亲自保的媒。   为此方薇的嫡母还特意邀请了镇北王参加了婚宴。   本只是场面上的客套,嫡母没觉得镇北王会来,可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到了下人的回复,镇北王会亲自来祝贺。   江容安觉得今日的方瑜有些奇怪。   奇怪在哪儿说不出,只是头上的玉簪换了个款式,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平日里穿的那样随意。   江容安心中警铃大作,上前几步挡住了方瑜的去路,佯装无意的问了一句,“阿鱼,你今天要去哪里?”   “表妹出嫁,我去祝贺一番。”方瑜还特地挑了几样珍品送过去当做压箱底的嫁妆,以免新娘被夫家看不起,为了这庄婚事他可是煞费苦心。   江容安多问了一句,“你还有表妹吗?”   方瑜气定神闲的回答:“正是安国公府九小姐。”   江容安只觉得耳熟极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什么人。   等到方瑜出门去了,才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江夫人要给他说亲的人选吗?   如此以来,就不用担心江夫人逼婚了,等他们两个到了京城,江容安再徐徐图之。   虽然江容安早就在家中说了不喜欢女子,可江老爷和江夫人都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只想着找个儿媳传递香火。   今日的婚礼办的是热闹极了。   尤其是京城中正赤手可热的镇北王前来参加,不少权贵都给了一份面子,或派夫人前来或送上一份礼物,祝贺两位新人。   方薇的嫡母也没想到这么个庶女能得到这么个大好的喜事,面带笑容忙里忙外的招呼着宾客。   “镇北王!”方薇嫡母一见方瑜来了,连身旁的宾客都顾不上,连忙上前。   方薇的嫡母按辈分说起来是方瑜的叔母,也算是亲戚长辈了,可是万万不敢在方瑜的面前摆长辈的夹子。   方瑜的目光却被她身边站着的姑娘所吸引,问了一句:“这是?”   方薇嫡母连忙将姑娘推了出来,介绍道:“是家中的是十姑娘,快叫声表哥。”   十姑娘长得是亭亭玉立,骤然间到了方瑜面前,也没有面露慌乱,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脆生生的叫了一声:“瑜表哥。”   方瑜第一次见着这么个表妹,没有带见面礼,只能点了点头就略了过去。   一场婚礼结束,方瑜才知道原来安国公的旁支这么会生女儿。   从九小姐开始,一溜得生到了十八小姐,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吃奶,适龄的姑娘有六个。   只是女儿多了,嫁的也艰难,现在九小姐嫁了个好夫家,都趁机想将自家的女儿推销出去。   方瑜吃了两杯薄酒就告辞了,他身份贵重,也没人敢出言留他。   回了镇北王府,方瑜立刻叫来了银弩,让她继续给安国公旁支的适龄姑娘都找个好婚事。   一个都不能放过。   银弩心中盘算着京城中的好男儿,应了下来。   真不知道自家将军什么时候喜欢当媒人了。   银弩走了没多久,江容安就偷偷摸摸的从门口探出了头。   方瑜早就发现了,可他没有说话,等着江容安自己过来。   江容安沉不住气,没过多久就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阿鱼。”江容安走到了方瑜的身后,端出了一盏糖水。   汤盏中装着的是桃胶银耳羹,汤汁胶质浓稠,一朵朵的银耳绽放在其中,色泽白皙。   其中银耳嫩滑,桃胶弹性十足,散发着诱人的桃香,只有淡淡的甜味,合了方瑜的口味。   江容安讨好的给方瑜捏了捏肩膀。   “什么事?”方瑜抓住了江容安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   江容安小声说:“这几日我要先回江府一趟。”   方瑜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你回就是了。”   江容安被看得心里一凉,老老实实的说:“我爹娘要回京城,我要去招待几日。”   “巧了。”方瑜慢吞吞的说,“这几日陛下吩咐我去办些事情,也不在京城。”   “那可真是——”幸好江容安没将心中的话说出来,而是干笑了一声,“真是太巧了。”   过了一会儿,江容安才补上了一句:“可惜不能见到我爹娘了。”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让我瞧见你爹娘。”   “哪有哪有。”江容安连连否认,“只是爹娘来的太仓促了,我还未做好准备,等到他们在京城住一段时间后,我再做打算。”   江容安打算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再把方瑜引荐给江老爷与江夫人,这是他的父母,自然是要他来摆平。   方瑜没有再问,点了点头,握住了江容安的手:“好,我自然相信你。”   第二日,江府的船只就抵达了京城。   江容安带着阿福到码头接人,江夫人一看到离家半年的儿子,伸手抱了个满怀。   “瘦了、高了。”江夫人上下打量着江容安,心疼得不得了。   后面下来的江老爷没有像江夫人这么激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夫人,先回府再说。”   江夫人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好的,好的。”   江老爷与江夫人是为了给儿子找媳妇来的京城,可也不能随意的就娶个妻子回来,等到了府邸,让下人们去整理行李,又派了人去探探消息。   派出去的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折了回来。   安国公家九小姐的婚礼刚刚办完没多久,嫁给了世家公子加探花,婚礼的盛大程度可谓是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后安国公家似乎是撞了好运,省下的女儿一个个都嫁了出去,刚刚今天办完了十五小姐的婚礼。   江容安心中庆幸,可一旁的江夫人却是气的发抖。   “这是嫌弃咱们江家小门小户!”江夫人连水都顾不上喝,用力拍着桌面,“就算是攀上了高枝,也要来信告知一声。这下我们到了京城才知道,要是贸贸然的上门去,岂不是成了笑柄!”   “娘,娘,小心手疼。”江容安装模作样的上前安慰。   “唉。”江夫人怜惜的看着江容安,“可怜我的儿,娘一定给你找个好媳妇。”   “不、不用了。”   “夫人。”江老爷却是红光满面的走了进来,“好消息。”   江夫人有些迁怒,“都什么时候了!”   “夫人莫气、夫人莫气。”江老爷好脾气的摸了摸胡子,劝说道。   “哎呀!”江夫人一拍大腿,“我怎么可能不气。”   “夫人呀。”江老爷慢悠悠的说,“虽说安国公府的九小姐出嫁了,可他们愿意换一个安国公嫡出的大小姐。”   江夫人一愣,将信将疑的问:“当真?”   “自然是真的,明日我们上门拜访,再商谈仔细。”   江夫人和江老爷刚到京城,并不了解安国公府内的情况,可江容安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安国公嫡系只有五女二子,五个女儿全都已经出嫁了,哪里来的安国公府的大小姐? 第49章   江容安不想去见什么安国公府大小姐。   奈何江夫人在一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哎,儿子大了不由娘了。”   “娘。”江容安十分无奈,“都和你说了,我不喜欢女子。”   这种话江容安曾经和江夫人说过无数次,可江夫人总是下意识的认为江容安是年纪小不懂事,等大了以后自然会知道女子的好处。   “江家香火单薄,我只生了你一个儿子,必须要担任起延绵子嗣的重任!”   江容安的回了一句,“娘,你让我生我也生不出啊……”   “哎呀!”江夫人竖起手指戳了戳江容安的脑袋,“所以让你娶妻生子,让娘早日抱上白白胖胖的乖孙。”   于是话题又转到了娶妻上面。   “可是我不愿意娶妻,更加不愿意耽误别人家的女儿。”江容安认真的回答,“若是娘真想要子孙后代,也可以过继旁支的孩子。”   江夫人只觉得江容安孺子不可教也,“那你爹留下来的家业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人?”   江容安立刻找到了例子反驳,“当今女帝立得皇太女,不也是过继来的血脉?人家还有皇位要继承。”   江夫人捂住了他的嘴,急急道:“谨言慎行。”   生怕江容安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江容安挣脱了开来,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江夫人被逼无奈,只能同意,“是、是,不过我们江家哪里敢和皇家相比?”   江容安嘀咕了一句:“大臣们都没催女帝广纳后宫,娘倒是先催我娶妻。”   江夫人听得一清二楚,伸手拎起了江容安的耳朵,“今天你是非去不可了。”   最终,江容安还是只能屈服,捂着通红的耳朵与江夫人一起出了门。   因是相亲,为了女子的清誉,是不能直接上门的,故而约了在城外的寺庙里面一同礼佛。   以礼佛的名义进行相看。   江容安对寺庙不感兴趣,对即将要见面的安国公大小姐更加不感兴趣,唯一的盼头是京城中出名了的斋菜。   京城中信佛的王公贵族不少,但京城外大大小小的寺庙更是多,为了从一干寺庙中脱颖而出,自然是靠着做的一手好斋菜。   斋菜的原料都是素菜,但做出来的菜味道却不逊色于大鱼大肉。   寺庙中的最为出名的是一道玲珑玉心。   端上来是一盘晶莹剔透的菜品,等下了筷子后才发现盘中一个个玲珑模样的东西是由白萝卜雕刻而成的。   白萝卜被蒸的极为烂熟,透着丝丝的甜味,萝卜中间被掏空了,塞入了剁得碎碎的香菇粒与胡萝卜,吃起来十分鲜美,倒是别出心裁了。   “这是我家儿子……”江夫人是恨铁不成钢,私下里用力推了推江容安,“容安!”   吃的正入神的江容安一脸迷茫的抬起了头,不解得问:“娘,你推我干嘛?”   江夫人有一瞬间是认为江容安是特意出来砸场子的。   还好方夫人并不介意,拉着江夫人又是夸赞又是道歉的,并不是京城贵妇一般高高在上的样子?   “都是没凑上好时候,我连嫁了几个女儿,本以为无缘和江姐姐做亲家了,竟没想到峰回路转,还有个大小姐要我给他保媒。”方夫人笑意吟吟,“可见是我们两个有亲家缘分。”   这么一连串话下来,江夫人是被说的熨帖极了,早就将昨天的不痛快抛到九霄云外了。   “安国公家的小姐自然是好极了的。”江夫人先夸了一大串话,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没见过面,到底心里没底。”   “我懂我懂。”方夫人丝毫不在意,“正好今日大小姐与我一起出门礼佛,大小姐?”   一旁的耳室中响起了脚步声,随着吱嘎一声,相连通的门被打了开来。   江容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不料这一看,连手中的筷子都没拿稳,掉落在了地上。   那位传说中的安国公府的大小姐,正是方瑜。   只见他现在做女子打扮,梳得是未出阁少女的发髻,穿的是嫩黄色的衣衫。   如此清新亮丽的颜色竟然也被他压住,一点也看不出来违和。   方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并没有人发现,她介绍道:“这便是大小姐了。”   容貌出众,身份高贵,没有哪一处不好的,只是……个子略高了些。   江容安的眼睛都看直了,一动不动的看着方瑜。   “瞧你这点出息!”江夫人低声提醒。   江容安不为所动。   江夫人尴尬的笑了一声,解释道:“看来我儿与大小姐十分投缘。”   “正是正是。”方夫人附和道。   两位夫人又交谈了几句,江夫人突然提出:“我们间聊得都是妇人之间的话题,年轻人怕是不感兴趣,不如让他们出去聊聊。”   “好!”还未等方夫人许可,江容安就率先站了起来。   其实按照京中的规矩,这样的举动算是失礼。   可江夫人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而方夫人则是知道方瑜的真实身份,无所谓这贵女要守得规矩。   刚一出厢房的门口,江容安就迫不及待的问:“阿鱼,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怎么,你不喜欢?”方瑜回头,眼波流转间,皆是万般风情。   江容安再也看不见其他风景,只能见到面前人的容貌。   失神了片刻后,江容安坚定的摇了摇头:“确实不喜欢。”   “哦?”方瑜的眼睛亮了亮,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你。”江容安上下打量着方瑜。   方瑜容貌本就偏向柔美,此时穿了女装,加上方瑜刻意装扮,更是看不出原来是个男子。   只是再美,也不是江容安所喜欢的方瑜。   “你不是苦恼如何与父母解释吗?”方瑜缓步走入了寺庙中的竹林中,四周安静得只有竹叶沙沙声,“如此一来不就是皆大欢喜?”   “不、不是的。”江容安快步上前想要拉住方瑜的手,只是今日穿的衣服袖子宽大,只拉住了袖子的边缘。   方瑜站定,不解的问:“嗯?”   “如果这样在一起,岂不是要让你隐姓埋名,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甚至以女子身份一辈子困于内宅之中!”江容安说的话又快又急,“如果是这样,我不愿意。”   江容安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坚定的回答:“我不愿意让你受任何委屈。”   就是因为这样,江容安才想要亲自摆平江老爷与江夫人,不愿意先将方瑜介绍给父母。   方瑜直直的看着江容安,随后掩面笑了起来。   “我只想与你正大光明的在一起。”江容安惴惴不安的解释,“父母生养之恩不能弃,可我也不愿意负你。”   方瑜笑够了,才问:“那你打算怎么样?”   “我今日就回去将一切说清楚!”江容安一下都没停顿,“要是他们不同意,那我就——”   “那你当如何?”方瑜打断了他的话,“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另娶他人,还是要我们两人的关系永远都在暗处?”   “我永不娶妻。”江容安只差发下毒誓了,“我只想和你一人在一起。”   方瑜笑了,情到深处,两人唇齿交缠。   待分开后,江容安亲吻着方瑜额角的一抹红痕,问道:“阿鱼,你刚才是真心实意的吗?”   “哈。”方瑜短促的笑了一声,“当然不是。”   只不过是方瑜一次心血来潮的试探而已,若江容安真的同意他以女子身份嫁过去,那就当他方瑜又看错了一次人,大不了一拍两散就是了。   反正此事是一回生,二回熟。   如今可谓是皆大欢喜。   方瑜要的不过是江容安的一个承诺一个态度,其余的事情,方瑜多得是手段摆平。   “不如让陛下赐婚好了。”   江容安没有听清,问了一声:“什么?”   “没什么。”   江容安和江夫人打道回府。   江夫人忍不住调侃道:“在家中的时候哭着喊着不要来,如今见了人家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江容安报以沉默。   “瞧瞧你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江夫人以为儿子脸皮薄,捂着嘴笑了起来。   待到江夫人说完了以后,江容安才说话。   “娘。”江容安正襟危坐,表情严肃,“那不是安国公家的大小姐。”   还未等江夫人反应过来,又继续说道:“安国公府有五位小姐,均已出嫁,那是安国公家的大少爷。”   江夫人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恼怒的说:“你瞎说什么!”   “我没有瞎说。”已经开了个头,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这么的说不出口了,“我心悦之人就是安国公府的大少爷,也就是镇北王方瑜。”   镇北王的名头江夫人是听说过的,她问:“镇北王能看上你?”   自家儿子有几斤几两,身为母亲的江夫人最为清楚。   “实不相瞒。”江容安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50章   “胡闹!”江老爷听说了来龙去脉,立刻怒气冲冲的开始教训起了江容安,“年纪不小了,还总是说胡话!”   江容安垂手站在一旁,低着头被江老爷教训着。   江老爷说了一大通话,才停下来略微休息一下,端起一旁的茶盏喝起了里面的茶水。   江容安这才有机会抬头说话,“爹,我不是在胡闹。”   可怜江老爷一口水还未咽下,被他这一句话弄得直咳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哎呀,老爷!”江夫人见此情况,慌张的拍了拍江老爷的背部,“老爷没事吧?”   江老爷好不容易抚平了喉咙中的不适,重重的将茶盏放在一边,“你不是在胡闹?镇北王是什么人物,你竟然胡扯上他!”   江家的商铺在南宁城上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可到了京城里,这可是一块砖头掉下来就能砸到八位侯爷的地方,江家这种商贾之家,可谓是沧海一粟,在京城里一点波浪都翻不出来。   “要是别人知道了你如此污蔑镇北王的名声,其后果可是我们平民百姓承担得起的!”江老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江容安失望极了。   “可是……”江容安愣愣的回答,“我是真的和方瑜在一起了。”   看来目前的难题不是让父母同意他和方瑜之间的事,而是要让他们先相信他确确实实已经和方瑜在一起了,不是普通的在一起,而是可以有肌肤之亲的那样关系。   “你!”江老爷正要发火,仔细一想却是不对。   为人父母的,自家孩子的性格脾气自然是十分清楚,江容安平日里并不是会撒谎的人,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场面一时间有些沉默。   江容安忐忑不安的站着,站得久了,双脚脚底都有些发麻,于是他悄悄的一会儿将重心挪到左脚,一会儿将中心挪到右脚。   江老爷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家儿子一副东倒西歪的样子,怒从中来,“礼仪教养都学到哪里去了?”   “唉!”江容安应了一声,立刻顺杆而下,端端正正的坐到了椅子上。   “你——”江老爷摇了摇头,“你说与镇北王相识,是怎么一个故事,说来听听。”   “爹,你还记得今年年前的时候,我从河水里面捞出来一个人。”江容安小心翼翼看了眼江老爷,见他没有其他反应后才说,“那就是镇北王方瑜。”   随后江容安略去了方瑜打扮成女子一同进京城、冒着危险送粮草去西北等等不重要的细节,只说了两人相识然后在一起的过程。   江老爷沉吟了片刻,直接说:“我们过两日就回南宁城。”   “还未给阿安找到媳妇。”江夫人惊呼了一声,“南宁城的适龄闺秀都嫁人了!”   江容安难掩心中的欣喜,几乎要笑了出来,但还是假惺惺的说:“爹娘,你们这就要走了吗?儿子舍不得……”   “你也和我们一起回去。”江老爷打断他的话。   江容安话说到一半,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为、为什么?”   江老爷神情严肃,一字一句的回答:“镇北王位高权重,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现下你已经招惹了他,就只能离得远远的,才能保全家平安。”   江老爷心中所想的则是,江容安年纪尚小,还未娶妻,定是被镇北王迷惑了,才会误入歧途,等带回南宁城悉心教养,才能掰回正途。   再加上江老爷这一系血脉凋零,到现在为止只有江容安一个儿子,自然是需要他传宗接代。   “不!”江容安一口拒绝了,“我要留在京城,不会和你们回去的。”   江老爷冷哼了一声,“由不得你。”   “那我就在这里跪到爹你改变主意为止!”说完之后,江容安就撩起袍子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在南宁城时,因江容安是家中独子,平时都是宠溺着的,无论是做错了什么事,只要妆模作样的跪上一跪,江夫人就会心软,就算是江老爷也不忍心再苛责。   可这次却没有如江容安所愿。   “夫人,走吧。”江老爷站了起来。   连平日里最心疼江容安的江夫人都一言不发的跟着江老爷走了。   一时间,大厅内的人是走的走散的散,只余下江容安一人。   没过多久,江容安就觉得门口吹来一阵阵的穿堂风,加上膝盖下的青石砖,直叫人通体发寒。   “少爷?少爷?”阿福悄悄的从门口探出了头。   江容安转过头看了过去。   阿福小跑着到了江容安的身边,蹲了下来,“少爷别装了,老爷夫人都走了。”   “你以为本少爷这次是装的?”江容安瞪大了眼睛,“我这次是认真的!”   阿福没有再劝掏出了一个软垫,“那少爷跪在这个上面吧。”   江容安考虑了片刻,就挪开了膝盖,将软垫塞了进去。   软垫隔离了冰冷的青石砖,也缓解了发疼的膝盖。   转眼间就从晌午跪到了傍晚,黄昏的余光照进了大厅中,在地上留下了橘黄色的光阴,直照得人昏昏欲睡。   期间江老爷和江夫人都未派一个人前来察看情况。   昏昏欲睡的江容安扶住膝盖想了会,干脆爬了起来,坐到了椅子上闭眼休息了起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江容安感觉到了身前走来了一个人,他以为是要被人发现偷懒瞌睡了,赶紧睁开眼睛向前一扑就要跪倒在地上。   但最终是倒在了别人的怀抱里面。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方瑜一把抱住了江容安,笑着调侃道。   江容安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又惊又喜,“阿鱼,你怎么来了?”   “翻墙过来的。”方瑜朝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被人发现。”   “小心被人发现了。”江容安站直了身体,没想到膝盖处又疼又痒,忍不住叫唤了一声。   “哪里不舒服吗?”方瑜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不对,目光在大厅内转了一圈,在地上的软垫上停留了片刻。   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丢人,江容安不愿意让方瑜知道,只能解释道:“我、我跪着玩呢。”   这种拙劣的借口谁都不会相信,可方瑜却意外的没有再追问,而是半蹲下来帮他揉了揉膝盖。   江容安看着方瑜的脑袋,他没有再穿早晨时那一身女子装束,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领口与袖口都绣着流云花纹的滚边,浓黑的发丝中插着一支梅花六瓣玉簪,显得人玉树临风。   “好点了吗?”   江容安看得一时出神,都未能回答方瑜的问题,直到方瑜问了第二遍,才慌乱的回答:“好了,好多了。”   方瑜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了手,笑了笑,“和我一同出去吧。”   江容安将手放了上去,感受到了方瑜温热的手心,一时间忘了还有父母需要应付的事情,呆呆的就和方瑜走了出去。   两人当然是没有走正门,方瑜带着江容安来到了围墙前面。   “怎么出去?”江容安仰头看着高高的围墙。   方瑜回答:“翻过去。”   说完后,方瑜就轻轻松松的到了围墙上面,他蹲在那里,朝着江容安示意他上来。   江容安从未爬过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踩住那块砖头,然后上来。”方瑜提点着。   江容安在方瑜的指挥下,终于成功的爬上了自家的围墙。   “我们去哪儿?”江容安从围墙上跳下来后,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唔。”方瑜停顿了一下,“去吃好吃的。”   一听到有好吃的,江容安就充满了干劲,连膝盖上的不适都忽略了。   方瑜带着江容安在京城里东拐西绕,从繁华的集市走入了杳无人烟的小巷中。   小巷的年头极为久远,连墙壁上都长出了青苔,但等到悠长的小巷走完后,竟然是别有洞天——小巷的尽头竟然连着一个花园。   那里种植着各色花卉,有价值连城的芙蓉牡丹,也有随处可见的喇叭花,被人随意的种植在了一起。   花园中还竖着一个凉亭,凉亭中坐着一个女人,离得有些远,江容安没有看清她长得是何模样。   但很快,江容安的注意力就被凉亭前的东西所吸引了。   凉亭前面摆着一个烧烤架,一个厨师打扮的人正在上面烤着东西。   “朋友。”方瑜解释了一句那个女人的身份,就走了过去。   江容安赶紧跟上,这才看见了烧烤架上烤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上面摆放着一排手掌一般大的生蚝,下面堆放着木炭,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今早刚送到的生蚝,倒是有口福了。”明玉坐在凉亭内招呼着。   方瑜没有行礼,就如同一般朋友一样,坐到了凳子上,江容安更是不知道明玉的身份,大剌剌的跟着方瑜坐到了一起。   “夫人。”江容安不认识明玉,加上不知她的姓名,又见她梳着妇人的发髻,笼统的称呼了一声。   江容安不是没有见过明玉,只是明玉身份高贵,平常人等不能直视她的真容,所以江容安只觉得眼熟。   但到底是女子,不好一直看着人家的容貌,江容安没往深处想。   明玉微笑着点头,算是做了回应。   正巧,厨子烤好了一打生蚝,装在银盘内盛了上来。   生蚝个头饱满,上面铺着一层香气十足的蒜蓉,又点缀了点点红辣椒与翠绿的香菜,直叫人食欲大开。   江容安顾着是在外人面前,即使垂涎盘中的生蚝,也是一动不动。   “吃吧。”方瑜倒是先动手给他夹了一个。   江容安这才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蒜蓉是金银蒜,既有浓郁的蒜香,又有生脆的口感,加上吸收了生蚝的汁液,是鲜美无比。   下面的蚝肉肥美,只用筷子轻轻一拨就从壳上掉落了下来,夹起雪白的蚝肉在汤汁里面沾上一沾,再送入口中。   厨师掌握的火候刚好,最外面一层的蚝肉裙边十分有嚼劲,咬起来爽滑,里面的却是鲜嫩爽口,一咬破,就如同牛乳似得,颤巍巍的就要流出来,又因调味料中和了生蚝的海腥味,更是鲜嫩多汁,余味悠长。   江容安正埋头吃着,突然听到身旁两人交谈了起来。   “眼光倒是长进了不少,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选得昭清。” 第51章   京城并不临海。   为了保持生蚝的原汁原味,刚从海中收取下来,就马不停蹄的送往京城。   这是极为耗费人力物力的,也只有皇室,会因为满足口腹之欲而大费周章。   当然也只有皇室,才有这么大的权利让全天下人为之服务。   方瑜正捏着生蚝的外壳,要将鲜嫩肥美的蚝肉送到口中,听到明玉这么说,只好放下了生蚝,做求饶状。   “求别说了。”   明玉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   方瑜也曾经与明玉为敌,可在朝堂之上并没有永远的敌人。   而明玉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不可能在方瑜投诚后秋后算账,加上方瑜对权利并不留恋,自然能够大度的让他在京城里面修养。   但不过方瑜就只能留在京城了。   如果方瑜是敌人,那将会非常恐怖,明玉是既交好又防备。   “敢当敢当。”方瑜直点头,“不过都过去了。”   明玉试探道:“昭清现在并不好过。”   这是实话,明玉虽留着昭清的性命,但并没有吩咐宫人善待他。   宫中从来不缺攀高踩低之人,在明玉没有表现明确的态度前,多的是宫人以欺压昭清来表明态度。   更何况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被沦为阶下囚,这更能满足深宫中那些太监的诡异心态。   “那好极了。”方瑜抚掌而笑,“他还有我那个好弟弟陪着,轮不到我操心。”   明玉没有看到方瑜脸上有一丝的不忍,确定他确实对昭清没有旧情了。   “江容安确实不错。”明玉转而说向了另外的话题。   被点名的江容安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过去,这一看,他却是认出了明玉,惊讶的说:“公主?”   “是陛下。”方瑜纠正,可他说完后也没有行礼,还是稳稳的坐在原处。   江容安呆愣的模样似乎取悦到了明玉,她捂嘴笑了起来,“家常谈话而已,不用多礼。”   江容安虽没有多礼,但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乖乖的挺直了腰,坐着听明玉说话。   “当时你在西北粮草不足,我正想着怎么帮衬一番,没想到他竟然打算倾尽家财筹备粮食去接你燃眉之急。”明玉夸赞道,“年纪虽小,但也行事果决,有勇有猛。”   江容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偷偷的瞅了眼方瑜。   “若没有陛下拿出一大笔粮食,怕他是有钱也买不到这么多粮食。”方瑜深谙朝廷中的说话艺术,立刻将功劳都推给了明玉,“臣还未谢过陛下。”   “西北安定就是最好的谢礼了。”明玉坦然的接受了。   “李维将军镇守西北,定让陛下高枕无忧。”   明玉听到李维的名字倒是愣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随后就笑了起来,“正是。”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番,明玉终于步入了正题。   “不知你可愿意与镇北王在一起?”明玉问的是江容安,“镇北王朝孤要了个恩典。”   江容安毫不犹豫的就回答:“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先别急着答应。”明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若是答应了孤,那便要不能变心不能纳妾,不然——以欺君之罪诛九族。”   明玉现在贵为帝王,但她心中还是如同一般女子一样,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之前传出她荒唐的流言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登基了以后,即使御史们频频上书直谏,也没有立刻扩张后宫吗,而是守着空荡荡的后宫专心于朝政。   “诶?”江容安被明玉所说的话惊了一下。   “看我干嘛?”终于有机会吃生蚝的方瑜迷茫的眨了眨眼,“我又不在乎有没有后代上供香火,我死后可以上英武阁的。”   英武阁内摆放的全是有大功劳的武将,享受皇家供奉,只要皇室不倒,那便永远香火连绵不绝,以方瑜征战四方战无不胜的履历,进英武阁是绰绰有余的。   “不行。”江容安认真的说,见方瑜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不行,以后会有我们的孩子供奉的。”   和方瑜说完后,江容安才回答了明玉的问题,“陛下,我想好了,我不会变心不会纳妾,不能有亲生孩子也不打紧,我可以和陛下一样过继一个。”   “好。”明玉点了点头,“孤同意了。”   之前说方瑜求的恩典,就是让明玉赐婚。   这本不过是一件小事,可明玉没有随意答应,而是提出了要见江容安一面。   因为明玉觉得以方瑜的地位,不可能只守着一个男子过日子,就怕方瑜先下为了获取明玉的信任掩人耳目,等风头过了以后再照常娶妻生子,争夺权利地位。   可等到了见了面之后,明玉就知道方瑜所说的是真心话。   要只是逢场作戏,即使伪装得再像,从神情姿态中都能察觉出来。   明玉看到的只有深情一片。   “另外,镇北王身穿女装倒也是容貌俏丽。”明玉打趣道。   方瑜并没有露出窘迫的神情,反而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女子服饰华美,穿上一穿又何妨?以臣今日的身份,若还是不能随心所欲,那可就太无聊了。”   明玉若有所思。   等盘中的生蚝吃完,夜幕也同时降临了。   方瑜与明玉告辞。   明玉许了,又承诺道:“等到明日,孤就下明旨。”   江容安走在方瑜的身边,等走远了以后,才问道:“陛下是要赐婚吗?”   “是。”方瑜心情颇好的回答,“你不是答应了吗?”   江容安站定,直直的看着方瑜,即使在夜色中,一双眼睛映着远处的灯光,也是明亮极了,“那阿鱼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方瑜握住了江容安的手,“我就不惦记着英武阁了。”   世人皆注重香火,即使不能饱腹,儿子也要生的。   方瑜却不注重死后有没有人供奉,他所想要的只是当下。   江容安反握了过去,掌握了主导地位。   今夜星辰明亮,映照下来,更显得方瑜面色如玉。   此时两人正在回程的小巷之中,江容安情不自禁的凑了上去,将方瑜压在了墙壁上,亲了过去。   “等、等一下。”方瑜意乱神迷,在最后关头抓住了江容安不安分的手。   在外面待久了,江容安的手有些冰凉,当手触碰到腰腹时,方瑜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江容安一边问,一边覆在了方瑜的身上,不断得亲吻着脖颈处,留下点点玫红色印记。   “有人在。”方瑜推了推身上的人。   江容安听到附近有人,停下了动作,左右一望,只有寂静的小巷,没有其余人等。   “没在逗你。”方瑜又推了推江容安,“陛下出门,有影卫在身边暗中保护,这里是重兵把守了。”   江容安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方瑜。   “急什么。”方瑜低头整理着衣衫,“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当真了。”江容安用自己的鼻子抵上了方瑜的鼻尖,两人的距离很近,可以看见江容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什么?”过了一会儿,方瑜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慢吞吞的应了,“一次。”   “三次!”江容安讨教还价。   方瑜摇头:“两次。”   “好吧,那就两次。”   如愿以偿的江容安美滋滋的拉着方瑜走出了小巷。   “阿!”江容安这才想起家中的情况,“不会被爹娘发现了吧?”   发现他苦肉计用到一半就偷偷跑出来。   “不会,有人盯着,要是发现了我能知道。”方瑜回道。   江容安这才放下了心,提议道:“阿鱼,我们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即使有陛下赐婚,该跪还是要跪的,吃饱了再回去,能坚持更久一些。   街上已经支起了一个个小摊,叫卖着各色的吃食。   江容安选择了一家小摊坐下,这家卖的是汤圆,有芝麻馅儿的还有花生馅儿的,一个个搓好的汤圆白白胖胖的摆在摊位上。   江容安点了一碗花生馅儿的,方瑜不喜甜食就只坐在一旁看着。   摊主很快的就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圆。   一个个圆滚滚的汤圆浮在了浓香的汤水上,上面还撒着新制作的桂花糖蜜,金灿灿的,更显得汤圆白生生的。   也不知道摊主在制作汤圆时加入了什么,表皮晶透润泽,十分弹牙。中间包裹着的馅料是碎碎的花生,馅料饱满香醇,轻轻咬上一口,便是浓郁的花生香味弥漫在了唇齿之间。   一碗汤圆下肚,江容安又有了力气回去应付江老爷与江夫人了。   方瑜一路将江容安送回了江府。   还是只能偷偷摸摸的翻围墙回去。   爬过一次墙的江容安已经轻车熟路,不用方瑜帮忙就翻了过去。   “就算没有陛下赐婚,我也能让爹娘接受的。”江容安隔着墙壁与方瑜对话。   “好。”方瑜相信了他所说的话,“我知道。”   江容安得了回应,这才回了之前跪着的大厅。   大厅中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一块软垫孤零零的放在地上。   看来江老爷与江夫人是下定决心要晾一晾江容安,让他知难而退,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派人来看一眼这边的情况,自然是没有江容安出去遛了个弯。   江容安看着地上的软垫,想了想还是没有跪下来,反而是坐到了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闭眼就睡着了。   明日还有一场大戏要演呢。 第52章   天刚蒙蒙亮。   江容安耳边响起了下人们来来往往忙碌的声音,他睁开双眼,朦胧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容安扶着椅子的把手就要站起来,才发现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腰酸背痛的,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哎呦!”江容安扶着酸痛的腰部,慢悠悠的挪到了软垫上,又重新跪好。   这个软垫在大厅里孤零零的待了一夜,现在跪上去还透着一股寒意。   江容安也没跪多久,阿福就偷偷摸摸的跑来了。   “少爷你跪了一夜,吃点东西吧。”   阿福不知道实情,还以为江容安真的跪了一夜,私下里去厨房拿了点东西过来接济。   还真别说,江容安早就饥肠辘辘了,但他有骨气的摇了摇头,“不吃!”   苦肉计就要演得像一些。   阿福看了眼端着的秃黄油拌饭,问了一声:“真不吃吗?”   这秃黄油香得很,要是江容安不吃,阿福就不客气了。   江容安只看了一眼就改变了注意:“还是吃吧。”   江容安干脆盘腿坐在了软垫上,拿起了青瓷大碗就吃了起来。   秃黄油是自家的厨师做的,只取雄蟹的膏与雌蟹的黄,不能有一丝丝的蟹肉,通常一只肥美的大闸蟹只能取出一点点蟹黄。   江家有做秃黄油的传统,一到时节就拆上几百只大闸蟹,通过厨师家传的手法熬制,再用秘制的配方保留其鲜美,最后封存在一只只罐子内,即使是在没有大闸蟹的季节,也能够品尝到蟹的味道。   米饭是新鲜出炉的,热腾腾、软绵绵,米饭刚一舀出锅,便将整勺的秃黄油盖了下去,凝固了的黄油被米饭化为绕指柔,金灿灿的油脂融化了后顺着米饭的缝隙流下来,实在是诱人极了,一块块的蟹黄也变得温热,一咬下去,味道极为鲜美,闻起来也是浓浓的蟹香味。   只配着这秃黄油,就能将整碗米饭吃的一干二净。   不过片刻功夫,江容安就将米饭吃完,还意犹未尽。   “快走快走。”江容安把空碗塞回了阿福的怀里,生怕被别人发现了。   果然阿福前脚刚走,后脚江老爷与江夫人就来了。   江容安立刻装成筋疲力尽的样子,可他饱饱的睡了一晚,又刚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饭,正是脸色红润,根本骗不了别人。   江老爷经商多年,眼睫毛都是空的,一眼就看穿了江容安的装模作样。   “爹。”江容安喊得那是一个凄凄惨惨。   “哼。”江老爷坐到了椅子上,还能感受到上面的余温,皱了皱眉,“知道错了吗?”   江容安有了精神,大喊:“爹,我没错。”   “阿安,向你爹服个软就是了。”江夫人劝道,然后奇怪的闻了闻,用帕子掩住了口鼻,“什么味道,这么香?”   当然是刚才秃黄油的香味。   江容安忽略了江夫人的疑问,义正言辞的回答:“我没有错,为什么要服软?”   江老爷懒得与江容安纠缠,直接下了命令,“把少爷关到房间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外面就有下人听到了江老爷所说的话走了进去,却不是为了把江容安关起来,而是喜气洋洋的说:“老爷,有圣旨!”   下人们大多是没有眼见力,以为有圣旨就是有什么好事,立刻跑来通风报信。   江老爷却是更想深了一层,他在京城待了不过几日,哪里能有地方能得陛下青眼?   但圣旨就在门口,容不得江老爷再想,只能带着整府人出去迎接。   江容安也跟在其中。   来传旨的是宫中的太监,倒是个面容和善的,见了人先笑。   江老爷却没有认为这个太监真的平易近人,还是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身后一群人也跟着江老爷也跪了下来。   太监扯着尖锐的嗓音将圣旨上的内容说完,随后拉长了声音说出两字:“接旨——”   江老爷惊得呆在了原地。   身边跪着的江夫人低声提醒:“老爷,接旨了。”   光提醒还不行,江夫人用手肘戳了戳江老爷。   江老爷这才如梦初醒,勉强的露出一个笑容,伸出双手接下了圣旨,又照常塞给太监一个鼓鼓的荷包。   太监脸上的笑更是真切了几分,祝贺道:“咱家等着吃一杯令公子的喜酒。”   江老爷只能点头,艰难的回答:“是、是。”   待传旨的人离去了之后,江夫人才问:“老爷,圣旨上说了什么?”   之前那个太监口中说的皆是华藻的词汇,令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江夫人根本没听懂。   江老爷只觉得手中的圣旨如山一般沉重,他颤抖着双手打开,里面是帝王亲笔所书,略去不必要的修饰词汇,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赐婚。   镇北王战功赫赫,但至今未娶妻,对此十分忧心。   正巧江家少爷聪明才智,实乃天作之合,特意下旨赐婚。   另外还特地说明,因双方都为男子,为了两人相处和睦,日后不得纳妾。   不然以欺君之罪论处。   又因男子不能生育,若日后过继子嗣,可封镇北王世子。   江夫人身体一晃就要倒下去,还好江容安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   “这是要绝我江家的后!”江夫人泪眼婆娑,因她一直不能开枝散叶,就将希望寄托在了江容安的身上,没想到这一道旨意下来,不仅要和男人成亲,连妾都不能纳了,想到此处便是忍不住流下了泪来,“我愧对江家啊。”   在江南,两个男子结契作为契兄弟的事也不少见,也算是潮流。   只不过结契了之后还能够各自婚娶,生育后代,像这般霸道的不让娶妻纳妾实为少见。   江夫人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本想着江容安不喜欢女子也不打紧,到时候娶上一房贤惠的妻子,终究会浪子回头,可现在陛下下了圣旨,无法回头了,真是越想越是止不住的泪水。   “逆子!”江老爷也是失望极了,对江容安怒目而视,“我们江家没你这个儿子。”   江容安站在原处,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以往在南宁城,就算是反了天大的事,江老爷都没有露出此时的表情,就连一向视他为珍宝的江夫人都对他失望了。   江容安知道,他不学无术,不能替江家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他在行商一途上颇有天赋,照样能够接手江家的商铺,扩展江家的生意。   可现在江夫人与江老爷的意思却是,若是他不能为江家娶妻纳妾生育子嗣,便是个无用的废人。   生意谁都能接手,而为江家延绵子孙,只有江容安。   “原来我只是个为江家繁衍子孙后代的工具么?”江容安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根本不需要在乎我想不想,我愿不愿意。”   江容安本想,在得知他不愿意娶妻只想和方瑜厮守的时候,江老爷与江夫人的反对只是一时的,只要耐心劝导,总会接受这个事实。   没想到就算是赐婚的圣旨下了,他们也接受不了。   江容安思至此,转头就立刻了江府。   他们本就在江府门口接的旨意,离外面十分相近,身边的下人们无一敢阻拦江容安,任由他走了出去。   等江老爷反应过来派人去追的时候,只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根本看不见江容安的身影了。   江容安出了江府,一时间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他既不愿意回去,又不愿意被方瑜看到他此时狼狈的模样,就找了个僻静的茶馆坐了下来,心不在焉的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是滚烫的,可江容安毫不在意的就要送入口中。   “小心烫。”方瑜拦了下来。   江容安一杯茶水差点全数倒在桌上,还好方瑜扶了一下,才没有翻到。   “阿鱼,你怎么来了?”江容安有些懊恼,方瑜什么事都为他做好了,他却连摆平自己的父母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实在是浪费了方瑜的一片心意。   “一直跟着你。”方瑜坐到了江容安的对面,“不舒服了?”   江容安不知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未吐出来。   “是我太心急了。”方瑜笑了笑,“虽说陛下一诺千金,可如果我去求,陛下说不定愿意收回旨意。”   要是真的感到为难了,只要江容安一点头,方瑜就可以让明玉收回成意。   江容安当然不愿意,他直摇头,“只是我爹娘还没能接受,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话说的江容安自己都没有底气。   此时杯中的茶水稍微凉了一些,方瑜端起喝了一口,“不如今日和我去安国公府见见我的母亲。”   “哪个?”江容安下意识的问。   “两个。”方瑜有两个母亲,一个生母,一个嫡母,按照规矩自然是要两个都见的。   此行的结果,方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生母为妾室,唯唯诺诺了一辈子,不敢反驳儿子的意思。   而嫡母又非亲生,自然不会去管方瑜到底娶个女子还是和男子成婚。   更不用说安国公了,他为了权势都能把嫡子送去当男后,自然不敢与方瑜作对。   这样以来,方瑜倒是羡慕江容安有一对为他着想的父母,他们反对江容安与他在一起,实质上还是为了江容安好。 第53章   如方瑜所料。   方瑜先去见了安国公夫人。   安国公夫人近日虽闭门不出,但也听闻了方瑜向明玉要了一个恩典,为他赐婚,   宫里哪有什么秘密,方瑜也没有藏着掖着,一出了宫门,就在外头传的沸沸扬扬了。   方瑜贵为镇北王,也没有人敢没事找事到安国公夫人面前嚼舌头。   本朝崇尚孝道,即使方瑜位高权重,在安国公夫人面前还是恭恭敬敬的,不仅是因为孝道的原因,还有方瑜敬重这位嫡母。   “母亲。”   安国公夫人正在教导小世子,她年纪大了,心也软了一些,再也用不处以往那些教育方瑜的法子,而是悉心教导,慢慢学也不打紧。   平日里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安国公夫人自然是知道方瑜不是特地来看她的,而是为了来见宋姨娘,只是她这个嫡母横在中间,不得不来见一面而已。   所以她也没为难方瑜,横竖不是自己亲生的,加上母子早已离心,更加放任自由。   “倒是清秀的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安国公夫人还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只是想不到送些什么得体。   如果是新媳妇来见,安国公夫人可以开了妆匣,送上一件贵重头面就是了,可偏偏来的是个男子,她考虑再三,选择送了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   两人没停留太久,安国公夫人就是身体不适的理由打发他们走了。   宋姨娘自从听到方瑜要来的消息,早早的就在等待着了。   前些日子,她刚被封了一个敕命,虽然只是个六品夫人,但也从一群姨娘通房中脱颖而出,安国公夫人专门为她安排了一个院子,衣食方面都与从前不同了。   宋姨娘久居深院,也隐隐绰绰的听到过一些流言,其实心中是不相信的,但现在方瑜真真却却的带回来一个男子,这些不相信也不行了。   “瑜儿,这是你的好友吗?”宋姨娘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娘,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带个媳妇回来给你看看吗?”方瑜直截了当的回答,“这是江容安。”   江容安也顺着方瑜的称呼叫了一声:“娘。”   “这、这。”宋姨娘一个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市面,是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应了一声,“唉。”   宋姨娘惊讶于方瑜最终找了个男人,但也没说出什么劝阻的话,只是问了几句近来的情况。   方瑜与宋姨娘一问一答,宋姨娘突然说:“瑜儿,厨房里炖着补品,我怕下人们犯懒,你去瞧一瞧。”   “好。”方瑜知道宋姨娘是打发他走,私下里有话要和江容安说,便答应了下来,给了江容安一个放心的眼神,去了厨房。   江容安有些紧张,低着头不敢看宋姨娘。   “瑜儿向来早熟,不需要我担心。”宋姨娘指使方瑜离开也不是要劝江容安离开他,而是温温柔柔的说,“我从未教养过瑜儿,他的选择我自然没有立场置喙。”   江容安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宋姨娘表现的明显比安国公夫人更像一名母亲。   “瑜儿总是自己有主意,无论是学画也好,还是从军也好,我即使担心也让他放手去做。”宋姨娘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拿起帕子擦了擦脸颊,掩饰了眼角的红意,“我一直想有个知心人能够心疼瑜儿,他一直很想要一个家的,我已经给不了他了。”   无论宋姨娘身份多高,身为妾室是永远抹不去的。   “我会给他的。”江容安许下了承诺,“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鱼的。”   宋姨娘放心的了,“那就好了,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就和瑜儿好好过日子。”   小厨房离得并不远,方瑜端了炖品,还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着里面谈完了,这才推门进去。   “瑜儿,这是专门为你炖的,吃了再走吧。”宋姨娘舍不得方瑜,招呼道。   “好。”方瑜放下了炖品,里面炖着的是燕窝,汤汁清澈燕丝透明,一看就是品质上好。   这是安国公夫人送给宋姨娘给她补身体的,不过,只有两盏,于是宋姨娘也没舍得吃,专门留着等方瑜来了。   方瑜贵为镇北王什么没吃到过?只是这一片慈母之心却不是外面能有的。   方瑜直接将汤蛊内的燕窝舀到了小碗内,先给了宋姨娘一碗,又给了江容安一碗,最后才轮到自己。   燕窝虽名贵,但方瑜犹如牛嚼牡丹,两三口就喝得一干二净,只觉得口感顺滑,带着微微甜味,其余的什么都差距不到了。   “娘要是喜欢燕窝,我等下就差人送上几盏。”江容安不急着吃,反而是先讨好丈母娘。   但终究是外男,不能在女眷的居住地多待,宋姨娘即使再不舍得,也只能催促他们离去。   江容安走出去好久,都能感受到宋姨娘依依不舍的目光。   “为什么不将娘接去镇北王府?”江容安自然而然的就直接叫娘了。   “等到分家那天就可以了。”方瑜回答,片刻后突然大声喊住了前面一个鬼鬼祟祟的女子,“站住!”   前面的那名女子怕是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听到有人喊她就慌不择路的向前跑去。   方瑜追了两步就将人拿了下来,他看了眼那女子的容貌,竟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大少爷!”还未等方瑜追问,女子就先哭嚎了起来。   “你是?”方瑜越看越眼熟,在记忆里面搜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对应了上去,“你是五小姐身边的?”   既然认出是家中的下人,方瑜就松开了手,女子扑到在地,哭着哀求道:“求求大少爷救救我家小姐!”   安国公家的五小姐是方瑜的妹妹,嫁的是静德侯府的嫡长子,日后是静德侯府的宗妇,一个后院妇人,哪里来的性命之忧?   “何事?你慢慢说。”这个女人是方五小姐的陪嫁,此时应该待在静德侯府内,怎么会出现在安国公府。   女子趴伏在地上,梗咽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方五小姐自从嫁到静德侯府日子便不好过,婆婆总是刁难她,这就罢了,丈夫也是对她冷眼相对,生了孩子后就分房睡了。   方五小姐本想安安稳稳的过着日子养着孩子,毕竟各家的婆婆都是难以相处的,京城中的贵妇琴瑟和鸣的也终究是少数,多的是相敬如宾。丈夫即使不喜爱她,看着安国公与镇北王的面子上也不至于休妻,还有个孩子,守着孩子熬日子就是了。   只是有个落魄的表妹有些碍眼,方五小姐是打算忍忍就过去了,毕竟是表妹,过上几日嫁了就是了。   可没想到丈夫与表妹无媒苟、合,被方五小姐知道后,直接在婆婆面前揭发了出来,没想到丈夫与表小姐的这点事情都是婆婆暗中允许的,不仅没有知错,还一怒之下还对方五小姐动了手。   这一动手才发现方五小姐怀了孕,肚子被丈夫踹了一脚,活生生的流了产。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安国公与镇北王前来算账,还封锁了消息不让大夫诊治,打算让方五小姐活活流血而亡。   身为丈夫的静德侯世子也没有阻止,他并不喜欢方五小姐,喜欢的是温柔可人的表小姐。   到时向外报的消息就是流产导致的失血过多无法医治,任由哪位医师都诊治不出错来,安国公府还有个外孙在,哪里会纠缠到底,等过上一段日子,等事情平息了以后再正大光明的娶了表小姐,又是娇妻美妾相伴。   幸好有忠仆冒死逃出前来报信,不然方五小姐就要香消玉殒了。   忠仆一路上掩饰身份,疑神疑鬼的,这才有人叫她,就慌不择路的逃跑。   方瑜脸色沉了下来,“可已经告知了母亲?”   “还、还没有。”忠仆刚到安国公府,还未有机会去见安国公夫人。   “不必打扰母亲了。”方瑜下了决定,“带我去静德侯府。”   方瑜与五位姐妹关系都很不错,更何况他最恨的就是出手打女人的人,静德侯世子这等行为,不仅打了妻子,还要谋害妻子的性命,方瑜就算活活打死他都不算过。   而且方瑜觉得其中还是有他的关系,若他还手掌兵权,无人敢欺负他家中的姐妹。只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上交了兵权后,即使明玉表现的荣宠依旧,可终究是没有再摸上实权,日子久了,京城中知道实情的人都能知道现在的皇上是不打算再重用镇北王了。   所以静德侯府才能这么肆无忌惮,甚至要害方五小姐的性命。   “要一起去吗?”方瑜的主意是要给方五小姐出头,以一个男人搀和到后宅斗争中,传出去确实不雅,可以方瑜的身份,已经是可以不用去关心别人的看法了。   “无论哪里,我都陪你一起去。” 第54章   静德侯府门口一片安静。   守门的人什么都不知道,看见方瑜带着人到了门口,还热情的问候了一声,“王爷。”   方瑜急急忙忙的来了静德侯府,多余的人一个都没带,只临时去医馆内抓来了一个擅长妇科的大夫。   “王爷是来看少夫人的吧。”守门人还套了个近乎,也没敢问方瑜没有提前递帖子,就直接打开了门。   静德侯府谋害儿媳的举动是见不得人的,只有身边亲密的几个人才知道内情,像守门人这种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一行人毫无阻碍的进了静德侯府,第一个遇到的竟然是江家姑奶奶。   江家姑奶奶是略知道内情的,只不过世子那边的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是嫡系弄得越热闹她越开心,趁着这个机会要出门去礼佛。   正巧与方瑜撞了个正着。   江家姑奶奶是认识方瑜的,只是她丈夫官职低,根本没机会与方瑜有接触的机会,这好不容易遇上了,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连约定好的高僧都忘了,只顾着凑到方瑜的面前。   “镇北王这是要去见世子夫人啊?”江家姑奶奶上前去了才发现了江容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江容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江家姑奶奶心中纳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侄子会和镇北王方瑜凑到了一块。   “正是。”方瑜不认识江家姑奶奶,但略微推测一下,就知道她是静德侯府的庶子夫人。   “那正是巧啊!”江家姑奶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开口指点了一句,“世子夫人病重,说是正院里不适合养病,悄悄的挪到了侧院里去了。”   都是一个院子里面过活的,能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方五小姐刚流产不久,正是身体脆弱的时候,就急着挪动地方,还不是盼着她早些死了早些让位子。   方瑜心中憋着一股子的火气,在江家姑奶奶的指引下去了侧院。   江家姑奶奶得了镇北王一声谢,本想再看看热闹,但怕波及到自己身上,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出去礼佛避避难。   “去查查我这侄子与镇北王是什么关系。”江家姑奶奶招来了陪房吩咐了一声。   这哪里需要查,只要路边随意问上一句,就能知道今日镇北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特意为镇北王赐婚,这赐婚的对象不是什么名门淑女,而是一家不知名的商贾之子,没错,一个男人。   甚至还有人嘲笑镇北王是军营里面待久了,连软绵绵的女人都不喜欢了,反而喜欢上了男子,不知道男子有什么妙处。   “等等。”江姑奶奶叫住了轿夫,“哥哥进了京城,我还没去探望,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就吧!”   江家姑奶奶是出了名的势利眼,之前江老爷进京这么久都没想着去探望,如今知道江容安与方瑜牵扯上了关系,就迫不及待的上前去攀附关系。   方五小姐所在的地方说是侧院,实则荒凉无比,怕是下人都不愿意在其中多呆一会儿。   也正因如此,没人前去阻拦方瑜。   还没走进侧院,方瑜就听到了小女孩细细弱弱的哭声。   “娘——”   方瑜推开了门,此时正是秋冬交接之时,屋子里面竟然连个火炭都没有,只有渗人的寒意。   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幼童趴在了床前,她穿着打扮的都是精致的物件,只是穿的久了没人为她打理,头饰散乱,衣服上也是脏乱极了。   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可以看出还躺着一个人,只是露出的手腕纤细毫无血色,好像略微一用力就会折断。   “五妹?”方瑜不敢相信床上躺着的人就是以往有着明媚笑容的方五小姐。   方五小姐身上还穿着当日流产时穿的衣服,血迹都凝固成黑红色了,身上盖着的棉被散发着发霉的味道,都不知道是从那个角落里面翻出来的。   被子中的动了一下,随后发出了虚弱的声音,“大哥?”   现在也顾不上什么避不避嫌了,方瑜带来的大夫赶紧上前诊断,搭上了方五小姐细细瘦瘦的手腕。   “大哥…… ”方五小姐已经非常虚弱了,刚说了两个字就止不住的咳嗽,但她还是缓慢的说出了心中所想,“若我死了,照顾好……咳咳……我的笑姐儿。”   趴在床头的笑姐儿听明白了娘亲所说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我不要,我不要!”   “放心。”方瑜为了稳住面前奄奄一息的母亲,许下了承诺,“你若有意外,我视笑姐儿如亲女。”   “笑姐儿……”方五小姐喊了一声。   “娘亲。”笑姐儿听到娘亲叫她,止住了眼泪,只是依旧抽抽涕涕的。   方五小姐费力的说:“听舅舅的。”   笑姐儿看了眼方瑜,方瑜常年在外,笑姐儿连舅舅的面都没见过一面,只是逢年过节都少不了一份厚厚的礼物。   但意外的,笑姐儿就信任了第一次见面的方瑜。   “舅、舅。”   接下的事有些不适合小孩儿观看,方瑜给了江容安一个眼色,暗示他带笑姐儿先走。   江容安心领神会,蹲到了笑姐儿的身边,“笑姐儿跟哥哥出去一下。”   笑姐儿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方瑜,见他们都同意了,这才将小小软软的手搭上了江容安宽大的手掌。   江容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抱起笑姐儿就走了出去。   “王爷不必太过担心。”大夫终于诊断完毕,“只要将血止住,日后再慢慢调养就能无碍了。”   这别院内没有任何下人伺候,更不用说起炉子煎药了,大夫思索再三,只能选择了针灸止血了。   还好三枚银针下去,方五小姐原本苍白的脸稍微好了些。   “你作何打算?”方瑜直问。   京城中的富贵人家,夫妻间发出这等事情并不少见,通常都是一床被子盖过去就是了,就算方瑜此时非常想将静德侯世子直接打死了事了,可还要征求方五小姐自己的意思。   若是方五小姐死心不改,还是要待在火坑中,方瑜也是没有办法。   方五小姐咬住了自己唇瓣,半响后才回答:“我要和离。”   这次,方五小姐算是看清楚了丈夫婆婆的正面容了,表小姐虽可恶,但丈夫若是无意,自然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   “好。”这样一来方瑜就没有顾及的地方了。   正在说着,外面浩浩荡荡的就闯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静德侯世子,他连里面的情况都未看清楚,就直接指着虚弱的方五小姐嚷嚷,“你这个不安于室的妇人!竟在静德侯府内就与人私、通!”   身后跟着的是表小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一双美目中含着泪,似乎是担心方五小姐,劝说道:“表哥,可能是误会表嫂了,都怪我,看见有外男进了别院,还未看清楚情况就慌忙告诉表哥了,要是表哥表嫂间出现了什么误会,可都是我的错了。”   这一番话下来,便是表小姐的标配了。   “不怪你,我知道你生性善良。”静德侯世子握住了表小姐的手,两人含情脉脉,到不像是表哥与表妹,更像是情哥哥情妹妹。   方五小姐冷冷的说了一句:“当不起一声表嫂。”   “你这个恶毒的妇人!”静德侯世子终于想起了流产的夫人,心中还恶意的想,为什么方五小姐怎么不快点去死,早些把位子让出来,让给善解人意的表小姐才是。   “诬陷表小姐想抹黑她名声还不算,还不甘寂寞,与外男私、通。”静德侯世子狠狠得瞪着方五小姐,“我这就禀告母亲把你给休了。”   站在一旁的方瑜终于开口:“静德侯世子这个绿帽倒是戴得迫不及待。”   眼睛里只有表小姐的静德侯世子终于看见了方瑜,吓得他抖了三抖,“舅、舅舅兄!”   “担不起。”方瑜面带笑容,可眼睛里都是冷意,“休妻?应该是休夫才是。”   世子没想到方瑜会知道此事,知道方五小姐流产的下人们都被看管了起来,根本没人能朝外传递消息。   镇北王的威名在外,世子没接触过这位大舅兄,见了人先怂了三分。   “我、我是关心夫人,听闻有外男前来,就急忙赶过来了。”世子费劲了心思,总算是圆了回来,觉得给出了一个满意的回答。   表小姐却是养在深闺的内宅小姐,根本不知道方瑜是何等人,不甘心白白放过这么个机会,故作天真的说:“我倒是听下人们说什么,哥哥妹妹,也有说不清楚的呢。”   表小姐原以为世子会出言支持她,抬头看了身边人,没想到世子却是白了脸,“舅兄,都是下人们胡说,表小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学了话乱说的。”   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世子还是护着表小姐。   方瑜露出了一个假笑:“我不打女人。”   世子咬了咬牙,右手是握了又松开,最终还是下了决心,用力打了表小姐一巴掌。 第55章   表小姐的脸挨了一巴掌,很快的就红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颊,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刚才还与她郎情妾意的男人,“表哥,你……”   世子狠下心不去看她,“夫人,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提和离二字了!”   静德候府之所以敢任意妄为,是因为内宅之事,男人一般碍于脸面不会参与。   方五小姐是家中的庶女,嫡母安国公夫人并不一定会为其出头。   倒时候报个流产失血过多而亡的名头,一床被子盖过去就是了,任由什么人都不会发现。   但万万没想到方瑜居然自降身份掺和到了后宅之中,大有亲自为方五小姐出头的意思。   世子本人是不担心的,因他无论做的再过分,也是方五小姐的丈夫,为了夫妻之间的情谊,方瑜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需要担心的只有表小姐的安慰,她一个弱女子,既无父母又无兄弟的,能依靠的只有他一个人,怎么不叫世子心疼怜惜。   “若你怨恨,就冲着我一个人就是了。”   世子的言语间皆是袒护表小姐的意思。   方五小姐冷冷的看着他的丈夫,咳嗽了一声,缓缓的说:“和离。”   世子虽心中非常想休了这个不通情理的夫人,但当着方瑜的面却不敢承认,只能好声劝道:“夫人,你一定是病糊涂了,我们还有笑姐儿……”   对了,世子突然想起了毫无存在感的女儿,似乎找到了方五小姐的把柄,“笑姐儿呢?笑姐儿是我们静德侯府的嫡女,怎么连人去哪里都不知道了?”   之前静德侯府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世子只顾着安慰哭泣的表小姐了,哪里想得起自己唯一的女儿。   现在倒是想起来了,不过是用来威胁方五小姐的,笑姐儿不过是个女儿,若是现在得罪了他,到时在静德侯府内不是任由他搓揉。   方五小姐对面前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死心了,只是提到了她唯一的女儿,不免有些迟疑。   “哥……”她看了眼方瑜,得到了肯定的目光,于是就有了底气。   “和离。”方五小姐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身体虚弱极了,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开口催她。   “你娶你的表小姐,不是皆大欢喜。”   表小姐的脸上一喜,但怕又遭了祸,只能期盼的看着世子。   “这说的是什么话,舅兄,不过是小两口闹别扭,等过两天就好了。”世子带着笑解释道,然后给了方五小姐一个威胁的眼神,“笑姐儿可不能没有母亲。”   “笑姐自然不能没有母亲。”方瑜附和了一句,看起来要被世子说服了。   世子一听脸上的笑容就真切了几分,他就知道男人怎么会懂这点琐事,还不是糊弄几句过去就行了。   想到此,世子上前了几步走到方瑜面前,佯装亲密的要搭上他的肩膀。   “舅兄,我们去喝上几杯,夫人这里有下人们伺候。”   “可笑姐儿可以没有父亲。”方瑜慢悠悠的加上了一句。   世子的双眼瞪大,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么比得上身经百战的方瑜,世子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狠狠得摔在了地上。   方瑜一脚踩上世子的胸膛,低头问:“和离吗?”   身边响起的伴奏是表小姐的尖叫声。   这声音太过刺耳,导致方瑜皱了皱眉,“不准叫。”   表小姐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一双眼睛流着泪。   世子还以为方瑜是为了稳住自家妹妹世子夫人的地位,连连说:“不不不不和离!”   “嗯?”方瑜脚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一些。   世子只觉得胸口又疼又闷,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急急改口:“离,我离!”   方瑜却没有这么轻易的放过他,接连提了好几个要求。   例如将方五小姐的嫁妆如数归还。   “这都是要留给笑姐儿的……”涉及到了大笔的钱财,世子到没有这么容易松口了。   方五小姐嫁妆丰厚,世子早就暗中做了手脚,要是如数归还,岂不是让他把到口的肥肉给吐出来。   方瑜闲闲的问:“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世子的脸瞬间就变得苍白无比,方瑜身上的杀气哪里是他承受得住的,瞬间就做出了选择,“好好好!”   另外要求的一些钱财上的补偿,世子也答应了下来。   方五小姐嫁入静德侯府可谓是浪费了青春又受了折辱,方瑜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从钱财上做以补偿。   方瑜做事向来又快又稳。   世子一答应下来,就签订了和离书,送和离了的方五小姐回安国公府,又派人去清点嫁妆。   林林总总不过花了半日的时间。   方五小姐还有些担忧,“也不知母亲会怎么样。”   “放心回去就是了。”方瑜安慰道,“母亲自然是体谅你的。”   “还有笑姐儿。”方五小姐自个儿可以和离回家,可笑姐儿的家就是静德侯府,如今撕破了脸面,一个女儿家,还哪里有好日子过。   “正是巧了,前些日子陛下还问我要不要过继个子女。”   方五小姐一点就通,承应了下来:“有大哥照顾,笑姐儿一定不会受委屈。”   与其让笑姐儿回静德侯府,不如跟了方瑜,自家人还更放心些。   事情谈妥后,方五小姐就安安心心的回了安国公府。   果然如方瑜所说,安国公夫人一见这个和离回来的女儿,心疼的不知道怎么样,连声说要去讨回公道,还是方五小姐劝了才作罢。   安国公夫人也没有表面上这么好心,若是方五小姐没有和离,她自然是倾向于敲打敲打女婿,再继续过日子。   可现在尘埃落定,连和离书都签了,当然是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方五小姐这边是结束了,方瑜却是还要继续和那位世子算账。   也不用方瑜自己出手,就吩咐手下的人,将世子套了麻袋打一顿,也不用缺胳膊断腿的了,那样太过血腥,只要让他日后不能人道就行了。   没过几日刚刚和离的世子出门喝花酒,醉醺醺的被人打了一顿,其他地方伤的不重,只是重要部位疼痛难忍。   但一个男人,遭遇了这样的事,怎么和别人说得出口,等到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才悄悄找了医师诊断。   医师一番诊治,最后得出了个断子绝孙的结论。   为了保住世子的位置,世子是能硬生生的咽下这个苦楚,即使是最信任的身份人都没有透露。   因为不能人道,世子连个富贵人家的女儿都不敢娶,生怕日后的妻子发现不对传出消息去,只能娶了那位表小姐。   落魄的表小姐费劲了心思才得到了世子夫人的位置,都没细想就答应了下来,成为了高贵的世子夫人,可没想到世子因为心中憋屈,无处可以宣泄,全都发泄在了表小姐的身上。   表小姐没有娘家撑腰,又无嫁妆傍身,舍不得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只能忍着日日夜夜的折磨,强颜欢笑着和世子过日子。   不过这都是日后的事了。   方瑜接到了手下人的消息,得知江容安带着笑姐儿在街上逛着,就按着消息找了过去。   等找到两人的时候江容安正和笑姐儿两人坐着吃东西。   江容安家中没有兄弟姐妹,但照顾起孩子来还是像模像样的,笑姐儿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杂乱的头发也梳成了两个简单的小揪揪。   笑姐儿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江容安的膝盖上,勉勉强强能够到桌面,就算如此,也跟个小大人似得端着碗认真的吃着。   碗里装着的是猫耳朵,由面粉制成,每一个都是小小的普通猫耳朵一般,软糯香甜,为了和小孩的口味,特地在里面加了个番茄,汤汁里面多了一抹红色,酸酸甜甜的十分开胃。   方瑜在江容安的对面坐了下来。   “事情办好了吗?”江容安问了一句。   方瑜自然而然的接过了江容安吃到一半的猫耳朵,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娘让你跟着我。”话是对着江容安怀里的笑姐儿所说的。   笑姐儿刚吃完猫耳朵,小小的一个人是吃的优雅极了,嘴角都没有沾上一点汤汁,听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舅舅说得话,板着个小脸点了点头。   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信任了方瑜,软软的回答:“好的,舅舅。”   方瑜看了笑姐儿一会儿,突然道:“你说,是叫江笑好,还是叫方笑好?”   “诶?”江容安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江容安一副呆样,方瑜忍不住捂着脸笑了起来,笑完了以后才认真的说:“你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说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笑姐儿。   江容安这才明白方瑜所说的是什么,认真的思考了以后,回答:“那当然是江笑。” 第56章   江家姑奶奶今日没有任何预兆的就上了江府的门,倒是惊了江家的人。   京城里只要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嫌弃商户,江家姑奶奶自从嫁入了静德侯府就不太与江老爷来往了。   江家一家人来了京城,也从未有上门来探望的意思。   可今日一进门,却是见人的喊了声:“哥哥。”   然后一向看不上嫂子的江家姑奶奶凑上前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江夫人的臂膀,“平日里侯府里面忙着,心里思念家里也不敢透露出来,幸好哥哥嫂嫂上了京城,合该多住上一阵。”   江家姑奶奶先是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阵,直说的泪眼婆娑,等到述完了旧,这才旁敲侧击的问起了其他事。   “我今日还看到了容安,竟和我想都想不到的人物在一起呢。”   江夫人没敢接话,先是看了江老爷一眼。   江老爷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将事情和妹妹说了。   皇上既然已经下了圣旨,那迟早会闹得天下皆知,告诉这个嫁入侯府的妹妹,说不定还有个商量的人。   江老爷平日里交往的人最高不过是南宁城的知府,而现在要面对的是镇北王,自然是不知该怎么办。   江家姑奶奶是早早的知道了这件事,但还是要装出惊讶之色,“竟然还有此事。”   一边说着,一边将江老爷的神情收入眼中。   江家姑奶奶心里有了数,江家的情况她是清楚的,一脉单传,这一辈只有江容安一个儿子,自然是盼望着江容安为江家传宗接代的,这一个赐婚的圣旨下去,江老爷与江夫人定是不愿意的。   可传宗接待哪里比得上攀富贵?   要不是镇北王看不上自家的儿子,江家姑奶奶早就把自己的儿子送到镇北王的床踏上了。   之前那家安国公府还不是把儿子送到了废帝的后宫里面?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如将宝压在镇北王身上安稳。   江家姑奶奶思索了一下,拉住了江夫人的手,情真意切的说了起来:“嫂子你就容安这一个孩子,这该怎么办才好?”   江夫人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愁云惨雾了起来,连连叹气,“是啊,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圣旨已下,我们也没有办法了,不过我倒是有个意见。”   “什么意见?”江夫人心中有了希望,盼着姑奶奶能说出什么个好办法来。   江家姑奶奶轻声道: “现在首要的,是给容安物色的孩子,过继过来,免得……”   “是啊。”江夫人直点头,“那镇北王也不知道是什么品性,万一怎么着,容安也不至于孤苦无依。”   只不过江家人脉凋零,放眼望去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人选。   江家姑奶奶立刻说了个好选择:“嫂子,不是妹妹我托大,我生了两个儿子,小儿子顽劣略过不说,大儿子是正正经经读书的好苗子,连先生都连连夸赞。”   江夫人有些迟疑:“姑奶奶是说?”   “哎呀!”江家姑奶奶脸上便露出了十分不舍的模样,“我家那大儿子是老实孩子,若是过继到容安的名下,定是会孝孝顺顺的。”   听到此话,江夫人倒是吃了一惊。   这个小姑子江夫人一向是不喜欢的,平日里就知道她是个势利眼,没想到现在竟然愿意将自己的儿子过继过来。   对于此事,江家姑奶奶也是十拿九稳了,心中也没什么不舍的。   静德侯府庶子的嫡子,就算是静德侯府的继承人都死光了都轮不到他头上,不如过继过去,说不准还能捞个镇北王世子当当。   江家姑奶奶的大儿子今年也十岁了,是明白事理的年纪,等继承了爵位,还不得乖乖的奉养亲生父母?   思及此处,江家姑奶奶当没看见江夫人的犹豫,趁热打铁,“我的孩子的身上也有江家的血脉,好歹也是自家人,免得到时候连个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   江夫人几乎要被说服了。   “不劳姑奶奶费心了。”   江容安在外面没听多久,正好将江家姑奶奶说要过继个儿子到他名下那段听得一清二楚。   “容安。”江家姑奶奶没想到被正主听了个正着,拿着帕子拭了拭脸颊,掩去了面上的尴尬,“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吗?”   江家姑奶奶正要义正言辞的说上一大通话,一抬眸却看到了随后跟进来的方瑜,声音立刻就轻了下来:“镇、镇北王。”   方瑜怀里抱着笑姐儿,便没说什么话,只点了点头。   “这、这是?”江夫人站了起来,目光在方瑜与笑姐儿的脸上转了一圈。   江容安介绍道:“娘,这是方瑜。”   这还是江夫人第一次见到这位被赐婚的镇北王,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是江老爷站了出来招呼道:“镇北王请坐。”   方瑜坐了下来,将笑姐儿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笑姐儿长得聪明伶俐,长着一双黑葡萄似得大眼睛,一副福娃娃的样子,惹得江夫人多看了几眼。   方瑜察觉到了,伸手揉了揉笑姐儿的脑袋,教她叫人:“叫奶奶。”   笑姐儿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学着方瑜冲着江夫人喊了一声:“奶奶!”   江夫人被吓了一跳:“这、这是?”   江家姑奶奶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听说镇北王一直待在军中,身边是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更加不可能会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于是试探道:“这是哪家的孩子,真是天真烂漫。”   静德侯世子不喜爱笑姐儿这个嫡女,一直关在院子里面没有带出来交际过,导致一同在静德侯府住着的江家姑奶奶根本忍不出笑姐儿。   方瑜微微一笑:“我生的。”   若是将笑姐儿与方瑜摆在一起,还真是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鼻子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江容安见江夫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为了防止方瑜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连忙出来解释:“这是笑姐儿,阿鱼的外甥女。”   停顿了一下后,又加上了一句:“等禀告过陛下后,就打算过继到名下。”   江家姑奶奶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方瑜听着倒是奇怪,他瞥了过去,反问道:“怎么不行。”   江家姑奶奶被看的手足无措,吞吞吐吐的说:“我是说,一个女孩,迟早要嫁出去的,不如过继一个男孩。”   “这就不劳姑奶奶费心了。”江容安在心中已经将笑姐儿当作了女儿,便忍不了别人嫌弃,“这是我们江家的事了,要是按姑奶奶这么说,也管不到我们江家头上。”   江家姑奶奶被这一番话堵得无话可说,转而看向了江老爷:“哥哥?”   江老爷的回复却是:“正是如此,妹妹出来久了,妹夫许是要担心了,不如先回去。”   江家姑奶奶打的什么小算盘,江老爷还不清楚?   不过是势利眼,看到了能通过江容安攀上镇北王,才眼巴巴的上门来,不然怕是根本想不到江家。   江家姑奶奶的打算落空,还被小辈嘲讽了,又不敢在镇北王面前发怒,只能咬咬牙齿,灰溜溜的走了。   等到只剩下江家人的时候,江老爷又觉得场面有些尴尬,倒是有些懊恼这么快将惹事的妹妹赶走了。   在沉默了一会儿,江老爷率先问道:“天色已晚,镇北王要不留下来用晚膳?”   原以为方瑜会拒绝,没想到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江老爷只能硬着头皮让下人上菜。   厨房里面早就准备了一桌好菜,本是为了江家姑奶奶准备的家宴,现在用来宴请方瑜倒显得有些寒酸了。   桌上都是一些家常小菜,但方瑜却没有显露出任何嫌弃的意思。   先是三杯薄酒下肚。   方瑜正要朝江老爷敬第四杯,却被江容安拦了下来。   “先吃点东西,省得伤身体。”江容安夹了一筷子菜到了方瑜碗中,“这是厨子的拿手菜。”   方瑜果然放下了酒杯,先吃了一口春卷。   这是江南的菜式,京城里少见,也只有江南来的厨子才会烧制。   外面是一层春卷皮,经过油炸后色泽金黄,酥酥脆脆。里面却是柔软无比,包裹着的内馅是剁得细细碎碎的猪肉与时鲜的蔬菜,鲜美无比。   倒是新颖清口。   “我也要!”坐在一旁的笑姐儿够不到面前的菜盘子,于是喊了一声。   “好好。”江容安也给笑姐儿夹了一块,吩咐道,“仔细烫。”   “嗯!”笑姐儿乖乖的点了点头,也不用别人伺候,自己拿起筷子夹起了春卷,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此时的模样是江容安坐在中间,右手边是方瑜,左手边是笑姐儿。   他一边劝方瑜多吃点东西,一边招呼着笑姐儿,省的她夹不到东西。   坐在对面的江老爷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突然感到眼前一黑。   自家儿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贤妻良母。   这让江老爷不由自主的怀疑是不是对江容安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   “咳。”江老爷咳嗽了一声,想要打断江容安对方瑜的嘘寒问暖。   江容安没被吸引过来,反而是江夫人放下了筷子,问道:“老爷,怎么了?”   “没事。”江老爷先是低声回了江夫人的话,又重重的喊了一声,“容安。”   江容安还记得早上他恼怒得跑出去的事情,有些不敢看江老爷,只应了一句:“爹,怎么了?”   方瑜也望了过去。   江老爷被在场所有人注视着,不自然的又咳嗽了一声,还好他纵横商场多年,好歹撑住了场面。   “陛下赐婚这件事……”   “是我思虑不周了。”方瑜开口说道,“请爹千万不要迁怒于容安。”   “什么?”江老爷瞪大了双眼,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连爹都喊上了?   江老爷被这一声“爹”喊得连接下来说什么都忘了。   “我年纪比容安略长一些,又身份特殊,不放心我与容安之间的事是应当的。”方瑜举起了酒杯,“不过请爹娘放心,陛下下的圣旨,我也会一同遵守。”   圣旨上的内容是,不得变心不得纳妾,不然以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江老爷不放心的就是方瑜身为镇北王,若只是娶个男妻玩玩,等到玩腻了以后再转头回去娶妻纳妾。   方瑜身份尊贵,即使再娶也照样有人愿意嫁他,可江容安不过是个商贾之子,后半生就搭在了他的身上。   就怕他到时候孤苦无依又无儿无女的。   说到底也是为自家孩子考虑。   方瑜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信誓旦旦的说:“我绝不负他。”   一旁的江容安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他低着头不敢去看父母的反应,用手肘戳了戳方瑜,示意他不要再说出下去了。   方瑜按下了江容安的手,继续说道:“我会过继笑姐儿为女儿,这会是我唯一的女儿名为江笑,日后的镇北王。”   “江笑。”江老爷重复了这两个字。   话中的情意做不了假,不管日后,方瑜现在说的话肯定是真心话。   还许下了承诺,让姓江的孩子继承他的爵位。   “我明日就进宫请封……”   方瑜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江老爷所打断,他举起了酒杯:“你这个女婿,我认了。”   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陛下的旨意不可悔改,就算江老爷不同意又怎么样?也只能认命。   更何况方瑜上门来表态,拿出了诚意。   再僵持下去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如大大方方的认下这门亲事。   “什么?女婿?”江容安终于抬起了头。   方瑜按下了江容安,免得他说出实情,立刻真情实意的的称呼道:“岳父。”   酒过三巡,一桌的男人都已经喝得醉醺醺的。   笑姐儿早就被江夫人带下去睡觉了。   江老爷眯着眼看窗外,已经是一片夜色朦胧了,“不如睡在这儿,明日再回去。”   江容安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好,爹,我们去休息了。”   身边的下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江容安,省得他摔倒。   方瑜喝得最多,却是最清醒的一个人,他亲自接过江容安,不用别人指路就带着江容安回到了房间内。   “客房已经打扫干净了。”下人小心翼翼的汇报,“镇北王,可要住在客房?”   江容安倒在了床榻上,含含糊糊的说:“不用,他就住在我这儿。”   然后将房间内的下人们赶得一干二净,江容安一把抓住了方瑜的衣袖,将他拉到了床上。   两人已经有多日没有睡在一个房间了。   江容安凑到了方瑜的耳边,“女婿,岳父?嗯?”   方瑜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扑在敏、感的耳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一声酒味。”   江容安喝了酒,胆子也大了些,翻身骑在了方瑜身上。   “叫我相公。” 第57章 (大结局上)  方瑜还是清醒的。 他仰头, 露出了脆弱的咽喉让人任意妄为。 喉结被人不轻不重的啃咬着。 方瑜的十指屈起, 抓住了身底下的床单, 呼吸声渐渐加重。 这样就很好了。 方瑜阖上了双眸,感受着身体上的欢愉。 方瑜要的并不多,一腔真心足够了。 他曾经为了昭清而在战场上拼死搏斗, 双手沾染了鲜血, 也捧起了荣誉。 自然也能为了江容安, 主动出击除尽路上所有的荆棘,解除他的顾虑。 方瑜从不会恳求上苍赐予他什么,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都是他自己求来的。 “你在想什么?”江容安停下了动作,酒后湿漉漉的双眼盯着方瑜。 这让方瑜想起了以前遇到的小狗, 眼巴巴的渴求他人的爱抚。 于是方瑜就伸出了, 双手在江容安的脖颈处缠绕,将他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声音是沙哑而低沉的,“我在想你。” “你在想我……”江容安喃喃道,“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从一开始江容安就没掌握住主动权, 遇到的什么的困难都是由方瑜解决的。 “不。”方瑜仰起头在江容安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这样就很好了。” 方瑜并不喜欢被动, 无论是什么问题, 他都擅长占据掌控权。 唯一在他意料之外的就是在西北时, 灰头土脸的江容安带着粮草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那时候开始,方瑜便认定了江容安。 江容安已经做了他应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该由方瑜来。 这个吻仿佛激励了江容安,他的眼眸中映出了烛火,看起来璀璨无比。 然后两人终于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我会做的更好的!” 江容安喘着气发誓。 “什么?”方瑜已经听不清身上的人在说什么了,他身上的每一处感触都汇集到了最敏感的地点。 接着他就知道了。 “等、等下!”方瑜几乎不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只能趁着休息的瞬间含糊的叫了一声,“江容安!” 方瑜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双腿酸软无比,根本不想从床榻上起来。 但他到底意志坚定,硬生生的睁开了双眼,推了推躺在旁边的江容安。 江容安才是消耗最大的那个,他迷迷糊糊的抓住了方瑜那只不安分的手,“怎么了?” 说完后就下意识的将方瑜抱在了怀里。 “今日要进宫一趟。”方瑜推开了江容安,坐了起来,抓起一旁的衣衫穿了起来。 等衣衫穿戴后才发现,有些痕迹根本拦不住,还是露出了青青紫紫的印记。 “怎么又要进宫?”江容安躺在床上一动未动。 方瑜回答:“进宫谢恩,你也要去。” “什么?”江容安惊讶的问,“怎么我也要去?” “陛下不是给你和我赐婚了吗?自然是要去谢谢陛下这个媒人了。”方瑜的笑意吟吟,“丑媳妇也得见公婆。” “媳妇?”江容安挑了挑眉。 方瑜回想起了昨晚被逼着叫了声相公,只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出去。 “等等!”江容安见方瑜不等他,赶紧起身穿好衣物,赶紧追了上去,拉住了方瑜的手,好声好气的说,“又没说不见。” 反正到底是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江容安还是第一次进到宫廷中。 身为女帝的明玉并不空闲,两人现在乾清宫外等候了一会儿,这才轮到太监传召。 穿着帝王常服的明玉看起来不像当日见到的那么和善,黑红二色的服饰称得她雍容华贵又高高在上。 明玉先是受了两人的礼,这才露出了笑容,这一笑略微拉近了距离。 “看来孤这个媒人当得不错。” “臣这就为陛下送上一双媒人鞋。” “听说你要过继一个女儿?”昨日刚做的决定,今日明玉就得到了消息,可以说是消息灵通。 方瑜面上未露出惊讶之色,回答:“正是,原是静德侯府的嫡女。” “正是可惜了,本来孤还挑了几个宗室的孩子,打算给你过过眼。”明玉随意的说道,“可还要再过继一个男孩,一子一女凑成个好字?” 本朝根本没有什么异姓王,也只有废帝昭清脑子一昏给方瑜册封了一个镇北王,爵位已经给出去,想拿回来就没这么容易了,明玉本想准备过继个宗室的孩子过去,名正言顺的将这异姓王爵位归为皇家。 可现在方瑜已经选定了过继的人选,明玉不由要再做打算。 “一个就够了。”方瑜能猜到明玉心中的心思,“还请陛下为我的女儿册封为世女。” 明玉的眉头蹙起,“世女?” 方瑜朗声一笑:“既然有皇太女,那就有世女了。” 明玉思考了一片刻,就拍板定了下来。 不过是女子,到时候继承了镇北王的爵位,再娶进皇家也是一样的。 “好,还望世女如镇北王一般英勇善战,日后就如你我一样,辅佐皇太女。” 只是明玉没想到,就如她所言,等到十数年后,这位过继来的女儿就如同镇北王亲生的一样,天生便骁勇善战,为皇太女守住了大好江山,又传出了一个君臣相宜的佳话。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明玉问了一句:“可取好了名字?” “已经取好了。”方瑜回答,“江笑二字。” 明玉一怔,竟然没有跟随方瑜姓方,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夸奖了几句以掩饰刚才的失神,“倒是好名字。” 两人又随意的交谈了几句后,方瑜突然收敛了面上的笑容,正正经经的说:“臣有事与陛下说。” 明玉心领神会,对江容安说:“你第一次进宫,不如去看看御花园中的美景。” 后宫本不能随意让外男进出,可现在明玉的后宫不过是虚设,一位妃子都没有,自然不用遵守这些规定了。 江容安心中十分想旁听他们二人交谈的话,但只能跟着领路的太监走了出去。 太监将江容安带入了御花园中。 御花园的风景虽好,不过江容安还惦记着方瑜,一眼都看不进去,坐在亭子里面发呆。 还好御花园中常备着点心,吃着松软的点心还好打法时间。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御花园的小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江容安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又是怎么了?”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男人,看穿着的衣服是宫中的太医,他说话的神情态度皆是不耐烦。 身旁跟着的是个小太监,是宫里最底层的那种,身上的衣服还打着几个补丁,他唉声叹气的说:“都是摊上了个鬼差事。” 太医附和了一声:“可不是,上头说了不能让他们死了,可他们一天不弄出点事情就浑身难受。” “这次不同于往常,伤得可重了!”太监说着又加快了脚步。 太医也不再说话,两人就埋头一直走着,没发现到凉亭内的江容安。 听完了一整段对话的江容安心中起了好奇,见四下无人,就悄悄跟了过去。 太医与太监心中有事,就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江容安跟了一路,从繁华的御花园一直到了极为偏僻的地方。 最后停在的地方门口挂着一个陈旧的牌匾,上面写着霜泉宫几个字,能看见里面还驻守这几名侍卫。 其中一个侍卫转了几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江容安。 江容安想了几个说法来应付侍卫的问道,可没想到侍卫好像没看见江容安似得,既没有上来警告他,又没有驱赶他离去。 片刻后,霜泉宫内响起了凄厉了叫声。 “昭清!你不得好死!” 本来要走的江容安被惊得站在了原地,然后他看见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被人强制拉到了院子内。 他受了伤,衣服上都是斑斑的血迹,看起来还有几分面熟。 江容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到底是谁,反而被那个人察觉到了。 方言璟抬起头对上了江容安的双眸,不可置信的大喊:“是你!” “是你?”江容安也认出了方言璟。 江容安不免疑惑,他既然是方瑜的弟弟,怎么又会在深宫之中? 随后他就没有疑惑的心思了,因方言璟的激动的要扑了过来,还好有两名太监死死的抓住了他的双手,不让他冲到霜泉宫外面来。 方言璟爆发出了全身的力气,两名太监差点没抓牢他,他撕心裂肺的喊道:“你以为方瑜是什么好人吗!” “看看我,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这样!” “方瑜只爱他自己!” 刚开始江容安还吓了一跳,可越听方言璟说的话越离谱,江容安一个字都没相信。 “你是做了对不起阿鱼的事才会这样。”江容安认认真真的反驳,“我又不会对不起阿鱼,当然不会和你一样。” 说完后,江容安就离开了霜泉宫,对里面关着的人再无一丝好奇。 他已经猜到了,无非就是方言璟与恭顺侯昭清。 两个背叛伤害了方瑜的人,没什么好怜悯的。 他也不可能会辜负方瑜的一片真心。 第58章 (大结局下)   乾清宫内袅袅升起的是龙诞香。   初闻沁人心脾,但待久了以后只觉得香气太过浓郁,导致喘不上气来。   方瑜低着头看着地上被磨损得光滑的地砖,乾清宫内一时安静非常。   还是明玉先开口打破了局面:“有什么要紧的事?”   明玉心中盘算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方瑜能说出什么事来。   自从回到京城以后,他就卸去了官职,连朝会都没来过几次,朝中的事都离得远远的,一点都不肯沾上。   那是为了什么?   方瑜抬起头,轻轻扫过了端坐在上的明玉。   她已不复当时那妖媚娇柔的妇人模样,而是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不得不说明玉在为帝这一方面实在是比昭清强多了。   制衡朝中的势力派系,扶持自己的人,对于前朝的臣子并不完全采取打压,而是恩威并施,将有才之人收入囊中,对待那些朝廷蛀虫也没有赶尽杀绝,将其贬至不重要的职位,也不至于让老臣们心寒。   对于方瑜的安排,明玉打算是将他一辈子养在京城,可以享受无尽的富贵荣华,但绝对不能入朝为官,更不可能再掌兵权。   “臣想要去一趟江南。”   “哦?”明玉盯着方瑜,“方卿怎么想着要去江南?”   明玉的顾虑方瑜心中也清楚。   当初年轻的时候张狂,将那些个虎视眈眈的外族人打的大气不敢出一声,战功赫赫,军中的年轻子弟大多都视方瑜为心中的信仰。   为帝王者必定忌惮方瑜。   这本来是方瑜自傲的地方,可现在却成了他的桎梏,将他困在了京城。   若是他孤身一人,在哪里都没有关系,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方瑜不可能让江容安一辈子和他一起困在京城里,即使吃穿不愁,可这样就和被人豢养的宠物没什么区别。   “臣前些年接连征战,早就遍布暗伤,京城不适宜养病。”方瑜说的极为诚恳,“之前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大夫建议臣前往江南养伤。”   明玉没有马上给出反应,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真的有如此严重吗?”   “是,以臣的身体已不能再上战场了,但若是陛下需要,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瑜可谓是字字真切,恨不得立刻就为国捐躯。   “既然镇北王有伤在身,孤也不能勉强。”明玉手指屈起,轻敲了一下桌面,下定了注意,“让太医来为镇北王诊治。”   收到了陛下旨意的太医匆匆赶来,一脸汗水也来不及擦,而是先行了礼,才为方瑜诊治。   太医先告了一声饶,然后让方瑜伸出了手,方瑜没有拒绝,大大方方的将手腕露在了太医的面前。   太医将指尖搭上了方瑜手上的脉搏,沉吟了片刻后收回了手,在动作间与方瑜不着痕迹的对了一个眼神。   “回禀陛下。”太医转过身向明玉汇报,“镇北王身体劳累,已经是外强中干,长年累月的旧伤累积在一起,若是不再好好调养,怕是与寿命有碍。”   “镇北王是为国为民劳累至此地步,孤实在于心不忍。”明玉先是说了一大通的场面话,最后才说到了点子上,“镇北王便去江南好好养伤吧,等伤养好了再为国效忠也不迟。”   江南是士族的天下,明玉身为帝王都不敢乱动,方瑜在哪里毫无根基,想必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再加上方瑜闹出了这么一通要与男子在一起的好事,即使本朝文风开放,这还是容易被人诟病的地方,方瑜怕是再也没这么多人将他当作军神了。   如果步步紧逼的话,明玉也担心方瑜起了反骨,要知道这人可曾经亲手废立了一位皇帝,逼急了还有什么做不出?   不过——   “不过镇北王身体不适,教养孩子倒不方便,正好孤的皇太女与镇北王的女儿年龄相仿,不如留在宫中陪伴皇太女,免得皇太女没有玩伴,太过孤单。”明玉提出了一个要求。   必须要有人作为人质待在京城内,免得方瑜一出京城就天高任鸟飞了,再也没什么能够约束他的。   “臣与臣那女儿或许是有缘分,一见面就舍不得离去,陛下这倒是为难臣了。”方瑜说出了心中的难处,然后话锋一转却是答应了下来,“臣这身子骨,想必养个三五年就可以回京城了。”   三言两语间就敲定了一桩买卖。   镇北王世女待在京城,入宫伴读。   方瑜则是前去江南养病,三五年之后再回京城,这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明玉牢牢坐稳了皇位,又可以将兵权抓在手中,再回京城时肯定不会忌惮这位淡出众人视野的镇北王。   到那时,方瑜不过是个闲散的异姓王,安安分分的过着日子就行了。   方瑜并不贪恋权利地位,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有些东西,正是权利地位换取不来的。   江容安一个人待在御花园内是昏昏欲睡,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将心心念念的人给盼来了。   “阿鱼!”江容安竟不知道分别这么短短的时刻,让人如此难熬,他一见到方瑜就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江容安原以为宫廷之中有多好的美景,可现在一看,一点都没有能让人留念的地方,冷冷清清的一点人味都没有,还不如回家。   “好啊。”方瑜失笑。   不顾宫中人多眼杂,任由江容安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江容安想了想,将刚才遇到的情景说了出来:“我刚刚去了霜泉宫,见到了你弟弟。”   “嗯?怎么?”方瑜并不放在心上,想来方言璟现在没什么好下场,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害怕了吗?”   江容安摇头,“我只是不希望你难过。”   这两个人在江容安的眼中不过是自作自受的下场,他只想到方瑜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所背叛,想来一定不好受。   方瑜倒是没什么感觉,本对这两个没抱有什么期望,自然是不会伤心了,“我只会对在乎的人难过。”   江容安立刻接上了话:“那我肯定不会让你难过的。”   两人并肩走在了小道上。   方瑜是从小在宫中长大的,此时与江容安走过的地方可谓是熟悉极了,他一边走一边说起以前的事。   “我曾经在这里被罚跪过。”   正好路过了一处池塘,方瑜踩过了前面平整光滑的石头。   年少无知的时候最容易犯错,又是身在宫廷中,各个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一不小心就要受罚。   “不过还好先皇仁慈,见我年幼就宽恕了我。”   江容安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苦,受过最大的委屈不过就是不肯念书被江老爷按着揍了一顿。   随着方瑜的叙述,他都能想象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宫廷中受着人情冷暖。   “别说了。”江容安一把将方瑜拉到了怀里,“以后我会宠着你的。”   方瑜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直直落入了温暖的怀抱,他有些窘迫的推了推江容安,说道:“还在宫中。”   旁边正好路过一群侍卫,可他们目不斜视,好似没发现宫中出现了两个搂搂抱抱的男子。   “我会对你好的。”江容安信誓旦旦的说,可说完了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不过以你的能力也不需要我……吧。”   方瑜伸出手环住了江容安的腰际,轻声说了一句:“傻瓜,我要的。”   所有人都以为方瑜坚不可摧,就连方瑜自己都这么以为了。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他需要有一个人能够真心待他,其余的就不重要了。   江容安因这一句话,双眸瞬间便亮了起来,他讨好的亲了亲方瑜的嘴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江容安举起了手发誓:“我保证。”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方瑜掰下了江容安的手,“走啦。”   江容安被拉着走了出去,但口中依旧喋喋不休:“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你说的。”方瑜回过头,“我同意了,若是你后悔……”   方瑜露出了一个带有威胁的笑容。   可江容安并不害怕,正儿八经的回复:“谁后悔谁是大傻瓜。”   方瑜轻声自语:“可不就是吗?”   江容安没听清楚,站定了下来,“阿鱼,我有件事情还没和你说?”   “什么事?”   江容安咳嗽了一声,双目相对,“我喜欢你,余生能不能只和我一起度过?”   方瑜仔细思考了一下,“不行。”   “啊?”信心满满的江容安原以为方瑜绝对会答应,没想到一口被拒绝了,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我们不还有一个女儿吗?”   江容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被方瑜给耍了,气愤就扑上去把人抱住,可怜兮兮的说:“你答应了。”   “嗯,我答应了。”   闹够了以后,江容安与方瑜十指相扣,走出了巍巍的宫廷门口,时不时的还传来几句对话。   “你想回江南吗?”   “阿鱼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陛下给我放了个长假,应该是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   “真的要说实话吗?”   “说。”   “我最想回房。”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回写渣攻的心路历程和他的下场。   感兴趣的可以看一哈。   其余的小可爱,我们下个故事见咯! 第59章 番外慎重购买   “昭清,你在发什么呆?”   少年清冽的声音揭开了面前的迷雾,昭清如大梦初醒,看向了说话的那人。   那是少年时期的方瑜,黑发竖冠,脸上尤带着稚嫩。   “啊?”昭清似乎未能理解眼前发生的情况,愣愣的看着方瑜。   方瑜却不敢再发出声音,只用口型表示。   “太傅——”   昭清刚明白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太傅就走到了昭清的面前,面无表情的问:“六皇子,刚才臣所说的,可明白了?”   昭清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回答:“明白了。”   可严厉的太傅没这么容易放过他,继续追问:“请六皇子复述一遍。”   昭清根本不知道之前太傅说了什么,努力回想,记忆里却是被一片迷雾所笼罩,看不到真切的样子。   太傅双手背在身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六皇子的回复,摇了摇头看似十分失望,也没有惩罚昭清,而是让他坐下认真听讲。   昭清坐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熟悉的面容。   这是……御书房?   在座的都是宗室里的皇亲国戚,要不济也是王侯家里的世子,各个是身份显贵的人。   此时这些天骄之子正趁着太傅转身的功夫窃窃私语。   “六皇子……”   “正不愧是贱婢所生,子随母。”   “连皇上都说他天资愚钝,不能予以重任。”   “听说前些日子公主在朝堂之上与众大臣侃侃而谈,比这六皇子强多了。”   这些声音忽远忽近,但都清晰的收入了昭清的耳中。   昭清却是出身不高,他极为痛恨给了他生命的母亲,若不是她出身卑贱,怎么会让昭清也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这本是在昭清的宫廷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可这次昭清的心中却燃起了一股火气,他狠狠得瞪向了那群人。   “我是未来的皇帝!你们今日嘲笑我,明日也要跪在我的面前!”   不知为何,一句话脱口而出,连昭清自己都没有想到,说完后有些惶惶不安。   可周围的那些人没有被昭清的一番话所震慑到,而是张狂的笑了起来。   “就你?”   “我看六皇子今日是吃了迷魂药了。”   “或是还没有睡醒!”   连在台上讲课的太傅也被惊动,问了一声:“何事喧闹?”   有一个大胆的孩子站了出来,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指着昭清说:“太傅,六皇子说日后要当皇帝!”   太傅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可听到孩子这么说,脸上也浮现出了嘲讽的笑意:“六皇子,哎……”   太傅虽没有将话说完,可其中包含着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的,下面的学生皆大笑了起来。   昭清十分难堪,一时下不来台,只能大喊道:“住口,不准笑!”、   可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说出来的话有谁会听?这样狼狈的姿态不过是平增笑谈。   “不、不是这样的。”昭清摇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此时应该有人出面来维护他,出来替他说话的。   昭清后退了一步,将身后的椅子撞倒在地,自己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怎么这么不小心?”   昭清抬头,看到了方瑜走到了他面前,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方瑜的衣服,哀求道:“我是不是能当皇帝,方瑜,我一定能当皇帝,让那些嘲笑我的都跪下!”   方瑜的脸上隐隐出现了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后就很好的掩饰了过去,“当然了。”   “你会帮我吗?”昭清的心中燃起了希望。   方瑜是京城中盛名在外的天才,只要方瑜愿意帮助他——   只是方瑜也看到了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看不起他?   这种想法从心中一闪而过。   是了,方瑜虽是安国公的庶长子,可他天资绝艳,连父皇都曾经夸奖过他的一手画技出色,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这样的人,心底一定是看不起他这个出身卑贱又不受皇上宠爱的皇子,说不定还在嘲笑这个皇子还不如一个平民百姓。   阴暗的心思就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弥漫开来,直到将全部的地方都染成了黑色。   可现在昭清还需要方瑜的帮助,于是他低下头收敛好所有情绪,再抬起头的时候又是一副可怜的模样。   “父皇日理万机,不一定记得我,你能替我在父皇面前多提起我吗?”   口中虽然是求人的态度,可昭清的心中却冷笑了一声,身为皇子的他,见皇帝的次数竟然还没有方瑜这个外人多,这是多么的可笑。   “好。”   方瑜的话音刚落下,身旁的人与物身上的颜色渐渐淡去。   昭清只能看见身边的方瑜是颜色鲜明的,他以为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时间快速的流动了起来。   在一次皇帝召见方瑜前去作画的时候,方瑜确实略微提了一下昭清。   此时宫廷中的皇子全都夭折,只剩下了一位明玉公主与六皇子昭清,只是六皇子在宫廷中就是一个隐形人,没有可靠的母族替他在皇上面前说话,渐渐的就连皇上都不记得他有这么一个皇子了。   经过方瑜的提醒,皇上才想起了昭清这么一个人。   因子嗣不繁膝下空虚,皇上倒也对昭清多了几分耐心,就算他不如明玉公主那么聪慧,也常常叫到跟前来教导。   昭清在皇上面前挂了号,在御书房里面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甚至偶尔还有太监来奉承他。   昭清也得意了起来,只是每每见到方瑜的时候,总想起他能够如今这样,还是依靠方瑜在皇上面前说的话。   他本应该对方瑜感恩戴德,可昭清却意外的觉得方瑜可恨了起来。   皇上每夸奖方瑜一次,昭清内心的妒恨就增加一分。   明明昭清他才是身份尊贵的皇子,方瑜算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安国公家中的庶长子,到时候分家连个爵位都捞不着,只能灰溜溜的被赶出去的庶子!   明明是比他还低贱的人,竟然能得到皇上的青睐!这是连昭清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些嫉妒在一次作画比赛中完全爆发了出来。   方瑜以一手绝妙的丹青摘下了桂冠,朝中的首辅见了都忍不住直点头,竟有收方瑜为弟子的意思。   只能坐在末席的昭清看着风光无限的方瑜。   连那个一向被父皇捧在手心的明玉公主都上前去与方瑜交谈作画的经验!   昭清的眼中不是羡慕,而是恶毒的仇恨。   于是他在暗中亲手策划了一出好戏。   让方瑜得罪了京城中最为骄横跋扈的亲王世子,那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他的生母是当朝皇帝的妹妹,就是在朝堂上撒泼,大家都得夸赞他一句真性情。   这样的人物,就算当街将方瑜打死了,也没人敢追问一句。   更何况方瑜是安国公府的庶长子,安国公夫人刚诞下一名嫡子,怕是不会为方瑜出头。   亲王世子是个有仇就报的人物,马上就派人去了安国公府要个说法。   昭清觉得方瑜此次是完了。   果不其然,为了平息亲王世子的怒火,方瑜那擅长作画的右手被打断,经过太医的诊治,就算日后手腕处恢复了,也不能再如以前那样挥洒自如了。   皇上听闻了只说了一句可惜,对那罪魁祸首连句责骂都没有了。   昭清心中的郁闷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不能作画的方瑜就是一个废人了,那些夸赞都是对他的画所说的,就连之前要收他为徒弟的首辅也没有做声。   昭清觉得方瑜已经没有翻身的资本了,一直以方瑜挚友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的昭清,立刻抓住了这次机会,求皇上让他去探望受伤的方瑜。   皇上的心中有些亏欠,不仅同意昭清出宫,还封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让他能够进入朝廷学习。   这对昭清来说完全就是意外之喜,他去探望方瑜的时候脸上便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右手被打断还未痊愈的方瑜并没有颓废,昭清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尝试用左手作画。   只不过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活,画出来的东西七零八落的,根本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昭清努力的不让喜意表现出来,劝导道: “阿瑜,别在勉强自己了。”   方瑜将画笔扔到了一边,注视着昭清,问道:“我不能再作画了,你很开心?”   昭清一惊,但转念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不会有人发现,于是就露出了伤了心的样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一听你的消息就马上求父皇让我出宫了。”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身边的场景再一次的变换了起来。   红的白的黑的,各种颜色被拉长,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昭清再一次睁眼,面前不再是失意的方瑜,而是身穿盔甲的将军,引领着手下的士兵凯旋归来。   昭清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对,可身边嘈杂的声响让他集中不了精神,越想就越是头疼欲裂。   这次,昭清依旧不是主角。   他与一群大臣们站在一起,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最前面的是身穿黄袍的皇帝。   将军下了马,走到了皇帝面前,单膝跪下,身上盔甲碰撞间发出一阵声响。   “臣幸不负使命。”   隔着头盔发出的声音沉闷,让昭清分辨不出盔甲下面到底是谁。   皇帝欣慰的拍了拍将军的肩膀,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昭清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上前去,想要看清是这受到万众瞩目的人到底是谁。   在昭清的期盼下,头盔终于摘了下来,露出的面容十分熟悉。   那是方瑜。   方瑜正在庆功宴上与皇上把酒言欢,讲起军营中的趣事也是引动各个大臣哄堂大笑,完全看不出他曾经是一个只会握笔的文人。   昭清依旧是坐在末席上。   这些年皇上虽断断续续的交给他一些事情做,可昭清或许是没有天赋,不是搞砸了就是做的不尽如人意。   对比样样出色的明玉公主,更显得昭清不堪重用,皇上失望了几次侯,就不愿意交给昭清差事,以他的天赋,或许安心的做一个富贵贤王更好一些。   更让昭清难受的是,皇上还在亲信在时,透露出要效仿前朝,也培养一个女帝出来。   一个女人,哪里能够掌握朝政?   昭清几杯酒下肚,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看周围的大臣们都在努力奉承着坐在前面的方瑜,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这个六皇子。   他犹豫片刻,就悄悄的走出了花厅,一个人到了寂静的花园内。   花园内连个宫女都没有,昭清望着昏暗的天空,不禁想到,若是那个受万众瞩目的人是他有多好,连方瑜都能做到,为什么他做不到?   就在昭清想得入神的时候,安静的花园内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殿下怎么一个人在此?”   昭清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方瑜此时应该受众人追捧,而不是来到这里与一个无人问津的皇子交谈。   “大将军怎么不……”昭清本想借着酒意讽刺几句,却意外的对上了方瑜的双眸,于是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昭清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方瑜喜欢他,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能看出来。   在一瞬间昭清下定了主意,他装作是醉了的样子,抓住了方瑜的衣袖,喃喃道:“我很想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在了昭清的掌握之中。   方瑜的天赋实在是令人嫉妒,画画也好,掌兵也好,无论是什么方面,只要他用心去做,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几个字仿佛就是专门为他而生的。   几场战役下来,方瑜就已经掌握了兵权。   昭清其他事情不擅长,但对于吊着方瑜却是做的炉火纯青。   在战时,他不厌其烦的给方瑜传送书信,就算没有任何回应。   等到方瑜凯旋归来后,又是邀请他一起来秉烛夜谈,完全不顾自己已有一名贤惠的妻子。   说起妻子,昭清对这个身份低微的妻子完全没有好感,在朝堂上根本没有任何帮助,若是昭清有机会,一定会再纳几个身后有背景有实力的妾室。   要是方瑜是名女子就好了,昭清幻想道,那这样一来,娶了他就等于娶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轻松的拿下帝位。   不过就算方瑜是女子,昭清也不会喜欢他,毕竟他太过出色,出色到让昭清又喜爱又痛恨。   可能是昭清真的受上天眷顾,原本皇上意属的继承人明玉公主,因为难产而在鬼门关里面走了一遭,命是保住了,可经过太医的诊断,是这辈子难以有子嗣了。   或许皇上会让一个女子继承皇位,却不会让一个不能留下子嗣的女子继承皇位。   于是皇上将目光看向了默默无闻的昭清,考虑着能不能将没有天赋的昭清培养成继承人。   就在皇上摇摆不定的时候,朝中有不少大臣倒向了昭清,想搏一搏从龙之功,就连昭清对皇位也产生了非分之想。   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皇上只有他一个皇子,不传给他还能传给一个女人不成?   “若我……我定封你为本朝第一个异姓王。”昭清略过了不能被外人所知道的关键词,对方瑜许下了承诺。   只有拉拢了方瑜,才能够去争取皇位,不然以昭清阵营里的人,根本没有一争之力。   方瑜听到异姓王这三个字,没有一点动容,反而洒脱的说:“异姓王不必了,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昭清谨慎的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方瑜微微一笑,吐出的话冰冷无比:“若你辜负我,必定不得好死。”   昭清心中一寒,身体莫名的颤抖了一下,半响后才尴尬的笑道:“要不换一个,我一定会答应你。”   方瑜脸上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的说:“你不敢答应,因为你会背叛我。”   说完后,方瑜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他去的方向正是明玉那里,最后站在了明玉的身后。   明玉身穿龙袍,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看着昭清,但她并没有在昭清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多的是人愿意拿下昭清来邀功。   无数侍卫朝昭清涌了过来,将他按在了地上,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昭清睁开了双眼,诈尸一般坐了起来,口中还重复着说,“不会,不会的!”   昭清面前的景色不再是皇子府别院,也找不到明玉的身影,映入眼眸的是沉闷昏暗的房屋,四周还弥漫着难闻的腐朽气息。   他朝周边张望了一眼,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上前抓住那人的手臂,真心实意的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但等到见到那人的真面目时,昭清才发现这不是方瑜,就算这个人长得与方瑜极为相似,也能从形容姿态中分辨出来。   昭清惊慌的问:“方瑜呢?我的方瑜呢?”   方言璟不耐烦的转过了头,骂道:“昭清,你又在闹什么?上次磕破了头,连脑子都磕坏了吗?就算是这样,陛下也不会放你出去的。”   昭清恍惚的松开了手,终于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在做梦。   梦中发生的事都是漫长而陈旧的过去了,在故事的后来他确确实实当上了皇帝,也让当时那些嘲笑他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了脚底下。   可是他因方瑜的辅佐而坐上了皇位,又因为方瑜的插手而沦为了阶下囚。   要是,要是当时真心对待方瑜,现在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结局。   昭清跌坐在了床上,闭上眼睛想要将梦做完,可翻来覆去的再也没有睡着,更不可能改变梦中的结局。   “昭清,不睡觉就滚下来,弄得我头疼!”方言璟没有像以前那样畏惧昭清,两个人都是阶下囚,谁能比谁高贵?   更不用说,方言璟还因为是方瑜的弟弟,平日里收到侍卫的优待,说起来过得还比昭清好一些。   而且方言璟有个母亲在外面,说不定哪天方瑜的气消了就放他出去了,而昭清肯定是要一辈子都待在这个鬼地方的。   昭清心中烦躁,见方言璟那张与方瑜一模一样的脸就怒从中来,为什么他就会被这张脸迷惑?   如果不是方言璟,他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闭嘴!”昭清恶狠狠的说,认定了就是方言璟的错。   方言璟却不怕他,瞥了一眼昭清额头上绑着的绷带,“怎么,还想打架?”   两人一同被关在霜泉宫内,原来还恩爱的一对,早就在这里反目成仇。   昭清觉得是因为方言璟的教唆,他才会丢掉了皇位沦落到这种地步;方言璟是单纯的厌恶昭清,只觉得是自己瞎了眼睛,以为靠着他能够赢过方瑜。   于是两人便常常一言不合打做一团。   大概也是因为皇上下了旨意要两个人活的好好的,就算打的头破血流,也会有太医用珍贵的药材来治好。   昭清一听,瞬间就忘了之前刚被方言璟推搡着磕破了头,从床上爬了起来就要冲上去去撕方言璟的脸。   方言璟受的折腾少一些,身体也比昭清更好,轻而易举的就躲开了扑过来的昭清,反身将他按在了地上。   守在外面的侍卫听着里面的动静,不由和身边的人感叹了一句。   “怎么不知道休息几天,昨天刚叫了太医。”   “谁知道呢,被关在里面这么小的地方,能做什么事情?”   “不闹出人命就行了,里面的人可比咱们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