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泰元年纪/望京记》作者:秋犀 文案 从宫廷逃离后,她流落江湖,成了掌门夫人。 新婚夫君去世,她与失散多年的哥哥重逢。 时隔六年,重回京城,一路艰险,步步为谋。 从江湖,到朝堂,再到宫廷,她陪着哥哥,也有另一个男子一直守护着她。 那细细密密纠缠在心间的痛,是她对他根植于心的感情。 他们并肩而立,隔江遥望对岸灯火。 “你为什么羡慕他?” “他的妹妹虽然不温柔,但英姿飒爽,是个女英雄。她是世间最漂亮的女子,琴棋书画、刀剑骑射样样皆精,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心有灵犀、彼此信任,而我,只能在一旁看着干嫉妒罢了。” “喂!” “是啊,我为什么会连你的哥哥都嫉妒啊……” 本文又名《望京记》,以女主助哥哥完成大业为主线,不时穿插与男主感情,HE,情节不会拖泥带水,可以放心入坑哦~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天之骄子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穆轻璇 ┃ 配角:令遥,穆淳   ☆、第1章   泰元十七年,六月初九,位于西南的整个蜀地被笼罩在淡淡薄雾中。离永乐城不远的官道上,几匹骏马正踏着熹微光芒驰骋而来。昨夜落下的绵绵细雨还未干,马蹄重重踏过之处扬起湿润的泥土,未绑铁蹄的马儿,竟比战场上训练有素的铁骑还要快些,如同呼啸而过的风,打破了清晨静谧。   驾马的几人皆身穿黑色衣袍,头戴风帽,腰间缠着的长长白色布条尤为显眼,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她宽大的风帽被迎面的疾风稍稍吹起,露出柔美苍白的脸。她眼圈发红,眉间涌起一股戾气,周围三名男子的脸色也极为严肃,他们的目光穿过长长官道,仿佛想要将遥远处那面城墙刺穿一般。   卯时的永乐城,还沉浸在将醒未醒的睡梦中,南面的城门刚开不久,有早早等在城门外的百姓排着队慢慢进城,门口守卫的官兵正一脸困意地查验着每个入城之人的官凭路引、身份文书,一面看,一面不耐烦地打发:“行了,快进。”   队伍中有几名穿着粗布衣的高个汉子,边走边低着头,目光有些畏缩,唯独走在最前的一个微抿了抿唇,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城门,眼中大有不甘之意。他脸上有剔去胡须后留下的大片青色印记,待到走在他前面的人顺利入城,城门守卫接过他的身份文书,打量片刻,再抬起眼,看着眼前人明显刮过络腮胡的脸,变了脸色厉声道:“什么人?竟敢假冒身份!来呀!把他给我拿下!”   远处马蹄声响起,马上的女子望见了城门口的动静,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安,忍不住唤道:“方湛……”   身旁驾马的男子看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城门的其他守军还没来得及上前,那伪装身份的高大男子便从腰间拔出匕首,迅速捅向面前官兵的心窝!   随着拔刀处鲜血喷涌而出,场面混乱了起来,跟在那男子身后的几个壮汉见身份败露,皆从腰间抽出刀。这次他们抽出的可不是匕首,而是清一色的虎牙.刀,长长的弯刀上布满了虎牙般的刺,那杀了官兵的为首之人也从藏于布袍内的刀鞘中掏出一把更长的虎牙.刀,朝一旁措手不及的一众官兵冲去,瞬间将几人斩得血肉模糊。   周围百姓吓得四下逃窜,然而城门守军忙于抵挡,哪有功夫保护百姓?眼看一名妇女已被歹人抓住,那人凶悍异常,一边念着听不懂的语言一边奸笑着,眼看着刀要落下,一旁有孩童大哭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疾风闪过,握着虎牙.刀的手落地,尤自握着拳头。眼前飘过一袭黑衣,那人来不及喊疼,便被剑划过了咽喉。   被抓住的妇女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黑衣侠客已转身与另一歹人缠斗起来,她瘫坐在地,再也挪不动身子。   逃到一边的百姓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方才还凶悍异常的几名高壮男子,转眼就被几名黑衣侠客缠住,且渐渐落了下风,难以招架,只最开始捅人的那人最是彪悍,与他缠斗的黑衣有些应付不来,另一名黑衣见状,立刻上前帮他。   张守成眼见阴谋未能达成,心中正躁乱不已,只得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想要独自杀出一条血路,却见又一道黑影落在自己面前,他抬起血红的眼看向对方,却蓦地愣住。   是她,居然是她……   他的视线顿时狠厉,双眼血红,挥刀向两人砍去,奈何他武功再强,也敌不过两大高手联合,很快他便处于劣势了。   洞开的城门内传来整齐紧促的铁蹄声,远远地一支飞箭破空射来,力道强劲,直射入张守成的肩骨。   张守成痛得跪倒在地,虎.牙.刀也落在一旁,女子皱眉,手中的剑缓缓提起,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张守成颈边。   众人转头看向城内,此时太阳升起,快速行来的两行军队气势恢宏,如同优雅高傲的雄狮一般。阳光洒在军士们胸前的铠甲上如波光粼粼,最前方的那人,头盔和肩甲都镶着虎头图样,面容威严,目光锐利,几乎盖住嘴唇的八字胡浓密而飞扬,令周围的百姓无端生出一股敬畏,皆不由自主低下头,不敢直视。唯有几名神色淡然的黑衣侠客和跪在地上的凶恶男子,仍然无所畏惧地看着他。   蓟崇牢牢盯着被刀剑架住脖子跪在地上的异族男子,他倒是没料到张守成居然剃了胡子,换了衣服,甘愿化装成汉人的模样混进永乐城。冷哼一声,连着八字胡也是轻蔑地一抖,原来他屈尊降贵前来这穷乡僻壤擒拿的,不过是这等猥琐的宵小之徒。他将目光转向一旁提剑的女子,见这女子一副江湖人打扮,黑色的风帽盖住大半张脸,经过一场撕斗,对手已然溃败,她却没有一剑结果对方,只以剑抵颈令其再不敢动。蓟崇目光沉沉无波,唇角却扬起,算是表示对她的赞赏。   “蓟大将军。”女子不卑不亢,亦未将剑放下,只颔首致意。   蓟崇咧开嘴,讥讽道:“大理王,没想到我还未出兵捉拿你,你就等不及来送死了。”   张守成数日来带着仅剩的几个随从没日没夜地赶路,为的就是混进这永乐城,妄想拼着这最后一口气干掉蓟崇,最好是能将城中的大军也毁灭掉。他早知自己大业难成,可他更想看到的是炎朝的败落,哪怕一日,哪怕败落的唯有蜀地。他蛰伏待机,东躲西藏了这许多天,如今却行踪暴露,心中早已愤懑不已,入骨的箭伤更是令他目眦欲裂。   看张守成气得说不出话,蓟崇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蓦地板住脸,目光慑人,沉沉道:“大理王,圣上带你何等优渥,许你王位,保你富贵。你呢?竟举兵造反,意图毁我大炎,真是自不量力!”   张守成依然只是瞪着他,眼中有万分不甘,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一招也失败了。年少时在炎都洛阳的往事此刻全都浮现眼前,大理的弱小,炎朝的强盛,皇子的欺凌,贵族的蔑视。先帝为他赐名守成,意在告诫他,若想守得富贵,只有安分守己,不然他的一切随时会被夺走。他隐忍不发,将所有委屈牢牢压在心中,积累成滔天怒火,从那时起,他的夙愿便是终有一日,率大理子民杀回洛阳,颠覆炎朝。他要炎朝子民全都跪拜在他面前,让炎朝贵族成为他的阶下囚,世世代代被他鞭打奴役。   那段身为质子的时光,竟像是比这一生都要漫长,长到不论过了多少年,都在他梦中延续着,提醒他,不能忘,不能败,一次又一次。   所以他回到大理后整饬军队,日日亲自练兵,就等着有一日炎朝皇帝懈怠了,安于享受了,沉迷酒色了,他便挥军北上,刀锋直指炎京洛阳,然后看着炎朝江山一寸寸落入自己手中。如此,心中之意才能稍平。   可是到头来,他心中所愿,竟这般难以实现。   他绝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当年他曾见过蓟崇,没想到一别多年,蓟崇已成了当朝太子的心腹,成了炎朝首个同时身兼军机大臣与大将军之职的人,在朝中与军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最后,他还是被这种卑劣至极的人踩在了脚下。   张守成的眼神只引来蓟崇一声嗤笑,他向来不爱与瓮中之鳖多言语,命手下将张守成的手脚锁住,扣押一旁,然后将目光转向眼前单手握剑的女子。   “阁下好功夫。”蓟崇维持着笑容,“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小女子青门千帆,特来请见蓟大将军。”   蓟崇心中略带诧异,面上却只淡淡颔首:“若论蜀地武林帮派之首,当属青门,本将军来了这两日,听了许多传言,这青门中若论哪位女子武功最为出众,千掌门当之无愧。方才见千掌门出手,身形如影,剑若游龙,便隐约猜到你身份了。”   他嘴上夸着,眼中却无半分赞叹之色,居高临下地问:“千掌门说请见本将军,不知所为何事?”   千帆刚经历一场酣战,一张秀脸却仍是一如既往地苍白,仿佛心中埋藏着无尽的绝望,无法发泄,无从消解,语气倒是平静无波:“小女子并非青门掌门,不过是夫君过世,以遗孀身份暂代掌门之职而已。”   蓟崇扬了扬眉,对她的纠正未置可否。可他身旁一名银甲白袍的年轻将军在听到这句话时,搭在剑柄上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仿若刀剑割指,疼痛连心。   眼前的女子,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肤色莹白如上好水玉,无一处不温柔明亮,若不是此刻的苍白,该是多么美好的人物?   他愿意去想象,却又想象不出。他在她十岁时便想象过,若她长成皎皎少女,会是怎生模样,是否仍会在朝阳中远远凝望他?   七年,能发生太多的事,改变太多的人,他们也被各自的命运牵引着,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七年前,他在青青马场,骑得远了,忍不住回头看她,却发现她的目光也追随着自己,莹白的小脸在朝阳映照中泛着红晕。   七年后,永乐城门前,他身穿银甲,看着一袭黑衣的她,手中握着剑,脸上沾着血,淡淡言道:“小女子并非青门掌门,不过是夫君过世,以遗孀身份暂代掌门之职而已。”   哪怕他已知晓,此刻听她亲口说来,又岂能不痛。 作者有话要说:  哇哇哇,注册了晋江好开心O(∩_∩)O~~ 希望看到的朋友多多支持,喜欢就收藏哦,我会持续更新哒!(定标题、设计封面、研究怎么注册……真的好累……呜~~~~(>_<)~~~~)   ☆、第2章   方湛、严无忧、奚云此时都看向她,一个时辰前掌门夫人得知,于彦进了蓟崇的临时将军府,向蓟崇告密说,大理王之所以一入蜀地便如入无人之境,接连拿下花东、宁县、金县、翠屏、安荣五县,直逼蜀地治所永乐,是因为蜀地势力强盛的江湖帮派青门早已与大理王联手。她听了这些,冒着夜色翻身上马,恨不得立刻冲进永乐城去取了于彦项上人头,他们几个也忙忙跟随其后,为替掌门报仇,更为保护掌门夫人的安全。   若说青门与大理王联手,令大理王连破五城,其实是说得通的。天下武林中人皆知,若论规模、人数、势力,莫说是蜀地,整个天下的帮派都无法与青门匹敌。且青门的主要势力在远离京城、远离权势纷争的蜀地,因不插手朝政、常年造福蜀地百姓而得以不断壮大,其产业和眼线早已遍布炎朝各州乃至炎朝境外的各行各业。   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帮派,若是和一个藩王联手,想要谋朝篡位,未必不会成功。   蓟崇眯着眼打量千帆,在心中叹口气,如此女子。   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将军,扯了扯嘴角,慢声道:“怎么样,令遥将军,跟着本将军一起,还是长了见闻吧。”   令遥看他一眼,只略一颔首。   “小女子听闻,杀夫仇人于彦现在永乐城中,特来禀告蓟大将军。”千帆仰面直视蓟崇,双手抱拳,行的是男子礼,“于彦不仅于小女子有杀夫之仇,更是通敌卖国的罪人!”   蓟崇眼皮一跳,方才还带着冷笑的脸立时变得铁青:“你说什么?!”   千帆将黑色风帽摘下,露出束于脑后的柔亮青丝,有风吹过,发丝飞舞,蓟崇身后的一众将士看得呆了。   她很美,是与别的女子不一样的美。哪怕在京城见过美女无数,此刻他们也不知如何拿其他女子与她相较。   她低头阖眼,似在平静情绪,再睁开时双目清淩坚定,仿若先前的肃杀之色已随雾消弭在一片血腥气中。   “半月前,青门的老掌门,我夫君殷无念的父亲殷沧海去世,夫君做为殷沧海唯一的儿子,继承了青门掌门之位。没几日,木凉便传来了大理王造反,突破木凉关的消息。   青门虽为蜀地最大的江湖帮派,但因蜀地贫瘠,人烟稀少,所以我们的主要势力分布在安荣以北。木凉失守,青门也是鞭长莫及,待到消息传来时,花东、宁县、金县、翠屏已被迅速拿下了。”   蓟崇脸色越发阴暗,虽说大理如今已成为炎朝附属国,木凉严格来说不算边关,是以兵力不强,但能让一个附属国国王在一日之间占领四县,他这个军机大臣也是大大失职。况且蜀地每县都很辽阔,若是一日四县,大理军定然是分为了几股,绕道分别将城攻破。可他一个小小附属国,能有多少将士?分头行军,每支军队能有多少人?饶是这样,此四县都被快速攻破了,可见守卫兵力是何等薄弱。   大炎以兵力强盛闻名天下,昔日太.祖皇帝在位时,仅用了短短四年,便将领土扩展为前朝的五倍,将十几个周边国家逼至遥远的西域、南疆、北疆和海上。当今圣上登基后,更是将他们越打越远,所有邻国都曾递上降表,承诺永世不侵犯大炎领土,只求大炎庇佑,保世代平安。   可没有想到啊,如今一个附属国王居然敢起兵造反,且在短短一日攻下四县,占了整个蜀地的四分之一,这岂不是在狠狠打他这个军机大臣的脸?   “正当我们准备应对时,大理王张守成竟然趁夜孤身潜入眉山,他对夫君说,大理军很快就要攻打安荣,他知晓安荣遍布青门高手,想与青门联手,若是能得青门相助,日后功成,他愿许殷家世代一等公爵位,其余青门高手也皆可封侯。   他以利相诱,可他难道没打听过,青门向来不介入权位之争,我夫君殷无念也对封侯拜相毫无兴趣。青门众人,无不只求世道太平、苍生平安,夫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但思及大理五万大军如今全都在蜀地,他若对张守成下手,大理军会将仇恨全都发泄在无辜的百姓身上,朝廷援军还未到位,我青门众人怕是抵不住,所以夫君未曾取他性命,只是赶走了他。   可谁知,张守成来眉山的事被于彦知道了,他找到张守成,为他献上毒计。”   千帆双手握拳,习武之人,很少留指甲,她竟是生生用自己的手指将手心抓破了。   “他说,若是张守成以小女子的性命相要挟,夫君定是会被迫妥协的。”她苦笑,眼中漫上水雾,“张守成是什么人,唯利是图啊!自然认为于彦说的是一条妙计,于彦甚至愿意暗中助他将我绑去,而交换条件,竟是希望事后大理军杀掉夫君,让掌门之位落入他于彦之手!”   蓟崇听得眉头紧皱,目光闪过一丝疑惑,低声问:“为何你夫君被害,掌门之位便会落入他手?”   “蓟大将军不知,这于彦是青门老掌门殷沧海的徒弟,他与别的徒弟不同,老掌门待他如子,他便妄想,若是没有殷无念,这掌门之位会是他的。   对于彦来说,谁得天下并不重要,是否生灵涂炭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成为青门掌门。而对张守成来说,谁是青门掌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让这大炎的天下姓张,他要入主中原!   后来的事如他们所愿,我落入了张守成的圈套,夫君为了争取时间救我,万般无奈之下答应了张守成。大理军的下一个目标是安荣,青门先将安荣所有百姓转移至深山中,再将城门守卫迷晕,在未让大理军伤害一人的情况下放了大理军进城。   张守成深感于彦此计之妙,但他也发现了,青门并无人拥护于彦,所有人都只尊殷无念,只要我在他手上,殷无念就会一直听他的,而整个青门,也会一直为他所用。   于是他并未如一开始答应于彦的一般,杀掉殷无念扶植于彦,而青门,也不可能任由他利用,殷无念与青门众弟兄,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关押我的地点,准备一旦救出我,便杀了张守成,将大理军赶回大理。”   风渐消,她清冷的声音融入微湿的空气里。   “殷无念终于找到了我,他寻到我时,只单枪匹马一个人。他干掉了所有看守我的大理军,为我松了绑,那一刻他太欣喜了,失去了该有的防备,而我也太虚弱,没有帮到他,甚至他被于彦的箭射中胸口时,我都使不上半分力气,他却还在拼命保护我……”   千帆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哽咽,带着重重鼻音,方湛与她最是亲密,又是多年一路走来的好友,此时也只有他敢不顾虑她是已故掌门夫人,用手轻拍她的肩,安抚她被回忆冲击的脆弱情绪。   “那一箭很深,于彦知道,殷无念必然丧命,他想要连我也灭口,但无忧他们找到了我们,于彦只好落荒而逃,我当时身体虚弱得很,但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不敢忘!   蓟大将军,我知道,于彦此刻就在城内,我也知晓,永乐城如今有朝廷军队镇守,容不得我等江湖人撒野,可我还是要请求蓟大将军——”   她跪了下来,身后的一众黑衣男子也随之跪下。   “请蓟大将军容小女子进城,将狗贼于彦带回青门。小女子知道,于彦于大炎来说是罪人,是该被问斩的,小女子也知晓,青门私放叛军入城,也是不小的罪名。但小女子希望蓟大将军看在青门已兴全门之力将大理军赶出蜀地,且未伤及一名百姓的份上,能允许小女子与弟兄们将逆贼于彦带至亡夫墓前,由小女子亲自报杀夫之仇!”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奇怪啊,第一章发过以后一直搜不到…… 我又硬着头皮二更了…… 听说第一天要三更才行哒,那……晚点咯   ☆、第3章   蓟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对于这些天来青门的所为,他是知晓的。大理王以迅雷之势连夺五县,待朝廷得报时,大理军已直逼永乐,皇帝命他亲自率军前来蜀地,务必消灭大理军,最好是将张守成活着押回京城。他虽不乐意来这蛮荒之地,却奈何张守成气势汹汹,他这个军机大臣兼大将军不亲自督战实难安心,只得立即启程。谁知这一路他听到的,都是蜀地青门兴全门之力保护当地百姓,将大理军逼得连连后撤的消息。待他抵达永乐,才得知一天前的夜里,大理军在木凉休整时营帐被袭,大理王的军师及几十名大将被杀,大理王被部下拼命护着逃离,已不知所踪。   他早听腻了百姓们对青门的称赞,也惊异于夜袭大理军营之人的能耐。那一夜他见许多百姓在街头烧纸钱,打听之下得知这纸钱都是为刚过世的青门掌门而烧。   是怎样的一个帮派,在百姓心中竟有着这样高的地位。   江湖,江湖,无处不江湖。也曾有人上书皇帝,请求剿灭各地江湖势力,然而历朝历代都无朝廷与江湖对峙的先例。总有那么多的文臣说,江湖势力若是不造反,便由得他们存在吧,大炎再强盛,又哪里有那么多钱财兵力被拿来浪费。   蓟崇对于江湖人总是有那么些反感的,就如同此时,周围百姓已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神来,听闻眼前的女子便是英年早逝的青门掌门的夫人,竟都跪下来,口中念着“谢掌门,谢夫人,谢青门”,一边念,一边磕头。   千帆的眼圈更红了,她有些无措地道:“你们都起来,都起来,原也怪我,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她身旁一个少年也落了泪:“夫人,这不怪你,都怪我们,怎就让他们把你绑去了……”   蓟崇表情僵硬地看着这一幕,回想起昨夜于彦来临时将军府求见自己时说的话。这狗贼真是胆大包天,夺位不成,竟想拿他当枪使!   令遥瞥见蓟崇如此神情,心知于彦是躲不过了,暗自松了一口气。   蓟崇看着千帆,她上前扶起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却又对着越来越多的跪拜之人不知所措。她身后的几个男子,皆是年纪轻轻,走进人群将他们一个个扶起,口中说着“没什么好谢的,江湖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自然,何况还是在咱们蜀地,你们没有怪我们放大理军进安荣,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云云。   千帆回过头来看着蓟崇:“大将军放心,待我在亡夫墓前亲手杀了狗贼,定将他的尸首送来,之后任由将军处置!将军若是怕我们跑了,大可派信任之人跟着我们。”   她的眼中有恳求,更多的是坚定。   这种被人压过威风,又像是被逼迫的感觉令蓟崇很不舒服,可他又为何要留着于彦此人?罢了,于彦既然既敢利用他,他便将他交给最恨他的人吧。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只要,这不是他们演的一场戏就行。   令遥凑至蓟崇耳边低声道:“大将军若是不放心,末将愿跟他们走一趟,保准他们耍不了阴谋诡计。”   蓟崇斜眼看着他,这位被皇帝半途安插进军中的年轻副将,听说有着远超于年龄的智谋,一路行来却未听他对军中诸事多加置喙,此时也终究按耐不住,要来自己面前显现一番能耐了。   蓟崇脸上浮起虚伪的笑:“掌门夫人侠女心肠,为亡夫报仇乃天经地义,令蓟某感动得很。这于彦确在永乐城,且就被扣押在将军府中。本将军早就想登门拜访夫人,没想到今日倒有缘,得见夫人矫健身手,这于彦就当是蓟某的见面礼了。”   他对身后人喝道:“把于彦押过来!”   一刻钟后,于彦被绑着拖了出来。他本不知晓为何自己突然被绑,一见城门口俊容长身的青门高手们和被围在中心的憔悴女子,顿时心道不好,想要逃跑,奈何被左右士兵扣着动弹不得,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千帆等人的眼神似要变做钢刀穿过于彦的五脏六腑,于彦只满口求着蓟崇,说着“大将军千万莫要被他们骗了,他们可都是通敌卖国的罪人,我是向着大将军的”等语,可蓟崇哪里肯理他,厌恶地平视前方道:“人我便交给夫人了,全当与青门交个朋友。”   千帆死死盯着于彦,紧绷着嘴唇不发一言。身后三位在青门中略有地位的年轻男子向蓟崇抱拳:“多谢大将军!”   于彦的眼神变得绝望,他痛苦地闭上眼,眼皮发红。在蓟崇的手下准备将他交给走上前的方湛等人时,他猛然睁大眼,伸出不知何时已挣脱绳索的手从身旁人腰间的剑鞘中抽出佩剑,用了十成内力将剑掷出,那剑锋竟是朝着蓟崇刺去!   于彦是习武多年的人,饶是行动受限,动作仍是十分迅捷,一旁的人眨眼间剑鞘已空,连蓟崇本人都来不及反应。就在这一瞬,一道光从旁划过,“叮”的一声响,两柄剑在蓟崇马前落地。   千帆抬头看向右前方,棕色骏马的眉间有一抹雪白,马背上银甲白袍的年轻将军眉头紧锁,尚维持着飞剑的手势,见有惊无险,轻轻舒了口气,目光从呆若木鸡的于彦身上划过,望向了她。   见她注视自己,他移开了目光。   蓟崇脸色十分难看。   于彦见自己失手,知晓失去了所有可能,他此生所做的一切,竟是没有丝毫意义了。满腔不甘化作怨愤,只能破喉而出。   “蓟崇!!!!”他暴喝,带着喉咙内的沙哑颤抖,吼声震天。   千帆看了一眼方湛,方湛眼疾手快地封了于彦的穴位。有些事,她是知道的,是殷无念告诉她的,她不能在此时让蓟崇起疑。   于彦以为殷无念不知道的,殷无念其实都知道,只是并未防着他。   蓟崇的表情变幻莫测,他狠狠凝视千帆:“这是怎么回事?”   千帆看向已不能发声、被方湛他们拎到自己一边重新捆绑的于彦,收起情绪淡然回道:“此贼狼心不死,小女子会尽快将其处死,不让蓟大将军久等。”   说罢转身离去,方湛、严无忧、奚云与其他青门弟兄押着于彦跟上,令遥向蓟崇抱拳道:“大将军,末将去跟着他们,他们若是有所不轨,末将定将他们就地正.法!”   蓟崇有些心烦,一个年轻将军,就是再厉害,岂能与一帮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相较?罢了,反正又不是对他有用的人,不能相较又如何?他略一点头:“有劳令将军。”旋即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   令遥见他面色有异,心中一沉,驾马跟着青门众人行去。   千帆往前走了一段,回过头去,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银甲白袍的年轻将军身上,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安宁了,他的身后,转身进了城的长长军队只剩背影,早已望不到蓟崇的身影。   千帆没有骑马,跟在她身后的人便也都随着她,牵着马儿行过官道,翻过山头,越过山涧。被牢牢捆住、全身青紫的男子一路跌跌撞撞却也逃脱不得,整个人已经彻底垮了,如同一副行尸走肉般。令遥骑马慢慢跟在最后,望着最前方牵马少女的背影。她在他眼中总是动人的,哪怕她曾经是人妇,哪怕她此时已成了寡妇。   两个时辰过去,她始终未发一言,跟在她身后的人也无一人言语。令遥亦是沉默,他从不曾理解她,也不曾与她相熟,他不知她是否当真是个爱沉默的人。还是说,她只是在心中懊悔,以无尽的悔恨来折磨自己?   是啊,她选择走这么长的路,到底是想折磨于彦,还是想要折磨自己呢?   翻过山,便是一片幽暗的树林,这片树林属于青门,外人不知道,本地人还是知道的,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对此更是清楚。穿过这片森林,便到了青门府所在地了。   轻柔的风吹过树林,林间缓缓落下树叶,在这久未落叶的夏日,这声音来得格外好听,沙沙沙,沙沙沙,便是于彦也睁开了微阖的眼,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树尖。   千帆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落叶席卷,轻柔的落叶声变得如同狂风暴雨般,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头顶洒下。那不是密密的网,而是密密的人,全都穿着黑色夜行衣,像一张网般落下,如同暗黑的夜色压迫,使人再看不见光芒。为首的那人更是直直坠下,手中刺眼的剑直指千帆头顶,那道光在这暗色的树林中尤为刺眼。即便他蒙着面,令遥仍然认出了他——蓟崇的一个贴身侍卫,这么多天的同行,从渭南会师,一直到永乐,那副眉眼,他没道理认错。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搜不到我的文~ 这速度也是挺吓人的( ⊙ o ⊙ )! 怎么办这已经是第三更了,会不会我都更完了还没人看到 不会不会的,一定会有人看到的(拍着胸脯安慰自己),喜欢的话请留言,扔个地雷也行的(*^__^*)   ☆、第4章      此人是蓟崇的心腹。蓟崇想要杀千帆,想要杀青门的人,没什么令人意外的。   他大概有着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满,只有让他们都消失了,他才会真正放心。   令遥叹了口气,看来他今日少不得帮青门一把,回去后便假装不知道袭击者是何人吧。   打斗声汹涌起来,千帆的功夫不弱于男子,自是也缠斗其中,奚云年纪最轻,方湛令他贴身护住于彦,于是他便只专心守着于彦一人,杀了掌门的人,自然要等到掌门夫人来亲手解决才行。   蓟崇此次是下了狠手,在打斗中,仍有源源不断的黑衣蒙面人从林中落下,似是要越打越多。可此处是何处?是天下第一大帮派青门的核心青门府,连着这片林子,都是青门府的范围,随着黑衣人变多,青门的人也似雨后春笋般从林中冒了出来,对方全都身穿黑衣,青门的高手们几乎用后脑勺都可以辨别出来哪个方向有敌人,很多人连头都不用回,轻轻往后一刺,便是一名黑衣人倒地。   血肉横飞。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林中又恢复了清静,连轻柔的落叶声也再无耳闻,只是多了血腥味。   这些人不过是军人,哪里是武林中人的对手?千帆俯首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似乎很可怕的人,如今都躺在地上,明明身着黑衣,却入目一片腥红。而自己与同伴的身上,也布满了已干的、未干的、暗红的、鲜红的血迹,她有些愣神。   周遭有些昏暗,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两人,是奚云押着于彦,她松了口气,盯了于彦好一会儿。   一刻钟之前,她还觉得,于彦是这世间最卑劣的人。   原来,自己已入了江湖这么久,被人帮助、扶持、保护了这么久,久到忘记了江湖之外,那少有仁义存在的世界,竟是这般可怕。   她抬起眼,想要透过树林的暗影,望向遥远的京城。在那里,也住着一群十分可怕的人,那里少有刀光剑影,一片歌舞升平,却住着杀人不见血的怪物。   脑中渐渐浮现一些画面。   那时她还没有与殷无念成亲,两人一同坐在树下,殷无念嘴边叼着一片树叶,那是春天长新芽时初初落下的红叶,被他衔着,看上去格外好看,她伸手夺过那片叶,殷无念便一直看着她,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殷无念才饶过她,淡淡地开口,似乎问的是她对天下大势有何看法。   她大概是皱了眉头,不太习惯殷无念谈及这种问题。然后正儿八经地回答,若是百姓们指望如今的朝庭帮助他们安居乐业,那恐怕是无望的。   殷无念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微微诧异,殷无念乃青门少掌门,将来是要执掌青门的,在青门中,无人不喜欢他,无人不服他,他似乎是个天生的武林高手,一个盖世少年,但在她眼中,他只是个血气方刚又无正形的家伙,难道,他对这天下有什么想法?   摇摇头,觉得这个念头太可笑,殷无念啊,怎么可能?   她笑了笑,随口道,虽说如此,炎朝气数还未尽,对于江湖人而言,如无合适契机,不宜趟这浑水。   这话她是认真说的,她对朝堂,多少还有些了解。   然后她才发现,殷无念这个人,就不能好好跟他说话,她一句认真点的话,就惹来殷无念皱眉,然后抓过她的脚,脱掉鞋袜,用手指轻轻挠她脚心。那干燥温暖的手指,像小猫的爪子一般,痒得她咯咯直笑,使劲去踢他。可这小猫力气大得很,硬是甩不脱,挠痒倒是一直没停,直把她逼得求饶了。   拿男女大防说教他是不可能的,那时,他已是她的未婚夫了。   她笑骂:“你是想要这天下,不想要我了么?别忘了,你还没将我娶过门呢!”   殷无念愣了下,继而更加快速的挠她脚心,她痒得花枝乱颤,伸手去打他,拳头落在他的布衣上,有很舒服的感觉,那样的触感,令她极为踏实。   闹够以后,她才正儿八经地嘱咐:“世道太乱,要先顾好自己的安全。”   这才结束这场关于天下的对话。   那是多久之前了?她模糊地想着。   好像也没有多久,可如今却离得很远了,远到隔着生与死的屏障。   这件事很快便被千帆遗忘了,直到他们成亲,直到她成为掌门夫人,直到他为救她而死,她都再不曾想起。她愣在原地,任由回忆汹涌冲击,曾经忘却的那些零星画面,如今又一一重现了。   他们新婚前一夜,他曾靠在她屋外,隔着门对她承诺,成亲三月内,他只专心陪她,青门事务他一律不管。   那时她的内心是满足的。   只是世事难料,成亲半月后,老掌门殷沧海宿疾发作,不过一夜时间便离开了人世,做为少掌门的殷无念接任了掌门之职,而她,也从此被炎朝内外所有青门人称为掌门夫人。   接着,便是大理王张守成举兵造反,她被绑去用来威胁殷无念,殷无念一面忙着救她,一面被迫帮助大理军进入安荣,一面带领青门众人将百姓们藏在安全的地方。再后来,他便离开了她,再也保护不了她了。   千帆久久立在原地,泪水如雨水般滂沱而下,像是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无法承受乌云的压迫。   这么多天了,哪怕是殷无念倒在她怀中时,哪怕是她跪在漫天白绸中,她都不曾哭得如此伤心,如同心被绞裂一般,眼前全是殷无念的笑,温柔的,舒展的,开怀的。记忆中他的笑,竟全是对着她。   而她,何曾给过他同样的爱呢?他甚至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   她漠然走上前,将于彦的穴道解开。此时的于彦已不再大喊大叫,眼神中全是不甘的静默。   “说吧,掌门待你如亲兄,你为何算计得他丢了性命?”千帆忍住内心翻涌的恨意,直视着他。   “亲兄?”于彦嗤地一笑,“连殷沧海,都未曾被我当作过父亲,我怎会把殷无念看作是弟弟?他不过是我复仇路上的绊脚石罢了。”   她咬紧了牙。   周遭的空气变得静默,良久,千帆在于彦跟前一块石头上坐下,她捏着于彦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自己。   “若不是老帮主,你哪有命?难道你周围所有帮助你、将你视为朋友的人,都是你的绊脚石么?”她咬牙切齿。   “是啊,我哪有命?可是,我既有了命,又如何还有别的选择。”   沙沙的树叶声又响起,这次是真的起风了。   “不知殷无念是否有跟你说起过,我的父亲。   可能你没有听说过他,他曾是大炎的功臣,当年太.祖皇帝挥师由冀州南下,便是我的父亲、当时的炎军先锋将军于正同率军攻破的安喜门。后来太.祖皇帝称帝,朝政逐渐稳固,过了几年,太.祖皇帝去世,当今皇帝登基,父亲曾经的同袍蓟崇逐渐受到皇帝宠爱,成了皇帝在军中最信任的将军。   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是我十五岁那年,父亲被蓟崇诬告通敌。   父亲到底是个将军,反应比一般人机敏。他带着我逃出京城,边逃还犹自不肯相信,居然是蓟崇,曾经一起征战的兄弟陷害了他,要知道,他曾经带兵深入敌营,只为将蓟崇救出来。   我们一路逃,一路躲,先逃到荆州,又逃到梁州,蓟崇的人马一路追赶,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最后一次与他们相遇,是在梁州与蜀地的交界。当时我们已经走了太多的路,一路躲藏,饥寒交迫,故而逃得越来越慢,被他们抓住了。父亲拼了全部气力保护我,我眼看着他渐渐支撑不住,被砍了一刀又一刀,而我却只能被他牢牢护着,半分力都使不出,你可知道,那时我有多后悔?后悔从小到大都没听父亲的话好好练功,竟成了父亲最大的拖累。   我和父亲最终被师傅所救,他从梁州的分舵回蜀地,路遇不平,护住了我和父亲,蓟崇的人马穷追不舍,他便将他们都杀了。那时父亲已奄奄一息,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了师傅。   我从不曾告诉师傅父亲是何人,只是在跟随师傅回到眉山、进入青门府后,才暗暗在心中发下重誓。   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定要成为这天下第一帮派的主人,兴全青门之力,报蓟崇杀父之仇!”   千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此时风声已停,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站成了泥胎木偶,令遥的马轻轻“嘶”了一声,被他温柔地按住了头。而那青筋暴突、双目赤红、眼角落下一滴泪的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   他知晓自己成为掌门无望,自己一人又不是蓟崇的对手,便去永乐城中挑唆蓟崇与青门为敌,同样能借青门之手除掉这个杀父仇人。   至于青门,它的存亡,兄弟们的性命,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为了报仇,忍辱负重九年,早已无暇顾及旁人的生死。   “你一定不能体会,眼见着亲人蒙冤,却无力相助的感觉。我的父亲,带着我从京城逃到梁州,一路奔波,一路躲藏,一路用自己的命护着我。而我,只能看着他在极度疲惫中与人搏斗,最终哪怕是被救了,也挽回不了性命。你知道这样的感觉么?真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我于彦,此生誓死要定了他蓟崇的狗命!”   千帆轻轻颤抖起来,她的夫君,到底死在了别人的复仇里,死在了别人对他掌门之位的巧取豪夺中。那一场场权利角逐、尔虞我诈、血海深仇的倾轧里,死去的是她的夫君。   可他,何曾与这一切沾上过关系?他明明只属于青门,只属于她。   “殷无念,他真的只是你的绊脚石吗?”她的目光空洞,喃喃问。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很难受…… 被人强行将他的不幸加到自己和周围人身上、覆水难收的那种绝望 啊啊,不过话说,我还是有读者的嘛hhhhhhh   ☆、第5章      于彦笑了,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似是想了很久,关于他对殷无念是否真有兄弟情义。良久才低下头,耸耸肩,无力地继续轻笑着。   千帆双拳握紧,额前垂下的发被汗水黏住,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她低下头,流着泪,摇了摇头,无念,无念,我到底是做不到,将他带到你面前再下手。   不知从哪儿,飘下一朵火红的合欢花,许是哪一次的狂风,将它吹来了这没有花树的林中。颤抖着的红须花朵在令遥眼前落下,遮挡住他视线的一瞬,剑身刺入身体的沉闷声音传来。火红的花继续下落,他在昏暗的树林中看到她的身影,带着些微的颤抖,决然地将刺入于彦胸膛的剑抽出,鲜血喷涌,弥漫消融在她胸前的黑衣中。   千帆以剑支地,看着倒在面前的男子。她的运气向来还不错,随殷无念入了青门后,也一直生活在他的保护下,没机会接触伤人性命的事。殷无念去世后,这世间的残酷再也没有了屏障地扑面而来,她已记不得于彦是她这些天来杀的第几个人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缓过来,目光从于彦的尸体上移开,目之所及,满地鲜红,不仅仅是于彦的血。她抬眼环视四周,幽暗的树林中不知何时居然有了那么多人,密密麻麻,比树还多。噢,对了,对了,方才他们就来帮她了,在她们被偷袭的时候。在青门府的兄弟,是不是全都来了?   她的目光极力向前方的尽头延伸,然后她看见了穆淳,哪怕是在这么多身姿矫健的儿郎中,她也一眼注意到了他,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挺拔如松,面容秀若梅兰,此刻他眼中有着与其他人一样的哀伤,可其他人的哀伤是为了无念,他的哀伤却只对着她,带着更多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们一个黑衣染血,一个锦袍玉立,隔着人群与幽暗的光线对视着,仿若隔着漫漫天各一方的光阴。   在穆淳眼中,这个女子再也不是曾经皇城中的穆轻璇,再也不是尊贵无比的嫡公主,再也不是那个看向其他宫人时,威严中带着温柔怜悯的小姑娘。   她曾趁着夜色翻上平王府的墙,告诉他令他难以置信的身世,那时她的脸上再没有威严,只有愤怒与难以置信,以及带他离开的坚定。   后来他们重逢于江湖,他在她脸上看到的是坚忍、倔强,是代替亡夫执掌青门的首领气势与杀伐果断,许多天了,他甚至以为,她天生就不懂得柔情。   直到此时此刻,她似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又像从泪水中被捞起一般,身上的泥土、血水、眼泪无不弥漫着悲伤。   殷无念,几年以前他是见过的,当真是个好男儿。听闻殷无念被于彦杀害的那晚,轻璇惨白着一张脸,下令全蜀地搜捕于彦,且要留着活口带来她面前,又召齐在蜀地的所有青门弟兄,硬是连夜将全部大理军赶出了安荣。大理军一路后退,青门一路追击,短短两日,大理军被逼退到木凉关,那时,他们已被打得只剩一半兵力了。   便是在那一日,穆淳奉令遥之命先大军一步赶到蜀地。那晚青门众高手决定暂时休息,以保存体力明日继续,大理军疲惫不堪,张守成怕此时逃出木凉关便再没有机会杀回来了,下令全军安营扎寨准备第二天的战斗。   穆淳是在战场上见惯了风云变幻的人,知道战事拖得越久越是不利,便趁着夜色打枪匹马潜入大理军军营中,将对方得力的大将一一封喉。大将的帐篷与寻常士兵的不同,他寻找起来轻车熟路,对方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脱身后躲在暗处,大理王如同发了疯一般,誓要将下手之人碎尸万段。他命士兵们集合,向青门高手发动攻击,然而没有大将相辅,他如同一个光杆将军,无一人愿意听他号令。当初起兵本就是大理王一意孤行,此时人数折半,大将皆被杀死,还有谁愿意陪着他送死?除了几名极忠心的士兵愿意继续跟随他,其余人早就四向逃窜了。   所有人都震撼于江湖帮派居然可以力压大军,感叹青门的强大,然而谁曾知晓,青门中人引他入青门府内院时,他见到的那个浑身素缟跪于夫君灵前、不愿任何人近身的女子,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指挥者?   连他自己也不曾料想,会在此种情况下再次见到轻璇。   他们遗失彼此,真的太长时间了。穆淳看向牵着马的令遥,又觉得此次能来蜀地镇压大理王,也实在太过幸运。   那一晚,轻璇十分疲惫,却睡不着。   一闭上眼,便是殷无念最后躺在她怀中的样子,鲜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涌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与她说,照顾好自己。   她从床上坐起,看向大床空着的另一边,抱着薄被任思绪蔓延开来。   今日在树林中回忆起的那些事,如今又浮现在脑海,殷无念谈及“天下”时,眼中似隐隐有着不甘的、期待的光芒。   她知他不是贪恋权势的人,他只是单纯地期待着,有朝一日这世间可以真正太平,百姓可以真正心安。其实他们都明白这很难,但殷无念不会怕难,他会成为青门掌门,会成为全天下都知晓的一个厉害人物,他有他的抱负,有他的期盼。   她早该想到的,殷无念并不是永远只会围着她转,可她却真的曾一直以为,他只爱围着她转。   他们相遇时,她早已流落江湖。她与他之间,有过不打不相识的尴尬,有过她求他相救朋友的急切,有过他不求回报只求她在身边的自私,也有过她与他相处时的羞怯。   她也许不曾真正爱过他,只是太享受与他一起的每一刻,像是想要将曾经缺失的父爱和踏实感补回来,他待她好,她便欣然接受。他明明知晓,他的付出更多,却从无怨言,只求她在身边。   所以他才会甘愿为了她,冒天大的危险。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人,她也是半个江湖人,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随他过江湖人的日子,万没想到的是,他会死在一场权利的倾轧中。大理王起兵是为权,于彦夺位是为权,蓟崇陷害于正同是为权,现在想来,若说人在江湖便可远离纷争,听来何其可笑。她虽远在江湖,却也听过一些事,如今的大炎朝堂与六年前相比,竟是还差得远了,世道,也是差得远了。   哪怕没有大理王,没有于彦,殷无念身为青门掌门,是否这一生也终将卷入权利争夺的漩涡中?   他当真很爱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告诉她,包括他觉得于彦对他外热内冷,也向她倾诉过。可她呢,连她曾是炎朝的公主,都不曾告诉他。   他,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她不叫千帆,千帆只是她初入江湖时为了鼓励自己而取的名字,象征着阅历与智慧。那时飞雪、子珩、方湛都用白眼翻她,说她取这么个招摇的名字简直是忘了本了,好歹也该保留个姓氏。   可她姓穆啊,她确信,江湖人易惹事上身,她这张脸,再配上这么个姓,迟早要坏事的。若想好生活着,首先要把名字彻头彻尾地换掉。   好几年了,她一直以为,千帆这个名字会贯穿她此后的一生,没想到她还会遇到穆淳。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开头是有些忧伤的,但是并不会一直忧伤~ 今天有些晚了,困困困……晚安zzzzzzZ   ☆、第6章      穆淳是在殷无念去世后第四日出现的,那时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中,见到穆淳,她竟不知自己的心境是悲极生喜还是恍若隔世了。   穆淳要求住下,她只轻微点了头,门中的兄弟便忙忙领了他下去。青门中很多人都知道,穆淳就是那个夜闯敌营封喉数十位大将的英雄,都自以为与他有了惺惺相惜之感,他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反感。穆淳自顾自住下,青门府开始有了来来往往的军中之人。   她虽守着丧,却还是有着好奇心,跑去他门口偷听。第一次偷听便被穆淳抓个正着,见是她在偷听,他只是一笑,毫不避讳。   后来她便知道他房中那些军中之人从哪来了,因为她见到了令遥。   出头七那日,她坐在青门府外的滟水池边发呆。这一带极少有人来,太阳晒得久了,她觉得有些热,想起自己已经多日未曾沐浴,此处风光又极好,加之夫君去世的打击令她生出了许多对俗世缛节的厌倦,眼见周围无人,便将自己脱个精光,扎进了滟水池中。   把头潜进池中扑腾良久,她才浮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气。这种感觉太久违,有一瞬间,她甚至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若真是梦,该有多好。   她此刻若是起身回去,也许殷无念还会在房中等她……眼角有悲伤要溢出,她眨眨眼,仰身浮于水面上,抬眼看向正上空的太阳。   眼睛有些涩,她抬手捂了捂眼,偏过头,这一下子吓得她差点呛水——原本空荡荡的岸边站了个十分耀眼的男子,此时正失神地望着她……的身子。   这便是她与令遥尴尬的初遇了,虽然事后令遥说初遇不是此次,但她认定令遥这么说是想抹掉他在自己心中的登徒子形象。之后她每每想起这一幕都羞得无地自容,毕竟当时她在水中的姿势太千变万化了些,致使他将她的各个方位都看了去了。   纵使令遥当时被她惊艳得动弹不得,却在听到她高声尖叫后连忙躲至树后,他自以为十分君子的举动只换来了她的一句“滚远点”。   在确定那个家伙确实走远了以后,从未被人看过身子的炎朝嫡公主、青门掌门夫人才小心翼翼地上岸穿衣服,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心想着再也不来此处洗澡了。   不,是再也不在外面洗澡了。   她一路回到房中将湿衣服换下,不知为何心跳得特别快,为了平静情绪,她决定去穆淳那里坐坐,结果一进穆淳的房门,那登徒子已经在那里坐着了。   她当时闭了眼想,自己是不是撞上灾星了。   睁眼,见对方还有些诧异,顿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一般——他不认得她穿上衣服的样子。   听得穆淳介绍,她才知晓这占了自己大便宜的人是安国公家的世子,皇帝亲封的定北将军令遥。   令遥愣神地看着她,令她浑身不自在起来,可他的神情并不像在重温某些香艳的画面,仿佛在辨认着什么。   平王,定北将军。   伴随着脸上的红晕,轻璇拥着薄被,有些吃力地回想着这两人,他们同时出现,又似乎十分要好,她可不会认为,他们只是在蜀地偶遇。   他们的出现,将她与记忆中那座皇城的距离拉近了,近到仿佛就在咫尺,她能从穆淳的眼中看到它。   无念,你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愿,是否只是国泰民安?可想要国泰民安谈何容易?于彦为了复仇不惜杀了你,而我,从蓟崇手中夺过于彦亲自斩于剑下,那么蓟崇呢?京中那些跋扈而猖獗的人呢?他们做着与我们完全相反的事,令民生凋敝、苍生难安,你一生除暴安贫,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人在受苦,你若见了,会不会心痛?   若是你不曾离开,也许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无念,我是不是应该尽我的力量,去做一些你也许会想要做的事?   她将右手放在胸口,窗外繁星闪闪,如同那双坚定而善良的眼睛。   次日,青门各大首领、蜀地范围内各分舵舵主被召集于青门府。   青门府为青门的核心、最高身份人所居地,其构造与陈设却全然不似其他帮派般巍峨雄浑,只如一户集疏阔与雅致为一体的大户人家庭院一般。   然而若说是大户人家,却也太大了些,这青门府,外加府外周边属于青门的道路、庄园、田地、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怕是比洛阳京郊的皇家园林还要大了。再加上眉山一代属于青门的河流、山脉,包括昨日发生打斗的那片树林,这青门的温润低调之下,竟是揽括了风光万象,气韵远非其他帮派可比。   见了这样的景象,谁又能想到,从第一任掌门创立青门至今,不过是三十余载的光阴。那时尚是乱世,天地间风起云涌,青门掌门只是一个群雄之中无权无势的江湖独侠,他不愿随波逐流争夺天下,只将自己深埋民间,救苦救难。便是这样,他的身后不知不觉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待到天下角逐胜负已定,炎朝建立,他们又渐渐扩散到各地,建立分舵万余处,并将势力蔓延至周边各国。炎太.祖年间,朝政清明,国富民安,掌门便起了归隐之意,带着他唯一的弟子殷沧海与一众最亲的兄弟去了蜀地,在眉山建了这座青门府。   算来,殷无念是青门第三任掌门。   如今过了头七,青门众人腰间的白条已取下,只大家心念掌门,仍都只着素服。青门之人虽也有不少不会武功的,但重要的头领、分舵主大多武功盖世,习武之人身姿挺拔,形态年轻,因此这座青门府最大的堂屋,此刻云集了上百名高手,竟似一大群隽逸青年的集会一般。   堂屋中并无高高在上的掌门宝座,轻璇此刻与曾经的殷无念一般,只正色端坐于众人之间,但令遥与穆淳总觉得她与旁人显出大大的不同,也许是因为她的女子身份,也许是她此刻散发出的威严气势。   轻璇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从前她从未在这样的场合开口说过话,但如今大家却将她这掌门遗孀视为青门权位最高的人,她第一句要说的,便是感念。   她感念大家的支持,她一召唤,大家都来,那些天在她发了疯般的仇恨中,每个人都愿意听她的,力压大理军,四处搜捕于彦。   哪怕她闯到永乐城让蓟崇交出于彦,蓟崇也是因顾及青门势力而将于彦交给她。没有青门众人的支撑,她哪里做得了这些。   她现在决定了,有些事既要做,便不该瞒着他们。   “今天我向各位介绍两个人。”她冲着穆淳与令遥的方向一笑,“我希望从此以后各位能待他们如同自己人一般。”   长居青门府的人哪有不认识此二人的,相比令遥,他们更熟悉穆淳一些,不过此二人的姓名他们却不知晓,穆淳在府上住过几天,大家只知他姓穆,唤他穆公子。   至于各分舵舵主,有些近来只在掌门过世后来拜祭过,因着各有职责而未能多留,许多人还尊了轻璇的命令四处搜捕于彦或是攻打大理军,所以多半是未曾见过二人。   令遥来到青门后,大有些入乡随俗的洒脱之意,他先站起身拱手致意:“蒙各位兄弟多日关照,在下令遥,日前随朝廷大军来此擒拿逆贼张守成,如今逆贼已被拿下,令遥仰慕各位英雄侠胆雄心,希望能与各位交个朋友。”   众人见令遥身姿挺拔矫健,望之便知晓其有武艺在身。然其姿容卓绝,身上又有些不骄不躁、温润如玉的气质,举手投足像是经由大家教养,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了,有些无措地看着轻璇。   轻璇微微一笑:“令将军愿与我等江湖人结交,千帆深感荣幸,我愿交令将军这个朋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见掌门夫人如此说,自然也纷纷称愿意。江湖人本就行事不拘小节,见了令遥这等人物哪有不好奇的,哪怕是平日里蔑视权贵的人,见令遥虽身居朝廷,在侠义上却也并不比他们江湖人差什么,也是仰慕。   令遥见大家愿意亲近他,心中早已高兴得很,他久经沙场,面对的是冰冷的刀剑和凶狠的敌人,最信赖的人也唯有父母与同袍,如今有这么多萍水相逢的人愿与自己结交,且情真意纯,他竟有些感动了。   轻璇将目光移至穆淳,穆淳回以一笑,轻璇便知自己这位兄长是极信赖自己了,她微扬起下巴,有些得意地对众弟兄道:“穆公子许多人都见过的,我看你们也相处得不错。若说令将军是我今日才结交的朋友,那穆公子则算是我的一位老友了,我们曾相识于江湖。穆公子名叫穆淳,乃是当今皇帝之子,平王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算是把男女主角的相遇(重逢)说明了一下。 今天实在太晚了,跟朋友们唱歌去啦~因为有好朋友要去远方结婚啦啦,相当于单身狂欢夜吧,hhhhhhh但是再晚也要补上更新哒 有喜欢这篇文的朋友,欢迎留言哦~爱你们么么哒~   ☆、第7章      话一出口,整个堂屋瞬间变得寂静。   江湖人胆大随和,此刻倒是无人做那“跪下三呼千岁”的事,只瞪大眼看着穆淳说不出话来。穆淳做皇子时也没见过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看着自己,觉得甚是无奈,他环顾四周,发现唯有与轻璇相交最久的方湛面无惊色。   他开口打破安静:“不好意思,来青门府白住了这么久,也不曾将真名告知众位。但此次穆某是奉了令将军之命秘密前来,探查逆贼张守成的动向。在此先向众位赔罪,众位将大理军逼至木凉边界那一夜,穆某未先知会便独自闯入军营中大开杀戒,实乃是怕人多惊动了对方,让他们先有了防备,穆某在此向众位陪不是了。”   提及此节,青门众侠才从方才的惊谔中回过神来,重新跳入另一重惊谔。是啊,堂堂平王的身手,竟丝毫不弱于青门高手,这意味着什么?   其实令众人在意的并不是平王的皇子身份,而是他的神秘。青门高手云集,且炎朝境内暗桩分布密集,消息渠道多,皇亲贵胄的秘密他们也知道不少,许多人更是与极贵之人近距离接触过。然而关于平王此人,他们当真是一丝线索也无,因为平王早在六年前便失踪了。   他的失踪,是从此再无音讯的失踪。   青门的消息渠道广,对平王此人却知之甚少。他们所了解的,不过是一些往事罢了。   平王的母亲,是当今皇帝还是皇子时就有的一位侍妾宋氏,后来皇帝登基,宋氏与当朝皇后同日诞下子嗣,只是她比皇后还要有福气些,皇后诞下一位公主,她却诞下一子。   这孩子便是后来的平王穆淳。他是皇帝登基以来所得第一子,令人不解的是,皇帝将宋氏封为婉妃,却并不十分宠爱她,而平王所得的宠爱,也没有皇帝宠妃阮妃之子穆华所得的宠爱多。   不受宠的穆淳便这样在宫中长大了,直到泰元十一年,婉妃病逝,皇帝怜穆淳丧母独居宫中,便封他为平王,在京中为他敕造了一座平王府。   此事曾一度令京中众人有些不明白,当时穆淳只有十一岁,尚不到封王建府的年纪。有人猜测,可能是因为此前不久穆华被封为太子,皇帝想要也给幼子一个封位,但又不忍看他小小年纪便远去封地,便令他暂居京中,毕竟皇帝只有这两个儿子。   可许多人不认同这种说法,穆淳毕竟还小,且皇帝并未指一个可靠的人前往照顾,在平王府中陪着穆淳的,只有一众冷冰冰的侍卫。   说是在保护,不如说是监视。没有人能明白,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皇帝对一个刚失去母妃的幼子冷血、防备到这种地步。   而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令满城哗然的事——平王失踪了。   从戒备森严的平王府中,离奇地失踪了。过了两日,人们还未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又一个消息从宫中传出:皇后的独女惠宁公主也失踪了。   这惠宁公主,便是与平王同日出生的那位小公主。   这便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了,一个公主怎么会从宫中失踪了呢?偏偏传出消息的是皇后的兄长,襄国公楼临风。   宫中自然是派人四处寻找的,可一直未再得到二人的消息。   六年后的今日,一个少年在蜀地的青门府内,微笑着告诉满堂江湖高手,他是平王穆淳。他的身旁,站着定北将军令遥,而他们的掌门夫人,也站在他身边满脸笑意,显然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今日站在屋内的,都是在青门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门内皆好汉”是世人对青门的评价,虽然出了于彦这个毒瘤,但其余人都是有侠义、有慧眼、识大体的,见掌门夫人、定北将军、平王站在一处,心中早已有了隐隐猜测,只是不敢相问。   在场众人中,属严无忧与殷无念关系最为要好。他们同年出生,严无忧的父亲与殷沧海是旧友,无念,无忧,便是他们对自己后代的寄托。此刻也唯有严无忧,有胆量提出心中的疑问:“夫人,可是有什么打算?”   这也是令遥与穆淳想要问轻璇的,自他们来到蜀地之后,所谋所做都没有瞒着她,穆淳了解这个妹妹,她不会出卖他,能够相逢,已是他最大的庆幸,而令遥,他的心中对轻璇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与执念,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认定了他想要的唯有轻璇才能给他。然而对于他们的事,轻璇从未主动过问,今日将他们介绍给青门众人,其实也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轻璇沉吟片刻,方抬起脸,环视众人,道:“记得在我刚入青门的时候,你们的掌门殷无念曾问过我,对天下大势有何看法。现在,我也想问问你们,对于如今的天下,你们有何看法。”   听得她如此问,屋内众人神情肃然,他们是男子,对于天下的问题,自然比轻璇一个小姑娘想得多。这么多年了,轻璇已然将烦恼抛却,无忧无虑地活着,遇到殷无念后,更是什么事都有殷无念来帮她。而青门内的男子,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哪怕身份最低者,也都对当今天下局势进行过观察和判断,只奈何势单力孤,有些事无法改变,只能听从安排,做一些有微末影响力的小事。   奚云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最是心细胆大,他率先开了口:“自然是不满意了。”   看着大家投来的眼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心想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些,于是补充道:“不过,比起前朝末年还是好些的,虽然我没有经历过,却也听帮中的长辈们说起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他眼珠子转了又转, “炎朝比前朝强大许多我知道的,在前朝咱们蜀地甚至不属于周朝,被一帮吐蕃人控制着。如今的炎朝很强大,可那是□□皇帝与当今皇帝即位初期的事了……”   奚云有些担忧地看着穆淳与令遥,他们该不会,将他今日说的话告诉皇帝吧?   “确实,强盛只是曾经的事了。”严无忧接着他的话说,“强盛,对外则强,对内则盛,如今,大炎仍旧威名在外,可经大理王造反一事便看出,大炎兵力布置上存在很大漏洞,试想想,若是此次没有青门,没有令遥将军暗中让平王殿下先一步来蜀地,就凭着朝廷的反应力,凭着他蓟崇的行军速度,永乐城早被攻下了,届时又有多少生灵惨遭涂炭?就算朝廷军打败了大理军,他们真会如我们一般,最早顾虑的是百姓的安全吗?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大炎的兵力都是强盛的,让周边国家望尘莫及,但大炎的百姓真的就安居乐业了吗?咱们如今这位皇帝,年轻时曾修过一条运河,曾御驾亲征北漠,也曾下旨令公孙将军率军出海彻底镇压了海贼,可后来呢?他觉得自己做得够了,便成日里在宫中享乐,各地敬献的奇珍异兽、美食美女如流水一般涌入宫中,听说皇城中如今加修了好几座宫殿,里面关着大批美人,都未曾得到过皇帝宠信,各地官员仍旧不断挑选美女送入宫中。而皇帝呢,夜夜歌舞笙箫,白日里甚至不上朝了,国事交给内阁,军事交给蓟崇,成日只在自己歇息的乾明宫中听他们上奏。”   说到此,平日里神采奕奕无忧无虑的严无忧竟叹起气来。   方湛也开了口:“最让人忧心的还是太子穆华。自皇帝将他封为太子,他便在在朝中四处笼络人心,结交了不少官员,这些官员都对他惟命是从,更可怕的是,他竟将朝中军权最大的蓟崇拢为自己的幕僚,两人一面治理军队,一面克扣军饷。”他看了穆淳一眼,眼前的这位皇子,看上去如同普通江湖人一般。普通的江湖人,若是心怀仗义,必是恨不得自己能改了这样的世道,只奈何手中没有权利。可穆淳呢?他是皇子,是除了太子以外,皇帝唯一的儿子,他相信,换成这屋内任何一个兄弟,只要拥有皇子身份,便会想要做那件最危险的事情。   这样一想,他忽而明白了,心头也轻松下来。是啊,穆淳所想的,是一件多么容易被理解的事,是一件多么众望所归的事?他们,身为江湖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第8章      接着他的话开口的,却是令遥。   “太子在军中培植势力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他该感谢他的母妃阮贵妃,当初太子刚继位,便是她令太子结交蓟崇、掌控军队的。如今他与军中一众大将打得火热,军中的风气早已不似当年,从前先帝器重的那些老将,多半被他逼得卸甲归田了。放眼看看如今的军队力量,虽然人数比先前更多,可用的将领倒是越发少了,加之军风不好,哪怕他们练兵再勤,战斗力也还是有所削弱。咱们这位太子倒是很重视军功,他觉得若是自己没有军功,在军中便不能服众,所以也曾多次带兵镇压叛乱。可如今大炎名声在外,哪个国家还敢侵犯?他率军镇压的,不过是些快要饿死的小部族的叛乱,或是农民起义,都是实力悬殊的战斗。他只需坐在马上指挥便可,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杀敌,这也算上过战场?偏偏如今军中风气如此,多是溜须拍马之徒,快将他捧上天了。”   他环视屋内众人,目光凛然,自有一番将领气势。   “众位都是江湖中人,耳聪目明,应该清楚在下所言并非刻意夸大。青门的情报网很密集,众位也许听说过,如今皇帝沉迷享乐,也并不太将周边国家放在眼里,所以每当有外国使臣来朝,负责迎接的多是太子,他借此机会大肆收取使臣礼品,乃至周边国家都觉得炎朝朝廷索要无度,有些小国国主,甚至要将自己的夫人卖掉,换取贡品,以保全自己的国家。”   这就有点可怕了,轻璇瞠目结舌,她一直被殷无念宠着,对这些事竟毫不知情。可看看屋内众弟兄,与她一样震惊的倒是少数。   她定了定神,道:“虽说青门一直以来不涉朝堂,不涉政事,但咱们毕竟是江湖人,朝堂之事事关天下苍生,咱们不能眼见百姓受苦、天下人遭殃。当初无念问我如何看待天下时,我说,要指望如今的朝廷令百姓安居乐业,恐怕无望,但炎朝气数未尽,做为江湖人,若是无恰当时机,最好不要趟这摊浑水。”   想到殷无念,她便一阵难过。摇头赶掉脑中汹涌的痛苦,她红着眼柔声问道:“那时我还未遇见平王。如今无念不在了,我只问问大家,现在,算不算是恰当的时机?”   其实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但在轻璇问出口时,大家选择低头思索。这样的机遇,算不算时机?   从一开始寂静无声,到有一两个人点了头,再后来越来越多人开了口。   没有一人附庸,所有人都反复问过了自己。   确定么?值得么?愿意么?   如果失败了,后悔么?   所有人,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夜晚,天空繁星点点,水面波光粼粼。   青门府外的青水河旁,轻璇与令遥并肩而立,她慢慢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正疑惑令遥为何也一直无话,余光瞥见他低着头,俊脸上带有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当日两人初见的情形。   好在此时天黑,不会被令遥看到她如同熟虾一般的脸色。   令遥仿佛感觉到她心中所想一般,侧过头看着她。   轻璇将头转到另一侧,装作漫不经心地沿河朝前走去。   令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穆淳并不爱跟我说关于你的事。”   轻璇停步回头,问:“那又如何?”   “若我想知道,你会告诉我吗?”   “哦?那么你也会告诉我你的事吗?不然这不公平。”   “当然可以。”令遥潋滟一笑。   “那你先说。”轻璇有些别扭地撅着嘴。   令遥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望着河中心,一轮圆月的倒影在那里轻轻荡漾着,带着清香的风迎面拂来。   “你如果问穆淳关于我的事,他会告诉你的。我告诉过他,跟我有关的一切,他都可以跟你说,因为我相信你。”   他伸直腿,把玩手中的一片紫叶:“我是安国公府的世子。”   “我又不是不知道。”   “却不是令传麾的亲生儿子。”   轻璇侧过头,有些不自然地笑:“咱们能好好聊聊实属不易,你非要在此时开玩笑吗?”   令遥斜眼看她,嗤了一声:“安国公待我如心头血,我如此开他玩笑,恐怕也不合适吧。”   轻璇目光一滞。   “我说的是真的,好不容易能与你好好聊聊,我自然会说些掏心掏肺的话。”他声音淡淡的,“安国公待我极好,如亲子一般,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关于我的身世,除了穆淳,再也无人知晓的。”   轻璇的心中如浪涛翻腾,她仍然不敢确定,令遥此刻说的事是真的。可若是真的,他将如此重要的秘密告诉她,意味着什么?   心头涌起不安的预感。那无形的巨浪,是会将她击打得难以翻身,还是会化作眼前的河,温柔漫过脚背,是会将她吞没,还是有涨有落。   令遥仿佛感觉到她的害怕,声音越发轻缓:“我的生父名叫孙闰,是前朝一位文官,他死于炎军攻进京城那日。父亲收养我时,我还是个襁褓婴儿,所以对生父没什么印象,也没多深感情的。”   炎军进京,离今时已有二十余载了,那时的很多事都已被世人遗忘。说起前朝,人人想到的都是朝廷腐朽、文婪武嬉、国力衰弱、民不聊生。那漫长的岁月实在不堪回首,在经历了炎太.祖皇帝盛世后,已无人愿去苦苦追寻了。   可轻璇自小便是与旁人不同的,多少朝中官员都不知晓的、如烟如尘的往事,她都在母后的教导下倒背如流,自然也听过孙闰这个名字。   那个人,是个与曾经充满腐朽昏聩的洛阳城格格不入的存在。最初,软弱的太后与年幼的皇帝倚身于他高大坚毅的身侧,缩在皇位上靠他清除奸侫、抵御外族、镇压内乱。直到他再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挽救衰颓的周王朝,太后和皇帝也怕了,朝中那些胆小、贪婪、好逸者的求和之言、保命之语将他们拉到了他的对立面,他一人苦苦支撑,却再也无法抵挡危墙坍塌之势。   最终帮他们消除了外患的,是手握重兵的冀州贵族穆氏。那时整个京城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而周朝皇庭却暗流涌动,人人皆为周皇室的存亡担忧,更为自己的乌纱与富贵荣华辗转难眠。那些受周皇室恩惠多年的官员,此时早已将那忠君之心抛之脑后,更有些人已经暗通冀州,为自己择了另一条前路。   穆氏之心,路人皆知。穷途末路的周朝早已日落西山,穆氏一族的崛起,在旁人看来,便如同天命所归一般。待到京城四面被围时,除了北面的安喜门,其余三门守军皆被炎军吓得丢盔弃甲,举手投降。唯独孙闰,一名文臣将领,岿然立于安喜门上方,面对着如密云般压境的炎军主力毫无退让之意,令城下率军主将于正同都心生敬佩和不忍。   那一役,没有什么惊天的力挽狂澜。一切结束时,甚至连城中百姓也都在紧闭的屋门内暗自窃喜,这个没本事保护他们的皇朝终于倒塌了,穆氏降过外敌千军万马,兴许能保得京城从此太平。   周朝从此灰飞烟灭,成了百姓们不能再提的往事,记得孙闰的人也就更少,只有极少的皇室中人会偶尔想起他,而后在心中感慨一番,却不言及。轻璇倒是听母后与先生说起过他的很多事。   时过境迁,曾经战乱迭起的天下历经了平定、昌盛、浮华,当年那个以文弱之躯背负朝代尊严的男人已长逝多年。可到了今天轻璇才知道,原来他的后人还活在世上,那人就是安国公府世子、守卫大炎北境两年的定北将军令遥。   是她身旁衣袂翩然的俊逸公子令遥。   她望着池心那轮圆月,听着渐渐消去的蝉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却听令遥低低笑了,那笑声十分动听,似带着某种诱惑。   池水将二人的影子倒映得模糊不清。   “父亲事后才得知,我的生父死于破城那日的乱军之中。我生父此前出使冀州时,曾与他有过有过一面之缘,他心中十分难受,奔波多日,辗转寻到了我的母亲。母亲因失去丈夫忧思成疾,临去前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托付给了他,他将我带回府中,与他的夫人,我如今的母亲一起将我抚养长大。   那时政权初立,人心浮动,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将军夫人是何时有的身孕、何时诞下的儿子,于是我的身世便无人怀疑。后来太.祖皇帝登基,论功行赏,父亲对穆氏江山贡献很大,封了安国公,母亲成了国公夫人。他们成亲多年,不曾有过子嗣,我做为长子,自然而然地成了安国公府世子。父亲母亲对我视如己出,悉心教养,后来我入了国子监,与皇子及众贵族子弟一同读书,父亲又另择了师傅教我骑射功夫,我便渐渐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见身旁的女子眉头紧锁,一声不吭,叹道:“不至于吧,今日在堂之人,谁没有些复杂曲折的身世?就许你有、穆淳有、你那些手下有,我就不能有了?”   他一拉轻璇的袖子,令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轻璇,我跟你说了这么大的秘密,你要用你的故事来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点更啊 男主跟女主撒娇的情节呢~拉袖子什么的。 对了,你们觉得,关系尚在朦胧期的人儿们互相拉袖子这个梗可不可爱?我个人是很喜欢哒。 今天有点头疼、疼疼疼,天气又冷又暗,嗷呜……   ☆、第9章      轻璇瞪着他,仿佛想看明白眼前的人对她到底是信赖多一些,还是好奇多一些。   两人面对着,僵持了许久。   上一次与人这样相对,还是殷无念在的时候。   他们新婚燕尔,她在房中待得闷了,想要穿上那身粉荷色的衣裙出门,他却定要她换上男子装扮,怕被别的男子惦记了去。   她不依,青门门内皆好汉,那会有那好色之徒?   他寸步不让,好色的好汉也是好汉啊,再说谁会将好色写在脸上?   两人便是这样眼瞪着眼僵持着。   恰如此时。   轻璇心中一惊,抽出衣袖,扬声道:“我的事你十有八九是知道的,况且别以为你是穆淳的朋友,我就得什么都告诉你。”   言罢又有些心虚,不知关于自己与穆淳过去的事他知道多少……或许,穆淳对他是知无不言的?   令遥的悬空的手一顿,放下道:“我知道你们的身世,也知道是你带穆淳逃出了京城,可后来……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仿佛是一个老朋友,重逢后问她,为何会在这里。他已经从穆淳口中认识了她那样久,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关于她的事,而她,此前对他了解多少呢?   她自小便听说过令遥此人,安国公家的世子,一个很出类拔萃的公子哥。她的父皇子嗣很少,皇子只有两个,一个是平王穆淳,另一个是阮贵妃之子、后来成为太子的穆华,女儿也只有两个,拥有嫡公主之尊的惠宁公主穆轻璇和同样是由阮贵妃所出的安盈公主穆娉婷。   按说皇帝子嗣单薄,该是每位皇子公主都很受宠才是,可众所周知皇帝是不喜欢穆淳的,所以从小到大,都没有太多人愿意亲近他。穆淳入国子监读书后,两位伴读对他的态度也是恭敬却不热络,唯有比他大四岁的令遥,自始至终将他视为好友,愿与他玩在一处。   多亏了令遥,穆淳在国子监的那几年才过得不那么难。   轻璇对令遥的了解仅仅如此,她在那遥远的记忆中搜寻过,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令遥。   也是在重逢后才听穆淳说起,这么多年他一直隐姓埋名在令遥军中,前不久令遥通过安国公令传麾,给皇后的兄长襄国公寄去了两封书信,其中一封是托襄国公转交给皇帝的,信中禀明,北境大军中有一名面部黝黑的士兵屡立奇功,偶然间被发现,此人竟是失踪多年的平王殿下。   “面部黝黑、偶然发现”自然是对皇帝的说辞,总不能说,朝廷搜寻多年的落跑王爷一直在军中,令遥却知情不报吧。   轻璇摇摇头,对着一个自己不太了解的人,不应该说太多。不过她明白,自她为自己和全青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令遥会一直留在她的生活中,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不急于这一时。   想到此,她淡然抬眼:“对于流落江湖、四处为家的人来说,青门是最好的归宿。”   年幼时,她生活在四面朱墙琉瓦的巍峨皇城中,端的是公主凤威,行的是古女莲步,读的是圣贤书,尊的是宫廷礼,遇喜笑三分,遇悲止于色,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束于一个“典”字和一个“庄”字。   皇后是个要强的女子,膝下又唯有轻璇,所以对她格外严厉。琴棋书画,礼乐女工,这些都是她必要擅长的,由皇后亲自教导。皇后不仅要求她成为最出色的女子,也希望她不逊于男子,为此,一向奉礼守制的皇后摈除了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旧念,令轻璇作公子装扮拜了先生。诗书上拜的是当朝鸿儒项颂良,骑射上拜的是兵部侍郎卓如风。   轻璇不太喜欢项颂良此人,全然是个儒学家,古板得很,也不知父皇和母后费了多大周折才令他同意教自己这个女学生。轻璇在他的教导下习读了《大学》、《法言》、《衡论》、《礼记》等经书,还习过《盐铁论》、《王阳明全集》这些当时她不太能懂的著作。   对于卓如风,她倒是很喜欢的。皇城边的骑射场,是个皇族勋贵云集之地,虽说中原文化源远流长,四海内外无不拜服,但炎朝是以武名震天下,骁勇善战者不胜枚举。轻璇受母后的感染,也是个要强的人,况且嫡公主身份惹眼,在高手如云的骑射场中,若不想成为笑柄,她自当比旁人更加用功些。   她的努力,还有初学时那些外人不知的小小笨拙,只有卓如风知晓。他是轻璇骑射上的启蒙者,对于被森严宫规束缚、只有在校场才得以飞扬洒脱的轻璇来说,他是个如师如兄的存在,两人之间竟是有着说不尽的默契和了解。   那时的她,哪怕情知周身是牢笼,也从未料想过,有一日自己会破笼而出,浪迹江湖,拥有广阔天地间的自由与危险。幸而她学识渊博,又精于骑射,有了武功底子,才得以在江湖中存活下来。   事到如今她还在心惊,若是六年前的那一夜,她没有因婉妃之死辗转难眠,没有被汹涌而来的悲伤压迫得喘不过气,没有漏夜去父皇宫中寻找母后,便不会有与穆淳的私逃出京。若是那样,他们如今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想到此,心中又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对令遥道:“虽然穆淳是你的好友,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谢谢。”   令遥拧着眉看她,良久才舒展开,略略退开她身边,温言道:“我先回去了,夜里凉,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他踏着河边微微的月色离去,轻璇看了眼他的背影,扭过头继续望着河面。   夜风再起,轻璇闭上眼。她与殷无念相对浴红衣,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同样的一个月圆夜,满室烛火中,当殷无念掀开她的盖头时,竟是与她一样羞涩,浑然不见了平日里的飞扬洒脱。   半月的粘腻时光,半月的只身独影。   再煎熬的时日,也这样过去了,于彦伏诛,张守成伏法,而她,为全青门的人选择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圆月越升越高,青水河的水波起了又平,平了又起,轻璇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转身准备回青门府,她走了两步,一抬头,脚步顿住——   令遥仍在十步开外站着,朗朗公子,卓卓姿容,衣衫上落满月光下的叶影。   他挠挠头,随意道:“走吧,回去。”   轻璇心中犹如塞了棉花一般,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日,令遥带着于彦的尸首回到永乐城,蓟崇看了一眼便冷冷命人抬下去,别无多言。自两日前行动失败,他便断了行刺轻璇等人的念头。江湖之水太深,不然也不会被称为江湖。   只令遥这个小子令他越发看不顺眼。   其实,令遥之所以会在蓟崇军中实属偶然。他执掌北境军两年,此次乃换防回京述职,行至梁州境内收到传书,任命令遥为蓟崇副将,令其率军队与蓟崇大军汇合,一同前往蜀地。   蓟崇满脑子疑惑和不满,不明白皇帝为何将这么个毛头小子塞入自己军中。奈何令遥是安国公府世子,身份显赫,又有军功在身,令他小瞧不得,只得听从圣命并了原北疆驻军,将令遥做为副将带在自己身边。   令遥心中却明白得很,这一切皆是因着前不久他通过父亲与皇后兄长襄国公转呈给皇帝的那封信。皇帝对穆淳这个儿子,到底不至于半分感情也无,且有安国公、襄国公知情,他也不能对穆淳做什么,只是穆淳的突然出现令他慌了神,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儿子,便将他们指去了蜀地。   蓟崇的大军即将返京,令遥却说自己率领的原北境守军到了南方水土不服得厉害,如今上路太过勉强,反正大理叛乱已平,便申请晚几天回京。蓟崇本来也不爱与他同行,便准了他的请求。   蓟崇大军走后,令遥将部下们安顿好,又孤身一人返回了眉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各种事情,有些累累的…… 晚上和朋友蒸了一只别人带回来的只需加热的德州扒鸡…… 不知不觉,也更了快三万字了,你们喜欢吗? 有一些些忐忑…… 你们猜,轻璇这时候有没有喜欢上令遥呢?   ☆、第10章      如今青门府中拥有绝对统领地位的人变成了三人,轻璇、穆淳、令遥。   青门中人对此倒并无反感,穆淳与令遥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兄弟,且是最有头脑、最有号召力的兄弟。   其余人的身份地位倒是没有丝毫改变,江湖人也并不在意这些。帮务核心依旧是方湛、严无忧、奚云三人负责,自老帮主时期便是这样。   严无忧是老帮主殷沧海旧友之子,自小与殷无念一同长大,自然而然成为老帮主的得力属下。奚云年纪虽小,却是由殷沧海亲自教养长大,他虽不像于彦那样得殷沧海怜惜,却自小心细,跟比他大九岁的于彦比起来竟是可靠得多,处理起帮务来得心应手,很快便与严无忧一样,成了老帮主最信任的人。   至于方湛,原是轻璇的朋友,与轻璇一同认识殷无念,再一同跟着殷无念来到帮中。那时他与轻璇两人都得了殷沧海青眼,但殷沧海见轻璇总被殷无念缠着,心中了然,便只调.教重用方湛一人,是以方湛也渐渐成了青门的核心人物。   青门仍然是天下最大的帮派,有着至高无上的江湖地位,一切都没有不同。   只是少了殷无念,轻璇的世界如同有了一大块空白,她将自己陷入忙碌中,却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了。   后来轻璇想,她对殷无念的感情或许源于一种依赖。幼时生长在皇城内的轻璇,从未感受过如普通百姓家一般的拳拳父爱,越是缺少的,越觉得珍贵,而殷无念给予她的没有缘由、不知所起的情感,和不求回报的关心,便如同父爱一般,令她沉迷了。   想明白这些,她心中又是迷惘,又是失落,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离她而去了。   自此,轻璇便跟在了穆淳身旁。她从不敢对青门众人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便也无法正式地与穆淳兄妹相认,她在穆淳身边的地位,更像是一个给平王穆淳身后增添了江湖势力的谋士。   穆淳自十一岁那年逃出皇城,跟着令遥一起去过江南,令遥回京后,他又行遍了天下,后来去往北境,在军中一待就是两年。冰冷的皇宫,凶险的边疆,缥缈的江湖,世间并无哪一处对他而言是家。轻璇说,他该向往京城,那是穆氏一族根基深种的地方,是他们父皇、母后、母妃的家。   “他们的家在冀州。”   “不,”轻璇轻轻摇头,“在京城。穆氏族人是天生的贵族,只要流着穆氏的血,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成为领袖,就像你我。如今虽然世道凋敝,但我栖身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哪个家族、那个人,有比穆氏更强的掌控力。”   她认真看着穆淳:“哥哥,你要学我们的祖父。当年世事比如今纷乱得多,他在冀州刚一起兵,边关就告急。当时炎军的部将乱成一团,劝他什么的都有,可他呢,调转马头直奔当时最危急的北境。在解决掉最强大的敌人后,他又率军迂回行军,绕行契丹、龟兹、西夏、吐蕃、大理等国边境,将他们的联盟逐个击破,替周朝将外来的威胁一一除净,令周朝官员和百姓们看到了穆氏的实力和决心。   我记得当年炎军进军洛阳时,沿途遇到的阻力很小,撇开各城守军不说,百姓们是对他们表现出了欢迎的。冀州兵力本就强盛,太.祖皇帝率军各国边境走一遭,克敌多牺牲少,所到之地不断有新兵编入,大军开往洛阳的途中,又吸纳了不少兵力,及至洛阳城下时,各城门守军除却孙闰,见到炎军乌压压如将雨之云,都毅然弃甲开城门投降,唯恐晚了一步惹怒炎军。”   穆淳仰起脸望向屋外的天,眉心微蹙,轻璇上前倚在门边,笑言:“哥哥无家可恋,便已做到四海为家,堪为天下之主。只天下风云变幻,源头皆在京城,京城是当之无愧的核心要地,哥哥想要天下为安,必要重回京城,哥哥……”   轻璇凑近两步,轻声叹道:“父皇如今雄心得偿,已落入富乐之安,太子又不堪重托,天下兴亡,本就是你这嫡皇子的责任。”   穆淳这才展颜,面若骄阳,破云而出。   “或许我们蜀地会成为你崛起之地。”轻璇抿唇微笑。   “别忘了你是公主,你的家也在京城。”穆淳嘲弄。   “可我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轻璇不在乎地道,“你初来乍到,也许会觉得这里贫瘠,可若是待得久了,定会因此地的秀丽风光和宜人气候舍不得走的。”   “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初来呢?”   “难不成你来过这里?”轻璇惊诧。   “自然是来过的,当年我跟着江南名侠萧悯天来过此地,你的夫君殷无念我也是见过的。”穆淳扭头看她。   轻璇一愣,半晌无话。   “我当年走过京城以南的所有地方,见过很多人物,私心来说,我最喜欢的便是殷无念,当真是逸群之才,举世无双。”   轻璇叹口气,似乎有着无尽的失落:“他哪里当得起你如此说他……”   “轻璇,他配得上你。”   “我知道……”   他当然配得上她,他是年仅二十二岁便降得全青门听令于他的人,是令她不知所措的存在,是她甘愿委身的人。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曾与殷无念闲谈过,并未听他提及你,想必那时你们还不认识吧。”   “穆淳。”   “嗯?”   “我想出去走走。”她面带苦笑,“我们去透透气吧。”   这是穆淳第一次与轻璇一同骑马。轻璇带他去打猎,他们骑马翻过几座山,在眉山与峨山的交界,有一大片树林,比之京郊的皇家猎场大了不只多少倍。   穆淳与轻璇都曾参加过皇家围猎,穆淳不禁想起年幼时轻璇在皇家猎场上紧绷着嘴角,一脸严肃搜寻猎物的样子。那时安盈公主的母妃阮妃还笑言,皇后无子,当真是把轻璇当做皇子来养了。   想到此,一股莫名的悲伤蔓延至嘴角。   再抬起头时,不禁愣住了。   轻璇不知何时已不在他跟前,他极目眺去,只见到一个雪白的点。   他的妹妹,在他发愣时已如箭一般窜了出去,为追一只反应敏捷的白兔。那兔子奔跑速度委实惊人,轻璇却也毫不气垒,驾马直追过去,一面疾奔,一面拉开手中轻巧的弓,箭矢飞出,将那兔子一箭穿透。   穆淳追上来时,她正拎着兔子笑得十分开心,一扫出门时的阴霾,露出银白贝齿,脸上晶亮的汗珠微闪,冲着他得意洋洋。   他实在是不忍心嘲讽她不怜惜小动物,只被她的欢笑声感染,对她露了个大大的笑脸。   穆淳平日里只偶尔露出苦笑和微笑,这样明亮的的笑容实是罕见,隔着阳光下斑驳的细碎剪影,轻璇忍不住心中一阵激荡,十分豪迈地将胳膊伸过去搂住自家哥哥,满足地道:“穆淳,能重新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之后的几个时辰,穆淳并没有见到记忆中嘴角紧绷的轻璇,眼前欢快肆意的姑娘将记忆中那个表情严肃的小女孩赶走了。她不知疲惫,笑得爽朗开怀,四处采野果、打野味。她甚至识得药材,为了采一味难得的药,她跳下马,如灵猴一般钻入树丛中,再满手是泥地拎着采得的药草钻出来,递到他跟前,冲他咯咯直笑。在他讶然的眼神中,继续一路叨叨不停地跟他说这一路上哪些是药、那些可做调料、那些可做毒.药。   “你堂堂掌门夫人懂这么多、这么能干,你的属下哪还有为你效劳的机会?”   “你开玩笑的吧,”轻璇瞪他,“我们青门人才辈出,我这么点皮毛,人家还不屑夸奖呢。”   意思是,只有你这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来夸奖我,穆淳听了哭笑不得。   至于轻璇骑的那匹马,自始至终没有喘粗气,令穆淳彻底相信了,轻璇是经常策马、经常逛树林的,不然这马哪来这么好的体力和耐心。   她真的不再是从前的轻璇了。从前那个身着宫装的小女童,总是以尊贵无比的姿态,不苟言笑立于皇后身旁。她是贵人中的贵人,哪怕是名门淑女,往她身旁一站,也会无端显得粗俗了几分,逊色了几分。   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骑射更是京中女子翘楚。穆淳曾认为,哪怕轻璇学得再努力,卓如风教的,也是点到为止的浅尝辄止,她的骑射功夫永远上不了大台面,可谁料想,如今十七岁的穆轻璇会成为一个连着策马十几日都不会倒下的江湖姑娘,她不会在意道旁荆棘划破衣裙,不会在意骄阳似火汗湿衣背。短短几年,匆匆年少,他以为只有他脱胎换骨,却原来分别后的她亦蜕变得与从前不同。   穆淳有些惭愧,只因初初相逢时,他听闻他是青门掌门夫人,便以为这青门掌门是被她的美貌所迷,甚至为她在青门建立了极高的地位。如今看来,她地位和受到的尊崇皆是靠她自己得来,这样的女子太过难求,当得起阖门上下尊称她一句夫人。   至此,穆淳对自己这位“谋士”当真是稀罕得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蜀地,指的是古代被称为“蜀”的地区,也就是今四川省一带。 炎朝的京城在洛阳,也就是河南省被称为“九朝古都”的洛阳。 然而其他细节的地名、山名、河流名和风俗文化大多是我自己编的,炎朝这个朝代在历史上本就不存在,也没有架空于哪朝和哪代之间之说。 考究无益,通过文字自己展开想象的山河画面,其实是最美的。 是不是嘛?!(娇娇脸) 明天就是十一超长假了,亲爱的们是休息,还是去哪里玩呢?   ☆、第11章      穆淳曾跟着萧悯天闯荡江湖,也曾跟着令遥久经沙场,见过一些谋士。他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谋士居然是与自己同一天出生的同父异母妹妹。   很快他便打消了“女子心无丘壑”、“江湖人不善谋略”、“公主总爱异想天开”等诸多顾虑。   轻璇是个与众不同的公主,从小她便没有连普通贵族女子都有的骄奢,反而时时留心,步步谨慎。她文采卓绝,又善骑射,自小随在皇后身边,对不少宫廷秘闻、朝臣关系都十分清楚。穆淳与令遥是多年的朋友了,彼此心意相通也已多年,从很久之前,两人就开始做一些谋划,轻璇略略听过,对他们的粗略计划表示赞同,并反复思索推敲其细节,将整个计划渐渐酝酿得丰密饱满。   八月,京城的枫叶开始变红,天意渐凉,城中也渐渐热闹了起来,街头巷尾一派繁华景象。中秋将至,京城中央、皇城以外的官宅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收得远方来信。炎朝领土辽阔,不说蜀地等偏远未设行省的地区,光说州城便有十二座,住在官宅区的人家,差不多都有在地方州府、县衙任官,或是任地方军统领、边疆守军将领的亲友,于是送信的仆役近来倒是往来不绝。   官宅区一处最是幽静气派的府邸门前,稳重有礼的管家亲自在门口迎接一位身穿常服的老爷:“安国公,里面请。”   厚重的府门在几人身后关上,管家才压低声音道:“老爷已在东厅候着了,安国公请跟老奴来。”   令传麾微微点头,未发一言,不用管家引路,便抬步往东厅走去。   及至东厅,正在厅内缓缓踱步的中年男子回过头来,细长明亮的眼看向来客。   令传麾知晓襄国公楼临风虽年轻时征战四方,却出身于诗书礼仪世家,踏入东厅后稳稳抬手,行了一个平礼。   踱步之人此也回了一礼,却是忍不住抬眼望向来人。两人年轻时皆是温玉皓月的美男子,只如今脸上都略微有了岁月之痕,目光相交处,楼临风暗中轻叹,如此清贵之人,却是为何。   令传麾见管家退下,此时厅中无人,便随楼临风一主一客坐下,从广袖中取出两封未开封的信来。   楼临风取过,拿起第一封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再拿起第二封拆开,展信读去,眼神变得有些异样,令传麾低下头,过了片刻,他复又看向楼临风时,对方的脸上尽是疑惑的表情。   于此同时,轻璇正趴在青门府客居内的桌上,淡淡神色中透着疲倦,穆淳放下手中的书,疑惑地问:“你在想什么?”   轻璇勉力抬起头,以拳支脸道:“在想那两封信。”说罢指向一旁摆弄着棋子的令遥:“他爹大概已经拿去你舅舅府上了。”   “这事也值得你想得这么累啊。”令遥挑眉。   “我哪里想得累了?”   “令遥是想问你,为何你今日看上去尤其的没精神。”穆淳又将目光移向手中的书。   轻璇看令遥一眼,不以为意道:“倒不是担心那两封信的事,反正穆淳在蜀地的事父皇知道了,襄国公与安国公与你们有书信往来的事父皇也知道了,此时收到关于你们的好消息,他们定是会将信呈给父皇的。”   “哼,你说得轻巧,又不是你在向陛下上奏蜀地治安问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令遥故意撇撇嘴,“反正提意见的是我,将你的青门顺带夸一夸的也是我,将蜀地官员说得不如江湖帮派的还是我,你是高兴了。”   “我不腰疼?我们青门向来谨慎,不与朝中人打交道,如今蓟崇也记恨上我们,父皇也知道我们在这无法无天,地方官都管不了的事我们在管,你还好意思说只有你腰疼。”轻璇漫不经心,边说边偷眼去瞅穆淳手中的书。   令遥呵呵笑着,眼中满是得色,轻璇不禁怀疑他是否对青门有什么仇。   “说真的,轻璇。你有没有想过,要在青门选个继任掌门?”穆淳抬眼问,“还是你准备自己接任?”   轻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令遥叹息:“还好轻璇在青门能服众,不然咱们真是寸步难行。”他注视着轻璇的双眼,认真道:“从前我们只有军中势力,遇到你,我们才有了江湖势力,接下来,我们一起去面对朝堂势力。”   轻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道:“说到朝堂势力,给项大人的信也已寄出了。”   项大人,便是轻璇的诗书先生项颂良,轻璇出走后,这位项先生并没有受到多大连累,反而因此被皇帝召见了。皇帝召见他后,深感此人大有才学,便着意提拔。   说起轻璇的父皇,那可是个奇人。他自幼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人,做为□□皇帝的嫡长子,在朝中有着一大群支持者。奈何□□皇帝偏爱体弱多病、貌胜西子的詹贵妃,且十分宠爱詹贵妃所出的宣王穆昭,因此竟迟迟未立嫡长子为太子。直到后来詹贵妃去世,□□皇帝迫于祖宗规矩与众臣施压,才将轻璇的父皇,当时的端王立为太子。   他继位初期十分勤政,完善科举制度、开凿运河、亲征北漠、扫平东海匪患,固河山于数年之间,扬国威于万里之外。   过了几年,他深感自己精力难继,加之朝中奸佞不断以奇珍异宝、美女雅事相诱,这位英豪皇帝勤勉了没多久,便沉湎于酒色之中了。   在轻璇的记忆中,父皇宫中有着数不尽的珠宝玉器、珍禽异兽,他甚至有专用来藏“阿娇”的“金屋”,供他平日里随时召唤,享的是“云鬟应节低,莲步随歌转”的艳福。父皇自小爱戏,继位后便在宫中养了伶人,用以取乐,却也到底懂得节制。可在他堕落后,竟常常在自己殿中与伶人对戏,令母后再也不愿轻易踏足父皇的正乾宫了。   说他奇,不仅是因为他曾是明君后又堕入迷障,更多的是他对官员的任命和对未来江山的期许。   他曾多次说:“人生苦短,朕是皇帝,集天下之尊于一身,为何不能行乐,但大炎江山当永固,祖宗基业当传承。”他对臣子要求很高,除却及能讨得他欢心的几人,定要有才学、有作为。   可他平日里亲小人远贤臣,小人们变着法子逗他乐,贤臣却整日里战战兢兢,还不敢得罪小人。   他常言,他对大炎的天下,做得已经很多,大炎的未来还是要靠太子。他勒令太子参加军务、结交朝臣,而太子,也确实按他所说立了不少军功,但这太平盛世的军功,到底是太好立了,大炎的军队也被太子整顿得越发乌烟瘴气,军中多是投机媚上之辈,好些一腔热血的大将都带着屈辱和愤怒归田了。   其中便包括轻璇的骑射先生卓如风。   算来,不管是得到任用的项颂良,还是愤然离去的卓如风,都是朝政腐朽和官场倾轧之下的失落者。卓如风回到老家,购置薄产,种田度日,而项颂良进了内阁,内阁首辅童高便是皇帝身边的小人,与阮贵妃勾结,沆瀣一气谋私利,内阁众人不敢得罪他,项颂良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算来这位项大人我幼时也见过,及是正气凛然的一位先生,怎的也愿入内阁做那搏功名之人?”穆淳疑惑。   “读书人,有几个不是为封侯拜相、一展宏图而读?项大人算是个不错的官了。”令遥道。   “如今朝堂中枢在于内阁,项大人虽居于童高之下,却也是父皇极为信任的。”轻璇轻叹,“真没想到,时隔多年,我的第一封信竟是写给他的。”   “他并不知晓你是惠宁公主,会愿意帮你吗?”令遥问。   “我在信中已详细禀明了青门维持蜀地安宁如何艰难,又将心中对朝廷所求一条一条写得极是清楚,最后说了就算朝廷不愿为蜀地费心,我青门也会继续惩奸除恶、保护百姓,这算是个激将法。”   “哈哈哈,你的信被人射入他书房,他惊吓之下展信读得如此狂妄之语,岂不怒乎?”令遥嘲笑她。   “我的语气很诚恳的。”轻璇瞪大眼睛,认认真真道,“而且在信尾署了‘青门代掌门千帆’之名。”   “还好意思说,听你这名字我就想笑。”   轻璇索性不去理他,继续趴在桌上养神。   “昨夜没睡好?”穆淳轻声问。   听得哥哥关心自己,轻璇露出一个笑:“半夜醒来,想起了很多事,便再也睡不着了。”   “你在宫中的回忆比我多。”穆淳低头,“我自小便不受宠,能想到的除了母妃的温柔,便只有旁人冷漠的神情和自己心中的隐忍,可念的人很少了。”   “宜妃娘娘算一个吗?”轻璇眼巴巴抬头。   “嗯,算一个。”穆淳笑,原来这个妹妹以前这么注意自己。   “现在想来,宫中女人虽多,能让人记住的也就那么几个。宜妃娘娘、瑾妃娘娘、婉妃娘娘……” 声音渐弱,牵扯出心中痛楚,没有再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大家都做什么?有没有出去玩?   ☆、第12章      穆淳低头轻声道:“母妃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可惜你没有在她身边长大。”   也许,真的是自己连累了她们,母妃,轻璇。   时至今日,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与轻璇的身世秘密。他才是当朝嫡皇子,轻璇其实是婉妃所出,两人同日出生,却因着父皇的一颗疑心,令他们都不能养在亲生母亲膝下。   襄国公说,皇帝的疑心害苦了他,令他堂堂嫡皇子从小不得重视,在众人白眼中长大。可这件事,对于轻璇,安知不是一种苦。   由着这样的念头在心中萦绕良久,他抬头看向已昏昏欲睡的少女,柔白的脸透着微红,细眉之下微微上翘的睫毛轻颤着如水中涟漪,他心中越发不忍。轻璇啊轻璇,若是你有机会重新选择,你愿意拥有哪种人生?   令遥也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盯着轻璇的脸看,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轻璇睁开眼抬起头,两张极好看的脸映入眼帘,倒把她吓了一跳。   “干什么?”   两人不说话。   “我昨天是真没睡好,我想珠儿了。”   听到珠儿的名字,穆淳一笑,问:“你不是说要给她写信的吗?”   “已经写了,今儿一早让人送去巫云山庄了。”轻璇打着哈欠。   又是一日风和日丽,皇帝昨夜酒醉后发脾气斥退了来服侍的宫人,难得的独卧而眠,醒来便觉神清气爽。他好心情地来到正乾宫正殿,香炉中正散发着幽幽龙涎气息,殿中丝毫不闻葡萄美酒香,也再无一丝寻欢作乐的痕迹。明亮的殿堂在斜斜阳光下点点烁金,掠过殿前的大理石柱与玉石阶极目望去,是宁静庄严、气势磅礴的宫城,他闭目在心中叹息,再抬眼,目光落向殿外上方飞扬琉瓦流动的浮华。   内侍总管吉荣来报,内阁大臣项颂良求见。   是夜,皇帝来到宜妃的流云宫中歇息。   内殿中,宜妃早已得了通传,估摸着皇帝也快要到了,却只轻轻用玉梳一下下梳着头发。皇帝进来时,见她没在殿门口迎他,便径直走入了内室。   铜镜前的人回过头来,见皇帝立在身后静静看着自己,嫣然一笑,挥退众人,上前轻扶住皇帝的手臂,温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想起到臣妾这里来了?”   温柔间的薄薄责备令皇帝心头一松,他伸手抚向宜妃的脸:“宜人这是在怪朕了。”   宜妃摇头:“宜人没有怪皇上,只是陛下当真许久不曾来了。”   皇帝眉间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握住宜妃的手道:“无论如何,朕都不曾忘记宜人,也永远不会冷落宜人。”   夜落三更,殿中烛火燃尽,帐内男子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京城的天凉得早,此时夜风穿过纱窗,宜妃刚出了薄汗的身体有点冷,她怕吵醒皇帝,轻手轻脚地将胳膊拢入被中。   “宜人。”皇帝轻声唤。   “嗯?”   皇帝踟蹰着,想着白日里收到令遥奏折中所写的,拼力护救蜀地子民的江湖帮派和身先士卒受人爱戴的皇子,他满脑子疑惑,有一丝忧心,又有一丝欣喜,却因着穆淳的事乃是秘密,一时间竟不知与谁去说。   令遥信中关于江湖的描述,令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因平定灾情流落江湖的旧事。那时他在梁州被周朝余孽追杀,身负重伤之时被当地一女子所救,及至伤好离去时,他竟对那女子生出了几分不舍,回宫后便下旨将她接入宫中,那女子便是巫云山庄庄主的妹妹巫宜人。   巫云山庄在江湖上是有着赫赫威名的,那时他对江湖知之甚少,不晓得他迎入宫的女子在江湖竟也有几分名声。时过境迁,江湖望族家的小姐巫宜人已成为深宫妇人多年,但皇帝此刻却忽然希望她对江湖之事还如当年那般了然于胸。   “宜人,”皇帝侧过身来看着她,一只手轻轻绕着她的长发,“入宫这么多年,你会不会想家?”   巫宜人一愣,随即笑道:“会想的。”   “朕就知道,宜人是最心直口快的。”皇帝笑叹。   “可如今,那里已不是我的家了。”宜妃淡然道,“哥哥嫂子都已人到中年,连祺远都成亲了,再也不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了。”   皇帝颔首,确实,巫宜人再也不是刚入宫时那个偶尔会说江湖故事给他解闷的少女了。   “宜人,当年你在江湖,可曾听闻过青门这个帮派?”   “当然听过,我还给陛下说过青门的一些故事呢,陛下定是忘了。”宜妃一笑。   “今儿项颂良来了,跟朕说起蜀地的事。你也知道,蜀地虽地属我大炎,却一直未设州府,自收复以来便只派了地方官去永乐等重要州县守着。蜀地的地界和雍州差不多大,若是设了州,恐怕会是我大炎最大的州了。朕一直以为,蜀地民风彪悍,百姓刁蛮难训,朝中都没几个人愿意去那里做官,可今日却听项颂良说,那儿民风如今已然很淳朴了,虽然条件艰苦得很,但百姓多半安居乐业。”   皇帝想到什么,嗤的一笑:“朕初时还诧异,窦思儒那帮家伙,竟能将蜀地那么大块地方治理得这样好?却听项颂良道,蜀地的治安一直在由一个叫青门的帮派维持着,他们这些武林人士,如今已和当地人打成一片,融洽得很。平日里哪个地方遭灾了,都不需要地方官出手,青门便帮着赈灾安民,哪个地方今年丰收,青门还帮着把余粮匀给闹饥荒之地。”   他凑过来,紧挨着宜妃:“宜人,你说一个江湖帮派怎么那么厉害?”   宜妃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这些年来陛下许臣妾与家中通书信,臣妾便知道一二,这青门,在臣妾未进宫前便在江湖名重无两,如今更是成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帮。但人家从不插手朝政,不与官员打交道,总坛又在偏远的蜀地,想来都是云淡风轻之人,为黎民做些事也是出于江湖道义。江湖人本就如此热心肠,陛下有何忧心?”   皇帝冷哼一声:“若是他们想反,岂不是可以反了?此次大理王之事可是与他们有着莫大的关系,蓟崇都告诉朕了。”   “蓟大将军怕是嫉妒了吧。”宜妃含笑。   “你啊!”皇帝有些无奈,“朕不常来看你,没想到你还是老性子。照你方才的话说,青门远在蜀地,所以对朕的江山没有威胁,那么巫云山庄在梁州,对朕的威胁可是比青门大一些喽?”   宜妃脸一僵,皇帝轻笑道:“逗你的。”   “陛下竟拿这种事来与臣妾开玩笑……”   皇帝叹气:“朕也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瑾妃毕竟出生簪樱世家,不适宜与她谈这些,皇后……哎,不说她了,朕有着满宫女人,可哪个是能与朕说说心里话的?”   “臣妾谢陛下厚爱,可是陛下,您是不是把阮贵妃忘了?”   “她?这些事不能跟她说……”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决心。   “宜人,你说,到底是江湖人可靠,还是朕朝中的官员可靠?”他睁开眼,紧紧注视着她。   “朝中官员也好,江湖之人也罢,并没有群体之分,只看个人。说句冒犯的话,入朝之人中有忠臣,也有小人。如今宜人身在后宫,不知江湖,但我确定不同的江湖人,心也是不同的,有人人面兽心,有人赤子之心。”她眼波流转,望着皇帝,“只看陛下如何明辨忠奸了。”   皇帝默然,良久才轻声道:“朕只是在想,是否应该派个人过去。蜀地那么广阔,文只有地方官,武只有部署在吐蕃边境的西境守军,是该有个人替朕好好管管了。”   宜妃疑惑道:“陛下想封个蜀王?”   皇帝目光一凛,直视向她,见她满脸困惑,方放下了心道:“你觉得封王这个主意如何?”   宜妃有些不自在地道:“陛下今日怎么跟我说这些?”   “你说便是,江湖人当道,政权式微,宜妃,朕该如何做才好?”   宜妃皱着眉,思衬良久,抬眼问:“陛下,您如今已没了兄弟,子嗣上只有太子,他不能离开您身边,难道要在先帝的子侄中封一名藩王?”   皇帝静默不语。   “若陛下一定要问臣妾,那臣妾只能说说自己陋见。”她抿了抿唇,柔声道,“陛下忧心江湖也许是对的,但那些江湖人并没有做错什么,陛下万不该派藩王镇压他们。臣妾幼时听闻,青门掌门是心地极仁慈之人,虽不知其现在是否还在世,但青门如此大帮,规矩定是不会荒废的,陛下该信他们,若是封了藩王,定是要寻一位持正公允、爱护百姓之人才好。”   “持正公允、爱护百姓之人……”皇帝口中发出绵长的叹息,令遥信中对穆淳的夸赞犹在眼前,他的儿子,当真那么受百姓拥戴,有一颗赤子之心吗?   他当初,难道真的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长夜静默无声,无人能给他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忘更啊尼玛…… 还好在睡前最后一秒想起来,惊坐起 皇帝:朕内心担忧与惊喜、自责与怨恨交织的矛盾,谁人知……   ☆、第13章      十日后,蜀地迎来了圣旨。长长的队列从正门进,正厅中的拜毡香案早已准备好,身穿红袍的宣旨官手执金黄色锦帛阔步行来,穆淳和令遥两人忙迎上,三人寒暄一番,进厅后,两人并一众青门主要人物端端跪下,那宣旨官行至香案后,将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皇子穆淳,淳厚仁孝,颖才兼备,醇谨夙称,恪勤益懋,先有北疆御敌之功,后有南蜀平乱之绩。尔有此迹,朕心甚慰,授以册宝,封尔为蜀王,钦哉!   蜀王殿下,领旨谢恩吧!”   穆淳抬起头,迎上宣旨官那张微笑的脸。此刻他才确信,他、令遥、轻璇,他们的筹谋成功了。   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礼毕后,令遥、轻璇等无关人员皆退至三丈之外,由宣旨官向穆淳传达皇帝口谕,轻璇站在树荫下,满手是汗,心中却有着畅快至极的喜意。   穆淳便这样成为了蜀王,京城乃至整个炎朝如何震惊至极不说,蜀地却是沉浸在一片喜悦中。若不是轻璇三令五申要低调处之,只怕有些兄弟都要结红彩帖对联了。蜀地的百姓就更加高兴了,直欲拿出窖藏多年的老酒来喝。他们并不知晓蜀王便是夜袭大理军营的英雄,还以为这位王爷是打京城来。有些话他们不敢说出口——从前天高皇帝远,他们受苦受难无人知,如今皇帝不是近了么!   在一片欢腾声中,令遥率领原北境兵马离开了蜀地,穆淳已经封王,他这个带着大量兵马的人久居此地,无疑是在向世人昭告蜀王有谋逆之心。况且他离京多年,也该回去述职了。   而穆淳,也即将有他自己的府邸。   蜀王府坐落在永乐城中的一处僻静之所,此处很多年前曾是天府国的王城,后来天府国被吐蕃所灭,成了吐蕃国内无人问津的一部分,再后来周朝覆灭,炎朝建立,整个天府国的领域被炎朝夺了过来,被划入了炎朝版图。   可以说,从古至今,此地都是贫瘠的,可唯有这天府国的王城十分巍峨坚实,看得出当年天府国定是兴了举国之力来建造这座王城。只是这么多年蜀地无王,无人敢踏足这里,树木花草都已枯萎,零星的爬藤干枯地垂吊于墙面,整个王城透着彻骨的萧索。   当地百姓都觉得这偌大的王城可惜了,可穆淳等人前来查看时,才松了口气:什么偌大的王城,不过是一幢富贵人家的宅邸罢了。说这话的人定是没去过京城,没见过京城官宅区的宅院。   话虽如此说,但这蜀王府的规模也确实够大,若加以整修,绝对气势恢宏。   轻璇说要在府中种满各色珍奇植物,被穆淳白眼一翻:这是王府,不是你们青门总坛。   青门总坛怎么了?难道不是个庄静威严的地方吗?   一个月后蜀王府建成,轻璇终于知道了什么才叫庄静威严。   这是一座严格按照炎朝王府规制建立的宅院,过去天府国的古迹被拆得一点痕迹不留,所有的房屋、长廊、地面皆是新砌,其余没有特定规制的处所则皆是按照穆淳本人的喜好而建,房屋内部陈设也是由穆淳自己布置。整座府邸粗看磅礴、大气,细看精致、典雅,令人赞叹不已。   可自打穆淳住进去后,整个王府就只能用“森严”这个词来形容了。   许是在北疆待过两年的关系,穆淳平日里好静。蜀王府并没有过多的闲杂人等,府中管家、侍卫、下人甚至厨子,都来自于令遥军中,是穆淳相识多年、信得过的人。   蜀王府的人都很讲规矩,一言一行带着些军人气息,平日里不多说一句话,闲谈声、吵嚷声、欢闹声全然不存在。   轻璇每每出入王府,都能以她江湖人的敏锐察觉出府中人对她的好奇,可细看之下,却无一人露出探究之色,所有人都只是礼貌地微笑或板着脸,令她不禁佩服无比。   “常听人说,如今军中风气不好,多的是溜须拍马、谋求富贵之辈,再无昔日之象。依我看来,你们令将军的兵就不同,一句话不多说、一步路不多行,哎,你说说,他是怎么做到连人家的表情都管得了的?”轻璇在穆淳书房中高叹。   “别乱说啊,大炎的军队战斗力是非常强的,会带兵的将领层出不穷,浴血搏命的将士比比皆是,”他凑近她耳边,“不要轻视他们。”   轻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那样更好,可保我疆土稳固绝无外患。况且,这于我们有坏处吗?我们不用费一兵一卒也能制胜。”   穆淳微笑,有些宠溺地看着她:“这样便好。”   轻璇默默摆弄着桌上一方未沾墨的砚台,过了许久,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你府里的人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跟他们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保险起见。”轻璇放下手中之物,“若是将来你进京,他们也会随你一起,你在蜀地结交江湖人的事不宜让外人知道。”   “我懂,若非必要之时,江湖势力只能隐藏在你我背后。”穆淳点头。   轻璇含笑,愣神了一会儿,笑容渐渐消失,疑惑道:“那他们会以为我是什么人?”   “这个嘛……”穆淳挠头,“就看他们自己以为了。”   轻璇这样出入蜀王府,有了一些日子。   穆淳在军中时,原有两个令遥给他安排的从将,三人在北疆时是过命的好兄弟,两人知晓穆淳身份也已很久,如今穆淳成了蜀王,他们也跟在穆淳身边,成为他得力的干将。   只是这二人发现自穆淳搬入王府以来,便有一名性情洒脱的美貌女子频频来访,不禁心中有些诧异,虽说穆淳是主子,但若是主子有了心事或是心中最在意的人,他们也愿意了解一二,只是不知穆淳愿不愿告诉他们。   穆淳坐于案前,看着眼前站得笔挺的两名心腹爱将,心中是很有些感动的,道:“你们先坐吧,等会儿她会来,让她自己告诉你们她是谁。”   过了不一会儿,有人敲门,温和的光线射入书房,推开房门的女子有着绝代风姿,身后红叶飘零似燃起的火焰。   她愣愣地站在门口,轻声道:“我打扰你们谈事情了么?”   坐于穆淳下首的两人皆满脸通红地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穆淳无奈道:“没有,你快进来吧。”   轻璇入内,见两名男子有些尴尬地立着,忙向他们行了女子礼,穆淳看得好笑:“你们也别尴尬了,你也快别行礼了,今日得空,刚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指向较高的一人:“这是唐犁。”   又指向另一人:“这是苏远。”   轻璇眨巴着眼。   两人皆是挺拔的身形,端正的五官,放在人群中也是显眼的。   “他们都是我在北疆时的好兄弟,是我最信任的人。”穆淳看向两人笑了笑,“该你了,你跟他们说说,你是谁。”   轻璇仿佛听到心中自己的叹息。   “唐犁兄弟,苏远兄弟,幸会,我是青门的代任掌门,千帆。”   从前她在江湖漂泊闯荡,弃了穆轻璇之名,从未觉得遗憾,只觉着“千帆”二字中包含着无限的自由。   自遇到穆淳,选定了自己来日之路,反倒生出了“有朝一日要做回自己”的执念,她希望世人能知晓,穆轻璇与千帆是同一个人,希望能笑着告诉每一个朋友,她有怎样的曾经。   她是江湖人,有着江湖人的直爽,又怎会希望向朋友隐瞒秘密?重拾身份的执念已在心中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抹去,但此时,知道她是穆轻璇的人越少越好。   两人十分惊讶,千帆,青门过世掌门之妻,他们来蜀地快两个月,自然知晓。   穆淳轻轻一笑,果然,她的真实身份只能是个秘密。   此时屋内有些沉默,轻璇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穆淳为轻璇感到惋惜,又决意为了她隐瞒两位属下,至于唐犁和苏远心中所想则是——   天啊,掌门遗孀为何与我们王爷走得如此近?   “那……王爷与夫人先聊,我们先出去了……”苏远回过神来,忙忙说。   “去什么去?”穆淳不乐意道,“你们该多熟悉熟悉,千帆是我的谋士。”   轻璇见两人尚未反应过来,温声道:“今后我便与你们一样,为王爷效劳,希望二位多多指教。”   “啊……啊。”唐犁脑子还在转个不停。   轻璇见他们想得实在辛苦,笑道:“前些日子夫君过世,我痛苦不已,无心帮务,偏偏蜀地又出了大事,幸而蜀王殿下机缘巧合来到青门,帮了我很大的忙。”   她走到一旁坐下:“我们青门上下皆感念蜀王相助之恩,江湖人有恩必报,恰逢殿下封王,我便决定留在殿下身边,我青门全门也将倾尽全力,助蜀王殿下他日功成。”   军中人虽与江湖人一样铮铮铁骨,但到底不如江湖人侠义心肠,唐犁与苏远听到此节,不觉肃然起敬。   “我能成为蜀王,也有千帆一份功劳。”穆淳交代道,“你们别看她长得漂亮,其实她骨子里就是个男人,你们不用在她面前扭扭捏捏,夫人来夫人去的,跟我一样叫她千帆就行。日后有什么事,你们也多多商量,咱们都是自己人。”   “是!”两人齐声答应,十分洪亮。 作者有话要说:  唐犁:所以王爷与千帆到底有没有? 苏远: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再求一遍:喜欢的小仙女们还请收藏哦,欢迎评论,我都会一条条好好看的! 谢谢可爱的you们!   ☆、第14章   在轻璇与唐犁苏远相识的第三天夜晚,蜀王府遭遇了第一次偷袭。   刺客是趁着夜色飞入王府的,来人很多,皆以黑布蒙面,王府护卫迅速持刀对抗,但对方来势汹汹,大有不可挡之势。   “哼,我以为这蜀王府多有能耐,没想到才这么几个人守着,怕是蜀地太安全了吧!”为首一人轻佻地笑。   话还未落音,一支飞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身后一众刺客惊愕抬首,王府正殿的青檐上正蓄势待发蹲着十几人,各个雄姿凛然,满目利光,其中一人的弓还未放下。   接着便是一场毫无悬念之争,刺客迅速一个个倒下,最后一个活口被逼问时,竟咬碎了口中的□□。   “死士?”苏远疑惑。   “未必吧,也许是亲人被安顿了。”唐犁话中有话。   “唔……”苏远点头,“听他们口音,似乎是京城人。”   “咱们的危险,泰半会来自京中。”唐犁低低开口,看向远方浓黑的夜色。   第二日,王府血腥味尚未散去,轻璇便急急闯进穆淳的书房。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穆淳抬头。   轻璇打量他片刻,命令道:“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穆淳失笑:“难不成我双腿被锯了藏在这不让你看到?”   说话间却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上前来任轻璇打量。   “我没事的,这次多亏了你留在暗处的那些青门兄弟。”穆淳笑嘻嘻。   轻璇绕着他转一圈,松了口气道:“穆淳,我觉得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   穆淳神色转淡,目光略过轻璇飘向屋门外地上尚未清洗干净的血痕。   “那就来吧,该来的,全都会来的。”   两人所料不错,此后很长时间,蜀王府三天两头的有刺客夜访。在第一次大规模攻击蜀王府全军覆没后,第三天的夜晚,苏远在穆淳的书房门前抓住了一名正欲潜入的刺客。   “只是一人?”轻璇疑惑。   “且当时我并不在书房内,那时已经过了三更。”穆淳来回踱步。   “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想搜寻什么东西吧,人当场就自尽了,应是死士无疑。”   轻璇想了半天也不知穆淳书房内能有什么,除了一个可能——他们想在穆淳书房中找到密谋不轨的证据,若是没有这样的东西呢?   “没有可以捏造。”穆淳道。   “那么,他们想要窃取的,也许是你的笔迹。”   两人失笑,做为一个藩王,居然从未向外泄露过笔迹,真真是绝无仅有。穆淳,他一直是个秘密的存在,如今才刚刚开始与外界建立联系。   “我的笔迹他们很快就会有的,前些日子我不是给父皇写了奏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轻璇站起身,拍拍衣裙,“咱们如今继续做咱们该做的事,至于王府的守卫,便只能靠唐犁他们,还有青门的弟兄了。”   穆淳抬手,按住轻璇的双肩,轻声道:“轻璇,还好哥哥有你。”   轻璇不以为意:“青门弟兄只是在外围,主要靠的还是唐犁和苏远。唐犁谨慎,苏远机变,有这两人在,我很放心你。”   之后便时常会有刺杀、偷盗之类的事发生,对方也学乖了,有时只让一部分人去行刺,另一部分人留在暗中观察,但穆淳和青门岂有想不到的?往往在暗杀行刺开始时,便有青门兄弟将藏于暗处的人揪出来处理了。   唯一令他们头疼的,便是他们抓到的所有活口,都宁死不说出幕后主使。江湖人仁义,做不出那刑罚逼供的事,人家要死他们也拦不住。   京城,初冬的暮霭沉沉。   东宫书房内,太子负手立于窗前,沉默地看着远方一线夕阳落尽。   “太子殿下,”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怎么说?”   “我们派去的所有人都没有回来。”来人屏气凝神,身怕惹怒眼前尊贵的男子。   久久的沉默。   “知道了,下去吧。”   待那脚步声消失了,太子隐在广袖中的拳才一点点握紧。   一个侍妾的孩子,也要来与他争天下了吗。   于此同时,永乐城南门。   轻璇一身银色劲装,以绳束发,一副儿郎打扮通过城门。她的模样很惹眼,一看就是女子,但此地江湖人多,路人也都见怪不怪。   递过自己的身份文牒,城门守卫看她一眼,示意她通过,轻璇牵着马,出了城门。   蜀地较京城偏西,正是太阳快要落山之时,排着队进城的人熙熙攘攘,人们脸上多带着笑意。   今年秋季,蜀地大部分地区都丰收了。往年,蜀王府未建立,朝廷每年都向各家各户征收田赋、徭役、杂税,如今蜀王府建立,蜀地的税由蜀王府上缴,而各家各户只需按人丁、田亩向蜀王府上缴定量的银两即可,大大简化了征收手续,避免了地方官作弊,减轻了徭役负担,大家也都可以专心种地了,而城中那些没有地的人,也不至于交不出税。   这是她这个谋士的提议,为此穆淳专门上奏皇帝请示,皇帝也觉得蜀地贫穷、山高水远,此前那样很麻烦,便御笔一挥同意了,只专门交代蜀锦等一应特产每年上贡是推脱不得的。   穆淳自是笑着领命。   自此,蜀地百姓一片欢腾,对蜀王的称赞之声朗朗不绝。   轻璇翻身上马,往眉山飞驰而去。   回到青门府,天色已暗,行至二门内正堂,方湛已在内等候。   “夫人。”   “蜀王巡查西境守军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已妥当,就待蜀王启程。”方湛道。   “好。”轻璇坐下,“此次务必要将青门的弟兄插入军中,另外,我今日已跟蜀王说了,对军中士兵的往来信件进行详查。虽然检查书信是历来都有的,但难免会有人用很隐晦的方式将一些军情机密藏在书信中。”   “例如藏头诗?”   “藏头诗算是容易识破的,但凡碰到个略多读几年书的官员检查,便露陷了,所以,从字迹到纸张,都要严格查验才行。再者,就算查出什么也不能做奸细罪论处,只能寻个错处打发配回原籍,再不得录用。”   方湛咋舌,自从青门破了旧规涉了朝政、军事,所做之事果然比从前复杂多了。   也亏得轻璇一一筹谋、布置、执行了下来。   天色暗了,轻璇掌上灯,方湛看着她,低低道:“千帆。”   “嗯?”   “当初我真的不该嘲笑你。”   “啊?”   “我是说,在咱们刚相识的时候。”   “哦,那时候啊,初入江湖嘛,像傻子似的。”   “可你现在不傻了。”   轻璇笑了,目光随着烛光一闪一闪,笑了片刻才道:“反正,你嘲笑的不止我一个人,飞雪,子珩,他们都被你嘲笑过。”   方湛的眼中有一丝悲伤,很快便捕捉不到了。   “你现在已经统领天下第一大帮了,飞雪也成了巫云山庄的少夫人,子珩……他也尽了心中的江湖道义了。”   轻璇注视他:“幸好还有你在,方湛。”   两日后,穆淳王驾前往西境,巡查吐蕃边境守军。   自古以来,藩地兵权都在藩王手上,蜀地位处炎朝西南,西邻吐蕃,南接大理,虽说如今大理成了炎朝属国,但西面的吐蕃还未归附,加之炎朝以武立国、以武降邻,军队规模庞大,所以仅吐蕃边境就有二十万驻军。   这二十万驻军,以后自是归属于蜀王穆淳麾下了。   “我不明白,当初大理王造反时,此地明明有二十万大军,为何还千里迢迢从京城调兵过来?”路上,苏远有些不解。   “大理王造反前几日,刚好是新一任赞普即位,吐蕃与炎朝不建邦交多年,虽曾明确表示过永不侵犯炎朝国土,但毕竟是老赞普在位时的事了,如今新的政权建立,难保他们不会有非分之想。”穆淳道。   “我明白了,是怕守军支援蜀地内境时,西边的吐蕃人乘虚攻打吧。”苏远想了想道。   “不过历来边防军队都是以边境安全为重,很少支援的,除非是特殊情况下皇帝下令。”穆淳补充。   “前朝时,吐蕃的国土可是周朝的六倍。”轻璇自己说出来,都有些难以置信,“咱们的□□皇帝将他们赶出这么远,他们有卷土重来之心也是有可能的。”   苏远瞪大了眼:“六倍?那怎么可能是有可能卷土重来?是肯定想要夺回失地啊!”   “可吐蕃人与我中原人不同,他们是很随遇而安的。”穆淳平静道,“我曾与吐蕃人打过交道,比我们要心纯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光看多年前他们打下天府国,却又将这大片土地荒废在此便知道了。他们真正热爱的是他们最初的家园,也就是如今的吐蕃国领土。当初炎朝新建,祖父也是念及那片土地是他们世代生活的地方,才没有继续吞并。毕竟咱们的兵士也适应不了他们的环境,若是把他们逼急了,没准会让咱们吃苦头。”   “那么,吐蕃新赞普即位,会不会想要收复失地呢?”   “这个不能确定,不过以青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位新赞普性情可是比老赞普还要温和,是位仁君,应该不愿看到生灵涂炭的。”   唐犁与苏远有些钦佩地看着轻璇,青门的消息网真不是盖的。   “是啊,若真有战事,岂不又是百姓遭殃。”轻璇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哎,这一章不知该断在哪里好,纠结了好久啊…… 你们中秋节都吃的什么?月饼什么馅的?有人来唠五毛钱的吗? 月饼节快乐噢~   ☆、第15章   当今皇帝即位后,曾多次下令出兵边境各国,甚至御驾亲征,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加之即位初期修建了一条横穿炎朝的巨大运河,几乎要掏空了国库。   后来便是因着国库空虚,皇帝渐渐冷了继续开疆扩土的心,在身边小人的怂恿下,开始沉迷酒色。   想起自己幼年回忆中的那个父皇,轻璇不禁摇了摇头。如今多年不见,比之当年,父皇又能英明多少?   她将目光转向一旁驾马而行的穆淳,穆淳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望向了她,眼中的坚定与安宁令她平静下来。   “虽说吐蕃安分守己,但你不必让父皇也这么想。此次大理王造反,蜀地各县守军极差的应对力,对你来说便是个契机,令遥如今入京,他手中的兵力到底有限,你是蜀王,该是要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兵权才是。”   穆淳的笑在初冬的季节里犹如暖阳般:“这个啊,我也想到了,等我回永乐,咱们再好好部署一番。”   过了一会儿,一条清浅的河流出现在众人眼前。   “当年我好像来过这里。”穆淳道。   “这是一条无名河,是通天河的支流。”轻璇缓缓道,“当年便有吐蕃人在这里饮马,如今已属我炎朝之地了。”   她抬头望向前方的茫茫绿野:“再行半日便是西境,我便送你们到此。”   苏远打趣她:“千帆,你真不跟我们一同去西境?”   “开什么玩笑,他们一看便知我是女扮男装,岂不败坏你们王爷名声?”   穆淳大笑起来,几人挥手告别,轻璇带着一直跟在身后的几名青门人调转马头,往东驾马而去。   过了许久,穆淳还在往轻璇离去的方向张望。   “王爷,您是不是喜欢她?”苏远疑惑。   穆淳瞪他一眼:“别瞎说。”   他夹了下马肚子,马儿快速奔跑起来:“我对她的感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她是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穆淳此行倒是收获颇丰。   一来他按照轻璇提议的,仔细检查了边境守军家书的检验模式,发现确实还有些空子可钻,便重新进行安排,增加了查信人手,并将几名随他同来的亲兵安插在此处,起到监督作用。二来对他带兵对整个吐蕃边境守军阵营进行了巡查,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西境地处偏远,消息相对闭塞,西境统领将军姚东自得到“听令于蜀王”的圣旨后便一直莫名其妙,打听之下才知蜀王竟是当年十一岁被封王,又离奇失踪的平王殿下。直到穆淳站在他面前,与他一道分析布防及操练的各项细节,他才确切地知晓,这位蜀王殿下是了解战场的。   短短几日,穆淳竟将这蜀地西境的守军阵营重新彻底整顿了一番,并当着所有兵士的面夸赞了姚东多年的辛劳和功绩,临行前对姚东说,他以后会常来。   看着姚东有些错愕的脸色,他在心中暗想,你当我真是来玩的不成?   穆淳心情颇好地回到了永乐,等着他的是轻璇的另一条提议。   “归田的将军?”   “对,如今军中风气不佳,溜须拍马、欺下媚上者比比皆是,这都是蓟崇的功劳。”轻璇皱眉道,“想当年,□□皇帝带着几十万兵马平边境战乱、立足中原之时,军中哪是如今这般景象?”   穆淳颔首:“确实。我听令遥说起过,他的父亲安国公当年领兵镇守边境时,军中男儿是何等豪情万丈,一心只想安邦定国。虽说现在大炎的兵力不弱,但从将军到士卒到底都是奔着军饷、赏赐和爵位去的,倒不见了当年的高风劲节。”   “这些年蓟崇的所作所为,令多少热血之人寒了心,又逼走了多少曾浴血沙场的优秀将领。”轻璇心中翻腾得难受。   看她这样,穆淳本来挺好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了,他坐到轻璇身边,看着她问:“所以,我将他们招来蜀地,做我的部将,不但有助我的实力,也圆了他们未实现的心愿,是吗?”   轻璇点头:“能不费一兵一卒达到目标自然是好,但有备总是无患,有的时候,对江山而言,长痛不如短痛。”   长痛不如短痛,穆淳反复思索着这几个字,良久才笑道:“不论我用不用得上他们,将他们好生养着总是安心些。再说了,如今用不上,以后却要靠他们守护国土的。”   于是轻璇列出了几个人,与他细细分析过,穆淳淡笑着点头。轻璇对于朝局的见解和对官员的了解他是很佩服的,毕竟从小她就被皇后悉心教导过。皇后很严厉,有些轻璇无法理解的,皇后竟让她先背下来,留待以后慢慢琢磨。那时她是尊贵的公主,多年所学只是装在肚子里,没有用武之地,此时流落江湖,成为穆淳的谋士,反而能将一肚子学问计谋用上,竟有了一种舒坦之感。   这些人的下落,青门中人早已打听到,第二日穆淳便作寻常公子装扮,与早已在城外等着的轻璇会和,启程往梁州去。   梁州在蜀地以北,也算是风光绚烂之地,只是到底少了些山清水秀,两人各自带着下属,快马加鞭,终是在第四日的晌午赶到了梁州有名的富饶之地绵城,寻到了想找的人。   说是富饶之地,到底比京城差了许多,他们踏进的,也只是一座古朴清雅的宅院。宅院的主人是当年驻守京城的骁骑都尉孔严,老爷子已年过半百,据探查之人回报,如今他身体硬朗得很,因他人很和蔼,那探查的人还寻过机会与他闲谈,老爷子虽未透露自己身份,却表现出了对过往的怀念和些许落寞之情。   孔家只有孔严和夫人,还有一个管家,上前叩门的是轻璇,开门的是孔严。   将门打开的瞬间,孔严便愣住了。眼前的人一身男装,头发也缠成寻常男子的束发,却清秀明媚令人一看便知是女子,身后的男子虽衣着普通,却处处透着不凡之气,他曾是京中重臣,阅人无数,仅一眼便知对方识得自己身份。   两人拜见过孔严,轻璇便言明自己是京城故人,请求入内详谈。   孔严将他们请入宅内,除穆淳与轻璇外,其余人自觉留在了院中。三人至正厅刚坐定,穆淳便站起身,对孔严躬身行礼,孔严不知对方身份,站起身来虚扶住他,穆淳这才道明身份,惊得老爷子忙要跪下行礼,被穆淳拦住了。   这位孔老爷子品味清雅,却是个急性子,他眼见堂堂藩王不在封地待着,却跑到他这偏远的老家来,不禁忧从心来,直到听闻了穆淳的来意。   “蜀王殿下,是想要请我这老头子去蜀地,为您练兵?”孔严有些难以置信,心头涌起浓浓疑惑和不安。   “确实如此。”穆淳朗然道,“今日本王既来了,就不会对孔将军有所隐瞒,当然,本王所求若是孔将军不应,本王也不会强迫,只是还请孔将军保守秘密。”   “这……”孔严面露难色。   一旁的轻璇心知孔严不是那告密之人,便开口道:“孔将军的大名,小女子哪怕见识浅薄,却也是如雷贯耳的。当年周朝式微,□□皇帝麾下大军自冀州揭竿而起,谁知队伍还未出冀州,便闻得周边各国几乎一同进攻周朝边境,成合围之势。当时情势万分复杂,炎军中为下一步该当如何争执不下,那时,是孔将军您力荐□□皇帝改道北境,兴全军之力消灭最大的威胁——鞑靼。后来鞑靼果然被炎军所灭,初战大捷的炎军在□□皇帝和你们一众将领的率领之下,自东北往西南沿边境线奔袭,于半年之内消除边境所有威胁,令中原太平无患,最终炎军在人心所向之下入主京城,建立了天下最强盛的大国。”   眼前的少女一大串话说下来无半分胆怯,却听得孔严心惊肉跳,这是一个十几岁的普通少女应该知晓的事吗?他震惊不已,却听轻璇继续道:“孔将军的功劳,大炎无法忘记,大炎百姓也无法忘记,可为何孔将军宝刀未老,朝廷便允了您的归隐之请?其中缘由你我都知晓。”   穆淳注视着他,慨然道:“如今炎军再无□□皇帝在位时的激情澎湃了,有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在军中扩展势力,军权与政权互相渗透之下,军中风气日益败坏,你们一众忠肝义胆的老将被压制得没有了实权,不少都告老归田了。放眼全军,战斗力虽在,但凝聚力和耐力到底不如从前了,现在是太平盛世,周边各国无人敢侵,但若真打起仗来,这表面威武的炎朝军队绝不会像□□皇帝时期那样无懈可击。”   看孔严陷入沉默,穆淳放慢语调:“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将来又会向着怎样的方向发展?孔将军,你是老臣,该当知晓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的道理,难道你想看到你们辛辛苦苦建立的这个王朝,在短短二十年间便败落下去么?也许你现在已然知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找到你。”   孔严眼睑一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一点 话说,我为了写文,饿得前胸贴后背都还没吃饭……蠢作者求安慰呜呜呜~~ 我去吃个饭先……   ☆、第16章   “我蜀地有西境守军,但我还会招揽自己的亲兵,拥有自己的军队。蜀地很大,人口也不少,很快士兵就会招够的,如今我所缺的不是士卒,而是将才。   孔大人,我是真的很需要如你一般铁血热心的人,你好好考虑考虑,待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一直沉默的孔严开口。   穆淳与轻璇摈住呼吸看着他。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孔严缓缓道,“自我听闻你在蜀地被封王那日,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我万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来找我。”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孔严,效忠的是大炎,效忠的是天下太平,并不是效忠于某一个将军,或是某一个上位者。”   他深深望着穆淳:“但是我看得出你的所想和我一样,蜀王殿下。我愿意效忠于你。”   次日,穆淳、轻璇及随行众人,带着孔严夫妇及管家一起返回蜀州,路上孔严骑着轻璇的马,与穆淳并肩而行,一路畅谈,轻璇则与孔夫人、管家一道坐在马车内,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及至此时,轻璇才敢将自己青门掌门夫人的身份说出,倒说得孔夫人惊叹连连——小小年纪,又这般水灵,没想到竟是如此身份,令人唏嘘。   谈及轻璇时,穆淳也告诉了孔严,车内的年轻女子乃是千帆,青门已故年轻掌门的遗孀,孔严也是一阵叹息,随后恭喜穆淳,得江湖第一帮派相助,定然如虎添翼。   穆淳告诉孔严,他是自己登门去请的第一位将军,却不是唯一一位,孔严连连点头,欲成大业,自然是良将越多越好。   回城安顿过孔严夫妇,众人各回各家歇息,准备一日后再次启程。   此次一行人所去之地在蜀地以东的荆州。   位于荆州西南部的临江是一处荒凉之地,虽然风光秀丽,却少有人烟,几人驾马在深山中行了几日,才寻到一处如世外洞天般的所在。那里只有一户人家,院子很大,几人踩着干枯落叶行至院门前,听得动静的主人早已立在院中警惕地盯着他们。   轻璇走在最前方,那人看着她,眼中除了威慑没有丝毫异样。   他不认识她了……也对,她行走江湖多年,早已不是曾经那般容貌,比之幼时的玲珑,如今更多的是柔美和清澈,加之男子装扮和无意中显露的英气,已与从前的穆轻璇判若两人。而她的师傅,却还是如当年那般刚健挺拔,似乎连岁月都刻意饶过了这位宁折不屈的英雄。   喉中有热辣的情绪涌动,她生生忍住了,及至唇边的呼唤变成了一句恭敬的“卓将军”。   卓如风仔细看着眼前众人,心中猜测他们的来历。几人作江湖人装扮,却称呼他为卓将军,为首的女子一身男子打扮,眉目如画,带着几分莫名的复杂情绪,她身后的男子相貌不俗,全身上下透出寻常人身上难以并存的温润之色与冷峻之气,身后几人也是松柏之姿,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没有敌意。   和在锦城孔家时一样,穆淳上前先向卓如风行过礼,再说明了来意,卓如风是个性情飞扬不事权贵的人,未等穆淳说完便拒绝了。   这早已在料想之中。当年太子穆华年幼时,阮贵妃曾央求皇帝,想让卓如风当穆华的骑射师傅。没想到卓如风却斩钉截铁推拒了,阮贵妃当时非常不悦,太子也没有再求,转而拜了比卓如风官品更高、年龄更长、作战经验更丰富的的大将军康耀宗为师。这件事传到了皇后耳中,皇后对卓如风此举心生钦佩,觉得他很有风骨,便暗暗留了心,待轻璇略长大几岁,便与皇帝商量过,让她的兄长——襄国公楼临风带着轻璇去拜卓如风为师。   当时轻璇自己都未料到,卓如风只看了眼轻璇作男装规规矩矩对自己行李的样子,便收了她这个小徒弟。   那时穆华还不是太子,阮贵妃听闻此事心中老大不快,觉得这卓如风太过欺人,不过仗着轻璇是皇后所出,为了巴结皇后和襄国公,竟连收个女娃子为徒都不介意。   卓如风也因此在穆华成为太子后屡遭排挤,愤然归隐,回了老家。   轻璇想到此事,心中便酸涩难言,少不得上前耐心劝了卓如风半天,将当今局势与天下安危分析了一边给他听,最后还是穆淳的一句“防天下大患于未然强过救天下于水火”打动了他,思来想去后终于下了决心跟定蜀王。   在回程的路上卓如风还笑言:“从前只觉得自己还年轻,不该这么快离开军中,奈何风气催人,多留无益。没想到时隔几年,我又派上用场了。”   “那当然,卓将军英姿不减当年,定会重振炎军之雄威。”轻璇爽朗地笑,将心中的师徒之情暂且压下。   卓如风看向穆淳,眼中有十分复杂难辩的情绪:“有一事,如风想跟蜀王殿下打听。”   “何事?”穆淳微笑着问。   “惠宁公主……不知蜀王是否见过她?”   穆淳摇摇头。   卓如风低头,长长叹息。   “我以为,当年殿下与她同时失踪,会知道她的一些消息。”   轻璇见他失落,心中也跟着难过极了,可她现在什么也不能说。   来日方长,总有一日她会让他知道,他的徒弟没有辱没他的威名。   一个月后,穆淳与轻璇风尘仆仆地来到雍州,雍州最北的边境,是穆淳曾生活过两年的地方,但他出封地乃是机密,所以没有带着轻璇故地重游的打算。   一行人带的随身物品有些多,他们知道这一次可能要在雍州停留一段时日,因为他们此次来见的这位,是最难招揽的一个人,也是他们招揽的最后一个人。   一个多月前,轻璇向穆淳提出招揽良将的建议时,两人都认为良将宜良不宜多,因此招揽名单上只有三个人:孔严、卓如风、康耀宗。   康耀宗老家在雍州,曾是当地有名的游击将领,是当年□□皇帝率炎军抵御各族外敌时觅得的良将。雍州风沙大,一般人适应不了,是以炎朝建立后康耀宗曾驻守雍州多年。当今皇帝即位后,康耀宗被召回京,期间曾担任过穆华之师,穆华成为太子后,阮贵妃曾希望穆华能通过他与军中众将结交,建立军权,但康耀宗认为储君当以仁为首要,太子应先修仁,再慢慢积累军功,获得威望,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和阮贵妃被他弄得烦躁不已,干脆转而结交了更加有政治手段的蓟崇,康耀宗劝诫过太子,令太子不悦,阮贵妃又在皇帝枕边吹了风,怂恿皇帝再次将康耀宗派去了北境。   北境的风沙一吹又是几年,直到两年前,安国公世子令遥接替了他的守军之职,康耀宗换防回京,感慨京城治军风气已令人难以忍受,也与前两位将军一样,索性回了老家。   而皇帝整日耽于享乐,军机大事全由蓟崇说了算,蓟崇早想踢走这些与他不对付的老将,替皇帝准了他的奏。   日头已斜,阳光自窗棂照进屋内,落在满脸痛苦的老将脸上,他阖上双目,恳求道:“你们走吧,别再难为我了。”   两人无奈,只得告辞离去。   康耀宗的拒绝他们早预料到了,不然不会连行李都多带了些,只为在雍州多住几天。可离开的路上,轻璇他们还是显得情绪低落。   穆淳倒是不甚在意,朗然笑道:“不就是三顾茅庐嘛,当年刘备能做到,我穆淳便做不到了?”   “哼,别将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人家康将军家里哪里像茅庐了?”轻璇不屑地撇嘴。   “总之,事在人为。”穆淳道。   过了几日,他们第二次造访康耀宗家时,康耀宗还是决绝了他们。   此次,康耀宗倒是生出了许多感慨:“看着你,我就想到了你的祖父。”   他的目光中有一丝慈祥,也有一些人生在世不由己的悲哀。   “若我当初收的徒弟是你,就好了。”   他将目光移向眼巴巴看着他的轻璇:“姑娘,不要怪我,□□皇帝不想看到这样的事。”   “他不想看到吗?”轻璇轻声问,“难道要由着皇帝陛下和太子这样继续错下去吗?”   康耀宗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位请回吧。”他叹息。   穆淳和轻璇走出门,身后依旧颓丧坐于椅中的老将似乎想起了什么,冲着他们背影道:“你们放心,你们来过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看,这一次又无功而返。”轻璇嘟着嘴。   “这怎么能算无功呢?”穆淳戳她脑门,“我便再给他几日好好想想,我看啊,下次他就该答应了。”   “那他若是不答应呢?”   “那就把你留在雍州,直到他答应为止!”穆淳恶作剧地冲她嚷。   “哼!”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该说点什么吧? 可是要说点什么呢? 一定要说点什么…… 那就说点什么!   ☆、第17章      一行人心里都不太痛快,索性用几天时间在雍州游历了一番,穆淳与轻璇以及轻璇的手下都曾闯荡江湖,玩起来很有经验,倒是让唐犁和苏远跟着长了不少见识。   “千帆姑娘可真是女中豪杰。”苏远感慨。   “能与青门中人相识,真是不枉此生了。”唐犁也道。   “咱们来自天南海北,能互相认识,本就是不易。”轻璇笑得开心。   “相逢是缘嘛。”穆淳想了想道,“咱们是不是该去偷偷看看那老爷子怎么样了。”   几人回到住处后,轻璇派了手下暗访康耀宗家,其余人一边休整,一边等着消息。   当得知这几日老爷子总是在叹气后,几人第三次造访。   这一次老爷子看到他们时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而后装了半晌的犹豫纠结,最终点了头。   穆淳当即握住康耀宗的双手,承诺一定会一辈子尊重他,并将他的家人一同接去,还说有他穆淳一日,别人就欺负不到康耀宗头上。   “被人欺负倒不要紧,天下太平就好了。”老爷子笑着感叹,细纹都如同开了花。   回到永乐城,三位昔年同僚泪眼汪汪握住彼此的手,仿佛回到了当年持枪征战的峥嵘岁月,一旁的轻璇对穆淳道:“如今大将有了,咱们可以开始征兵了。”   穆淳将目光从三位将军身上收回:“是啊,请求设立军队的奏折是由襄国公暗中护送呈给父皇的,父皇下旨时襄国公也在场,蓟崇他们做不了手脚。”   “襄国公当年威名赫赫,蓟崇如今也动他不得。”轻璇点头道,“你放心,襄国公那里我已派人保护,京城的情报网也已撒开,有什么动静咱们这里都会知道。”   穆淳温柔地笑:“让你受累了,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我一定赏你一所京城最大的宅子。”   轻璇白了他一眼:“京城最大的宅子是皇宫,我可不想继续住在里面,我自由惯了,怎么样都行的。”   穆淳看她无所谓的样子,心中不禁一酸。她的自由,焉知不是落寞堆叠而成。若殷无念还在……   罢了,罢了……   征兵是穆淳的事,轻璇与她手下的青门众人,一时之间竟轻松了下来,每日无非是整理分析一番各地传来的信息,无更多的事情。   这一日,奚云拿着一卷信来找轻璇。   “安国公?”   “对,安国公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前几日已奏明皇帝,打算回江南老家养病。”   “噢……”轻璇想了想,“安国公是江南人,比起京城的华丽恢弘,也许更怀念江南的温润烟雨。”   “江南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奚云点头。   “令遥呢?他也要一同回江南吗?”   “应该是的,安国公有了年纪,身体又不好,安国公夫人与小姐都是女流,路上若没有个男儿照应还是不便。虽说还有随行家丁,但到底还是令将军亲自保护他们要好些。”   轻璇沉默,看来要令遥一时半刻是无法回来帮到他们了。   穆淳的突然现身和封藩,已令朝野无比震动,加上皇帝看上去似乎早就了解穆淳的动向,更是让太子的支持者们如临大敌。如今穆淳以迅雷之势占据了拥有二十万将士的蜀地,还顺利求得皇帝允了他在蜀地设立军队,一步一步显然早已安排好,天下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他于皇位无意。   轻璇有些心忧,穆淳的身边如今只有她一个谋士,要做的事又万分凶险,光有护卫和江湖高手还不够。她能帮他抵御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刺杀,但仅仅防卫可不行,需要的是以攻为守,……哎,要是再多个一起拿主意的人便好了。   过了十几日,穆淳再次巡查西境。   这次他没有事先知会西境大军统领姚东,随行的只有轻璇、唐犁、苏远及一众青门人,有了避人耳目出行梁州、荆州、雍州的经验,他们悄悄出个城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等他站在姚东眼前时,姚东还在喝酒。   他满眼醉意地望着穆淳,咧开嘴嘻嘻一笑,抬手就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唔……三个,唔……数到哪了?”   穆淳拧眉,姚东的副将吓得面如土色,唤道:“姚将军!姚将军!”   “怎么有九个蜀王?”醉醺醺的脸上满是绝望,“这么多蜀王,让我怎么伺候得过来呀?”   “唐犁!”穆淳怒唤。   “在!”   “拿醒酒汤来灌他。”   “是!”   穆淳想了想,扬手叫住他:“别声张,让人看见了不好。”   “是。”   轻璇看着眼前醉成烂泥的姚东直摇头,这种人,怎么就做了统领西境二十万守军的大将军呢。   姚东清醒过来时,已是次日日上三竿之时。   得知了昨日发生的事,姚东几乎是惊跳起来,正要走出门去,却忽而想到什么,脸上重新露出了吊儿郎当的表情。   思衬一会儿,他缓步走去了穆淳休息的营帐中。   入帐后,他快走几步来到穆淳面前,跪下叩首道:“末将昨日失态,请蜀王殿下责罚!”   穆淳从举起的书中抬起脸,看了眼脚下跪着的人,沉默不语。   姚东等了许久,穆淳仍不出声,他忍不住将头略抬起,见穆淳正满面肃然地看着他,又急忙将头俯下了。   穆淳开口了:“其他人都出去,我想与姚将军单独谈谈。”   一干人等都听话地退了出去。   “姚将军,”穆淳站起身,移开了脚步,“告诉我,你是哪一年来到西境的?”   姚东维持着叩头的姿势,不敢起身,心中虽纳闷穆淳为何有此一问,却不敢迟疑,回道:“回殿下,泰元十年。”   穆淳回首,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走到他身边道:“先起身吧,姚将军。”   姚东领命,站起身立在一旁。   “坐。”穆淳坐下后,指向自己身旁的坐榻。   姚东深觉眼前这位王爷让人看不透,既将他叫来,却又不厉声责罚于他,还令他坐。加之昨日他突然前来,事先未给自己打声招呼,今日一早又不派人叫醒他,却在这优哉游哉地看书,这一切令他越发摸不着头脑。想起京中太子的行事,再看看眼前这位爷,一时之间姚东竟不知该不该坐,直直僵在那里。   “你坐便是。”穆淳道,“我也曾是军旅之人,说一不二,不讲那些虚礼。”   姚东这才坐下,却坐得不甚踏实,侧过身来面朝着穆淳。   “大炎重军事,更重将才,通常情况下,边境驻军每过两到三年就要进行换防,有军衔的将领更是驻边几年便要调回京中,过几年再调往另一边境,如此循环更替,以慰将领驻边之苦。”穆淳深深看他,“如今已接近泰元十七年的年末,姚将军,你在西境竟已驻守了七年之久。”   姚东低着头不发一言。   “姚将军如今已年过不惑,当是娶了亲吧?”穆淳温言。   “末将十几岁便娶了亲。”   “家中可有孩子?”   “回王爷,末将只有两个女儿,如今皆已嫁人了。”   穆淳颔首:“那么如今尊夫人是一人独守于京了?”   “是……”姚东眼中闪过一丝伤感。   “姚东,”穆淳忽然起身,“你身为朝廷二品大员,西境边防主将,统领驻边二十万大军,却大白天在自己帐中独饮至烂醉!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吗?   若是此时吐蕃兴兵来袭,你那般模样,如何指挥大军防御?我昨日过来,发现军中士卒与我上次来时全然不一样,一个个无精打采,甚至有人在军中赌博!焉知不是上行下效!   你方才一进来,便请我责罚于你,说自己昨日失态,失态是罪吗?你为何不请我责罚你的玩忽职守之罪!”   声音传出大帐,帐外的人具是一凛,轻璇心中一阵叹息。   “姚东啊姚东,”穆淳看向眼前微微发抖的大将军,“告诉我,你为何如此?你也曾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当年先帝征服天下,你也是有功劳的,不然你如何能成为二品辅国大将军?如何领得了这二十万大军?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穆淳是真的很生气,瞪大的眼睛中出现了血丝。   “殿下……”姚东心中有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绝望,和听到他严厉责问后的悲凉。   穆淳背过身去,踱步到案前,看向案上姚东亲笔写下的两行诗: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穆淳淡笑出声,姚东抬起头,看他正对着自己所写的字冷冷发笑,心中多了一份愠怒。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会不会觉得这文太“大男子主义”了一点? 不过我会努力让故事跑回正轨,像一部少女言情小说的…… 啊啊啊,今天早一点更,等下要去接朋友,晚上又要嗨起。 话说,我这两天真是累着了,为了一些三次元的事儿。 天气变冷了有没有……求收藏和评论暖蠢作者的胃 喵~   ☆、第18章   “让蜀王殿下见笑,末将写的,不过是实话罢了。”   “实话。”穆淳重复着他口中的话,“时运不济,命运多舛,也许你确实如此,但你还未老,便封了大将军,这后两句的哀怨从何而来呢?”   姚东默然不出声。   “姚大将军,”穆淳行至姚东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不是朝廷让你酗酒,也不是朝廷让你整日里挥墨成怨,朝廷只是让你来了西境,给了你保家卫国的机会。”   他很铁不成钢地摇头:“你以为,当年跟随□□皇帝大过天下,有过汗马功劳,就必然要享一辈子福,受一辈子敬仰?这西境辅国大将军之职不是你的功勋,而是你的职责!是你的重任!   你于国有过功,不是你忝居西境大将军之位、玩忽职守的理由!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姚东抬头,他缓缓站起身,平视穆淳,“我明白,蜀王殿下。”   “可是我已冷了心,再也无法向从前那般,以一腔热血投身战场,保家卫国了。”他转了目光,呆呆看着案上那两行字,看得久了,眼角竟留下一滴泪。   轻璇在帐外站了许久许久,她实在忍不住往前走去,悄悄掀起帐帘的一端。她看见帐中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人面无表情平视前方,另一人侧头凝神望着桌案。   气氛仿佛凝固了。   轻璇挑帘走了进去。   那一晚,他们三人都没用晚饭。轻璇和穆淳坐在姚东对面,两人说起了很多从军中老将、各地百姓口中听来的□□皇帝打江山的故事,很多事他们知道得不全,姚东便开口补充、纠正,再后来,就变成了姚东说,他们听。日头渐渐西沉,姚东回忆了许多从前的故事,有些他自己都忘记了的事,如今却又想了起来。   三人感慨不断,轻璇说自己是江湖人,如今被蜀王收在身边,成了他的护卫。她说了自己闯荡江湖时经历的很多事,见过的饿殍遍野的景象,以及人们对官府的期盼,甚至怨言。   听到最后,姚东已泪如雨下。   “蜀王殿下是我见过最为百姓着想、为天下着想的人,姚将军,咱们大炎以武称霸天下,如今军纪涣散,将心动摇,蜀王殿下真的很焦心。   如今的世道与曾经已大不相同,大炎也不再是从前的大炎,军队亦不如曾经的军队,可是姚将军,你可曾想过,这一切败坏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在朝中吗?在京城吗?还是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   信心丧失了,曾经的坚持不复存在,我们的所作所为已偏离了自己的初衷,而我们历经艰难建立的王朝、打下的天下也会从根源溃败。   姚将军,你是否有想过,有一天这个王朝、这个天下会比现在我们看到的糟糕许多?”   “难道不可能吗?”穆淳深深看着他的脸。   姚东心内震动,久久无言。   直到穆淳一行启程返回,姚东将他们送出营区,轻璇自马背上回头向后望时,姚东仍是一副愣愣的表情。   几人一路无言,姚东的今日的模样一直在穆淳眼前飘来晃去。炎朝重武轻文,武官尚且对朝廷如此失望,又何况文官。他心中有些疲惫,转头看轻璇,这丫头竟望着他露出了甜甜的笑,他不禁有些诧异。   “你傻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些感慨。”轻璇笑意不收。   穆淳瞪着她,不知她又感慨什么。   轻璇见他不继续问,只好自己道:“方才听你对姚东说的那么些话,觉得你真是个不错的王爷。”   穆淳沉默不语。   “我说真的,我自小在皇宫,眼见宫中之人皆听命于父皇,可父皇称不上明君,太子也是如此。见到你,我才知道真正英明的上位者该是什么样子。   蜀地的百姓服你,拥戴你,你的敌人杀不了你,本不属于你的大将归降于你,哪怕是姚东那种扶不上墙的也被你打动了,这怎么说也是功德一件啊。   从前人们交口称赞的只有我们青门,如今又多了一个王府。你府里规矩多,府中众人对你唯命是从,从不打着你的旗号出去做坏事,你说,这有几个府能做到?”   穆淳侧着头想了想,似乎是这么回事,才换掉了苦大仇深的表情,笑了出来。   她哥哥笑起来真是好看,轻璇笑嘻嘻地想。   回到永乐城,穆淳重新陷入忙碌,轻璇也忙着搜集整理从京城、其余各州甚至关外传来的各类信息,将有用的消息汇集起来,每隔两日便送去蜀王府。每次她来,穆淳都格外开心,轻璇将事情说完后,往往会留下陪穆淳一会儿。穆淳本不是多言的人,两人在一起时时静默,却又无比恬然,穆淳在心中笑叹,若不是互换生母的往事刻骨铭心,他真愿意将轻璇当成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正思量间,有府中下人来报,蜀地各级官员俸禄已发放完毕。   穆淳瞥见轻璇脸上的一丝怔仲,笑看向她:“你怕是忘了,我这一地之王还有这项重任吧?”   轻璇确是忘了。   其实历朝历代都没有由藩王给朝廷命官发俸禄的先例,若是连地方官的收入来源都掌握在藩王手中,那么官员势必目无皇帝,目无朝廷,唯藩王是尊了。   可炎朝帝王所想却别有不同,炎朝势力强大,偏远地区的小小地方官,除非是被藩王所逼迫,绝不敢与朝廷作对。再者,炎朝也没几个藩王,武官基本是为朝廷镇守边疆的,且所拥兵力也无法与朝廷军抗衡。在这样的情况下,藩王还需给地方官员发俸禄、给朝廷交纳税金、上贡,也是件头疼的事了。况且,地方官的收入既来源于藩王,便无法再向藩王行贿送礼,否则与扣除俸禄何异?若送多了,可就得喝西北风了。   所以总体来说,这种制度是可行的。穆淳被封为蜀王已有数月,这段时间里,他与本地各级官员相处倒是较为融洽,一则穆淳对蜀地确实治理有方,对官员也不多加刁难,反正这地方本就很穷,再如何贪,也无非是几匹蜀锦。二则蜀地百姓拥护、势力颇大的江湖帮派青门也并不曾为难蜀王,两者安然共存,地方官自然也不会与这两方为难。三则蜀王闲暇时游历蜀地各郡县,官员大多拜见过他,知他是个即俊朗又令人如沐春风的人,也无端生出些亲近与敬佩。   此时下人的眼中却有着一丝为难。   “王爷,窦大人他……”   穆淳挑眉:“窦思儒?他怎么了?”   “他拒绝领取您发放的俸禄……”下人担心穆淳责罚自己办事不力,小心翼翼地道。   穆淳却只是唇角一挑,露出一丝苦笑。蜀地地处偏远,又并未立州,为了省事俸禄都是三月一发,这是他第一次发俸禄,有人就不买他的账了。   轻璇皱皱眉:“不领取俸禄?那他吃什么?”   穆淳叹了口气:“他是宁愿饿着,也不想我当这个蜀王啊。”   “你可曾得罪于他?”   “我?得罪他?”穆淳不满,“跟他我谈什么得罪?自我当蜀王第一日,便下了帖子请他来我府中一叙,他推拒了,说自己身体不好。可派去打探的人说他身体挺硬朗的,我便知他是在敷衍我了。   可我又能如何?总不能让我一个王爷去他门口站着求见他吧?这老头子真是……”   穆淳向来与人为善,也少有人不喜他,窦思儒却连见都不曾见过他,就给他吃了闭门羹,穆淳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   “他可是整个蜀地官品最高的官了,又是位老大人,听说还有些来历,你若是得了他的支持,必是无人不服你的。”   “哦?”穆淳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之前说让我多亲近他,只是这个原因?”   轻璇靠在躺椅上,一派随和的笑意:“当然不只是这样,我听闻这窦大人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有不少百姓曾受过他的恩惠,他的人品连我们青门人都佩服,若不是他不搭理你,你不也很欣赏他吗?”   “现在欣赏不起来了……”穆淳低头淡然道。   “你说……”轻璇犹疑片刻问,“他是不是朝廷的眼线,负责监视你的?”   回答她的是穆淳的一记白眼。   关于窦思儒的来历,穆淳和青门中人都是很清楚的。此人曾是□□皇帝的亲卫,后来□□皇帝给了他个官职,他成了一名文官。□□皇帝去世后,当今皇帝以窦思儒无军功、为文官却不曾外放历练为由,将他派来这离京城数千里的永乐城任了知府,一任便是许多年,如今窦思儒已年老,却一直未被皇帝问津,当初的“外放历练”也几乎成了“流放”。   此人是一名清官,在京城中时就十分看不上王孙贵族们争权夺势、淫逸骄奢的行径,也因此不落当今皇帝的眼。如今他又对四处笼络贤才、遍洒英名的穆淳充满不屑,认定一个皇子在藩地博如此贤名,大费周章,定是另有所图,心思不纯,故而不愿与穆淳沾染,以免被利用。   轻璇回到青门后几经打探,才知窦思儒府中因未领取钱粮而陷入了窘困,他的夫人一日三次地催他去蜀王府领俸禄,他却心如磐石,坚决不去。   轻璇被这老顽固弄得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蜀地官员不多,官职最高的便是窦思儒,且此人来蜀地这些年也有些作为,堪称蜀地官员的楷模。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那么不仅有助于巩固穆淳在蜀地的势力,更对他们将来的计划大有妙处,待他们离开属地时,窦思儒也会成为他们坚实的后盾。   这个老头子,不能小觑,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轻璇决定,为了穆淳,豁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得很早…… 我更文的时间一般是晚上,每晚都会更。 今天一天都宅在家,快发霉啦!   ☆、第19章      自此,她便缠上了窦思儒,最初她装作是经过的路人,□□,到窦思儒家蹭一顿饭。她见窦思儒一个堂堂一个正六品官员,居然家徒四壁,穷得快揭不开锅,却还是将仅有的一顿饭食分给她大半,心中一阵酸涩,之前的对他的不满也被怜悯和敬佩代替了。   偏窦思儒还十分可怜她,让她多吃些。轻璇第二日便送了一大袋米粮、肉菜到窦思儒府中,说是感谢他的一饭之恩,窦思儒推也推不过。   轻璇后来便常来窦府,来了便要留在窦府吃饭,却从未见过窦思儒的夫人,窦思儒说家中的女人是不能抛头露面见外人的,就算来客是女子也不行。轻璇被他的迂腐和理直气壮弄得哑口无言,可窦思儒做得一手好菜,倒和他一贯的陈腐形象不太吻合。   窦思儒做的菜好吃,轻璇更是有理由常来吃饭了。但自从她跟窦思儒透露她是蜀王的人,窦思儒便将她请出了家门,轻璇送来的粮食也被丢了出来,此后轻璇来窦府,他再也没开过门。   直到出事的那天。   那一日,蜀王府再度遇袭,与以往不同的是,遇袭时间是白天。   唐犁和苏远照例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入侵者,由于入侵者较多,王府内隐藏的青门人也加入了打斗。入侵的一众黑衣人中有一位高手,当时其余人都被缠得脱不开身,正好在王府中的轻璇只得与该高手单打独斗,一时分不出上下。   那黑衣人眼中突然精光一闪,跃出王府围墙逃了出去,轻璇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便亲自去追,那黑衣人跑得飞快,轻璇一路紧追到了市集之中。   此时永乐城正是热闹之时,街道上的行人穿行不止,那黑衣人一路飞奔而来,扬起手中大刀挥向行人,惊得轻璇连连喝到“快躲开、小心”,一边使出暗器将路人赶向一旁,如此一来,耗费了不少精力,眼看着那人快要跑远了。   那黑衣人本就是太子手下高手中的高手,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摸清蜀王身边的防卫到底有多强,回京城向太子禀报。他为了能顺利逃脱,特意选了白天来袭,再选一条永乐城中人口最密集的路逃离,可他没想到身后的女子竟如此穷追不舍,仿佛拼了命也要将他抓获一般。   出了市集,黑衣人还是被轻璇追到了,两人大打出手,轻璇见此人出手招招狠辣,不得不打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一番惊险的厮杀之后,黑衣人终于倒在了轻璇剑下,轻璇手臂也受了重伤。   她气息微弱地环顾四周,见再无别的敌人,便费劲地扯下衣衫上的布条,将伤口包扎了一下,如此一动,整个人更加虚弱,再有脚步声传来时,她已无力再提剑了。   她心中万分惊惧,来的人却是奚云,他见轻璇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被匆匆包扎过的手臂犹在流血,吓得奔过来急急唤她,身怕她没了意识。   被他这么一叫,轻璇清醒了些,她睁开眼打量周围,发现自己就在窦府附近,一时计上心来。   “喂……你把我抱去哪……”   “夫人,你伤得这么重,当然是回府中养伤啊!”奚云满脸焦虑,瞪大眼,夫人莫不是意识模糊了吧?   “你……听我说……”轻璇费劲地拽住他的袖子,“你把我抱去……窦府……将我,将我从围墙扔进去……”   奚云露出惊惧的表情,轻璇依旧喃喃指挥着:“去……去靠近书房那一头,他听得见……”   最终奚云猜到了轻璇的意图,他觉得轻璇是魔障了,都这时了还不忘使苦肉计拉拢窦思儒这个老顽固,可在轻璇的一再坚持下,奚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他可不想日后挨骂,待窦思儒与穆淳对上后再背上个错失良机的罪名。   于是从围墙上方跌下疼得呲牙咧嘴的轻璇,终于躺在了窦府的榻上,看窦思儒红着眼说去给她熬药,心中暗暗发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窦思儒出去了,随后一名三十出头的美妇走进卧房,看着床上的轻璇,眼中充满了害怕、心疼、担忧、妒忌种种情绪。   轻璇打起精神,一边猜测她的身份,窦小姐?不像未出阁的女子,儿媳妇?没听说窦思儒有儿子呀……一边礼貌地开口:“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女子摇摇头:“没有什么麻烦的,姑娘年纪轻轻武艺高强,我和夫君佩服都来不及。”   轻璇发愣。   女子见她不明白的样子,笑道:“窦思儒是我夫君。”   这下轻璇便瞠目结舌了!   那糟老头子有个这么年轻貌美的夫人?   轻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上窦夫人那张略略尴尬的脸,不禁纳闷,这女人怎么想的?   两人聊了几句,窦夫人十分担忧轻璇的伤势,轻璇自己却不以为意。她是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人,自然知道什么伤好得了什么伤好不了。曾经与飞雪、子珩、方湛他们闯江湖时,她与子珩都曾受过很重很重的伤。子珩的伤令他失去了性命,而她在以为自己挺不过去的两次重伤中,都幸运地被人所救,也因此认识了殷无念。   在虚弱中想到过世的夫君,又是一阵泪意上涌,为了压下悲伤的思绪,她将话题转到了窦夫人身上。   窦夫人姓王,没有名字,平日里窦思儒唤她□□。   “他这么唤你,是怪你出现得迟,他都老了。”   王氏笑了笑,有一分动人的娇羞。与轻璇所想不同,她虽在窦思儒近乎刻板的限制下足不出户,却一点也不埋怨他,两人感情很好。轻璇看得出,她是一个一心一意、率性直爽的女子,一点也不嫌弃窦思儒年迈,反而爱慕他性情刚毅仁和。   轻璇笑一笑:“确实,窦大人与表面看上去不一样,他这样的人竟会做饭,还会熬药。”   王氏眼神中那一抹紧张被放大了:“姑娘也这么觉得么……”   轻璇看着她的表情,有些疑惑。   王氏不安地抓住袖口:“姑娘来过我们家中几次,我都是知道的,只是夫君不允许我抛头露面,不然……我倒是很想见见姑娘……”   咦?她这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是为了见你夫君……哎呦,好痛……”急得她扯到了伤口。   这女子,以为她穆轻璇看上了她夫君?自己眼光特别点就算了,竟还会在这种事上以己度人,可怕……   “她几次三番地跑来,是为了给蜀王当说客,让我归顺蜀王。”窦思儒端着补血汤药进来,瞥了王氏一眼,低头查看轻璇手臂上的伤。   王氏似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红着脸对轻璇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啊,姑娘,我以为你对我们家老爷子有特别的心思。”   轻璇在心中无力哀叹,亏你还敢说出来。   王氏卸下了心中的担忧,话变得多起来,连连夸轻璇长得好看,又嘱咐了许多女孩子要注意安全,别总是打打杀杀之类的话。   “将你打伤的是什么人?”王氏好奇地问。   轻璇道:“应该是太子的人吧。自从蜀王出现后,针对他的刺杀就没停过。”   她看见窦思儒手抖了一下,低下眉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确定,但试想想,自大理王叛乱、蜀王夜袭敌军大营、协助朝廷大军抓获逆贼,到蜀王受封、颁布蜀地各项新政,再到他受到蜀地官民一致拥戴,最担忧的人会是谁?要知道,皇帝只有这两个儿子,而太子,可没有皇帝当年那般勇武英明,与□□皇帝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王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窦思儒沉默一瞬,将药放在床边:“□□,你喂她把药喝了。”又转头看向轻璇,面色平静:“吃了药,待伤势好些就回去吧。”说完起身出了房门。   那一日,直到轻璇告辞离去,王氏将她送出府门,她都没有再见到窦思儒。   日子一天天过去,蜀地的冬格外阴冷,轻璇整日里为殷无念一遍一遍抄着佛经,她本不是信佛的人,殷无念也不是,但她此刻却觉得,自己还能为他做的,唯有这些了。   物是人非,生死两隔。   待到河开日暖之时,蜀军的征兵事宜也告一段落,穆淳已是拥兵十五万的年轻藩王了。此前他和轻璇亲自上门求得的孔严、卓如风、康耀宗三名大将率领众军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练兵,军中粮饷充足,气氛融洽,士兵们的操练日复一日地精进起来。   西境的姚东也从多年的一蹶不振中重新站了起来,在穆淳的协助下,开始着手整顿军务。与穆淳第一次巡视西境时的整顿不同,比起穆淳,姚东对西境军更了解,整顿也更具针对性,西境二十万大军的精神面貌,自此有了十分明显的变化。   这一日,正午的阳光正暖,蓝天高远如一方沉静玉璧,轻璇躺于后院中的藤椅上,听屋内传来穆淳属下汇报蜀地各处民情的声音。一片花瓣飘落,她感觉日头似乎有点强了,抬手用绣着柳叶的袖摆遮住脸。   静谧的空气被一丝细微之声打破,好像是下人来禀,说有人求见穆淳,现在前院等候。   倒是个会挑时间的,专打扰人午休。 作者有话要说:  哎,今天下午坐了四个小时高铁,一个小时公交车,真是够了…… 又有重要人物要出场了噢~ 男主是不是离线太久了……(?????????)   ☆、第20章      穆淳走出门,看了以袖遮脸仰头而睡的轻璇一眼,低笑了句“她倒是惬意”,未停下脚步,往前院去了。   过了会儿,轻璇还是睡不着,起身走向前院,正碰上苏远:“千帆,王爷让你去一趟前厅。”   “前厅?他有客人吧?”轻璇不解。   “是,”苏远点头,“王爷说让你也过去见一见。”   轻璇更加摸不着脑了,什么客人是她一介女流也可以见的?莫非是江湖人士?   她收起随意的模样,提起水绿色裙摆踏上厅前的三两阶,还未进门,屋内一袭白衣、乌发散落的男子已回过头来,看着光影中走近的女子微眯起眼。   轻璇扫他一眼,见此人并不眼熟,便做出知礼的模样,冲穆淳福了一福,唤道:“王爷。”   白衣男子看清了她,“呀”一声,回头看了穆淳一眼,又转向轻璇:“是你?”   轻璇一愣,穆淳也讶异:“怎么,你们认识?”   男子笑了:“认识……怎么不认识。”   他走到轻璇面前,眼带戏谑:“那时我还有些遗憾,虽说不求回报,但毕竟自己救了别人一命,就这么走了,也没见着你对我感恩戴德的样子。”   轻璇脑中许多的画面划过,她仔仔细细回想、辨认。   “你的救命恩人呀,他已经走了!谁叫你这么多天不醒来。”说话的是方湛,在他身旁关切地看着她的,是子珩。   是那一次……   “想起来了?”男子打量她,年轻白皙的脸庞闪着光,盯了她半天,又转过头深深看着穆淳。   “不对呀,她是江湖女子。”这人鬼机灵,“她不像是你普通的朋友,蜀王,你与江湖势力有染……”   他露出得意的笑,像是寻到了宝等着被夸奖的孩子:“我知道了这么多,你真的要放我走掉吗?”   什么意思?轻璇有种被人抓住辫子的感觉。   “我不打算放你走了,”穆淳淡淡地笑,一派温和,“你是我朋友的救命恩人,我自当慢慢感谢你。”说罢看向轻璇。   轻璇尚未回过神来,便被穆淳告知,今后有事多与此人商量。   “啊?”她轻呼。   “我叫左辛,”年轻的男子俯身行礼,胜雪白衣上的墨发垂落如杨柳,“以后请姑娘多多关照。”   ……   左辛是她在后院躺椅上闭目养神时,穆淳在前厅收下的门客。   那日轻璇留在王府用晚饭,桌上只穆淳、她和左辛三人。见轻璇不提自己姓名,他笑道:“你叫千帆。”   穆淳脸色不变,轻璇停了停筷子,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救命恩人啊!”   左辛丝毫不隐瞒自己的来历。他是蜀地最大的书院——雅芦书院院长之子,自小天资过人,又受父亲及各位叔伯、师兄影响,熟读四书五经、诗词古籍,小小年纪就才华横溢,势要出人头地。十六岁那年进京赶考,在路上遇到方湛、项子珩带着身负重伤陷入昏迷的轻璇去求医。左辛自幼习得一些医术,又碰巧随身携带止血药草,先帮轻璇止了血,进行了些简单处理,因怕药馆的人胆小怕事报官,他们先将轻璇安置在驿馆中,左辛与方湛去药房抓了药,又为轻璇疗了伤,待轻璇苏醒,左辛已急急踏上了赶考之途。   那次京考本来顺利,却意外地在同期考生中冒出个罗玉州来。罗玉州此人文采、见地皆不出色,揭榜那日名字却赫然列于皇榜第二,是为榜眼。至于状元郎,进京那日曾与左辛在茶楼切磋过,虽也才华卓绝,却落他一筹。   张榜后,左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初来京城几日,便在京城的书生圈子里有了响亮名号,哪怕是京城的大儒,得知雅芦书院院长之子到了京城,也以“以文会友”之名邀请过他,席间经由名士亲自考较,他对答如流,众人皆是点头称赞,叹雅芦之学,名不虚传。   饶是如此名气,朝廷仍毫不顾忌,整张榜从头至尾都没有他的名字,绝了他入朝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被顶替了,顶替他的人,便是那个叫罗玉州的。   心高气傲的他几经辗转求到内阁大臣项颂良门上,项颂良怜惜他才华,将他安顿于自己府上。   很快项颂良便查出,这罗玉州是太子门客。历届科举,榜上名列第一甲的三人都会得到极大重视,这罗玉州成为榜眼,加之太子相助,必将得个好职位,日后也会对太子多有助益。   但状元毕竟太受瞩目,太子不想罗玉州做状元,便给他安了个榜眼。至于左辛,他的政论和文采太出色,炎朝重武轻文多年,太子也有意继续抑制文官手中的权力,索性让本为榜眼的那位京城书生成了状元,将左辛的名字生生去掉了。   太子穆华是始作俑者,礼部尚书和负责科举的仪制司官员都是太子的人,对太子唯命是从。得知实情如此,左辛欲哭无泪,项颂良心中愤懑无比,召集了一批支持左辛的文官、大儒,不顾内阁首辅童高的拦阻与威胁,递了联名折子进宫,皇帝这才见到了左辛。   后来左辛做为皇帝钦点学子入了翰林院,成为了整个翰林院公认的才子,奈何过了一年多,他仍无法适应朝中重武抑文、党同伐异、溜须拍马的风气,索性卸掉一身重担,借公干之名出了京城,拍拍屁股回老家去了。   他气呼呼回到蜀地,却得知本来身体就不好的父亲听闻他弃官而逃的消息后气得一病不起,在他回来的前几天已过世了。   左辛傻了眼,跪在书院学子早课诵读的大院中号啕大哭,已成为院长的叔父请他回学院任教,说等他再成熟些,便将书院传给他,可左辛从未想过要继承父业,且几经变故之下心中有一股无名怒火,不甘愿就这样罢休,于是拒绝了叔父。   他想起回蜀途中曾听闻皇帝新封了一位蜀王,官员百姓皆对其称赞不已。他在朝中一年,对一些京城往事是知晓的,于是对这位忽然从蜀地冒出、迅速博得贤名的皇子感了兴趣,在心中揣度思虑一番后,便踏上了前往永乐城的路。   谁知在此还能遇见那个自己救过的姑娘。   “我没有记错,你是叫千帆。”   轻璇低头不语,若是他们今后要长久相处,有些事他迟早要知道的。   “我在来王府之前,对蜀地近来的一些情况做了打听。比如吐蕃边境的辅国大将军姚东,前阵子才来蜀的康耀宗、卓如风、孔严,还有……”他顿了一下,“一直以来在蜀地影响力最大的江湖帮派青门。”   他看向轻璇:“千帆,我记得当初救你时,你身旁有两个同伴,如今他们怎么样了?”   轻璇心中漫过无尽苦楚,侧过头,将目光投向天边渐红的晚霞,悠悠道:“方湛在青门中,项子珩……人在江湖,有时命不由己。”   左辛眼皮猛然一跳:“命不由己?你是说他……”   轻璇痛苦地闭眼:“是啊。”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飞雪刚嫁去巫云山庄不久,她与方湛、子珩在梁州路遇天枢剑派的继承人李剑傲,此人正带着手下强抢民女。那姑娘不过是个落败的书本网之女,全家老小没有任何权势,姑娘的爷爷竟是拦在她面前,说若想带走他孙女,便从他尸体上踏过去。李剑傲自小是个混账,双手沾满血腥,哪会将他老头子放在眼里,嘴角一抽,便提剑上前。   姑娘吓得大叫起来,拼命想将她爷爷拉开,刚好经过此地的轻璇等人听得叫声,及时飞身上前将人挡开,此后便是一场恶斗。   那时他们三人中唯有方湛功夫厉害些,项子珩和轻璇都是半吊子,对方个个剑法颇精,三人不敌之下,轻璇上前拽住那姑娘护在身侧,那边的攻势便一下子都转向了轻璇,方湛被死死缠住,只有项子珩能抽出身来帮她。   江湖相逢,若是没有道义存在,剑上多半是要染血的,项子珩便是在那次拼杀中丢了性命。后来方湛和轻璇都杀红了眼,以丝毫不带防备的拼杀招式,将李剑傲的手下们杀了个干净。   当满身剑伤的轻璇将负伤的李剑傲揪去县衙,县令却因李剑傲是名门剑派的继承人而将她与方湛赶出去时,他们已没了动手的力气,两人被扔出县衙,一身是血地受着过往行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眼色,那时仇恨与绝望如冰火交替的一桶水,彻头浇下,湿了全身。   还好遇到了殷无念。   话说到此,轻璇收回神色,强自平静了心绪,冲左辛挤出一个微笑:“那时多谢你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  左辛是穆淳的另一个幕僚哈…… 今天一直写到现在。 这两天在戒午睡,结果就是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昏昏欲睡。 一到寒冷的季节,午睡带来的痛苦就远远大于快乐啊是不是不 所以啊,要戒午睡,戒午睡!!   ☆、第21章      左辛正深陷在轻璇所说的往事中,听得这一句,才回过神来,抿抿嘴道:“又没耽误我赶考,相逢是缘,伸手帮一帮是应该的。”   他又想到,哪怕耽误了赶考又如何?反正自己已逃出京城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他迟疑一会儿,沉声问:“项子珩,是项大人的公子吧?”   轻璇捏着筷子的手指一紧,感受到穆淳投来的目光,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左辛的目光一沉,喃喃道:“果然是他。”   “项大人知道了?”轻璇问。   左辛点点头:“那些日子我久居项府,知道项大人公子的名讳后,便猜测有可能是在路途中相逢的那位江湖小兄弟,将此事告知了项大人。谁料想项大人知晓后,却对子珩踏入江湖之事没有愤怒之意,反倒有些欣慰。”   轻璇一愣,良久才苦苦一笑。   当年出逃时,她是宫中集万千尊贵于一身的嫡公主,飞雪是浣衣局被欺辱的小宫女珠儿,子珩是项府中被严厉管束想要逃离的公子。   他们遇到了江湖少年方湛,开始了风餐露宿行走刀尖的江湖人生。   再没有人知晓,他们本来是什么人。   飞雪出嫁那日,曾抓着她的手说,希望她能与她一样,嫁一个如意郎君,不要再回皇宫去。   曾经她也以为,她会与飞雪一样,永远身在江湖中,以后的日子,有刀光剑影也有温柔缱绻。可最后,她到底还是拾捡起了公主的使命。   一顿饭的时间在大家的各怀心事中过去,自此左辛便与轻璇一样,成了穆淳身边的人。   左辛是门客,也就是幕僚,穆淳很赏识他,轻璇发现,穆淳与她商量的事,也都与左辛商量过。初时轻璇多少有些信不过此人,他不过是个书院学子,在朝廷做过一年官,认识几个京城有名的大儒,会一些医术而已。而她呢,自小在宫廷耳濡目染,对皇室中人的了解、对朝廷官员情况的掌握远胜于他,至于才学,她也丝毫不输。   出了宫廷的金丝笼、京城的富贵场,便是暗流汹涌的江湖,穆淳要从偏远的永乐城去往洛阳,必然还有很长的江湖路要走,很多的生死难关要闯,亦不知要经历多少浮沉,他的幕僚,定是要熟谙江湖事、破得危险局。她自幼经严师训导骑射,又在江湖闯荡多年,才得以并肩立在穆淳身侧,她无法相信,一个不会一点儿功夫、从未涉足江湖的人,能有与她和穆淳一样的本事。   可事实证明,左辛确是天纵奇才,他的所学所感、所经历的人生变故,足以让他将这世间乱象洞察得明晰透彻。   穆淳书房中有一座长宽约一丈的沙盘,几人时常围于沙盘边思索议论军务与政务,左辛在沙盘上插下的第一个地标在大理。   轻璇皱眉,左辛看向她,明亮的双眼微弯,轻璇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去年大理王为了一己私愿,不顾大理百姓疾苦,投入大量财力人力训练军队,揭杆而反。事败后大理王被押往京城,由皇帝亲自督斩,他虽已偿命,可造反造成的可怕后果却是由整个大理来承担。   大理虽是炎朝附属国,却一直由大理王室治理,只每年定期将贡品上贡给炎朝朝廷。本来炎朝也可以以武力控制并彻底掌管大理,但大理风土人情与炎朝迥异,大理王室在当地的根基非常深,加之大理地处偏远,生活贫困,朝廷便觉得没有剥夺王室权利、直接由朝廷掌管的必要。   在大炎刚降服大理国的那几年,当时大理王的儿子张守成曾做为质子在洛阳生活过一段时间,此举一有驯服之意,二来也是想让将来的大理国王见识见识炎京的繁华和炎朝的强盛,让他明白,与炎朝做对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奈何那时炎朝大皇子穆猷,也就是当今皇帝对张守成并不友善,其他的贵族子弟也跟风,经常对他冷嘲热讽,张守成心中的愤怒一次又一次被点燃,终于酿成燎原大火。   张守成起兵时,带走了大理五万将士,这是整个大理的全部兵力。当时大理王朝中有异议者很多,却都碍于张守成淫威不敢多言,而张守成的堂弟张文铤则支持了堂哥的主张。   其实张文铤站出来时,朝上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张文铤的父亲是大理老国王的亲弟弟,在大理还是一个独立国时,老国王因长弟弟两岁顺利得到了王位,张文铤自父辈时,便活在对命运不满的耿耿于怀中。偏偏炎朝建立后,强大的威慑力迫使大理不得不成为了炎的附属国,每年需纳贡,百姓生活更加凄苦,连贵族都过得不如从前。张文铤便常常暗地里对别人说,若不是张守成父子无能,大理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张守成的穷兵黩武导致大理人心惶惶,百姓多半无心耕种,也引起贵族不满。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在张文铤身侧,默默指责张守成。而张文铤也背着张守成训练了自己的亲兵,虽人数不多,但在全部兵力覆没的大理,已有足够的控制力了。   张守成被俘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张文铤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王座,在坐上王位的那一刻,他露出一脸心愿得偿的笑。他不需要旁人拥护他,也不求大理国复兴,亦没有满腔抱负,他只想安安稳稳,在这个王座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去,直到死,他都是王。   此时朝臣们才发现,坐上王位的张文铤,与他往日表现的样子截然不同。   而王朝中的三代元老白骞却是朝中难得的忠心之臣,他急急寻到在外玩乐的王子张央,与他说了大理王兵败被俘的事。   张央本是个纨绔,对王朝中事一概不关心,张守成雪耻心切,也不曾将心放在这个王子身上。张央一听父王兵败,王叔夺位,竟是快要吓破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白骞少不得一番语重心长、耳提面命,终于令这位从不关心朝局的浪荡子下定决心,与王叔一搏。   如此,大理王室宗亲、贵族便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张文铤为王,一派力挺白骞与张央。支持张文铤的一派有张文铤的亲兵做后盾,横行于王宫内外,张文铤本人也一副威风八面的模样,牢牢坐于王座上,丝毫不将张央这个侄子放在眼里。而由于白骞在朝中地位稳固,手握财政、税赋、土地、祭祀、司法等多项大权,听命者众多,且支持张央又是维护大统,所以张央一派势力也丝毫不弱。   情势一直很胶着,虽然每日都有无辜百姓在争斗中送命,但两方一直是平手,两个不同政权竟在大理同时存在了近一年。   在微袅的光芒中,轻璇侧头凝视背光而立的白衣男子,他虽布衣加身,却一尘不染,丝毫不显粗陋,乌黑的发丝交缠脑后,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   她看向穆淳,也许这样的想法他们也曾有过,却只是一闪,毕竟那曾经是别人的国度,一个已成为烂摊子的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将它收拾好。   左辛仿佛读懂她所想,凝视她:“大理是大炎蜀国,难道千帆姑娘认为,蜀王能坐拥天下,却奈何不了一个大理?”   轻璇一怔。   是的。   大理也是炎朝的一部分,再说,她是江湖人,他们都身在江湖,难道不应以解决天下不平事为己任?   若是做不到,日后何以守护江山?何以向天下证明,穆淳比太子好、比皇帝好?   心中有了蠢蠢欲动之意,左辛的提醒来得刚好,一切正是时机,亦是契机。   第二日,穆淳上书皇帝,自大理王张守成获罪后,大理国内乱频发,张守成之弟无朝廷封召,擅自占位为王,以武力镇压大理各县镇,王臣白骞,利用职务之便扶助张守成之子,意欲替张守成一脉重新稳固地位。   奏折中言,大理的局势动荡,已影响到蜀地边境,长此以往,恐大理会与外邦勾结,对蜀地乃至炎朝其他州构成威胁。穆淳恳求朝廷发兵前往大理镇守,削弱大理贵族各方势力,稳固皇权,以保西南太平。   这封奏折被送入宫中已是几日后,皇帝看罢沉默良久,将奏折合上,缓缓闭上眼。   他在脑中极力想着,当初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如今成了什么模样,是否与曾经的自己一样,是个言笑晏晏的少年。   还是……   一些揪心的记忆纷尘踏来,他摇摇头将它们从脑中赶走,重新打开手中奏折,将穆淳的上奏一字字细细看过,良久才搁下,命人将蓟崇召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22章   在奏折入宫的同时,内阁大臣项颂良的府中迎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是夜,项颂良在书房处理政务,听得院中有动静,便开门查看,却并未发现异常,周围静得可怕。   他想着许是外街的动静传到了府中,便又进了屋,关门的瞬间,一阵风吹过,屋内的蜡烛全灭了。   一阵寒意袭上皮肤,起了密密一层鸡皮疙瘩,项颂良强自压下心底一丝惧意,沉声道:“是谁?”   依旧是死一般的安静。   项颂良立于门内,双手握拳,无声地与这寂静抗争。   半柱香的时间,屋内的蜡烛一齐亮了起来,项颂良眉目一抖,一名身着墨绿色劲装,身材颀长、眉目深沉的男子立于书桌前,双眼牢牢盯着他。   刻意压制的缓慢气息变得急促了些,项颂良道:“阁下漏夜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男子的声音平静而缓慢,有着远超于年龄的沉稳:“只是一直想来看看项大人。”   “哦?可我似乎并不曾见过阁下,阁下又为何想要见我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呢?”   男子扬唇,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项颂良皱起了眉,有些不耐道:“你是何人,有何要事,烦请快说,不然我叫人了。”   “叫人是叫不到的,你的人都在休息,”男子的笑消失在他冷峻的面容,“我叫方湛,来自蜀地眉山,青门派人。”   接连几天,轻璇都辗转难眠,她忧虑的事情很多,哪怕是浅眠间,也会梦到很多故人。   往事一幕幕来袭,很容易便能令她一身冷汗,她自床沿站起,走向窗边,将迤地的软纱撩起,推开窗,一阵透心的微风吹来,心绪才渐渐平静。   又一日,轻璇再次来到窦思儒府中。   同之前一样,轻璇坐在厨房的门边,看着他忙忙碌碌,窦思儒眼神有些游离,轻璇提出留下来吃饭,王氏从她身边走过,将刚摘好的蔬菜放在窦思儒手边,笑道:“当然可以啊,每日就我们夫妻二人,多少有些无聊。”   窦思儒未置可否。   吃饭时,王氏妙语连珠,轻璇也与她说笑,吃着吃着,轻璇起身添饭,有些不好意思道:“江湖人饭量大,让你们见笑了。”   王氏笑着摇头说没关系,一直不说话的窦思儒冷不丁开口:“你吃得多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今日倒知不好意思了。”   轻璇一下顿住,女孩子被人这样说多少有点囧,王氏忙道:“千帆是对我说的呢,之前几次,我都在里间,你不准我出来。”   又忙对轻璇笑:“这老头子就是刀子嘴,你莫要放在心上。”她顿一顿,“千帆,你年纪轻轻就闯荡江湖,还能在蜀王身边有一席之地,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怎么见过世面,要不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去到蜀王府的?”   轻璇抬头,见王氏一脸好奇,窦思儒却仍旧板着脸,便笑一笑道:“我倒是想要做个妇道人家呢。”   刚好,她也有心让窦思儒知道一些关于穆淳的事,便将自己的曾经大致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和一些不该他们知道的。   从她离家,到与方湛、项子珩、飞雪一起闯荡江湖,将一些趣事与悲伤略说了一遍,再说起与殷无念的相遇。从她随他入了青门,到两人成亲,到殷无念成为青门掌门。   说到此处时,对面的两人已经听得呆了,轻璇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你们累了吗?要不我下次再说?”   “不不不,”王氏忙回过神道,“你接着说,接着说。”   接着说,便是与穆淳的相识了,大理王谋反的事,窦思儒他们是知道的,他们也知道,是江湖帮派保护了蜀地百姓,在朝廷军到来之前将大理军赶出了蜀地。   那时窦思儒还感叹,最俱侠义之心者,莫过于江湖人。   可他没想到的是,过程竟然如此曲折,如此令人惊心。眼前神情平淡的年轻女子,亦是经受过无尽痛苦。   这样的女子,为何最终选择了蜀王?   良久的沉默中,轻璇开口:“窦大人,你知道在木凉关袭营,斩杀敌方几十名大将的人是谁吗?”   “是谁?”窦思儒有些颤抖地开口,他似乎隐隐猜到答案。   “蜀王,穆淳。”   世事往往如此难料,有时做出最有勇无畏、令人钦佩之事的人,是你最不屑一顾、心怀讽刺的人。   哪怕他是被定北将军派来,奉的是军令,哪怕他来蜀地,是因为宫中那个还没做好准备见他的父皇。   他是为着这样的因由而来,却还是及时发现了逆军动向,助了江湖侠士一臂之力,且这样的壮举,他封王以来从未标榜,而是在过了快一年之后,在一顿家常饭的饭桌上,被一个女子说出。   窦思儒心中翻江倒海,举着筷子,再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情。   三个人中,唯有轻璇还吃得津津有味,她边嚼边含混不清地道:“蜀地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为什么?”王氏不解。   “我在江湖也闯荡了多年,未来过蜀地时听人说起,还以为蜀地是炎朝最贫穷凶险的地方,来了以后才发现,这里与他们说的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了?”王氏又问。   “山清水秀人美,胜过我去过的所有地方。”轻璇勾起笑,冲着王氏咧嘴,“现在我面前不就有个水灵灵的美色吗?”   王氏立时羞红了脸,还带有一丝娇羞的笑。   她身旁的窦思儒却渐渐恢复了神色,看轻璇一眼,问道:“所以你有什么感觉?”   轻璇美目眨巴两下:“自然是感慨地方官治理得好呀!尤其是永乐知府窦大人您。”   窦思儒嗤地一笑,摇头否认。   “我知道的,窦大人您一向爱民,永乐的百姓都对您赞不绝口。”轻璇看着他,“再说了,治理地方是你们官员的职责。”   窦思儒长叹:“你说得再多,都是为了蜀王,哪里是在真心夸我。不管你从前经历多少、行了多少侠义之举,如今也被收在了蜀王身侧,成了一个重视功利、有目的的人。   大家都觉得蜀王是个贤王,他现在确也像个贤王的样子,可是他贤良的目的是什么?是拥戴、是地位。他夜袭大理军营为的又是什么?为的是让京城的皇帝知道,他的小儿子还有这样的本事,不容小觑。   古往今来的阴谋者,哪一个不是披着贤良的外衣?若不是表象哄人,阴谋便无处遁形了吧。”   轻璇瞪着眼,待他说完,“啪”地将筷子放下,用手指抹抹嘴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亏你还自诩为君子。”   “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   “你的所作所为就说明你自视甚高!”轻璇气不打一处来,心想算了算了,跟他耗了这么久,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我之所以跟着蜀王,是因为我了解他,而不是被他的贤良外表所迷惑。若是换一个人来当蜀王,定然做不到向他这样,你!”她指着窦思儒,“是为了躲避你自己臆想出的朝野纷争,而拒绝襄助蜀王治理属地,造福蜀民,拒绝做这些你本就应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着一桌子菜,气恼地站起身道:“窦大人,真不知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说罢转身离去,告别的话也懒得讲。   回到王府,经过穆淳书房时,穆淳与左辛的说话声传入耳朵,轻璇轻手轻脚地想要绕过,左辛还是发现了她,将她喊住,轻璇只得进屋。   “做什么鬼鬼祟祟?”左辛挑眉。   轻璇白他一眼,有些气馁地对穆淳道:“去了一趟窦府,红着脖子走出来的。”   穆淳疑惑地看她:“又怎么了?”   “本来好好的,说起你夜袭敌营的事他还有些动容,可转脸又说些你是别有图谋之类的话,让人听了生气。”轻璇又有些委屈,“你说啊,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不能说,这老头子还是那么古板,让我有什么办法?”   她微撅着嘴的样子很可爱,脸红红的,与平日里很不同。穆淳有些想笑,左辛奇道:“难得看你这个样子,你对这老头子还真是不死心呀。”   “再怎么说他也是蜀地最大的父母官,争取他的支持是很必要的。”穆淳颔首,又安慰轻璇,“没关系,明日我陪你走一趟,也跟这位窦大人交交心,总是你去,我不露面,似乎也不妥。”   轻璇有些惊讶,随后便笑开:“若是你亲自出马都不能改掉他的古板,咱们也跟他没什么话说了。”   “大不了跟去康耀宗家一样连去三次呗,再说了,到时别人只会说他不识好歹,我主动交好,只会得个仁德的名声。”   “哼,康将军多有勇气,他怎么能比。”   “你别这么想,对于有些人来说,最过不去的坎就是自己的观念和原则,要改变这些,也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轻璇想了想,或许是这个道理,便不再想此事,看着他二人好奇地问:“你们方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哦~   ☆、第23章      “啊,”穆淳脸上扬起笑意,“方湛那边传来消息,父皇已决定由朝廷派兵前往大理镇守,至于将领嘛……”   轻璇心中一喜:“他同意你亲自率军去大理了?”   “对了!此次朝廷军的主将就是穆淳!”左辛抢先答道,得意洋洋地觑着轻璇。   轻璇无奈地看他,笑道:“这么一说,我们的左大才子可是立了大功。”   “可不是?让你以后还欺负我。”   “我欺负你了……?”   “不然你问穆淳!”   “你们俩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穆淳摇头,“朝廷的旨意还没有来,方湛的消息快些,左右这两天传旨官也该到了,你们也好好准备准备。”   轻璇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方湛他……可见到项大人了?”   “见了,你的信他也给了。”穆淳温和道。   “他可还有说什么?”   “可能,他还与项大人彻夜长谈了吧。”   左辛看着轻璇轻叹一声:“要我说,你胆子还真大,居然想到让方湛去项颂良府中直接找他谈。你们可有想过,若是项颂良知道他儿子的事以后迁怒于你们,到御前告一状,说蜀王与青门勾结,那该如何?”   轻璇沉声道:“他不会的,子珩与我们说过他很多事,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他是顾全大局的人,顾全大局的其中一种方式便是避免不必要的争斗,他也极有可能站在太子一边,毕竟太子才是储君不是么?”   “他已经帮过我一次了……”轻璇双目失焦,喃喃道。   左辛看着她,心中生出怜悯,抬起修长的手臂,宽厚的掌心揉了揉她的头。   她有些不自然地抬眼看他,他淡笑着将手放下。   “喂,我跟你们说。”   “什么?”穆淳问。   “方湛去项府不是我的命令,是他自己说的,要去见见子珩的父亲。”   “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对。”穆淳温柔地笑。   “总之呢,千帆,”左辛高傲地道,“我以前救过你的命,如今又帮了你,你一定得感谢我!”   “好……”轻璇哭笑不得。   回房后,轻璇将穆淳给她的方湛送回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中说,皇帝看过穆淳的奏折,对穆淳“出兵镇守大理、架空王室权利、建立朝廷政权”的建议很是认可,当即召见了军机大臣蓟崇,与他说及此事,让他前去问询有哪些将军愿意率军前往大理。两日后皇帝起了兴要早朝,又在朝堂之上提及此事,谁知众臣竟互相推脱,无人愿往。皇帝大怒,直接问蓟崇可以指派谁,蓟崇提了几人名字,都是曾与他有过节的人,其中多半是当年于正同的亲信好友。这几位在军中都人微言轻,一时之间竟都憋红了脸,却又无力反驳。   就在此时,内阁大臣项颂良站了出来。他向皇帝进言,大理山高路远,沿途地势崎岖,朝中诸位将军皆常年生活在北方,难免会水土不服。将军与士兵不同,千金易得,良将难求,若是朝廷所派将军在旅途中或大理国因无法适应艰难条件而有什么闪失,于朝廷自然是损失,又需得重新派将前往,一来二去费时良多,如此一来,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皇帝怒问,那出兵大理的事就不了了之了?项颂良却道,可以由朝廷出兵,就近派将,又问蓟崇,不知炎朝境内,此时大理周边是否有可以调动的将领。   蓟崇盯着他,半晌不发一言,想是周围无人可调,又或许是不愿将自己人调去大理那样偏远的地方。倒是皇帝思衬良久后,亲自将率军镇守大理的将领定为了他的小儿子穆淳。   此事在京中无疑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轻璇将信读完已是黄昏,她将手中的纸页重新抚平,望着窗棂射入的微弱光芒,想起了自己写给项颂良的那封信。   “不要忧虑,一切有蜀王。”   信上只有这一句话。   这是她第二次以千帆之名给项颂良写信,项颂良会相信她和方湛,是因为对自己的儿子心怀愧疚,还是本就愿意襄助蜀王?   而皇帝,为何会这么快决定由穆淳担任带兵前往大理的主将?他对穆淳这个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的儿子,是真的没有任何戒心么?   此时的皇城中,皇帝还在想着几日前送去蜀地的那道圣旨。   皇帝的想法并不复杂,穆淳在北境待过两年,战绩突出,有着丰富的经历,且自他被封为蜀王后,吐蕃边境西军被他整治一新,再无半点懒散萎靡之气,而他自己也训练了亲卫队。一个藩王有亲兵本无可厚非,穆淳即懂得训练军队,又极受百姓拥戴,且蜀地临近大理,两地息息相关,无疑他才是最适合前去镇守大理的人。   再者,若是派了其他人去,他多少有些怕其借军队势力占地为王,而穆淳,本就是有封地的人,待他将大理治理好了,也无妨将他的封地扩大一点。   或许将来,大理会成为蜀地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考虑将穆淳先召进京来,让他面见自己。   想到此,指尖漫过一丝冰凉,宜妃温声问:“陛下,您怎么了?”   皇帝回过神,轻声一笑,侧过脸注视着躺在身旁的女子:“想起一些事,有些担心罢了。”   宜妃眼波一转,指腹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安慰道:“会没事的。”   几日后,蓟崇将征调的士兵名单送至兵部,谁知项颂良早已在兵部等候了。   兵部一个新升上来的主事打开名单第一折瞥了一眼,笑道:“这里面的人下官认识好几个,都是刺头,打架斗殴不服管的样样都占了,蓟大人果然深谋远虑,将他们调离了京城,也好吃吃苦头,长长记性。”   蓟崇锐利的眼风一扫,那主事立马吓得禁了声。   项颂良起身一福:“既然蓟大人有要事,项某便不在此多做叨扰了。”   蓟崇皱眉道:“项大人慢走,不送。”   谁知第二日,一道圣旨便送入了蓟崇府中,旨意的大致意思是,为防止军队抵达大理后招来混乱,不利于朝廷对大理的掌控,出兵大理的将士务必要认真择选,有不良记录者、不服管者、易临阵脱逃者皆不得被选入出征军队中。   圣旨的末尾有一句,“所交之事,朕必躬亲”。   蓟崇半晌没有回过神,直到他想起去兵部送名单那日项颂良也在!   项颂良,又是他……   蓟崇握紧双拳。   次日他去往兵部时发现,昨日那位多嘴的主事已没有了影子,祥查之下也无有用线索,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轻璇从窦府愤然离去的次日,一大早窦府的门又被扣响,此次来的是轻璇与穆淳两人。   窦思儒十分惊诧地将穆淳迎进门,三人坐于简陋的书房内,却不见王氏身影,大概是又在卧房中。   窦思儒是第一次与穆淳接触,想到轻璇所说穆淳夜袭敌营的事,便感慨穆淳年少英武。   “我初来蜀地的那日,还不是什么蜀王。那时我只是奉了定北将军令遥之令,先于大军一步来到蜀地探查敌情,能立下斩杀敌方几十名大将的功劳,也是因为青门的兄弟将敌军逼得没有了退路,敌军将士的心智早已被击垮,只是为了保命,还在做殊死顽抗罢了。   那时青门的兄弟也累得够呛,大理军认为他们上半夜不可能发动攻击,便抓紧时机休息,也是被我这个体力完好的程咬金给钻了空子。”   轻璇侧脸看向穆淳,他一脸自嘲,仿佛夜袭敌营当真是一件轻松得不得了的事。   窦思儒面色沉沉,道:“即便蜀王谦虚,下官也不会当真以为斩杀几十名敌将对当时的蜀王殿下来说是那么容易的事。只身入敌营,如同虎口拔牙,一招不慎便极有可能丧失性命。蜀王的王位是自己挣来的,这一点下官清楚。”   穆淳依旧温和地笑:“既然窦大人清楚本王得到此位并非投机取巧,也看到了本王掌管蜀地以来所做之事无不为了定邦安民,为何还对千帆说,我是个阴谋者,在假装贤良?”   窦思儒表情微变。   穆淳笑了,整张脸带着耀眼的生动:“我不是阴谋者,我的目的你知我知,千帆也知,整个蜀王府都知道,整个青门也知道,连朝中人也多半知道,这算什么阴谋?   我也诚然不是在假装贤良,这种程度的贤良不需要假装。窦大人,在你陪着先帝打下江山的时候,你是否希望他的每个儿子所作所为都如同我一般?若是当时你我同在朝中,你难道也会认为,我是在假装贤良?” 作者有话要说:  嗯,哥哥永远是最厉害哒~ 晚安,小仙女们(如果有仙男也晚安哈哈)~   ☆、第24章      窦思儒的一颗心直直沉向谷底,偏偏眼前穿戴清素的少年那张笑脸似朝阳,令他觉得自己还安然立于悬崖之上。   手心有粘腻的汗意,还是春日,这汗是从何处来?   难道自己谴责他的话不对么?   “我还未成为蜀王时就曾听说,窦大人是整个蜀地最受尊敬的父母官,碰巧,我也是蜀地受尊敬的王爷,且是唯一的王爷。   你别以为百姓都是傻子,他们其实耳目很灵,你我从不打交道,甚至像是在闹别扭,他们是知道的。可我们为何不合呢?他们会疑惑,会迷茫,你比我来的时间久,更加深得人心,他们更相信你,那么便会对我猜疑,不能与我一心。   窦大人,你倒是给我带来不少麻烦呢。”   轻璇按耐不住,摇一摇窦思儒的胳膊:“老爷子,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倔?”   窦思儒不说话。   “近日我与朝廷的来往密集了些,不仅是与父皇有书信往来,也安插了眼线在京城甚至宫中。噢,窦大人不会又以为这是阴谋吧?安插眼线这种事,皇子、宫妃、朝中重臣每人都会做,不然等着吃亏就可以了。”穆淳不在意的抚着自己的袖子,“父皇整日忙着饮酒作乐,倒没有窦大人那么大的闲心来猜疑我,可我十一岁便从京中消失,去年才在北境有了踪迹,后来换防回京的路上令将军得到旨意,襄助朝廷大军扫平叛贼,我立了功,蜀地又缺一个藩王,他便将我留在了此处,封我当了王爷,这么长时间,他从未提出要见我。”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口洒下,他脸颊上显现出细细的白色绒毛,晶莹剔透。   他还只是个少年……窦思儒望着穆淳有些失神地想,他出生于皇帝登基那一年,如今十八岁。   他身旁的这个少女,似乎也是这般年纪,眼中还带着单纯和固执,被激怒时还会放完狠话起身就走。   这样的年纪,是不是都可以做他孙子孙女了?   “我想不出,他不愿见我的原因是什么,或许是厌弃我吧。我不是长子,我的母亲是一名普通宫妃,她不像太子的母妃阮贵妃那样温柔婉转讨父皇喜欢。又或许是我不识好人心,十一岁那年父皇为我在京城建了王府,我却受不了苦闷折磨,从府中逃了出去,一消失就是几年,也许他觉得,他不曾做错,错的都是我。   倒是太子殿下与我交流频繁,我有七年未见过他,却在近一年内见过他数以千计的手下,我王府的护卫和青门的弟兄,每隔一两日便能替我拦下一帮想要我性命的人。”   窦思儒想起上次轻璇受的伤,眼中一红。   “不过想来也是,太子殿下比我劳苦功高,又多年辅佐父皇治理军队,管理朝廷,这么出色的政绩,却要被人暗地里拿来和我这仅在北境待了两年的小鬼相比,肯定是不服气的。”   北境的恶劣环境,窦思儒是知道的。近年来京中的情形,官场、军中的风气的改变,他也都清楚,自然也知道这一切与那位太子殿下相关。   “恐怕我这个蜀王也是做不长久的吧,父皇不喜欢我,太子想除掉我,连你窦大人都不支持我。我也许很快又只能销声匿迹了,蜀地会迎来一个新的王,也许会给蜀地一个焕然一新的景象。”   轻璇冷笑了声:“殿下认为,皇帝陛下会派谁来?”   “自然是派一个更有才能、更加贤良的人来了。他也许是个贵族,也许久经官场,但父皇会吸取我的教训,新来的蜀王必然是他爱惜的,太子喜欢的。他不会遭遇暗杀,自然也就不必与江湖帮派为友,不会被误以为有所图谋,那样的人,窦大人一定会喜欢,便不会有藩王与地方官不和的现象了。”   窦思儒的双拳握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穆淳直直看向他:“我只是很好奇,若真到了那一日,蜀地是否还会和如今一样,处处是欢声笑语,那新来的蜀王若是强势些,便会连青门都容不下。   我只是初来乍到,所以从不将如今蜀人的安居乐业归功于我自己。二十年前蜀地刚成为大炎的一部分时,那贫瘠荒凉的景象我没有见过,但你是见过的。改变这里的,是青门,是你窦大人。”   穆淳笑笑:“虽然我没有做什么贡献,但我还是会心疼。”   窦思儒的傲气终于被击垮,他将脸埋在胳膊间,双手紧紧抓着桌面,很久很久,指节才渐渐松开。   那天他们谈了很久,穆淳和轻璇走时,窦思儒将他们送至府门外。   此时正值集市收市,不少人挑着担回家经过窦府,见到了几人相送的场面。   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跟蜀王与窦思儒鞠躬行礼。   窦思儒见穆淳也允许百姓不跪拜,心中有些惊异。   那一晚轻璇仍住在蜀王府,她与穆淳两人都有些疲惫,却睡不着,便坐在宽阔的石阶上闲聊。   说起今日在窦思儒府中的事,穆淳转了脸色。   “轻璇。”   “嗯?”   “你说,若有一天,太子当真登上了帝位,我们会怎样?”   “你是没信心了吗?”轻璇笑。   “任何事都不会有十成把握。”穆淳道,“总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所以……”   “我们会怎样,不就是你今日跟窦思儒所说的那样吗?会有新的蜀王,他势必容不下青门,这里也许也会重新变成贫瘠的样子。”   “而我会被寻个罪名押往京城,或斩首,或五马分尸。”穆淳轻叹,“到了那时,你会怎样?”   “当然是跟你一样咯。”   “不行,”穆淳坚定地说,“若真有那一天,你一定要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轻璇,我不愿意你为了我而冒险。”   “这可能吗?”轻璇眨巴着眼看他。   “当然可能,所以,你的身份是秘密。你在我身边很显眼,但人们多半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幕僚,甚至以为你是我的女人,若非局势明朗,尽量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你是千帆,”穆淳牢牢看着她,“这样,万一失败了还不至于连累你和青门。还有,你的公主身份更是不能让人任何人知晓。”   轻璇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想笑,可又有些心疼,当年他们一起从京城逃走时,谁也没想过会有今日。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放心吧。”轻璇摆着手笑,“我向来不爱露脸,见过青门掌门夫人的人不多,没那么容易暴露的,而且朝中人也认不出我是穆轻璇,我的样子变了很多。”   穆淳松了口气,她总算没有太固执。   “不过啊,若是局势明朗了,我还是可以现身的吧?你看你身边都是男人,除了我一个女子也没有,再怎么说我也可以帮你撑撑门面。”   穆淳嗤笑:“谁需要你。”   轻璇两眼转了转,忽然很好奇地摇着穆淳的胳膊:“对了,哥哥。”   她很少这么唤他,穆淳有些诧异地侧过头:“嗯?”   “你逃出京城也有七年了,这七年你去过江南,到过边塞,闯荡过大江南北,难道没有遇到过心仪的女子?”   穆淳笑了笑。   “到底有没有?”轻璇皱眉。   “当然有了,你哥哥可是见多识广的人。”   “啊?”轻璇愣住,“你结识过很多女子么?”   “结识过一些,但是没深交。”穆淳道,“真心喜欢过的,只有一个。”   “谁?”轻璇好奇地瞪大眼。   穆淳将手背在脑后躺在阶上,一派闲适,目光望向天空星河。   “当年我与你走散后,带着珠儿——哦,现在她叫飞雪了——我们一路向南,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了官兵对我的搜捕。   后来我们遇到了山贼,他们看上珠儿,要虏走她,我奋力去追,直追到一处山崖。那些山贼提着刀朝我走来,珠儿大叫着让我快跑、不要管她,我却铁了心一定要将她救出,直迎着山贼冲了过去。我猜珠儿是不愿我为了她而丧命,才当着我和那些山贼的面从悬崖跳下去的。”   轻璇点点头:“此事我听她说起过,确实如此。”   “我心中凄绝无比,令遥便是在那时找到了我,他杀了那些逼珠儿跳崖的人。我以为珠儿已死,伤心绝望之下决定跟随令遥。   那时他已准备入朝为官,在此之前要先回江南老家祭祖,我跟着他去了江南,认识了他的忘年交萧悯天。后来令遥回京,便是萧悯天带着我走南闯北,游历过很多地方。几年后我们回到江南,我在他府中第一次见到萧缈。”   萧缈,这个名字有一丝轻柔,又有一重淡然,而自穆淳口中念出,还含了缠绵缱绻之意。   他们两人相识后,很快喜欢上对方,不久之后,令遥来信,信中说他被封为定北将军,即将前往北境,也请穆淳同去军中。此时的穆淳已不是当年被囚禁于平王府中的孩童,多年的江湖阅历使他成为了一个有谋略的人,他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萧家是江南富户,在当地很有名望,若他一直留在江南,守在萧缈身边,两人也许可以修成正果,但终究他是个没有来历的人,不会成为萧家可以对外人津津言道的女婿。   况且,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所以穆淳辞别了萧悯天与萧缈,只身前往北境。   “呵,这就是你和她的故事呀?”轻璇笑。   “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你走时有没有对她说,将来一定回去娶她?”   “……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的恋情……我想了很久哦~ 今天在三次元的世界里遇到了一件万分纠结的事,后来我想到一句话——这世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于是也就释然了,当一个人想通一些事时,该怎么做也就一目了然。 谢谢各位的收藏,我会继续努力的,大家一起加油!   ☆、第25章      轻璇惊诧:“那万一她被别人娶走了呢?你不是白白记挂她那么久?”   穆淳眉心拧成了结,仿佛她的话触动了他一直以来的心事。良久,他才坚定地摇摇头:“不是白白记挂……”   轻璇见他担忧,忙换了口气安慰他:“不会被别人娶走的啦……她既与你两情相悦,就定会等你,不然哪值得你喜欢她这么久。”   穆淳看向面容坚定、一片江湖心的妹妹,淡笑着坐起身子,轻叹道:“这些年也没有与她通书信,我怕自己万一出什么事,会牵连到他们。不过令遥此次回江南,定会去萧家拜访的,我的事情她很快就会知道。”   轻璇瞪大眼:“这个令遥,真是你的福星呀,你从小到大的经历都与他有关……你看啊,你在国子监时只有他愿意与你交朋友,你逃出京城得他相救,没有他你不会认识萧悯天、不会跟着萧悯天四处游历、不会认识萧缈,后来也是因为他才去的北境,又是他命你先大军一步来蜀地,结果立了功、封了蜀王……”   “令遥是我的生死之交,没有他就没有我。”穆淳重新往后躺去,恢复了懒散的样子。   “令遥父亲的事……你也知道的吧。”轻璇迟疑道。   “你指的是?”   “孙闰。”   穆淳抬眼看了眼自己的妹妹,勾起嘴角道:“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那小子果然很喜欢你。”   “喂!你不要乱讲……”轻璇顿时红了脸,轻轻打了穆淳一下。   “从我知道令遥的身世起,就对安国公充满钦佩。”轻璇抬起头,浩瀚星空倒映在她眼中,一片璀璨,“是怎样的慈悲之心,才会令一个辅佐主公君临天下刚刚功成、正是炙手可热的国公爷,瞒着天下人,冒着灭族的危险收养前朝大臣遗孤?况且,那个孙闰,还是炎军攻入京城那日,四道城门之内唯一拼死抵抗的人。”   “是啊,更重要的是,他与令夫人一直对令遥视如己出。”穆淳亦是感慨。“令遥对我说起他的身世,是我们在北境时。那时我是他麾下的一名将领,冒了旁人的名,没有人知晓我是皇族。他说他知道我的秘密,也要用一个自己的秘密来换。我本以为他说的不过是年幼时被欺负,或是尿裤子的糗事,没想到这个秘密却丝毫不弱于我的。   他是真的将我当成亲兄弟,我们一同浴血奋战了两年,有一次我被敌方虏去,是他带着几名精锐潜入敌方营帐中将我救出来,我们逃跑时被敌人发现了,他为了保护我左臂被砍了一刀。那刀口很深,当时又是夏天,伤口总也不好,可他还要经常带兵迎敌,伤势反反复复拖了半年有余。”   轻璇心内震动,想起那夜月下,令遥静默在一片树影下等她的样子,莫名就有一股酸涩涌上喉头。   她不愿被穆淳看出异样,低下头不言语。穆淳亦换了语气笑道:“他告诉我自己身世时,我还很感动,觉得他是将我当成换命的兄弟,才让我分享他的秘密。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转头就将同样的话说给一个跟他认识时间不长,又对他没什么恩情的女子听。”   轻璇躲避着他的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一面又在想,是啊,他怎么会告诉我?他为什么想要让我知道?   “穆淳,你说……令遥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自己的哥哥,轻璇还是不愿装模作样。   “你想知道什么?”   “你愿意告诉我的,我都想知道,毕竟……我们都有着同一个目标,将来的路还很长。”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最大的两个秘密,你都已经知道了,一个是他生父的事,一个便是他一直在支持我。   令遥自襁褓中时,就是安国公府的公子,养在安国公夫人膝下。安国公夫人一直未能有所出,便为安国公纳了小妾,可那位小妾至死也只生了位小姐,安国公认定令遥是他命定的继承人,特请了旨,封他为世子。   表面上,令遥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可安国公背地里对他的培养十分严格。他亲自教令遥骑射、拳脚刀剑,甚至行军布阵、御兵之术,令遥进国子监习读前,便已得安国公告诫——谨言慎行、不露机锋。”   “那他为何愿意亲近你?明明别人都想离你远一些的。”   “这是人品问题。”穆淳不在意地道。   “咦……这倒是很特别。”   “安国公对令遥的教育是很全面的,为人处事之法和最基本的道义,他绝不会让令遥缺失。   年幼时我不懂事,只觉得他是我最喜欢的哥哥,直到我逃出京城后重新遇见他,我们之间已不存在皇子与世子之间的身份之差,我才发现他是个令人如沐春风的人。   到了江南,我又看到了他不同的一面,令家在跟随□□皇帝打天下之前,与萧家一样,也是江南豪强,不仅与士族、富商来往频繁,令传麾与令遥在江南三教九流中的人脉也是数不胜数,令人惊叹。而令遥本人所会的本事,也广阔到超乎我的想象。”   轻璇看他不像是在吹牛,心中更加震惊了。   “不过他在你面前倒很自然,像他自己。”穆淳呵呵笑。   是么……   “轻璇,”穆淳盯着她,“你知道我最近一年来最庆幸的事是什么吗?”   轻璇摇摇头。   “不是成为蜀王,不是让父皇知晓我的功绩,而是重新遇见你。”   轻璇心中涌起喜悦,一丝傻傻的笑挂上脸。   “现在想来,都觉得如梦境一般,谁能想到,换防回京路上一次忽如其来的叛乱,再加上父皇的不愿面对,会令我来到如此偏远的地方。那场叛乱偏偏就在我回京路上发生,若不是如此,若不是这么多巧合,我怎么可能遇见你?   那时我只是好奇,这天下闻名的江湖帮派,是由什么人在坐镇?能不借力军方,在短短几日将大理军击溃的江湖组织,到底听命于谁?”   他的每句话都牵扯着轻璇心中最痛的神经,那场叛乱,令她成为了青门的代掌门,在她的号令下,蜀地的高手们在短短几日便将大理军赶出木凉关,青门在她的带领下守护了蜀地人,她也因此于多年不见的哥哥重逢,走上了和从前设想的完全不同的路。   可这场叛乱,也带走了她最重要的人——对那时的她来说,如父亲、如兄长、如爱人的人,她的夫君。   酸麻的痛觉蔓延四肢百骸,她欲哭无泪,索性也学着穆淳的样子躺在世界上,用手枕着头,仰望变得更浓黑的夜。   “我的妹妹长大了。”穆淳探过手,一下一下轻抚着轻璇的额角,轻璇静静感受着兄长亲昵的关怀,那些浮动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此前,我与令遥曾想过一盘棋局。可在我来到蜀地,见到你后,我便想出了一个更大的局,其实这局你的脑海里也有,这个棋局,比之前我与令遥所想的更复杂,棋盘更广,棋子更多,更有胜算。   我的第一步就是拉你入局。”   穆淳得意地笑,却满眼都是温厚的宠溺。   “啊……我这个棋子,倒是很容易就入局了。”   “你是自己钻进棋局的,你一来,局面便大了许多。”   “你倒是好算计。”轻璇勾着嘴笑。   不过,她与穆淳一样,也是棋手。他们操控着同一只手,而将来,操控这只手的人会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都在棋局中,大家一起迎接胜利。   不想活得如同丧家之犬,就发动一场背水一战的战役。   第二日,正式的圣旨被传旨官捧着送入了蜀王府中,朝廷大军已在筹备,不日将动身前往永乐城。   蜀王穆淳,为朝廷抚南大军总指挥,加上十五万亲卫,麾下共二十五万人。   “父皇这次是真想一展雄威了。”传旨官下去休息后,轻璇来到穆淳的书房。   “项大人也是有功的。”穆淳打量着手中圣旨,“宜妃也是功不可没。”   他转过头来盯着轻璇:“按说,她从未谋面的侄媳托她一件事,还是为了你这个她素不相识的人,她怎么就答应了呢?”   “江湖人重义吧。”轻璇头也不抬。“而且,宜妃说不定知道。”   “什么?”   “你忘了?自小后宫之中,就数她对你最好了,她对我也很好,我猜她只要看我们一眼,就能知晓我们心中的小九九。   我们两人同时失踪,你以为她没有起疑?   江湖人最会捕捉蛛丝马迹,宜妃是土生土长的江湖人,没准她都猜到,我就在你身边。”   “唔……有道理。可父皇他们也猜到了吗?”   “他们当然猜不到了,再说他们也没将我一个公主放在眼里,只有宜妃,她是很聪明的,也很了解我们。”轻璇眼波一转,“而且,她大概不喜欢阮贵妃和太子。”   两人沉默下来,夜色更加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  喵~ 撒个娇,求收藏,求求求求求收藏~~~~   ☆、第26章      □□渐深,一月后,朝廷派往蜀地的大军到达永乐城。   上次蓟崇想要将军中难以管教、品性不佳的士兵甚至伤病员送入蜀地,被项颂良及时发现后禀报了皇帝,皇帝下令抚南大军的士兵必得认真择选,蓟崇无法,便下令各将军自行择将。指令颁布下去,军中众将士皆不愿去往西南苦热蛮荒之地,便又由上而下兴起一股送礼拍马徇私之风,最后被编入抚南大军的倒是些些性情朴实坚毅、不愿趋炎附势之人。   大炎以武力兴帮,威震四海,自是不愿在兵力上惹人小瞧,虽蜀王穆淳手下已有十五万亲兵,却还是由朝廷发兵十万,与蜀王亲兵合并,称为抚南大军,由穆淳亲自率领前往大理。   抵达永乐城,十万将士自此遵命于穆淳。   穆淳巡视军营时,发现朝廷大军半数以上的人出现了水土不服之症,转头命唐犁给大家配备姜糖水、本地茶叶、药草等物,不过两日时间,将士们的症状便缓解的差不多了。   接着便是亲兵与朝廷军合并,从京城出发前,朝廷军十万人曾暂时地列过阵,如今穆淳下令将亲兵与朝廷军完全混合起来,重新列队分营。   朝廷军的各位将领有些不解穆淳的做法,可一直跟随穆淳的几位大将却清楚他的用意——一则令大家尽快适应、培养感情,以稳定军心,避免分派,二则用十五万本地亲卫同化十万朝廷军,很快他便会拥有二十五万亲卫。   穆淳身骑一匹纯正呼伦血统的白马,绕着列好的方阵缓缓巡视,清晨的空气还有些泠冽,混着阵阵蜀地独有的草木清香,刚健有力的马蹄稳稳浅浅踏于沙场疏落的春草间。阳光斜照在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上,立挺的五官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灿烂得耀眼,却又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   他认真观察每一个人,见到精神不佳的、年龄老幼的、面带悲戚的,都停下来问一问,说些勉励的话。   朝廷来的各位将领又有些摸不着脑——这蜀王不急不忙地巡着,倒是并不交代去到大理后该当如何,他们一直以为,蜀王会首先交代军纪的。   看着他们一头雾水的表情,穆淳在心中暗笑,抚南大军的将士共二十五万,若是集体训话,大概要将嗓子喊哑。穆淳安抚完士兵,便命他们先休息,随即召集各级将领到大营。   穆淳先请亲卫和朝廷军的各位将领互相做过介绍,众人寒暄过后穆淳表达了希望大家日后友好相处的期许,又简单交代了军中规矩。朝廷军将领见蜀王英武不凡、举止光明磊落,虽还年轻得很,言行却极有震慑力,想起蜀王曾效力于定北将军麾下、沙场征战两年之久,心下暗叹,蜀王诚然比太子坚忍刚毅许多。   朝廷派来的十万将士大多来自中原,对蜀地的饮食习惯和生活方式多少有些不适应。且他们多为性格老实或执拗之人,适应不了军中媚上拍马之风,与其说是被选入了皇帝重视的抚南大军,不如说是从朝廷军中被排挤了出来。   穆淳亲卫军中一众将领皆是心胸宽广、举止豁达之人,交谈间令新来将领心中涌起一丝不知所措的暖意。穆淳坐于桌案前,看他们谈得尽兴,一时也未多言。   过了大约一柱香时间,他才缓缓开口:“诸位远道而来,想是十分疲惫,咱们先不急着启程去大理。京城与大理气候相差较大,本王决定先让大军在此调整一月再动身,大家意下如何?”   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众位将领都知道,抚南大军进驻大理是皇帝十分重视的事,且大理如今的形势确实不大好。可如今到了军中,一应事务该是由蜀王全权做主,他们虽不太通事故,对于这一点倒是很清楚。   现下蜀王让他们原地休整,而他们确实也很疲乏,想到大理山高水远,很多士兵都会吃不消,心中倒也很同意在此停留。他们抬起头,见亲卫将军们都是一脸微笑,便也放下心来。   反正都已经背井离乡来了此地,还能有更差的境遇不成?   几日后,轻璇随穆淳来到军营,正逢将士们操练。她展目望去,一片气势如虹,不禁笑看穆淳:“蜀王殿下如今亲兵二十五万,感觉如何?”   穆淳浅笑道:“除了王府中那些,本王如今一个亲兵也没有了,倒是抚南大军已尽归本王麾下,就算日后父皇想将他们要回去,本王也是不会答应了。”   轻璇看他唇角上扬,心中也是一阵快意,此时一众将领正在商议大理驻兵一事,见了穆淳皆是齐齐抱拳行礼。   “如何?”穆淳问。   “回将军,将士们正在练习康将军的布阵之法,已经进步很多了!”一名新来的将军道,此刻他对穆淳麾下的几名大将是心服口服。   穆淳点头:“咱们到了大理后,不会有大规模的战事,但当地治安极差,小型战是不可避免的。   大理除了张文铤的亲兵卫队,没有任何军队,但不排除有民间反炎势力,若是碰上他们,咱们要以防守为主,但带头人是可以抓起来的。   现下的操练便是针对此类作战,更加考验的是士兵的个人体质和应变力,而我之所以让大家先在蜀地休整也正是为此。若是将士们带着疲惫、压抑、不满去到大理,不仅对自己身体有害,还不利于日后的驻守任务。”   一众将领连连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王爷的顾虑是对的。同样是藩王,张守成所做的是举兵谋反,穆淳却可为朝廷分忧,尽朝廷未尽之能,而皇帝对穆淳的信任更是与众不同。血浓于水,诚然如是。   轻璇缓步上前,穆淳侧过头冲她一笑,众人才发觉蜀王身后还有另一人。   盈盈如月,皎皎似光,头顶以玉束发,扬洒而落一身英气。明明做男子装扮,却一眼能望出是女子,细细打量之下,又看不出有任何娇羞扭捏的神情做派,只觉与男子无异。   这样的人物太美好,以至于他们不好意思去问,蜀王怎么带了女子来军中。   倒是穆淳大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左膀右臂,今后她会常来军中,大家莫要因为她是女子便小瞧她,她也是会些功夫的,日后会与我们同去大理。”   轻璇一拱手:“千帆见过各位将军。”   众将一脸茫然无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着轻璇也是一拱手,口中回着“见过千将军”。   穆淳的几位原亲卫将军对轻璇毫不生疏,上前笑道:“果然千帆要跟我们同去呢,我们还在想,若是你不去,我们都觉得没意思。”   其余人更是愣住了,脑中更是不断猜想这名女子到底有何本领,略直爽些的已在心中判定,这名叫千帆的女子定是蜀王的红颜知己。   英雄所行,有美女相陪,本就没什么奇怪,只要这女子不是令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褒姒就行。   蜀地虽贫瘠,却有着极美的自然风光,且近年来治理较好,百姓朴实勤劳,遂也并无“穷山恶水出刁民”之说。穆淳治军严明却不苛刻,将士们渐渐互相熟悉,也与本地百姓有了些来往,在风土人情的滋润间,都慢慢喜欢上了这里。   很多人都说,或许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倾轧不断的洛阳城,反而不如这蜀地的乡野之间。   一月很快过去,到了启程大理之时,将士们都有些许不舍,山高水远,不知在大理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而他们又是否能再回来。   穆淳知晓他们心中所想,在最后一日练兵结束时朗声道:“本王从不匡人,与大理风光比起来,蜀地的山水还是略微逊色,人都道大理是蛮荒地,可本王告诉你们,大理四季如春,花开遍野,大理人更是淳朴,你们只要去了以后不惹事,和当地人好好相处,一定会喜欢上那里!到时就算命令你们回洛阳,说不定你们都不愿意了!   你们来蜀地之前,是怎样听闻的?蜀地贫穷,蜀地荒芜,可来了以后,觉得这里怎么样呢?”   穆淳日日在军中,将士们早熟悉了他,笑着应道:“自然是人间天堂了!”   说得夸张了点,但他们心中到底是安稳了些,也开始对大理产生期待了。   不过穆淳声音再洪亮,也不可能二十五万人都听见,那晚的篝火中,便有许多人三五成群地围坐一起,互相打听今日王爷说了什么。   谈笑声传入大帐中,轻璇竖着耳朵立在帘旁听,穆淳与左辛难得地在案旁对饮,直到一浪又一浪的歌声传来,轻璇露出浅浅笑容,冲着两人嚷道:“他们在唱歌!”   “唱的什么?”左辛问。   “这歌我从前在京中听过,很欢快的。”轻璇道。   穆淳愣了一下:“你在京中听过这样的歌?”   左辛讶然:“你什么时候去过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二更~   ☆、第27章      轻璇呼吸一滞,随即满不在乎道:“我什么地方没去过呀,那年去京城玩,出城那日快到年关了,家家户户都在唱着。”   是他们逃离京城的时候,在穆淳与轻璇被人群冲散后。   也只有那一次,他们真正感受到京城。   热闹,喧嚣,繁华,带着肆意的倨傲与洒脱,满满一城的活力。   天子脚下的森严,由皇城往外一圈圈淡去,人们看得见的,只有一派富饶。   “你还去京城玩过……你们江湖人真是……”左辛跑来弹她满门。   “弹脑门会让人变傻的!”轻璇恨恨注视他。   她转过头去,将帐帘掀开一条缝,双目炯炯注视着那一堆堆篝火。先前的三五成群变成了三五十人一堆,大家脸上都带着喜悦,仿佛真的忘却了离乡的忧伤。   “喂,左辛,”轻璇轻声问,“你说,他们会不会感念穆淳。”   左辛在她身后默然一笑:“现在我不知道,但将来一定会的。”   第二日,大军动身,前往大理。   轻璇照旧做男子打扮随军同行,跟在她身旁的只有奚云,方湛严无忧等人都留在青门处理事务,毕竟这段时日朝中众人对穆淳之事会盯得很紧,各方消息一定不会少,青门的任务也会十分繁重。   大理国少有马匹,军队中也大多是步兵,只有将军与几名大将可骑马,而抚南大军有半数为骑兵,一方面骑兵对战步兵往往有较大优势,且能够加快行军速度,二来也可彰显大炎国威。大军列队整齐,大将们皆按等级行于各自所率领队伍之前,品级较高的将军则随在穆淳身侧。   轻璇与左辛属穆淳私友,而蜀王亲兵中的将军如康耀宗等,虽没有皇帝亲封的官职,在军中的地位却是很高,遂与众将军一道行于队伍前列。穆淳对身边人的爱护,大家都看得很明白,哪怕只是眼见之人,也无端生出种安心感,无人会因朝廷缛节而质疑穆淳的安排。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往南行进,快要入夏的时节,走得久了会觉得热,还好蜀地多溪水、河流,未开化的原始密林中也格外凉爽舒适。待到接近大理国时,景致已经过好几番变换,花树成荫,芳草绵绵,气候由微热变为温润,果然如同三月一般。幸而抚南大军军规森严,才不至于令将士们过于贪恋周遭景致,丧失行军途中该有的警惕。   大军行至木凉,穆淳在城外一片荒野处勒马,望着这座略带萧条的小城微怔,左辛斜眼问轻璇:“便是在这里吧?”   轻璇点头,此地地势倒是开阔,可以理解当时的大理军为何选择在此地暂息。在这里,偷袭是很不容易的,想来那日穆淳只身潜入敌营,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军中一众将军也是肃然起敬,蜀王此人,并无太子那般好运,可以日日在京城花天酒地,在军中呼风唤雨。如今一看,蜀王得此王位确是因为御敌立功、百姓拥戴,而非单单凭着皇子身份,这般才德,放入朝中为官也是足可的。   不过一个是贵妃所生,一个是寻常妃子所生而已,为何地位千差万别?□□皇帝曾嘱咐过,本朝立嫡也可,立贤也可,就是不宜立长,当今皇帝乃□□皇帝之子,该当谨遵□□皇帝遗命才是,可为何在立太子之事上如此草率?   穆淳抿着唇,抬眼看向眼前的荒凉,他脑海中所想的,是十一岁那年,他在那座皇城中的最后记忆。   床榻上的女子瘦得皮包骨,病痛折磨得她快无人形,再也不是往日温柔婉约的样子。她吃力地抬起干枯的手臂,抓住他的手,那粗糙的触感摩挲得他满心疼痛。   泪眼迷茫间,听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离开皇宫,离开京城。   他擦掉眼泪,有些惶惑地看着她,那失神的眼角流下浑浊的泪珠,又消失在鬓间。   那一日,他的心如同眼前的木凉一般,有一种荒芜到绝望的孤寂。   她走后第三日,那个一直不待见他的男人派人来传旨,令他三日后搬去平王府。他对这座皇宫并没有离愁别绪,只是仍在想着她临终前的那句话。他是皇子,没有父皇的旨意,不能离开京城,可他现在可以离开皇宫了。   她不想他待在这冷冰冰的宫里,是不是只要他离得远一分,她便放心一分。   他从未想过,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只当她是最亲最亲的人,她都不在了,他留下有何意义,于是叩首,谢恩,领旨,打发下人整理衣物准备离宫。   在平王府的日子并没有比在宫中好多少,下人们对他冷眼以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说过的每一句话、写过的每一个字,都会传去皇帝耳中。   他常常坐在院中,看着墙角那棵高高的树。   “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吗?”轻璇体贴地问。   他看着身侧冲他笑的姑娘,细长的眉,秀美的眼,清秀中带一点苍白的脸,和印象中的母妃很像很像。她们母女,从来没有相认过,却都对他那么亲。   他点点头,翻身下马,回首望向身后随之停下的乌压压大片军队。真没想到,自己如今已走到了这一步。   他转过身来,仍注视着眼前的荒原,这片土地在四周的如画风景中显得有些突兀,令他想起北境的景象。   身旁的少女将自己的水袋递过来,他看着她笑一笑,她与从前长得不太相同了,虽然最基本的□□还在,但若不是自己与她之间独有的信任与感应,他在青门府时一定认不出来。   江湖生活改变了她,若她不曾在那个寒冷的夜晚翻过平王府的墙,跳下那颗高树来偷偷找他,若她还是皇宫中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可能她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你这样子像极了母妃。”他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   “咦,是吗?”少女惊讶,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穆淳替她将水袋绑在马上,“特别像。”   他不再看她,而是回忆着她在那个寒夜告诉他的话,那个关于他、她、母妃、母后的故事。   拳头一点点握紧,京城,我一定会回来,哪怕母妃不愿,我也要回来。   因为我知道,虽然母妃不愿,但你们更不愿。我哪能让你们得逞。   抚南大军是在第二日黄昏抵达的大理国都苍城。   这是一座位于群山、群湖之间的城,热情喧闹风情独特,犹如一颗明珠。   由于大理是炎朝附属国,炎朝子民在此能得到较高的地位和待遇,且气候宜人、风光秀美,所以有不少炎朝人在此安居,由于蜀地离此最近,因而最多的是蜀地人。   穆淳要来的消息早已传遍苍城大街小巷,百姓们受够了张文铤与白骞、张央两派的斗争,都盼着有更大的势力来结束这一切,可也有不少人对炎朝心存抵触,害怕这强大的邻国改变他们本来的生活。   大军入城那日,城中百姓早早等在城门内两侧,想要一睹上国炎朝的风采。当他们见到气震山河的二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行来时,皆是揉了揉眼不敢相信。   那如乌云压境的壮阔队伍,竟迟迟看不到头。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大国,却又极其忐忑,再次陷入了迷茫——张守成的反叛之举,到底给他们大理带来了什么。   轻璇并没有在大军之中,而是带着奚云先入了城,坐在酒肆间听闲话。两人语言不通,有长期居于苍城的青门兄弟陪在一旁,将旁人的谈话一句句转述给他们听。   大理王室并不限制大理百姓议论朝政之事,所以百姓们向来是有什么话就说,不爱憋在心里。他们从白天一直坐到晚上,又听青门兄弟说了好些,慢慢确信了一些事——大理的百姓十分忠厚朴实,也相信天命,他们没有炎朝人那么多歪脑筋,对王室的事也不会出口指责,但支持白骞的却是占了大多数。不为别的,只为白骞一贯爱笼络民心。   晚上回到王宫时,唐犁在宫外等着她,引她去王宫的主殿。他们骑马入宫,一路上有不少身着大理服饰的侍从侍女伏身向她行礼,黑暗中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她相信此时他们也一定看不出她是女子。   穆淳在主殿等她,她与奚云进殿,将今日所闻大致说了,随后奚云告退,轻璇继续与穆淳相谈。   “见到张文铤了?”   “嗯,他在宫门口率朝中官员迎接我。”穆淳眼珠子一转,“不过,在那之前白骞和张央已到城门口来迎过我了,随他们来的人也挺多的。”   “嗯?所以白骞和张央打算投靠你,而张文铤为了王位,对你有些抵触,是这样吗?”   “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穆淳笑道,“对了,张文铤还打算将我安置到王室别苑,说那里是贵客居所。”   轻璇唇角一勾,这张文铤是真的不欢迎穆淳,毕竟是堂兄造反被禽才有幸得来的王位,怎能看着他人爬到自己头上去?   “若我真去了别苑,恐怕日后也只是个看客了。今日阵势这样浩大,我当然要趁着威风入主王宫了。”穆淳柔柔眼,似有些疲倦。   “连日行军,今日又应付了这许多人,你一定累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主殿和宫中晚上有青门弟兄暗地里盯着,你就放心睡吧,我也回自己房中好好休息。”   穆淳扯住她袖子,有些不悦地拉住她。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二更。 恋爱的情节其实不少的,都在后面呢,这篇文男女主角的感情有点慢热,总不能女主才失去夫君,就马上接受另一个人吧? 一切的情节,都要与主线的发展相符合,也要与客观事实吻合,哎,我已经很努力啦!   ☆、第28章      炎朝以武兴国,自然不似前朝那样注重礼仪,但轻璇自小接受的是最严格的教导,自然知晓男子不宜过于近身。可穆淳对她而言,就似同胞哥哥一般,看他抓住她袖子的样子,她倒是乐了,索性坐下好好陪他说话。   “好吧,我晚点回去也好,反正现在王宫中数你权利最大,明日几点起床都不会有人敢非议你。”   “你倒是该要兄弟们好好熟悉熟悉王宫地形,虽然这大理王宫并不比蜀王府大,但终究咱们人生,指不定有什么机关,让兄弟们轮着休息,将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摸清,日后也好见机行事。”   轻璇笑了:“这还用你说?青门的兄弟一个月前便潜入了王宫中,再说了,王宫中本来就有我们的人。你也不想想,你妹妹是哪个帮派的人,青门呢!人称天下第一大帮,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哪里没有我们的人?”   “知道了……”穆淳无奈地笑。   “那你知不知道如今天下第一大帮中所有人都听你妹妹的话啊?”   “外人面前那么谦虚,就知道来你哥这里得瑟!”   两人扯了一阵,才开始分析眼前局势。   如今大理的民心,多半是向着白骞与张央。白骞三朝老臣,手握财政、税赋、土地、祭祀、司法等多项大权,党鹏众多,哪怕在张守成□□时期,也是一位有权势的大臣。可他知道,张守成是块硬骨头,他不愿硬碰硬,便索性由得张守成,只将自己手头的事理好,所以除去财政、税赋、土地受连年征兵所影响,大理的祭祀、司法方面还是很好的。后来张守成伏诛,张文铤一下子冒了出来,白骞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张文铤居然没有让张守成搜刮去自己的亲卫军队,如此一来,大理军在蜀地全军覆灭后,张文铤成了大理唯一手握兵权的人。   张文铤的兵权,令白骞不得不忌惮,哪怕人心所向,却也不敢太逼急了张文铤。如今炎朝派出穆淳,带兵二十五万来到大理,这样的兵力,对于大理百姓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这些将士并不是来侵略或扫荡大理的,而是要长期居住于此,成为大理的居民,有这二十五万人在此,大理王室的权利一定会被架空,一切会慢慢被炎朝接管,这一点,大理的所有王公贵族,不会有人想不到。但再强大的外敌,也可恶不过一直以来的宿敌,何况穆淳行事还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你的意思是,白骞已投靠了你?”   “投靠说不上,但至少是示好,他清楚得很,炎朝吞并大理势在必得,可他是个有自己抱负的人。”   轻璇点点头:“这个之前我们就了解过了,那么如今他的所图的,一定是让大理的文化和传统不要覆灭。”   穆淳颔首:“不止于此,他定是希望王室能继续存在,且张央能承袭王位。”   “这个……我们之前想过,和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   “可白骞摸不准这一点,今后他会对我步步试探。”穆淳看向他,“此人虽心眼太多,但我们可以拉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唔……”轻璇摸摸头,“那张文铤呢?”   “他就是个占位为王的人,贪得无厌,不过若是没有他,白骞未必愿将大权让给我们。”虽然二十五万兵力是个大数,但本地尊者的号召力还是不容忽视的。   “你拿张文铤头疼?”   “是啊。”穆淳皱着眉道。   两人又聊了一盏茶时间,轻璇起身告辞,有宫人前来为她引路,苏远不放心她,与她一道去了她的新住处“琅云阁”,看她安然进屋,在外面守了一会儿才离去。   此刻,明月悬空,玉宇清宁,无暇月光入窗,盈然一室。   轻璇睡在雕有奇异花纹的大床上,看着漫漫洒下的帘幔有些不适应。这些年她行走江湖惯了,早已做到四海为家,甚至可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连此次连日行军,也并未觉得劳累,可此刻陌生无助感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原来,她还是习惯了蜀地,习惯了青门,习惯了殷无念给她的那个家。   在千里之外想到殷无念,有一种心乱如麻复杂难耐的情绪,这情绪一直折磨着她,让她睡不着。   殷无念在她面前一贯蛮横,可她知道,他在心中对她是无限包容的,这种包容,哪怕是他不在了,她也还能感受得到。   那样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人生,就是一条不可逆的道路,且每个人的路都不同,有些人的路交叉了,渐行渐远,有些人却可以一直并行下去。   她还可以和穆淳并行很长一段,可她知道,不管他俩再怎么亲密,终究是要被别人取代的,将来能一路陪伴穆淳的人,有可能是他心心念念的萧缈,也有可能是别人,但不会是她。   那么,她与穆淳分开后,会一路踽踽独行,还是也有人与她并肩,踏遍世间甘苦?   有可能有人,也有可能没有人,但那个人,再也不可能是殷无念。   那个如父亲,如兄长的男子。   如同咽下一颗分外青涩的枣,她难受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整个人蜷缩着,胸中那扇坚强的门被冲开,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或许,真的该与那些青涩到酸胀的岁月说再见了,她再也不能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姑娘。   此后,穆淳率领的二十五万大军便在苍城中安住下来。   苍城的城中设有几个军营,城外各处也都有抚南大军军力驻扎,穆淳给将军们按品级建了将军府,士兵们也定期发放军饷、军粮,很多士兵在城内租赁了房舍。平日里,军营值守采取轮班制,不论将军、士兵,当值时需得在岗,休息时则可自行回家。不仅是军营,就连王宫驻守、街道巡逻也都由抚南大军负责。   起先,不知所以的苍城人望着这些着装打扮迥异的炎朝人,有种不知所措之感。加之抚南军人数太多,势力强大,苍城的百姓一时之间无法适应,偏偏他们又性情耿直,难免双方有些磕磕绊绊。好在穆淳早已在军中颁下军令,若没有充足的理由,不得与大理人起冲突,便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但张守成伏诛后,苍城曾陷入无军队治理的混乱,且当日的五万大军有去无回,也曾激起一些人的反抗情绪,便是在这短短的几月间,苍城内兴起了几股民间力量,而张文铤为了保存兵力,也不曾派亲兵卫队镇压。   如今大军入城,这些力量便有了攻击的目标,他们知道自己武力远远不及抚南军,便在市井之间煽风造谣抚南军是朝廷派来攻陷大理的。可他们远不是久居京城的众将军的对手,于是很快这些人尽数被捕,各类谣言也被抚南军一方出面澄清,苍城人见识到抚南军的雷霆气势,知道他们无法抗争,又见炎朝人似乎并没有攻陷大理之意,便也逐渐随和了起来。   穆淳将他用在蜀地的治理之法也搬到了大理,他见大理以王室为尊,却不重视法度,很多方面存在漏洞,便特意将白骞请来商议,白骞与穆淳长谈后,心内对其大加赞叹,面上却只循着礼仪略略赞过。穆淳每提议一事,白骞便将与之相关的大理民情道来,两人再细细商议,定下执行之策。第二日,穆淳更是请白骞将各位机要大臣都请来王宫议事,轻璇与左辛也随在穆淳身侧,几日下来,众人在商谈与争论间精细了大理各项法度,再颁布下去,新的政局便形成了。   至于张文铤,穆淳也没有晾着他,他们有时会相约去苍城外的马场比骑射,张文铤虽比穆淳逊色一筹,却也是个武学奇才。两人会也会一道爬山游湖,穆淳见他是个享乐之人,便也教了他一些中原的琴艺和棋艺,轻璇与左辛更是将中原文化和大炎武学传授给一应宫人,令宫中人一时间称赞不已。时间一长,张文铤面对于穆淳的武艺和才学有了极大的挫败感,越发只耽于享乐了。   “一切都顺利。”轻璇舒出一口气。   “顺利是必然的,”左辛道,“你动用了青门的力量,而我们也一直对着搜集来的消息细细推敲,争论、探讨过无数个日夜,对什么人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早都想好,若是还不顺利,那我们未免太被动了。”   穆淳颔首:“若是现在就不顺利,那更不顺利的事会在后头。”   轻璇低头,用一只鞋踢着另一只,踢够了就低头愣愣看着繁复柔软的印花地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些还有二更~   ☆、第29章      过了几日,穆淳设宴邀请大理所有王公贵族,他端坐上座,连张文铤都坐在他的下首。席间穆淳细细打量座下宾,发现他们食不知味,却又都在偷偷打量其余人,似乎在观察其余人的反应。   穆淳知晓,他们并没有太多主张,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利益。于是当即表示,只要在场诸位不与张守成一般兴兵谋反、为害天下,他便会保护大理子民的安全,这二十五万兵力不会朝向大理子民,也不会朝向大理王室,只会用来驻守大理、保卫大理不被侵犯。   “抚南大军虽然规模庞大,但他们不作恶、不扰民,这一点相信这些天来你们也注意到了。如若各位信任我,这抚南大军将是你们的防卫屏障,你们不会受到来自任何外敌的威胁。”   大理被诸国环绕,但其他国家忌惮大理是炎朝的附属国,害怕侵略了大理炎朝会发兵征讨,这一点众贵族很清楚,所以他们也不敢真正失去炎朝这个后盾,胆敢谋反的,只有一个张守成。   穆淳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知晓他们已放下心来,毕竟人身安危才是最主要的,至于尊权荣华嘛……   其实他早已与白骞定下协定,他扶植张央登上王位,但大理国的王室至此以后只能是摆设,由炎朝朝廷荣养,至于政事,王室不得再插手。   毕竟有二十五万大军在,穆淳的话就如同圣旨,而他只要给一个台阶,那些贵族、大臣就会自己走下来。   如此又过了两月,抚南大军成了苍城中再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从不作恶、打枪,与苍城的百姓处得很融洽,百姓们也习惯了他们的存在,还有人开玩笑说,若抚南军要走,他们定是会舍不得的。   大理属炎朝附属国,近年来有不少人与炎朝人有生意往来,也有一些炎朝人来此经商,会中原汉话的人本就不少,如今为了能顺利与炎朝的军人交谈,更是有不少苍城人学起了汉话,一些喜欢大理的抚南军也会跟他们学大理语,来往间加快了两地融合,前去炎朝做生意的大理人更多了。   “我们蜀王殿下就是厉害,连调.教出来的兵都这么配合。”轻璇剥着一颗野葡萄,坐在躺椅中笑着。   “他们是蓟崇不要的兵,既是他不要的,必定是品行端正、性格温和的。”左辛拨弄着自己如丝绸一般的头发站起身,“我有些累,先去休息了。”   轻璇觑着左辛的背影,见他走出殿门,又歪回躺椅上。   穆淳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想了想又起身走到轻璇面前,在躺椅边铺了花锦垫的矮凳上坐下,轻声道:“安国公去世也一个月了,今日收到令遥来信,说父皇令他回京。”   轻璇点头:“他离京很长时间,是该回去任职了。”想了想又问:“他如今袭了侯爵,府邸又在京城,令国公夫人与令小姐也与他一同回京吗?”   穆淳摇头道:“令遥的母亲不喜劳碌奔波,而且比起京城的恢弘,她更爱江南的秀丽。再说,有令小姐陪着她,令遥也可放心。”   轻璇脸上浮现柔柔笑意,令夫人的一儿一女皆不是她所出,令遥是令国公收养的孩子,他的妹妹令箬是小妾所生,却都是在她膝下长大,视她如亲母。   夫君疼惜,儿女孝顺,令夫人从来不缺什么。有时缘分便是这么奇妙,恰到好处地弥补了缺失。   而她与穆淳的相扶相守,或许也可以填补彼此的不圆满。   抬眼,面前与她只有一两分相像的少年正看着她,眉眼温柔。   不论身在江湖有多少血雨腥风,也不论夺.权之路上有多少明枪暗箭,她与她的哥哥都会并肩前行。   两人走出殿门,望着红彤彤的夕阳和艳丽的晚霞,整个苍城浮动在眼前。   “我的奏折,也该到了。”穆淳低声道。   自打穆淳有了消息,皇后的眼中便重新迸发了光彩。   她依旧如过去一般,每日夜里会醒来几次,但与曾经的绝望忧心不同,如今,她虽然知晓穆淳是朝中很多人的肉中刺,时时处于风口浪尖,但到底是有了明确的盼头——她知道他在哪儿,也知道他迟早要回来,她总会再见到他。   他封了王,他建立了自己的军队,他受到蜀地百姓的拥戴,他被封为抚南大军总指挥,他率领二十五万大军去了大理。   她万分忧心,但这忧心又不断得到安抚,甚至变成惊喜,而后又转为新的忧心。她知道,哪怕她只希望他平安,可他除非取代太子,成为这个皇朝的继承人,否则绝无可能平安。   好在,他若是取代太子,便能永远与她相守,她的余生,也日日可以见到他。她如今便只能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   晨起,皇后品上淡妆,着一袭清雅凤纹长襦裙,携着贴身侍婢往乾明宫走去。   乾明宫中难得的没有喧乐声,皇后踏进殿门,清朗阳光照进,室内泛着一片柔柔的金色。   吉荣想要进内殿去禀报皇帝,被她制止了,她笑着说:“皇上说过,他宫中我可以随意进出,不劳公公通报了。”   她打起轻柔锦帘,皇帝正靠在软塌上,与身旁一名年轻宫妃低声调笑。   见她过来,年轻妃子缩在皇帝身侧,并未起身行礼,皇帝脸上笑意未减,唤她:“临月。”   她朝皇帝福了一福,便定定看着他,一眼也没看那名妃子。   皇帝随意道:“你先退下。”   妃子脸上有委屈的神色,但还是施礼告退,留帝后二人相对。   “临月,难得见你来找我。”他仔仔细细打量自己的皇后,见她虽露出不满的神情,却难得的气色很好,她笔直地挺立在那里,无端便显得自己低矮了几分。   “我是来提醒你,你自己犯下的错。这么多年,错一直在你,不在我。”   他看着她,眉心高高耸起,眼中有着不确定的怀疑。   “你确定,错不在你?”   “不在。”皇后抿了抿唇,带着坚毅,“你如何对我,我都接受,但淳儿没有错。你给他机会,我很感激,但他也没有让你失望。我只是希望,你不会让他处于危险的境地,毕竟他是你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嗯,说好的二更 明天更的是关于皇帝的一章,这一章会把轻璇和穆淳的身世交代清楚 晚安哦,早点睡对皮肤好~   ☆、第30章      皇帝的瞳孔紧缩了一瞬,继而低下头,再抬头时,见他的皇后缓缓跪下,叩首,抬起头来时,眼中盈满泪水。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挑帘离去,而他,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感觉胸中闷得很,从镂空雕花的窗棂向外望去,方才还晴朗的天色,如今已有些暗沉了。   她说,毕竟他是你儿子。   他二十五岁那年,是并不得先帝宠爱的嫡皇子端王,他的母后早逝,父皇偏宠贵妃詹氏,连带着詹氏之子宣王穆昭也格外得宠。   他是长子,嫡子,天下本就该是他的,可太子之位却迟迟未被定下。   同样未落定的,是他的王妃人选。一方面父皇对自己不上心,各重臣勋贵在未知他前程的情况下,也少有人愿来攀这门皇亲,另一方面,是他固执地等着,希望能有一个与自己一心的人出现,不为名利,不为家族前程,只为彼此。   可在遇到楼临月时,他放弃了心中所有的苛刻,只身跪在父皇面前,求父皇允准。   楼临月那年只有十六岁,秀外慧中,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的哥哥襄国公楼临风年少功高,是炎朝最年轻的国公爷,他的父皇思虑多时,心内思衬,哪怕自己有心将太子之位传给宣王,却也不能太委屈了嫡子,授人话柄。何况他一片诚心求娶楼临月,若是自己不允,恐怕将来他怀恨在心,对宣王不利。   于是楼临月便这样嫁与了穆猷,成为了端王妃。成亲的第二日,夫妻二人进宫面见皇帝,回王府的路上遭遇了前朝余孽的袭击。对方来势汹汹,侍卫抵挡不住,他只好亲自拔剑迎敌,那贼人却格外狡猾,趁他被围困,将他的王妃掳走了。   恰巧宣王穆昭骑马经过此地,见此情形立刻骑马去追,楼临月被贼人抱在马上,一路用刀抵着脖子,他们飞奔出城时,官兵们吓得不敢拦阻,一行人便这样离开了京城。   他发了狠,杀掉那些意图谋害他的人,再出城去追时,已没有了那些人的踪迹。他派人四处去寻,一面心急如焚地等。   过了两天,还是没有消息。他又恨又自责,极度难过中,他开始盼望楼临月已逃出那些前朝余孽的掌心,他想,也许穆昭救了她,也许她躲了起来,也许她不想再回来了。   他宁愿她不想再回来,也不希望她有事。他去到襄国公府,去到楼临月曾经的闺房,试图平静自己的内心。   她被掳走,迟迟未归,有可能永远回不来,而他做为她的夫君,居然除了她的身份和才女之名,对她没有任何了解。   他发现了她写的诗词,那些字句,都是关于另一个人。他去向她的闺中密友打听,又问遍襄国公府的下人,才依稀从几个人那里探到实情。   他的王妃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异母弟弟,宣王穆昭。   又过了几日,楼临月回来了,脚上带着伤。她说,当时宣王的马上有弓箭,射杀了两个前朝余孽,那些人怕死,只得将她从马上扔下。她落下马时脚扭伤了不能走路,穆昭带她去京城以南的龙岗镇将养了几日,待她伤情基本恢复才回来的。   他逼问她穆昭的事。   楼临月杏目圆睁,姣好的面庞涌上恐惧,她连连摇头,努力去向他解释,他按奈不住心中怒火,将她闺房箱底那些笔迹娟秀、写着诗文和穆昭名字的纸页扔到她面前。   微微泛黄的纸页簌簌落下,经过她苍白的脸,散落在她脚边。   楼临月跌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回首看去,那段日子,竟是他此生最难捱的时光。   皇后走后,皇帝在软塌上一直沉默,再抬起头,殿内已灯火通明,他起身走出正殿,夜空一片繁星点点。   过往的岁月,便如同这满天的星,让人无力去一一细数。然而清楚烙印在他心间的事,他却不会忘记。楼临月回到王府后一月,被诊出身孕,当御医口中说出“恭喜”时,他心间犹如有一股烈焰混着不知所措的迷茫炸开,整个人呆呆立在那里。   他看见楼临月脸上愉悦的惊喜,心蓦地一沉,她会这么高兴,定然不会是因为自己怀了一个不喜欢的人的孩子。   原来……原来……那几天,在云岗镇,他们果然一直在一起。   楼临月抬眼,对上他的失魂落魄,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被他发现自己喜欢穆昭的事还要可怕。   穆猷喜欢楼临月,到底也不忍打掉她的孩子,他知道,若是没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温柔也会当然无存,楼临月将记恨他一生一世。   况且,他的身份和处境不允许他这么做。   楼临月怀胎十月间,发生了很多的事。   首先是穆猷的侍妾宋弱衾,在第二天也被诊出身孕。一时间上门恭贺穆猷的人络绎不绝,人人都说,一妻一妾同时有孕,是何等的喜事。   消息传开后不足一月,十七岁的宣王穆昭纳了一名小妾,宣王府中并没有其他女子,据说他十分疼这小妾,以至于除却进宫请安,就很少出府门了。   再后来,便是太.祖皇帝的宠妃詹贵妃去世。太.祖皇帝悲痛欲绝,众臣趁此时机力劝他立嫡长子穆猷为太子,太.祖皇帝无法,只得下了立太子诏书,年幼丧母的穆猷,终于成为了大炎的皇太子。   自那以后,太.祖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楼临月和宋弱衾临盆时,已是皇后娘娘和婉贵人了。   而穆猷,也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两方的下人都被打发,留下的都是穆猷的心腹。及至楼临月生产那日,宋弱衾也阵痛起来,穆猷嘴角挑起,他到底等到了这一日。   楼临月产下的,是一名男婴,穆猷仔细看了一眼,确有几分像穆昭,他将双拳握紧,闭上眼忍耐住情绪,转头看向床上虚弱的女子,她正极力睁大双眼看着他,又用及其担忧的眼神凝视着他手中的襁褓,他知道,若这个婴儿有何不幸,她会与他同归于尽的。   他抱着孩子大步迈出宫门,身后是女子绝望的呜咽。   有嫡子而不立嫡,是多么奇怪的事,他坚决不能让朝中人、让天下知晓他遭受了怎样的侮辱,更不可能让穆昭的孩子继承皇位,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他成不了嫡子。   宋弱衾生的是公主。   那日黄昏,宋弱衾从昏睡中清醒,想要去抱身边熟睡的孩子,却发现本该陪着楼临月的穆猷坐在她床边,手中抱着另一个孩子。   她最倾慕的人,问鼎天下的帝王,柔声恳求她,让她把他怀中这个男婴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大。   他从不开口求她,也从未关心过她,此时却注视着她,说着一件对他来说顶要紧的事,她想起在那片血腥气中,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抱一抱的女婴,艰难地闭上眼。   自此,她再也不能在这谧雨宫中看见她了,不能伸出手去抱她,只能见她站在别人身旁,随着旁人以嫡公主之礼待她。   她抬眼看向眼前丰神俊朗、金冠玉带的男子,心中涌起一丝奢望——他会不会从此以后,对她特别一点,待她温柔一些?   穆猷临走前回头对她道:“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若此事被其他人知道,皇后宫中的嫡公主便会不得好死。”   时隔多年,他仍然想不明白,为何那一日,这两个女人都不曾歇斯底里地哭过,他的皇后接过女婴时,只是露出凄苦的笑意。   原来,她真的只是不敢忤逆他。   他是帝王了,他的父皇,那道在他眼前如巍峨高山般的影子已然倒塌,他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活着。   他目睹那被世人拥戴、令四海臣服的男子在宠妃去世后迅速老去、变得衰颓无力,最终难敌众议,只得立自己为太子。他也是随父打江山、立下赫赫战功的人,无法容忍自己永远活在一个为了宠妃目无大局的人的阴影中,他要世人知道,他比他的父皇更强大。   于是他重新描绘大炎版图,亲自率军攘蛮安夷,下旨除海贼、修运河,整个大炎在他的统治下越发强大不可侵犯。   他封了婉贵人为婉妃,免了她对皇后的晨昏定省,令穆淳与皇后无缘相见。他自己却常常去谧雨宫,幼童奶声奶气地唤他“父皇”,听得多了,心中会酸涨难言,最后终于无法忍受。   而“当今陛下更胜于先皇”之言,也渐渐令他疲惫腻烦。   他做了这么多,不过是因着不服气罢了,如今天下泰平,他却有不知所归之感。   终于有一日,在阮氏捧着温热的羹汤送至他书房时,他握住了她轻轻按压他双肩的手,将她搂进自己怀中。   他太知晓阮氏是怎样的女子。   于是当年端王府的通房丫鬟阮氏成了宠冠六宫的阮妃,成为能在皇后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而皇帝也不再去那安静清幽的谧雨宫,后宫、朝堂都知晓了婉妃与穆淳的失宠。   他的后宫中也有了形形□□的女人,那些劝谏他的大臣换了一批又一批,终于不再有大臣能像他父皇临终前那样来干涉帝王的决定。   在长子穆华十八岁那年,他在朝堂上提出要立穆华为太子。他只有两个皇子,一个是受宠的贵妃之子,一个是普通宫妃的儿子,高下立现,谁也没有异议,于是穆华顺利受封,入主东宫,阮妃也成了阮贵妃。   同年,婉妃病逝,穆淳被封平王迁移出宫,再后来便是皇后发了疯似的来找他,那一夜,穆淳与惠宁失踪,自此没有了消息。   此后的几年,两个孩子没有回来,皇后除去各类庆典仪式也很少再见他,日子如同定格一般,只有越来越颓靡的生活和一些旧臣的离去,能提醒他岁月的流逝。   仿佛一切都已落定,陋习已成,他以为此生就会这样过去了。   指尖一疼,原来是他想得出神,不自觉将手中的奏折捏得太紧。   将青色硬壳展开,入目的是穆淳的笔记,疏阔中略带苍劲,却到底不狂放,他一生阅字无数,知晓字如其人,眼前字迹的主人,最是胸有丘壑,却又温平仁厚。   他也曾是有抱负的人,甚至比穆淳的心更野,他大刀阔斧地改制,除弊革新,却终究耗尽气力,倚身温柔乡。   他的太子不曾经历如他一般的迷惘波折,从一开始就是享乐之人,却也格外懂得抓机遇、走捷径,这一点同他的母妃一摸一样,却又跟穆淳完全相反。   他有些痛苦地捂住额头,若是他的皇后不曾背叛他,若是他们感情深厚,他会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若是他依然变成这样,他的皇后会不会失落?   他真的很想和皇后有一个孩子,一个比他更能震慑山河的孩子,能给他这个做父皇的无尽信心的孩子。   又或者,无关皇位,无关江山,他只希望他们的孩子如他年轻时一般生机勃勃,如皇后一般温文宽厚,大抵……就是穆淳那样。   他长长地叹息,感觉有酸涩的泪快要流出,胀痛了双眼,他再次想起皇后说了十几年的那句话——她从未欺骗过他。   自穆淳三岁以后,他便很少见他,他辨认不出穆淳更像他还是更像穆昭,或许,更像他父皇年轻的时候。时至今日,他仍无法判断,只能躲避。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算是回忆吧,跟正文比较脱节的,但觉得在此时写出来比较好。 晚上还有二更哦,欢迎收藏~ 么么哒   ☆、第31章      京中蝉鸣阵阵之时,大理仍是一派春景。   这一日,轻璇正在穆淳宫中享用大理盛产的红提,苏远走了进来,轻璇抬头,见他皱着眉。   “什么事?”穆淳扬眉问道。   “王爷,卓将军传信过来,说军中有人在市集与人起了争执,竟出手伤了人,情形有些严重。”   “打架伤人?”轻璇一脸疑惑,抚南军一向军法严明,士兵们都受过训诫,若非对方蓄意挑事,是不会乱起冲突的。   “是我们的人先动的手?”穆淳问。   “这个属下不清楚,”苏远也一脸困惑,“卓将军已赶过去了,让属下先来禀报王爷,相信一会儿便会有消息的。”   穆淳神情平静,继续饮着盏中的茶。不一会儿便有禁卫队长来报,伤人的士兵已逃脱,寻不到踪迹。   轻璇放下手中的水果,用绢子擦擦手,思前想后,觉得事有蹊跷。   傍晚时,卓如风来到王宫正殿,将今日之事说与穆淳听。   事情发生在一家印染坊,染坊主人在临近街道处还开了一间布庄,居店家所言,那名穿着士兵服的男子先是要买布,却对店家出的价格不满意,店家见他是抚南军,怕他不懂此地行情,便很和气地告诉他,小本生意不好做,况且每家布庄的价格都差不多。   可那士兵却大怒,指着自己的兵服道:“睁大你的眼看清楚!我可是抚南军,若不是我们,谁知道你们这会乱成什么样子!”   店家从没见过抚南军中的士兵如此蛮横,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只得小声陪笑道:“可是……小的若是以便宜价格卖给您,便也要便宜卖给别人,这……生意便没法做了呀……”   此时已有了围观之人,一队巡逻兵见这边有争执也走了过来,那叫嚣的士兵喝道:“就你这么差的料子,还想卖个好价钱?我倒要去你的染坊看看,你是用的什么染料,在这里欺行霸市!”说着冲那一队同样穿着抚南军兵服的巡逻兵振臂一呼:“兄弟们!跟我去抄了他家染坊!”   谁料那几个巡逻兵竟真的随他一道闯进了印染坊,他们一进去,根本没有看染缸和布,而是直接一阵乱砸,当时跟去看热闹的人也很多,见到抚南军这样的行径皆是指责不已,闹事的几人见围观者不忿,竟一个个抽出了腰间军刀,吓得众人噤了声。   先前与店家争吵的那名士兵面露得色,忽然飞起一脚,将一旁的染缸踢向店家,店家连忙闪避,却也被沉重的缸擦过身体,顿时一身血污。   女人们吓得大叫起来,人群又再次陷入骚乱,当又一队巡逻军闻声赶来时,整个染坊大院已被各色染料染得一片狼藉,所有人的身上都挂满颜色,令人惊异的是,先前闹事的那人和第一队赶来的士兵,见了后来的巡逻军竟脱下军服、迅速翻墙逃脱了。   巡逻队长反应过来后,立即着人去追,却被他们逃掉了。   如此一来,可谓民怨沸腾,卓如风赶去时那店家已被送去医馆,他听闻来龙去脉后,先给百姓们赔礼道歉,之后马上令手下严查。   “结果如何?”穆淳直接问重点。   “这……”卓如风面色不佳,“军中没有人员失踪,也无人少了军服,更无人身上有染料之色……”   轻璇与左辛在旁问了又问,想了又想,左辛道:“这怕是栽赃嫁祸。”   轻璇点头:“听上去此人一开始便是去挑事的,找家染坊,就是为了将现场弄得狼藉,把事情闹大。”   穆淳也叹口气:“显而易见的。”   但此事只有先压下,由抚南军一方赔偿了店家的损失,并帮其付了医药钱,重新置办了染缸、布匹等一应损毁之物,如此,那店家与左邻右舍的怒火才慢慢平息了。   穆淳他们知道,不论幕后之人是谁,对方一定还有蓄谋,这样的事还会再次发生。   纵然抚南军在整个苍城甚至周边地区都加大了巡查,各级将领也都对手下严格教育过,可类似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是个无月之夜,一个穿着军服的登徒子闯入苍城一户民居,将屋内熟睡的夫妇惊醒,那丈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掌打晕,登徒子点亮屋中的灯,朝床上的女子扑过去。   与此同时,周遭几户人家同时走了水,四处都是火焰和烟尘,所有人都从屋中逃出,人人忙着救火,街道上一片纷乱。一位老大爷见唯独这家人没有出来,旁边一户也着了火,担心他们还没听到动静,便跑去敲门,想要催他们快些出来,可敲了又敲无人应,却听房内传来挣扎声。   老头疑惑间,发现门没上锁,便推开门,屋内的一幕令他震惊万分:屋主人晕倒在地上,他媳妇身上趴着个男人,一手正使劲撕扯她的衣服,一手捂住女子想要大叫的嘴。   老头一声大喝,登徒子猛然回头,老头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抚南军的军服,顿时惊出一头汗来。   那男子正欲上前收拾他,忽然一只手将老头拉开,掌心生生接了登徒子的一拳。   明明是很柔软的手,却带着极凶的力道,登徒子捂住被震麻的拳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少年。   不……是……女人?   事后奚云满脸不悦地抱怨:“夫人,你干嘛要亲自去修理那偷腥贼,不是我还在屋外嘛。”   轻璇白他一眼:“屋内什么场面你就要进去?你一个还没成亲的娃娃,不是什么都能看的。”看奚云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又拍拍胸口:“还好那家伙还没得逞,要不问题又大了。”   “已经大了!意图奸.淫.妇女,这是多大的罪名啊!有抚南军受的了。”奚云皱着眉。   “还好被千帆抓住了。”左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个倒没有寻死觅活,看样子太子的死士被你们杀得差不多了。”   “你怎么确定是太子?”奚云双手抱胸疑惑。   左辛光鲜如瓷的俊颜染上笑意:“哎呀,你们抓了他,都来不及跟他说句话吗?那人分明是京城口音,背后之人还能是谁?”   他见两人沉默点头,笑了:“难不成你们怀疑过白骞和张文铤?他们不敢的。”   几人一道来到关押假扮抚南军的登徒子之所,问询片刻便弄清了来龙去脉——纵火犯与登徒子是一伙的,他们纵火的目的便是将人们都引到街上来,然后便可让街坊邻居们目睹到抚南军强迫良家妇女的一幕,只是这登徒子是个见色起意的,想到反正会被那么多人看到,还不如假戏真做,于是当真想要去奸.淫那妇女。   问起此事是谁指使,他竟说自己是京城一个专做秘事组织的成员,被人雇佣了来做这件事,并不清楚雇主身份。   “噢,”轻璇叹口气,“说谎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噢。”   奚云已拿了一个火盆放在一旁,挑出一块烧红的碳,说实话他还从未做过这种事。   那登徒子已慌乱不已,大叫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不知道他是谁!他长得很平常,穿得也很平常,但出手很是阔绰,有一箱银元宝!”   “哦?一箱?你已经拿到了?”   “不不不,”登徒子慌忙否认,“那人说了,事成之后回京城,他会将银子给我们,说话算话,我们想了想,我们又不认识他,他应该不会事后灭我们的口。想到他让我们做的事,又想到他给我们的银子,我们便知道他必是哪位贵人的家奴,不会讹我们的,就答应了。”   “你们?”轻璇问,“除了你,还有什么人?”   对方有些难言,左辛开口问道:“除了和你一起行动的人,还有谁?”   那人忙道:“没有了。”   左辛抿着嘴想了片刻,对奚云道:“你去找一趟卓如风,将上次染坊之事的相关人等带过来。”   卓如风连夜便将曾在染坊与假士兵撞过面的巡逻军队长带了来,一见到这登徒子,巡逻队长便瞪大眼:“是你!”   那登徒子一瑟缩,越发不敢抬头。   天亮后,印染坊的老板也被请来,同样指认,这登徒子便是上次与他争执、砸他染坊的士兵。   事情算是清楚了,穆淳当日便下令,在两处事发点张贴告示,申明这两次给苍城百姓带来严重伤害的行为非抚南军所为,乃是有歹人冒充抚南军,意欲挑起军民矛盾。   随后,那被抓住的登徒子被抚南军用囚车拉着游街,全城人倾巢而出,争相唾骂。   “总算是挽回了形象。”轻璇苦笑。   “这一伙人,如今我们只抓到一个,你觉得,其余人会灰溜溜地消失吗?”穆淳侧头看她,此时他仅着一袭家常袍服,墨黑的长发顺着脸颊、颈肩、丝袍微微蜿蜒地垂下,整个人散发着令人舒适的亲和。   “不会吧,虽然被抓到的是头头,但他们的雇主才不会在意是谁完成了任务,再说,他们大老远从京城来到大理,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未免也太恼人。”左辛眯眼看着轻璇,“就算此时他们已陷入被动,但这些人恐怕没什么脑子,看不清情势,相信我,他们还会有动作的。”   轻璇撅嘴,这个左辛,自从成为穆淳的头号幕僚后越发自大了。   不过,他说得倒有些道理,所以此时他们还不能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二更……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zzzzzZ   ☆、第32章      轻璇满腹心事地走在苍城街市上,无数的路人与她擦肩而过,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怡然自乐。她是个在人群中很显眼的人,时不时会有人盯着她看,目光善良友好,并未令她有不适感。   她猜测,这大概是因为她对苍城人来说是异族女子,会给人一种距离感,人们欣赏她的方式更像是在欣赏一首诗、一幅画,而不是一个可以用来与自己或是身旁人比较的人,自然会多些友好,少些挑剔与羡妒。   轻璇想到此处,心内莫名生出一股孤寂,于是思衬着自己来了这么久,大理的语言与风俗也学会了一些,虽然大理男子与炎朝男子长相有异,双方女子却并无太大差别,若是自己作大理姑娘打扮,像这样走在街上,会是怎样一番感受?   她路过之前被假抚南军打砸的那家印染坊,此时正在进行修缮,而路口的布庄仍正常做着生意,走进店,店家一眼认出她,笑着寒暄:“姑娘,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这看看?”   “就是路过,看看你的染坊怎么样了。”轻璇笑道。   “还好有王爷与抚南军为我做主,”店家笑呵呵,“染坊也快可以运作了,不久就会有一批新图样上来。姑娘,要不您看看,这些料子虽然产出来有些日子了,却都是好料子,哦,这个……”   店家从身后的柜子上小心翼翼抱下一匹妃色的衣料。   “这是如今在大理最名贵的绸缎料,是从你们炎朝的江南进来的,颜色又鲜艳,姑娘您人美,最是适合这料子了。”   “不了,”轻璇笑着,指了指另一匹置于案上的寻常布料,“这天水碧的就挺好看,料子又薄又透气,适合这个时候穿,你给我照着大理姑娘的衣服样式做一件吧。”   店家自是笑着应下,轻璇让店中的姑娘帮着量了尺寸便回王宫了。   回到琅云阁,奚云递上今日收到的各方消息,轻璇一条条看过。   “暗藏在大理的假抚南军大概还有五人,目前都还在苍城,行踪不明……”   “两日前阮贵妃在宫中公然挑衅皇后,被皇帝撞见,却没说什么……”   “东瀛国使臣来炎朝拜见皇帝,带来明珠、海物、珍奇摆件、画件无数……”   奚云在一旁看着她碎碎念。   “奇了,无数?他们又不是炎朝附属国,自己也不是很富裕,为何送上这么多?这消息是京城的兄弟传来的?”   奚云摇头:“不是,是从东瀛的兄弟那传来的。”   轻璇拧眉。   晚膳时说起此事,连穆淳也叹:“这东瀛国真是了不得,国土不是很大,还居于东海之上,离大炎这么近,居然未被吞并,还越来越繁荣。”   “我在朝时倒是听闻过,皇帝有攻打东瀛之意,可是军中众臣一致奏议,觉得东瀛对大炎无危害,不必浪费兵力。且如今擅长海战的唯有驻军青州的公孙家,调遣恐生变数,便将此事一直搁置了下来。”左辛夹着碗中的菜,边说边看了穆淳一眼。   穆淳偏头一想,道:“虽没什么不妥……但往年东瀛有这么大手笔么?”   “从前不太关心朝局,也不曾留意过这些,不过这事我会让京中和宫中的眼线盯着点,看看东瀛是否真那么阔绰。”轻璇道。   六月十六日,东瀛使团进京拜见炎帝,并进献各类珍宝三十大箱,皇帝高兴,当日便给各宫赏赐了下去,宫人们都兴奋不已,唯独阮贵妃满脸委屈去到乾明宫中,跪在皇帝跟前仰头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皇帝心有不悦,面上却含笑问:“爱妃何出此言?可是又有哪个奴才胡言乱语了?”   阮贵妃摇摇头,凄凄婉婉道:“臣妾伺候陛下多年,自认向来无过,可为何在陛下眼中臣妾竟配不上贵妃这个封号?”   皇帝心中了然,无非是为了赏赐一事。   “此次东瀛国的进献的礼物,合宫上下都赞赏不已,臣妾瞧着倒觉得无甚特别,不过是玩意儿罢了,我大炎地大物博,要什么没有,便私心想着是平日里陛下待臣妾宠遇优渥,将好的都送来了臣妾宫中,将臣妾的眼养刁了,陛下的恩情臣妾感激不尽。”说着眼波流转,显出一番诱人的媚态来。   然而不过两句,她又恢复了凄然的模样:“可陛下,臣妾方才往各宫一走动,才得知比起瑾妃、宜妃,臣妾只多了一斛珍珠和几副画而已,臣妾是无所谓……可是太子……”   皇帝沉着脸看她低头啜泣,在心中轻叹一声。   “臣妾若是何处伺候不当,惹了陛下生气,陛下斥责臣妾便是,但臣妾真的担心,外人会因此误以为陛下是对太子不满,才减了臣妾的赏赐,臣妾真的惶恐。”   皇帝看向她余韵尤存、当真带着一丝惶恐的脸,低声唤:“吉荣。”   候在一旁的内侍首领仿佛早已料到皇帝会叫他一般,忙忙走上前,听得皇帝吩咐:“皇后的那一份还没送去坤玉宫,在其中再挑三斛珍珠、两座观音像和一匹海蚕丝布送去贵妃宫中吧。”   “是。”吉荣稳声领命。   阮贵妃故作娇弱的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原来陛下没有生臣妾的气啊。”   皇帝笑一笑,望着吉荣离去的身影。算了,反正多一些少一些,她根本不会在意吧。   第二日,皇帝在宫中夏园散步时,听匠人说起去年植入东宫的合欢该是到了花期,兴之所至摆驾东宫。   然而迎接他的是东宫众人慌张的脸,和立在主院合欢花树下不知所措脸色苍白的太子。   皇帝环视着眼前几乎堵住他去路的实木箱,有些还没来得及合上,在盛夏的阳光下发出耀眼金光,甚至那些色泽温润的玉器与夜明珠,此刻也尤为刺目,光是不小心落在地上的那些,便抵得过他昨日送去皇后那的两箱子。   满地琳琅,仿若堕入珍宝岛。东瀛,他们送去宫中的那些,原来只是一小部分。   耳边响起昨日阮贵妃说的“外人会因此误以为皇上是对太子不满”之语,他终于明白了阮贵妃那样的举动除了羞辱皇后别无他意,而太子,也远没有阮贵妃素日所言那般对自己恭敬。   然而他只是满面怒色地将太子狠狠斥责了一番,便再无更多的惩罚了,在他的内心里,到底还是对皇后和穆淳更不信任。   他只有太子一个儿子,父子之间不能生分。   更漏之水滴滴落下,轻璇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水声睡不着觉,自来到大理后,她便常常失眠。有时,她会生出一种昼日渐长的错觉,可却不觉有丝毫疲惫,只是殷无念刚去世时她脸上的那股苍白,如今又渐渐爬上了脸颊。   第二日东宫之事便传来了大理王宫,穆淳的脸上浮起微怔之情,左辛摇着一把白骨灰羽的扇子靠近他,翩然一笑:“你还在妄想,你在你父皇心中比太子更紧要么?”   穆淳有些虚弱地摇摇头。   “别傻了,”左辛点破他执拗的自欺,“就算他曾因为误会而痛苦,就算他曾对皇后真心相待,就算阮贵妃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玩物,可太子却是那个将他的尊荣与血脉传承下去的人,是他身后的保障。   你呢?你是谁?一个被怀疑血统的孩子而已,而且就算他相信了你是他的儿子,也无法撼动太子在他心中的地位。   不要觉得我的话无情地伤害了你,这就是事实。”   轻璇不满地看着左辛。   “我明白,”穆淳表情恢复了平静,“可是很奇怪,我完完全全地相信,我就是他的皇子,不是宣王与皇后的孩子。”   轻璇抬眼看他,心下暗想,穆淳的相信应该是对的,虽然小时候看不出来,可他这些年越长越像皇帝。虽然轻璇也很多年没见过皇帝,可印象多少是有的。   左辛道:“这一点我可以帮你印证,虽然我没见过宣王,但我看得出你确实很像你父皇。”   穆淳抿唇一笑,坚毅中透出些孤傲的寒意,轻璇坐回躺椅上拨一个柚子,唐犁来报,说青门的兄弟来传话,穆淳写给令遥的信送到了安国侯府,可令遥不在府中,兄弟们找遍京城,也没有寻到令遥。   唐犁的声调沉稳平和,可还是惊起轻璇心中的不安,新鲜的蜜柚一下掉在裙子上,一身汁水。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去换裙子,口中还随意地说着:“他那个人,平日里就没正形,找不到也正常吧。”   轻璇在琅云阁中一待就是一天,快天黑时才决定出去走走,行至宫门口遇见奚云,他正准备回宫告诉她新收到的消息。   十八岁的少女与十六岁的少年一道走在街头,他们身着中原劲装,相貌俊美,多少是引人注意的,少年跟在少女身边,一路絮絮叨叨说着话。   “燕春楼?”   “就是一家妓.院,”奚云有些脸红,“夫人,苍城地方不大,他们这儿没有什么卖艺不卖身的歌舞坊,所有叫这种名字的楼都是妓.院。” 作者有话要说:  等等还有二更哦,做为一个一天更两次的人,我是不是更得太晚了?   ☆、第33章      轻璇哂然,没想到这群人当真如左辛说的一般没脑子,头头都被抓了,他们还聚作一堆,不懂各自隐藏,况且还是在燕春楼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不出几日,“长相凶悍、举止无礼、银子少还天天召妓”的五个炎朝人便在燕春楼成了名。   “你确定,他们是五个人?说的是汉话?”轻璇问。   “是的。”奚云抬眼看向前方,“夫人,咱们这是去哪?”   “随便走走。”   “可这前面就是……”奚云听着远远传来的喧闹声,天色还没黑透,可灯火早已亮起,满满的旖旎风情。   “这南方小城的夜色最是撩.人,你可别学坏了。”轻璇侧头若有其事地叮嘱。   “啊?”奚云不解,明明刚才是他想叮嘱夫人当心,不要再往前走,以免误入登徒子之眼,怎么变成夫人嘱咐他了呢?   正纳闷间,轻璇转身进了一间布庄,奚云抬起脸来一看,是前阵子出事的那家。   店家见了轻璇很是高兴,忙忙地取出一件崭新的布裙。明亮的烛光下,那条天水碧的长裙尤自安静地垂落着,与炎朝衣装不同的是,袖口竟只到上臂处,短短的衣袖及领口、裙边都绣有褐色云纹,一派异域风.情。   奚云见她要试衣服,心下稍安,告辞回了王宫。   轻璇接过布裙,由店内一名女子领着去了里间,再掀帘而出时,屋内人都忍不住惊叹,眼前的女子眉眼温柔秀美,高挺秀气的鼻和樱红的唇为面容增添了几分鲜活,柔泽的长发无一丝修饰自肩头垂落,白皙的脖颈、藕臂和芊芊玉足露出,与一身碧色相融相映,生生要将这全城的姑娘都比下去了。   轻璇自己也没想到,大理姑娘大胆洒脱的衣饰,穿到了自己身上竟觉这般难为情,只得甩甩头赶走面上红晕,做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来,掩盖住羞怯。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她问店家要了些黑色的眉粉,将眉粉轻拍在面部、脖颈、手臂等裸.露之处,光滑白皙的皮肤顿时变得黝黑,连嘴唇也是暗淡的,她拿起铜镜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在店家惊谔的眼神中走出了布庄。   右转不远处,便是“燕春楼”,此地如同其名,一片莺莺燕燕之声,轻璇却连连摇头,比洛阳的娼.妓.坊差远了,跟洛阳南边云岗镇的“莳花馆”也是不可同日而语,唯有楼中姑娘的着装还有些看头。   轻璇溜到燕春楼后院,趁着无人注意跃上屋檐,将衣裙系紧,再对准楼上最靠边的一个窗户,一个挺身翻下来,只以双足钩住檐瓦,整个人倒钩在窗前。   屋内一个大理人正袒.胸.露.乳地调.戏一位风.情.万种的姑娘,那姑娘也是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两人眼见着便要向床帏移去了。   轻璇没意思地回到屋檐上,俯身打量这燕春楼,一楼是聚众赏乐作乐之所,姑娘接客的房间都是在二楼。她拍拍脸,低头望着满街纷乱,自言自语道:“看吧看吧,我又不是没见过……”   第二个房间,一个姑娘正在弹曲,一个壮汉坐在案边饶有兴味地敲着节拍。   第三个房间空着。   第四个房间一群人百无聊赖地闲坐着,一副不满的模样。   第五个房间一对鸳鸯正翻起被浪……   轻璇挂在窗口,突然感觉不对,好像之前……她蓦然瞪大双眼,思衬片刻,将自己移到方才经过的第四扇窗前。房间的门被拉开,三个姑娘磨磨蹭蹭地进来,面上是不悦的表情。   屋内的几名男子面色亦极为不悦,其中一个方脸道:“磨蹭什么?做出这幅不情愿的样子给谁看?”   姑娘们听了有点胆怯。   “瞧你们这模样儿,”另一个瘦子嚷道,“我们是没给老鸨银子么?”   旁边的人推推他:“你跟她们说了也没用,她们听不懂你说话的。”   “噢,瞧我,”那瘦子一拍大腿,“都急忘了。”   这间房并不大,五个男子三个姑娘就这么挤在里面,没有任何器乐,几个姑娘模样还不怎么好。   轻璇低低一叹,想了想,纵身跃下,理了理衣裳,绕到燕春楼门前。   一进门,一名穿着阔气的年轻男子正在抱怨:“整条街就你这儿还没接满客,哎,可你这儿姑娘也不行啊,我可是在炎朝见过世面的,你们该换姑娘了……”   对面的老鸨极不耐烦,可看他似乎很有些银子,也不愿得罪他,只好一直陪笑,一边让人去请姑娘。   轻璇扭着细腰上前,轻轻撞了他一下,男子瞪向她,她回以一个柔柔的媚.眼。   “好黑……”男子皱眉。   下一刻他又改口:“仔细一看倒也不丑,就她了。”一手搂住轻璇,一手将一大块银子放到老鸨手中。   老鸨错愕不已:“可她不……”   “妈妈,楼上靠东正中那间还空着,我带这位爷上去。”轻璇柔声说着最近学的大理语。   “啊……”老鸨捏着手中的银子呆立在那里,没有再跟上来。   上楼梯时,那男子讪笑着用粗大的手掌握住轻璇的腰:“嘿嘿,没想到吧,爷不嫌你黑,只要一会儿把灯一吹……唔……”   他的头和扶在她腰间的手耷拉了下来,轻璇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运力将他轻轻抬起,自顾自“搬”着他上了楼。   周围多的是走得不像人样的男女,他们并不突兀。   进了那间空房,轻璇将门插上,把那男子往床上一扔,思索了一下,还是面带嫌弃地将他衣服解开,再盖上被子,免得一会儿他醒了见自己衣服都没脱,她却不见了,跑去找老鸨的麻烦。   说什么也是帮了她大忙的人。   轻璇将脸贴在墙上,仔细听着隔壁动静。   许是因着语言不通,那边的五个男子一边调笑着姑娘,一边肆意讨论着。   说了半天废话后,有人叹了口气。   “老高这家伙,让我们去放火,自己去尝别人老婆,这不,报应来了。”   “说得好像你没遭报应一样,还不是天天躲着。”   “嘿!躲着也是在享福啊,他没享的福,倒被咱们享了,谁会想到呢。”   “这儿的姑娘可不咋样。”   轻璇听得一声极细的叫声,是个姑娘发出来的。   有一些痛苦的画面浮现脑海,与此时耳中的喧闹融为一体,轻璇有些受不了地站起身,飞快地走出去又闯入了隔壁的门。   “啪!”轻璇将门飞快关上,屋内的吵嚷声停了下来。   “你是谁?”方脸的家伙一副困惑的模样,“新来的?”   没见过呀,这么黑的。   “一张臭脸怎么回事?”瘦子不悦。   另一个挺出大肚腩的大胡子懒懒散散向她走来,口中嚷着:“长得不好就算了,态度也鲁莽……咦,长得不错啊!”   他呆呆愣着,众人才发现这个姑娘虽然黑得不可思议,样貌体态倒是极好的。   “她不是……”一个姑娘还没说完,那大胡子便被轻璇一掌撂下。   其余四人看着瞬间倒地的同伴,俱是一惊,那瘦子喝道:“大胆!”   轻璇抄起身旁一只木杯便向他砸去,记忆中的一些事重燃起来,她万分讨厌这些来召.妓又无礼的人。   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泪,她咽下喉中的酸涩,几下就将趴在地上的大胡子收拾得不能动弹,又飞身上前接着收拾下一个。   那几个人虽然行事猥琐,功夫却并不差,看来太子的人还是挑选过的。三位姑娘见状忙缩到一边,战战兢兢地想要去喊人,门却已被从外面推开,几个龟公闯进来,见屋内一片狼藉,惊问:“怎么回事?”   一位姑娘哭着说:“他们……”   龟公这才发现,是银钱很少还仗势欺人、日日赖在这里的那几个人,其中两个已经倒地,而与他们打斗的居然是一名女子!   轻璇扭着一人的胳膊回过头来喝道:“抚南军拿人!你们谁敢阻拦!”   与她缠斗的几人瞬间便面如土色,他们虽不通大理语,但“抚南军”三个字还是听得懂的,其中一人狠狠一脚向轻璇足下扫去,轻璇轻巧跃起,按住对方的肩,再稳稳落地,飞起一脚……   就在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裙摆太小,那一脚连带着另一只脚也没站稳,她竟捏着那男人的肩,两人双双倒地,男人的粗手还压在她腰上。   好疼……   对方顿时抓住了反击机会,那男人死命压住她,另两人一人按住她的手举过头顶,另一人掐住她的脖子。   轻璇心中暗道不好,今日由于来的地方特殊,又没来得及给穆淳打招呼,连奚云也被她赶回去了,怕是没人知道她来了这里。   门口的几个龟公吓得不敢上前,轻璇蹬着腿想要借力跃起,可对方力气实在是大,她的脖子好难受……   就在她越来越痛苦时,耳边一声巨响传来,掐着她脖子的人躲闪不及被踢得老远,另两人也慌忙松开她,与来人缠打一处。   轻璇有些吃力地抬眼,一个身穿银色劲装的男子背对着她,用很快的速度化解了对方攻势,说不出的风姿凛然,他可没有穿裙装,拳脚不受限制,三两下便将对方打得跪地求饶了。   轻璇意识有些模糊,看着那个背影只觉踏实,她傻傻地笑一笑,那男子回过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如墨般浓黑深邃的眉眼凝视她,轻声问:“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再见是在这里! 别说男主总不回归啦,这不是关键时刻来了嘛~ 说好的二更,任务完成,我去睡啦! 晚安   ☆、第34章      是令遥。   垂下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焦急。   她笑,双眼有些发酸,哪怕是意识有些模糊,也察觉到了漫上心头的喜悦。   令遥见她这样越发着急,身后传来奚云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轻璇顿时清醒了,她挣开令遥的手,费劲地直起身来冲着奚云道:“没事,就是这条裙子太碍事了,下次打架我坚决不穿它。”   奚云拧紧眉:“夫人,你让我自己回去,却跑来这种地方?”   “那不是觉得你是小孩子,不该带你来嘛。”   “可你也不该一个人悄悄来呀,说什么也该跟王爷说一声,让他派人来……”   “我不是觉得现在刚好是晚上,少拖一刻早了事嘛。”   “那你了事了吗,要不是令将军及时赶来,你恐怕都……”   “都说了是怪这条裙子啦!”轻璇打断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令遥心乱,他打断两人对话,吩咐闻讯赶来的抚南军将五人押走,眼珠转了转,对奚云道:“现在王爷应该还没睡下,你快回王宫去禀报他,说不定他会想要审问这些人。”   奚云有些不满:“又打发我走……”看了一眼轻璇,还是撅着嘴去了。   “你怎么来大理了?”轻璇抬头瞪着令遥。   “悄悄来的,你可别到处宣扬。”   “……”   之后令遥听轻璇说了今晚事情的经过,看她没什么事,便也放了心,上下打量了轻璇一番。   轻璇被他看得脸一红,嗔道:“看什么看。”   她有些心乱地思索,到底为什么,令遥总是令她觉得与其他人不同。   她是殷无念的未亡人,天下男子于她而言皆是陌路之客,也无法勾出她喜怒哀乐。   可是令遥,似乎轻而易举便能点燃她的情绪,她甚至不愿将他放入“陌路之客”的队列里。   真的好生奇怪。   “你身上涂的什么?”令遥目光怪异。   “眉粉。”轻璇随意道,“女子所用之物,你们大老爷们不懂的。”   令遥挑眉:“这有何不懂,家母家妹都用的,你觉得我堂堂侯爷,国公之子,会连眉粉都没见过吗?”   轻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当真第一次见有人将它涂于腿上。”令遥语带戏谑。   令遥的眉眼深邃,鼻梁也高,加之唇型坚毅诱人、肤色偏白,面相便自带一股高傲之气,令他的戏谑显得格外嘲讽。   见他的表情由温柔关切变为奚落,轻璇反倒在心中大松一口气,她曼步上前,恢复了帮派首领、王爷幕僚的傲然,用不流利的大理语告诉门口惊得哑口无言的老鸨、龟公及众客人们事情的因由,引得众人拍手叫好。   令遥沉默地看着轻璇对懊悔不已的老鸨解释不知者无罪,老鸨正千恩万谢时,他走过去推着轻璇往外走,在她耳边轻声道:“这种地方少来。”   轻璇一怔,随即感觉一股莫名的苦楚涌遍四肢百骸,她沿着木制楼梯走下,吱吱声伴随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呜咽,走出燕春楼时,她的眼前已一片模糊。   令遥在她身后唤她几次也没回头,便绕道她身前:“又没让你走那么快……”   他愣愣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哭得特别伤心,红红的眼眶中流出的泪水滑过脸庞,在黝黑的脸上划出两道莹白的线。   那样子说不出的可怜。   “你怎么了?”他惊问。   轻璇一抽一抽地哭着,别过头去不看他,令遥问了她好几句,她都不答话。   他感觉天特别闷,让他喘不过气来,喉间像是着了火。   伸手想要替她擦眼泪,又想到她是成了亲的人,这么做是冒犯了她。   抬起的手正停在半空,突然有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密,从天空直落下来。   这雨来势很猛,转眼间便成了瓢泼大雨,令遥低低说了一句:“大理不是世外桃源吗?怎的才来一天便碰上这么多糟心事。”   他看轻璇用双手捂住脸,哭得越发伤心,大雨将她全身的黑都洗下,露出白玉无暇的皮肤,在已被淋成淡青色的衣裙下显得脆弱不堪。令遥一时也顾不上男女大防,拽着她的胳膊便将她往燕春楼拉:“先避避雨!”   谁知轻璇十足了力气挣开他:“我才不要进去!”   令遥吃惊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   难道是他方才说错话了?   想来想去,他也就说了那句“这种地方少来”,她竟这样敏感么?   他困惑地绕到后院牵过自己的马,脱下外裳罩在轻璇头上,在她还没回过神时将她抱上马,随即翻上马背,坐在她身后驾马快速向王宫奔去。   轻璇渐渐安静下来,绸缎的衣料将她铺天盖地地笼罩着,身下强壮的马儿在飞速奔跑,她似乎能感觉到身后男子的心跳。   方才被他一句话冲击得无比焦躁的心绪,被他的心跳一点点抚平。   整个世界的喧闹,都被这场雨洗净了。   雨后的王宫正殿,穆淳眉头紧锁,目光如雨后空气般微凉。   坐在他下首的张文铤望了一眼殿外,微笑着道:“雨已停,小王也该走了。”   穆淳点头:“多谢告知,你的意思我明白。”说罢唤唐犁送张文铤回宫。   他目送张文铤离去,双目尽是寒意,忽然殿外红裙一闪,穆淳的嘴角染上了温暖的笑,看向走进的少女和她身后的银装男子。   “听闻你已来了半日,还在思衬到底是何事耽搁了你,没想到你是先去拜见青门代掌门了。”   “你好意思说,”令遥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坐在张文铤坐过的地方,“我若是先来拜见蜀王殿下,恐怕青门代掌门就要遭殃咯。”   穆淳才发现虽然令遥神情随意,轻璇却双眼微红,忙问道:“怎么回事?”   令遥挑眉看向轻璇,轻璇只得自己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你真是……”穆淳听后气得不行,“我当你是个多稳重的人,没想到你还会做出这等羊入虎口之事!”   “我没事啦,”轻璇摆手,“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你眼眶怎么红了!”   轻璇与令遥脸上皆闪过一丝尴尬,沉默着没有回答。   穆淳挑眉看着他们。   良久令遥才开口问:“对了,我方才见唐犁送了张文铤出去,他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心中有事憋着睡不着而已。”穆淳将张文铤所言复述了一遍。   “什么?”轻璇瞪大眼。   “有什么好奇怪,”令遥瞥她一眼,“太子若是不在大理作一番文章,我才会觉得怪呢。他总不至于拉拢三代老臣、掌各项要务的老狐狸白骞吧,只好拉拢张文铤了。不管拉拢谁,只要能阻挠穆淳都行。”   “可张文铤转头就来告诉了你。”轻璇看向穆淳。   “可不是转头,我猜太子已找了他很久了,是他自己还摇摆不定,不知该听从哪边,今天才做了决定而已。”穆淳道。   “不论如何,太子的算盘是没打着。不管是张文铤,还是假抚南军的事。”轻璇缓缓道。   夜色已深,三人却都各怀心事。令遥看了轻璇很久,才轻声道:“今天对不起。”   轻璇抬头,见穆淳似乎没听到他们说话,便也悄声说:“是我自己不好。”   “我真的觉得,我总是在冒犯你。”令遥垂头,烛火的光影笼罩在他眉间睫梢,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从眉山到大理,一直都是,我怕以后自己还会这样,先提前道个歉。”   “你知道自己会做错事,却不是想着避免,而是提前道歉?”轻璇眨巴着眼,脸颊红红的。   令遥垂首,点了点头。   呼吸不知何时停顿了一下,轻璇抬头大声唤道:“穆淳!”   穆淳回头。   轻璇愣愣地不知该说什么,想了会儿才说:“我看我们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不如我跟你们说个故事。”   这是深埋在她心中的一件事,如水般温柔,如针般刺心,她本不愿对任何人提及,却在与穆淳重逢后逐渐觉得此事应该与他说。她之所以会现在才说这个故事,是因为它与令遥也有一些关系,她想着,等到哪天再见到令遥,便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说出来,好过多重复一次。   她现在十分想要说,可能是因为今日被令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戳中了心,也可能是只有这个故事才够填补这个再见令遥的不眠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下二更,更的又是一个类似于番外的故事,是轻璇的过往…… 喜欢的话欢迎收藏评论,我会继续努力哒!\(^o^)/   ☆、第35章      那是泰元十一年,她与穆淳在京城走散后。   离散时,穆淳带着珠儿,与珠儿分开后,他又遇到了令遥。可对于轻璇来说,那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岁月,人皆以为她那段时间独自漂泊,直到与珠儿、子珩、方湛他们相遇,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时日并非空白。   填满那段时光的,是两个女子,一个叫阑歌,一个叫青鸾。   初遇她们时,轻璇还带着孩子般的稚嫩,甚至告诉她们,她们的名字能让她想到一些美妙的词句:   灯火阑珊,笙歌曼舞,   黄卷青灯,鸾凤和鸣。   两个已过韶华之年的女子笑眼盈盈看着她,她却不好意思地问,自己是不是很可笑。   她说,她们是她离家后第一次认识的人,除了家里人,她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   两人脸上布满疼爱,她以为她们都是极平和的人,所遇之事也皆是和暖顺心的。那时她还不明白,歌舞坊不只是听乐赏舞的地方,她的母后从未跟她说过这些。   阑歌是肤白如玉的女子,歌喉如莺般婉转,每到夜色阑珊时,青葱指下拨弄一把琵琶,低吟浅唱,引得无数听客如痴如醉。青鸾则是整个云岗镇最冷艳的舞姬,有着凌然如傲雪的神情,唯有在起舞时才显露出柔不可折的一面,她的轻盈柔媚配上阑歌的琵琶音,是莳花馆最引人入胜的情景。   轻璇被人迷晕送入莳花馆那日,便结识了被称为“莳花双姝”的阑歌和青鸾,自此她化名“璇儿”,三人常在一处、姐妹相称,可直到青鸾死的那日,轻璇才知晓她一直埋藏的心事。   那是一个春夜,轻璇坐于烟纱帘帐内抚琴,蒙蒙淡紫色之外,是一片与轻柔琴曲无法相融的吵嚷声,轻璇蹙着眉轻拢慢捻,心中叹息,不管过多少时日,她都无法习惯这杂乱喧嚣的风尘俗世。   那些客人听完曲便去了外间饮茶,轻璇从侧门悄悄溜出,本想休息片刻,莳花馆的妈妈却亲自来找到她,说要她接客。   在歌舞坊内,“接客”和“助兴”是不一样的,轻璇原本想着,自己年纪太小,还无法在这纷乱世间立足,唯有在此蛰伏等待时机,再去寻谋生路,可她没想到,老鸨会让她这么早就接客。   阑歌在一旁听了,立刻挡在轻璇身前:“璇儿才十二岁,这么小就让她接客,妈妈你也不怕伤了她身子!”   老鸨丝毫不让:“迟早都是要接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轻璇心中打鼓,青鸾见她可怜的样子也厉色道:“就是因为妈妈这么没有底线,才让我们好端端的歌舞坊沦为妓院的!祸害我们还不够,连十二岁的孩子也不放过,干脆摘了莳花馆的牌子,改成采花院算了!”   老鸨顿时来了脾气:“青鸾,别以为我治不了你!还好意思说我祸害你,我祸害到你了吗?哪次不是阑歌挡在你前面?若没有阑歌,你早就被那些男人糟蹋过几百次了!现在又在我这摆出一副玉女的样子给谁看呢!”   说罢又指向阑歌:“处处的歌舞坊都是这样,偏你们要演些姐妹情深的戏出来。你自己抓乖卖俏就罢了,还要拦着我做其他姑娘的生意,今儿我偏不由着你们,璇儿若是不接客,就离开我莳花馆!”   青鸾还要再发作,阑歌按下她,问老鸨:“对方是什么人?为何一定要璇儿?”   老鸨“哼”了一声,看向轻璇道:“还不就是方才听你弹曲的人?说听了你的曲子人都酥了,非要见到本人才好。”   轻璇被她的话弄得一阵皮肤发麻,阑歌笑道:“推拒了不行吗?难道是什么惹不起的人?”   老鸨道:“若能推我也推了,开歌舞坊的,谁不想把姿态放高点呢?可对方是京城来的,好像最厉害的那人还是个军官,我听他们都叫他封将军,好像还是蓟崇将军麾下的,他……”   话还没说完,阑歌便变了脸色,青鸾更是一个箭步上前,揪住老鸨衣领喝问:“他在哪儿?”   老鸨被下了一大跳,轻璇看得也是一惊,她见青鸾面部红涨,玉璧上甚至爆出青筋,忍不住唤道:“青鸾姐姐……”   “青……青鸾,”老鸨被她吓到,“你做什么?你怎么了?”   “我问你他在哪儿?!”青鸾近乎咆哮,几位龟公和楼里的姐妹在门口探头,一位管事的龟公上前想要喝止青鸾,被青鸾一眼瞪去,抖了两下,停住了脚步。   平日里清冷柔弱的女子突然变得如猛兽般可怕,令包括轻璇在内的所有人都蒙了,还是阑歌上前拍了拍青鸾的肩,柔声道:“青鸾,你把他们都吓到了。”又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青鸾颤抖着放开手,抿了抿唇,对老鸨说:“妈妈,璇儿还小,你别让她去接客,我替她去。”   什么?   轻璇瞪大双眼。   老鸨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疑惑地看了青鸾半晌:“你想要干什么?”   阑歌也吓了一跳,拉着青鸾道:“别别,还是我去,我接客很多次了,你没有伺候过客人,你不清楚……”   “你让我去,阑歌。”青鸾喘着气,脸颊有汗流过,神色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可不敢让你就这样子去。”老鸨也已定下神来,“莫不是你与这位姓封的客人有什么仇怨,想要借机报仇?我可不会由着你胡来,莳花馆可不是你做主。”   轻璇吸了一口气,上前握住青鸾的手:“青鸾姐姐,对方点的是我,还是我去吧。”   天知道她说这句话时鼓了多大的勇气,她是看青鸾的样子很不正常,怕她出事,才说了这句话。   后来去接客的是阑歌,她端坐于那位名叫封钺的将军身侧,碧色裹胸裹住白皙圆润的身体,外罩一袭长裙,乳白的裙身绣满海棠与梨花,花间缀满蓝色的叶,一条红艳轻细的披帛挽于臂间,黑发在头顶以粉荷色花环挽起,只在颈后垂下细细一丝,她如玉的双手轻轻环抱着一把琵琶,脸颊微微侧着,明明身处风月之所,却望之如同一副诗意画卷。   后来轻璇每每想到她,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她这副模样,仿若在春日里置身于花树下,琵琶声引来鸟儿在她身侧起舞,她身边的青鸾披散着满头青丝,一袭襦裙随着蜿蜒的舞姿摇曳,是那样的轻灵洒脱,宛如仙子。   可事实却不如她幻想的画面那样美好,没有鸟儿,没有花树,封钺闭目如享受般听完阑歌一曲,之后却大发雷霆,责问为何不是先前抚筝的女子。就在阑歌手足无措之时,青鸾挑帘而入,笑道:“阑歌姐姐是思慕将军风采,抢着想要陪在将军身侧呢!”   她巧笑倩兮,柔软的指尖隔着轻柔衣袖抚摸着封钺的脸,如同挑逗。周围几人拔剑想要喝止她,却被封钺笑着制止,他咧开嘴笑:“云岗镇这小地方的姑娘,果然比京城女子要放荡不羁些。”说罢扫了阑歌一眼。   “还看什么?快出去!”封钺身旁的随从对阑歌嚷。   阑歌无法,只得出去,封钺却令一众随从也在门外候着,只留他与青鸾两人相对。   直到深夜,门外的随从们出声请示封钺何时离去,唤了数声无人应答,只好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却是惨绝人寰的一幕——封钺倚在门边,喉头被利器利落地挑开,鲜血流了满胸,早已凝固。微风浮动的窗前,侧坐着那绝美的女子,长发迤地,长裙似仙娥般妖冶,脖颈上同样横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鲜红的血流过苍白的脖颈,没过发间明亮的珠饰,融入了如墨的发丝中。   青鸾的面容平静得仿若睡去,手边放着那把她常置于身侧的短剑。   青鸾的死在轻璇心中打下了很重的烙印,后来莳花馆被官府和军方迅速包围,蓟崇勃然大怒,下令查抄了莳花馆,馆中的人便这样散了。   轻璇并不会为莳花馆和馆中其他人感到痛心,他们自有他们的生路。   令她牵挂的唯有阑歌,阑歌在分别前告诉了轻璇关于青鸾的一切。   炎军的铁蹄未踏破城门之前,洛阳还是周朝的京城,那时阑歌和青鸾住在周朝大臣孙闰的府中,是孙夫人养的歌舞姬,深受孙夫人恩惠。当时年少的青鸾心中埋藏着一个秘密——她爱慕着那座宅邸的主人。   朝廷的衰落、百姓的疾苦,一个深宅中的舞姬是没有太多体会的。直到城门被攻破的那一日,她深爱的男子立于安喜门上方,拼死抵挡着对方的如火攻势。奈何螳臂当车在炎军看来不过是个笑话,破城后,偏偏还有人要借着斩杀孙闰来立功,那人便是封钺。   炎帝登基后,对军中众人论功行赏,封钺当时只是一个小小队长,因着杀了安喜门的守将被封为将军,而孙闰,却倒在了洛阳城北的沙尘中。其实就算没有封钺,孙闰也是无法在那样一场战事中存活的,可到底是因为炎军,因为封钺,青鸾的世界彻底倾颓了。   后来孙府被抄,在那之前阑歌和青鸾冒死护着孙夫人和襁褓中的小公子逃了出去,又离散在人潮中,自此只剩得阑歌与青鸾相依为命。两人当时年幼,除了歌舞又别无所长,便被卖到了云岗镇的这家莳花馆。   时隔多年,青鸾从未忘却心中的痛,在阑歌一次又一次护着她、两人一起勉力生存下来的同时,她还怀着复仇的念想,以至于一听到封钺来了莳花馆,便不顾一切地想要杀了他。   “青鸾跟我不一样,她是很出色的舞姬,身子灵活得很,习舞之人,都是有些身段在的,只要能近封钺的身,杀了他不是难事。”阑歌道。   后来轻璇和阑歌都离开了云岗镇,只是阑歌往西,轻璇往南,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作者有话要说:  嗯~关于这部分内容到底要不要加进去,我之前是犹豫过的,最后还是决定要加进去,因为这件事,轻璇才义无反顾鼓起勇气走上了江湖路,毕竟一个刚从宫里出来的公主直接就走入江湖是很难想象的 有莳花馆的事作为过渡,改变了轻璇此后的人生路,这样的安排还是比较合理的吧 嗯,说好的二更~今天有点发烧了,早点睡(╯﹏╰)   ☆、第36章      轻璇站在窗前说完这个故事,转过身去看令遥,此时屋内灯火已暗,令遥的脸隐在一片黑暗中。   穆淳走上前来,轻轻按住轻璇的肩:“都是我不好。”   他的脸庞在霁月映照下如光华耀目,声调却伤感,沉沉道:“若是我不曾将你遗失,你也不至于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轻璇一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再说了,若不是那场过往,也许我还不会狠心走上江湖路。”   穆淳轻哂:“我们的命运也会完全不同。”   令遥站起来,盯着轻璇道:“以后你再也不许去风月场所一类地方。”   “啊?”跟他说了半天,他就这一句话?   穆淳轻轻松开她,也望向令遥,光线太暗,他的脸模糊不清。沉默得久了,这样的气氛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位阑歌姑娘,你们还有联络吗?”令遥终于开口。   “有,”轻璇看向穆淳,“无念后来派人寻到她,她在长临开了一家歌舞坊。长临人善经商,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的歌舞坊现在也是我们的一处消息来源。”   令遥走上前,她看清了他的脸,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仿佛败下阵来,轻叹一口气,道:“天色晚了,回去睡吧。”说完向穆淳一点头,提步离去。   第二日,穆淳、令遥、轻璇、左辛于正殿中讨论下一步策略,令遥与左辛第一次见面,两人相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及至今时,穆淳已渐渐架空了大理王室权利,也成功在大理推行了炎朝律例与蜀地治理之法,此后只要加大大理与蜀地百姓的生意往来,令彼此互利互惠,就算将整个大理拴在了炎朝的版图上,加之皇帝支持,附属国变为属地,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如今我们的眼光不该光放在大理境内,而是要延伸到洛阳。”左辛将一缕发丝放在手心打着旋儿,“大理发生的事情,该当与京城之事同步,我们的耳报神很灵,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光消息灵通没有用,关键是要有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令遥皱着眉,“现在我们基本只有一个项颂良,可他的上面还有童高压着,这个童高可不好对付。”   穆淳点头:“他是迟早要铲除的,可是阮贵妃保着他,不是太好办。”   “咱们就不能来个一锅端?”轻璇眨巴着眼。   “哦?”左辛感兴趣,“你想怎么端?”   “童高在宫中有阮贵妃为他吹枕边风,听说他当年便是被这股枕边风吹到内阁首付的位置上去的,既然他与软贵妃互相勾结利用,那我们便让阮贵妃自断臂膀。   阮贵妃最在意的不过一个太子,而太子的主要势力来自于军中,只要我们撼动了太子的地位,减除了他在军中的势力,而阮贵妃发现在这种时候童高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以她的性格,定会与童高之间产生裂痕的。”   “你说的这些,好像每一件对我们都是好事。”左辛冲着轻璇笑,俊逸的脸上写满开心。   “当然了,”轻璇撇嘴,“我怎么感觉你跟小孩子似的。”   “高兴嘛,你说的这个法子好得很,”左辛扬着眉毛看向穆淳,“我以为你只需要我一个幕僚就够了,没想到多几个更好。”   之后几人详细讨论了之后的计划,用过午饭后才各自离去。   “你为什么一脸惆怅?”轻璇回过头,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令遥。   男子身着淡蓝色锦袍,外袍的衣袖很短,露出里层长长的洁白袖口,如冰上雪莲。   这锦袍的触感应该特别好,令遥的老家似乎是在姑苏,便是那里的工艺吧……   她今日穿的也是淡蓝色衣衫啊……轻璇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良久抬不起头。   “没什么,那个左辛,让我有点担心。”令遥换做一副冷漠的样子,看向廊外的蕉叶。   “啊?”   令遥依旧定定站着,回头看到轻璇正看着他,快走两步来到轻璇身边,要开口说话时又哽住了。   “你担心他什么?”轻璇还是不解。   令遥摇摇头:“不是他。”   “什么?”   “我不担心他。”令遥低头思衬,他眉头皱起,似乎在想什么很痛苦的事。   她耐心地等着。   “轻璇,”令遥终于抬起头,“你知道吗,我是一个侯爷。”   “啊?你是在显摆你的爵位?”   “显摆爵位……”   “你是侯爷,我还是公主呢!哦,虽然现在不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   “我一直觉得,一个有爵位、有长辈在世的人,还是应该要成亲的。可是……”   “有谁不让你成亲?”   令遥的喉结动了又动,莫名地引诱着轻璇的双眼,轻璇咽了咽口水,努力用清脆的声音开口:“你拥立穆淳,和你成不成亲,似乎没有太大关系吧?”   她想了想,好像对于贵族而言,立场也是决定了很多事情的,便改口道:“大不了你就等尘埃落定后,再择一门好亲咯,虽然晚了点,但你堂堂侯爷,也不怕没人嫁你。你……要不先娶个妾室?门第不高的那种……”   她还没说完,便见令遥眼中两道利光射来,顿时不敢多言了。   “我以前觉得,我是会成亲的,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成亲了。”   令遥说完,觉得自己的样子可能太凶了,便又将目光放柔了些。   “所以你绕了半天究竟想说什么?”轻璇有些不安。   “遇到你以后,我觉得只要你存在,我便不愿娶其他女子。”   有风吹过长廊,扬起两人袍角,穿透瞬间凝滞的空气。   令遥摇头,自我否认:“不,就算你不存在了,我也不愿娶其他女子了。”   ……   “这……也不对,我……”   “我只想娶你,可你已经嫁人了。”   整个无人的长廊,围荡着一股极深的落寞。   像是想要叹息,却总觉得应该鼓起勇气,可就算鼓起勇气了,还是只能叹息。   “我觉得,这样的心事与其说给别人,不如说给你听。”令遥垂着眼,眼波刚好对上轻璇的双眼。   他说得小心翼翼,身怕冒犯了她。   “令将军,你恐怕是脑子出问题了。”轻璇抛下一句断言,“我不仅嫁了人,还是个寡妇,你定是在军中待太久了,平日接触女子太少,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令遥忙忙追上:“一定不是。”   轻璇脚步不停:“等你回京之后,去各公侯大臣家多走动走动,多结识几位姑娘,保准不会再有这样的忧心啦!”   令遥停住脚步,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半月后,京城发生了一桩匪夷所思的命案。   遇害者是尹南正,京中一名副都统,正二品武官,被刺死在同样是副都统的黎渊府门口,致命伤是胸前的剑伤,身上也有多处剑痕。巧的是杀人者被恰巧经过的巡防官兵当场拿获,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黎渊。   黎渊被拿获时,也是全身剑伤,看来是经过了一番打斗,案情虽明了,但此事涉及军方,不知是否另有隐情。洛阳府尹有些头大,在羁押了黎渊后,做了些初步问询,便将案件报了上去。   两名京城高品级武官持械斗殴,且还是在官宅区,连皇帝也被惊动了。此二人平日里在军中惯爱拉帮结派,党鹏众多,势力盘根错节,一时之间军中议论之声呈鼎沸之势,有要求替尹南正主持公道的,有为黎渊申辩的,也有无立场者人心惶惶,皇帝虽心内气愤,恨透了这两个胆敢在京城重地斗殴、挑战他天子威严的人,面上却不露声色,下令严查。   若说在军中谁与此二人关系最密切,所有人都会心照不宣地想到蓟崇,尹南正和黎渊都曾是蓟崇的手下,被他一手带出,虽未经历过灭周立炎,算不得开国功臣,却在近些年靠着蓟崇在军中平步青云,所以发生此事后,有许多双眼睛都在偷偷瞧着蓟崇,只是不敢被他察觉。   案件发生在夜晚亥时,于第二日一早上达天听,皇帝也很快下旨,令刑部和大理寺会审严查此事,不管结论为何,必须要做到罪证确凿。   皇帝心中一思衬,不论是尹南正还是黎渊,在军中甚至六部、九寺都有些人脉,难保此次审案有所偏颇,再者这二人都是蓟崇的得力属下,尹南正已死,蓟崇有可能为了保住黎渊而暗中施压于刑部、大理寺,他想了又想,还是得要有内阁重臣主理此案才行。   可他自己也知道,如今的内阁文臣多为平庸无能之辈,得用者除了首辅童高,唯有一个项颂良。他决定让童高介入此案,虽然那尹南正与童高沾亲带故,不过也无妨,项颂良与童高有些不对付,令他协理,童高便无法擅专了。   皇帝抚了抚胡须,这几月以来,项颂良的样样功绩他都看在眼里,如今看来,项颂良也是个大材。于是他在颁布指令后又将童高、项颂良两人留下,下了暗旨:童高在此案只是挂个名,以显皇帝对此事的重视,具体审案还是由项颂良负责,童高只最后把关即可。   两人诺诺应下,童高暗中握紧了双拳。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表白啦 这个表白是即兴写的,怎么样啊? 这已经是一个单身狗能想出的很浪漫的表白了,不要怪我…… 一会儿二更,喵~   ☆、第37章      比起外界的一片恍然,项颂良和一干办案人员的思路却尤为清晰。尹南正在军中是出了名的武功高手,若论京中有谁能与他相较,那必是同样武状元出身的黎渊,且巡防官兵发现时,尹南正刚断气,身旁只有黎渊一人,两人手中的剑都沾满了鲜血。在进一步调查后确认后证实,尹南正身上的致命伤和其他剑痕与黎渊的剑相吻合,黎渊身上的伤也是如此,案情十分简单明了,就是一开始洛阳府尹初步判定的持械斗殴。   案情简单,但其中牵涉的方方面面却有点复杂。哪怕是不通军中人情的人也都略有耳闻,其实蓟崇对黎渊是有些忌惮的,比起黎渊,尹南正更加得蓟崇信任,是他真正的心腹,此事将蓟崇推至风口浪尖,他根本不敢在此时来干涉办案。项颂良办事极快,刑部大理寺在他指挥之下不过两日便将证据收集齐,黎渊在确凿证据下也不得不吐露实情:是尹南正刺杀他,那日他回府晚,感到身后有人来袭,情急中便与来人打斗起来,待他看清那人竟是同僚尹南正,便心知不好。尹南正的功夫不弱于他,他见对方每一剑都冲着自己要害而来,只得下了死手。   “不然被杀的就是我了。”黎渊目光失焦,口中不断喃喃。   黎渊所言是否属实无法证实,但单看打斗地点竟是在杀人者府门口这一点,便觉得黎渊之言多了几分可信。至此审案结束,项颂良将一应卷宗捧到童高面前时,童高只是略看了一眼。   尹南正是童高的表弟,这些日子以来,童高的老母亲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让他为表弟主持公道,他的姨母更是整日以泪洗面。但皇帝早就发了话,此案由项颂良具体负责,他只要最后把个关就行了,明显是不希望他过多介入。圣意不可违,且蓟崇也没有特别来找他,他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次日大殿之上,童高、项颂良并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及主理官员向皇帝奏禀了查案结果,皇帝听后沉思良久,最终判了黎渊流放岭南。   军中高官如此无法无天,竟在天子脚下持械斗殴,令皇帝十分不快,他将目光投向蓟崇,此案的内情此时尤不清楚,但被害者与杀人者都是蓟崇的手下,与他过从甚密,难保他与此案无关。皇帝心中突然生出不安,大炎以武夺取天下,又以武兴国,若是这样庞大而强盛的兵力落到旁人手中,而不受制于自己……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蓟崇,漫然开口:“出了这样的事,焉知不是身为武将之首的蓟大将军之过。如今军中风气较开国时散漫了多少,你们所有人心中都有数,蓟大将军,你当回去好好反思一下,否则此次是正二品,下次保不准就是正一品了。”   蓟崇一凛,抬头对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跪下诺诺应道:“陛下教训的是,此事发生在京城,确是臣的疏忽,臣回去后定当好好反思,陛下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皇帝点头,童高却开口替蓟崇辩解:“陛下,此事也不能全怪蓟大将军,定是那尹南正和黎渊平日里同僚不和积攒了许多怨气,才最终导致刀剑相向。蓟大将军纵有失察之罪,但到底人心难测,恳请皇上看在蓟大将军辛劳勤勉,宽宥大将军一次。”   项颂良闻言朝着童高一瞥,此人怎的如此蠢笨,这时候来替蓟崇求情?难道他果真是一点治世之才也无,凭着阮贵妃的帮助才坐上的首辅之位么?他暗中摇摇头,抬头看向龙座上金袍加身的男子,果然,皇帝的眉蹙得更深了。   消息传到大理时,轻璇正踮起脚摘下树梢最后一朵合欢花,令遥坐在躺椅上看着她。大炎的风气较前朝开放许多,女子成亲后也没有特定的发饰,轻璇此时梳的便是双丫发髻,殷红的花朵于发间点缀,粉绿相间的轻纱丝带自发间垂至裙摆,耳部垂下的细细红色流苏衬得她面色格外娇美,碧衫红襦裙,腰间垂下坠着玉环的长长绶带,有鸟儿飞来,她抬手,那鸟儿便停于指上,是一番别有生机的美。   似乎初次在皇家马场见她,她便是这样的装束,如今她是变了,长高了一些,模样也不同了,但给他的感觉却与从前无异。   左辛在一旁,见了他这番模样,只是轻笑了一下,令遥瞪他一眼。   门外有青门之人来报,京城那桩命案已然结了。   轻璇默默听完,问:“王爷那有人去禀告了么?”   “属下在来时碰到唐犁将军,他已去向王爷汇报了。”   “唔,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轻璇冲他点头,来人走后,左辛笑容更盛。   令遥道:“跟我们想的差不多。”   “此事到底是你耳报神灵,连蓟崇命尹南正去刺杀黎渊这种事也能探听得到。”左辛冲着轻璇啧啧叹道,“这样的机密之事,竟然让你们青门探听了去,还设法让黎渊提前察觉了,你说,要是蓟崇知道,还不要气得一口老血吐出来呀?”   令遥白他一眼,叹道:“本来我可以在大理多待一阵子的,可如今军中出了事,我也得要赶回去了,免得他们发现我不在京中。”   “你这么久不在都没人发现,看来你这个侯爷在军中也没什么分量啊!”左辛摇着手中那把用来装风雅的扇子。   “陛下准我告假一段时间,军中的事不会有人来找我。”令遥看向轻璇,见她眼里没有不舍之意,有些失落。   “此次回去,恐怕军中会有一场暴风雨。”穆淳走进院子,想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有事及时来信,暂时就不要来大理了,反正,我们在大理的时日也不会太长了。”   令遥抿着唇点头,认真看向穆淳:“穆淳,你长大了。”   穆淳一笑:“是么?难得被令大哥这么夸一句。”   “是啊……只有长大,才能坚定不移地走完余下的路。”   三日后,京中再次传来消息,蓟崇对黎渊在军中的心腹和部将进行了清理,尹南正一派趁势落井下石,以巴结蓟崇,这些动静引起了皇帝警觉。   可也就是一日之后,黎渊才是被刺杀之人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军中再次陷入混乱,尹南正与黎渊的部将受到其他人的冷遇,所有人都担心,若是跟他们走得太近,没准哪天会惹祸上门。   蓟崇大怒之下派人暗查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奈何消息传播渠道太乱,案件经手人、知情人又太多,到底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与他同样头疼的是内阁首辅童高,自从他在大殿上为蓟崇说话惹得皇帝不满后,又挨了阮贵妃好大一通训,说他不仅没帮蓟崇撇清干系,还在皇帝心中存了个结党营私的嫌疑。   童高心想,他与蓟崇,甚至太子、阮贵妃自始至终都在一条船上,皇帝对此早就心知肚明,又哪里差他一句话来提醒呢?这个女人,说她没脑子,她又知道笼络朝臣、令太子结交众武将,说她聪明,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朝廷命官颐指气使,连内阁首辅也不例外。   童高对她是又怕又恨又不敢得罪。   得到京中消息的第二日清晨,令遥趁着人少出了城,穆淳换了便装亲自到城门口送他,他摸了摸令遥牵着的马儿,有些抱歉地笑:“轻璇嗜睡,让她一大早舍弃她的床来送你,可能是有点难的。”   令遥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摇摇头:“你来送我,已经够让我受宠若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二更~ 晚安zzzzzZ   ☆、第38章      一番惜别后,令遥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回京之路。   不知为何,令遥走后轻璇心中松快许多,她从衣物中拾起那条洗干净的大理姑娘穿的裙子,将它置于床榻上细细打量。   轻璇带来大理的衣物多为男子装,裙子一类一概只在王宫中穿,且穿上后不会四处乱走,她不想让太多人看到她作女子装扮的模样。若是出宫,则必是男子装扮的。   可自打穿过这身大理衣裙,她便一直想着,穿上它再出去一次。或许,是因为穿成这样行走在苍城街道上,不如穿炎朝衣装那般显得突兀吧。   她重新穿上那条裙子来到首饰店中,大理姑娘极爱银饰,她挑挑拣拣许久,买了一条正中间镶着红宝石的细银链做额饰,并一对圆形银耳坠、一副鸡血藤手镯,店家笑着说她戴上后特别美,她没好意思跟别的姑娘一样凑到铜镜前去端详自己,冲店家笑笑,给了银子离去了。   直到行至洱海湖边,她才蹲下身来,俯身看向粼粼水波中自己的倒影,水中的女子肤白胜雪、乌发如柳,眸中荡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晃晃的玉臂与玉足□□在外,却没有丝毫不妥之感,整个人说不出是清秀婉约多一些,还是自在洒脱多一些。   轻璇难得地细细端详自己,忽而忆起,新婚那夜从不夸赞自己的殷无念,温柔中带着羞涩,夸她真的是太美。   她红着脸冲水中的自己傻乎乎地点点头。   再看了一会儿,脑中莫名浮现那晚在大雨中,她全身被淋透,黑色的眉粉全被冲刷下来时,令遥那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的心如同沉浸在这蓝莹莹的湖水中,不停地陷下去……陷下去……   “啪!”一条黑色的小鱼跃出水面,翻出一个水花,又消失不见了。轻璇仿若从梦中被惊醒一般,抚摸着红彤彤的脸颊,背心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拼命将脑海里那些画面甩掉,站起身来往回走。   温润的盛夏一日日过去,轻璇又去布庄做了好几身大理衣裙,可这身天水碧的裙子她却再也没穿过。   秋风起时,京城迎来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   学务科举之事,历来是由礼部仪制司负责,此次也不例外。早在一月之前,便有外地学子陆陆续续进京,考场附近的各家驿馆客栈生意好了许多,路上行人也常能听到茶楼酒家传来的吟诗、行令、阔谈之声。   此次的主考官和三年前一样,由礼部主事王汝德担任,他曾是建元三年进士出身,一直仕途不顺,时过多年还只是礼部一个小小贴笔,直到六年前才得到升迁。近日来他喜色满面,只因前些天他的同僚罗玉州来找到他,告诉他此次科举考试过后,太子殿下有意再提他一提。   再往上,就是员外郎了,虽然在高官满街的京城不算什么,可足以令他光宗耀祖,且照此下去,以后他升迁的机会还很多。   夜幕渐渐降临,丽景门内不远处的一所大宅院中刚点上蜡烛,一位花白胡子的精瘦老头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对身边的人道:“明日还是早些结束才好,天色这么晚我们这还有人来往,说不定会引起巡逻官兵的注意。”   一旁的人想了想,笑道:“也是,如今天黑得越发早了,我倒没注意天已这么晚。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查到了又怎样呢?这可是贵人的产业。”   老头叹息一声,道:“还是小心点好,让外面的兄弟也盯着点,咱们这若是暴露了,贵人们只想着跟咱们撇清,才不会管咱们死活呢!”   “哼,也是,这年头,钱和权势才是最重要的,人命么,什么也不值。”   “钱财能在咱们这买来榜上之名,那就相当于打开了通往官运的门啊!你看来的那一个个的,都是些纨绔子弟,啧啧……”   “要我说,他们可比那些寒窗苦读的穷书生聪明多了,科举考试,本就是一场买卖。”   “这不是有许多人自作聪明地觉得大炎开国时日不长,不会有这科举舞弊之事么。”   “哼,前朝倒是历时长远,建朝百年才出现科举舞弊,可是他们不还是亡国了么?要我看啊,也是这穆氏皇朝不重视文人,偏那帮书呆子看不清情形。”   两人一副十分笃定的模样,仿佛真的将科举的本质、官员的任命、朝代的脉络都看透了一般。   又一日黄昏,礼部的大小官员结束了一天的事务纷纷回府,祠祭司的屈平章行至半路想起一事,又折返回去。   司内空无一人,因只是要拿些东西,屈平章便未点灯,待他起身,忽而听见另一间院房内传来窃窃私语之声,屈平章摇摇头,不明白这些同僚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府是为哪般,他看看窗外越发暗沉的天色,提步向外走去。   “嘻嘻嘻……”一阵不羁放纵的笑声传来。   “罗大人,您怎么比下官还高兴?”一人问道,同样语带笑意。   “我在想你从前的样子。”笑声仍然不停。   那人似乎有点尴尬,良久才道:“是下官愚钝。”   另一人止住了笑,仿佛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兄呀,你实是有点才学的,我罗玉州自认不如你,可你从前胆子太小。”   屈平章听了出来,此二人乃是礼部郎中罗玉州与仪制司的王汝德,他皱了皱眉,望着屋内远远传来的微弱光亮,心中有些鄙夷地想:这么晚了,还在这谈论自己的“辉煌历史”,又是这样一副轻浮的样子……   罗玉州似笑非笑道:“不仅胆子小,而且假清高,只可惜当时我还没有官职,不敢与您这朝廷命官叫板。”   “真不是!”王汝德有些急了,“当时我就是担心,这样的事情我一个人是做不来的,就像现在,我做了什么,底下官员清清楚楚。”   罗玉州又笑了:“可你没想到,他们都愿意听从于你。”   “是……是下官愚钝,若是下官有罗大人一半的聪明,便不会十几年都只是个芝麻小官了。”   罗玉州大笑起来:“你可不愚钝,我能进礼部,都还是靠着王考官您呢,哈哈哈……”   屈平章觉得那笑声尤为刺耳,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走了出去。   屈平章是大炎建朝之际,□□皇帝亲封的官,那时新朝初立,政局不稳,不适宜举办科举考试,前朝旧官又多为迂腐软懦之辈,□□皇帝便听从贤臣谏言,在京城家训温良的书本网中,择了不少未曾入仕的才子入朝为官。屈平章的父亲本是前朝官员,当时已致仕几年,对前朝朝廷痛心疾首,遂从未让儿子入朝,□□皇帝刚一登基便得了民心,新朝气象一新,于是屈平章决定入朝一试。   可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他对如今的朝廷也如同当年父亲对周朝一般失望了,今日更是揪心不已,回到府中,下人迎上来,告诉他父亲已用过饭了,现在正在书房,他木然看向书房透出的光:“我不吃饭了,去看看父亲。”   推开书房的门,案前已过古稀之年的老人抬起头来,屈平章的双眼一红,险些流下泪来。   屈肃看着不知为何事而伤神的儿子,依旧红润的脸上露出怜悯,起身问:“这是怎么了?”   屈平章实在忍无可忍,将今日所听之事告知了父亲。   没想到他还没说完,屈肃就已勃然大怒,嚷着“国之不幸”往外走。   “父亲,您去哪?”屈平章惊讶地问。   “出了这种事,我自然要去找内阁!”   屈平章一脸惊恐,但看老爷子的架势他大概拦不住,只得吩咐下人备轿,父子一同踏着夜色出府。   屈肃也是几十年的老臣了,自然知晓朝廷办事的流程和方式,不说此时是夜晚,就算是白天,他们父子俩也不可能顺顺利利地进入内阁告罗玉州王汝德一状。   屈家父子的轿子在项府前一前一后停下。   项颂良听得下人通报屈老来了,忙起身去迎。当他远远望见这位德高望重的两朝大儒一脸严肃立于自己府门前,顿时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书房内,项颂良听屈肃与屈平章说完事情始末,低头思衬片刻:“此事……不可贸然揭露,需得我派人手暗中调查取证,待到证据确凿,在皇上面前一举揭发,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父子俩一愣,随即点头。   “屈老,不是我不着急啊,”项颂良看向老人,压低声音道,“此事事关重大。”   屈肃是个在官场磨砺了几十年的人,自然立刻明白了项颂良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儿二更~   ☆、第39章      “仪制司属于礼部,礼部尚书董龟年,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他会不知道这些事么?若他知晓,那有没有可能此事是他筹谋的?况且他和当朝太子走得很近,那么此事的牵连便广了,你别忘了,那个罗玉州是三年前的榜眼,当年为了左辛的事咱们一群人可没少忙碌,罗玉州,可是太子的人!”项颂良看着屈肃。   左辛,这个人屈平章也是知道的,他记得那个少年还来过他们府中,及是聪颖俊秀的一个书生,他和老爷子都很喜欢他。   后来他落了榜,老爷子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还是项大人出面,带了许多京城的文人大儒一同进宫面圣,求皇帝留住此人。皇帝拗不过那些老头子,见了左辛一面,肯定了他的才华,左辛也被留在了翰林院中。   之后的一年多,屈氏父子与左辛常有来往,后来听得左辛弃官离京,屈肃只是叹息了一回,道:“去便去吧。”   倒是这罗玉州,本身无半分才学,却也毫不避讳,反在官场上立了足,年纪轻轻,如今已是个正五品郎中了。   听了项颂良一番话,屈肃沉静下来,他向项颂良告辞后回了府,从此对此事再也不提,也交代屈平章不要在同僚面前提及此事。   倒是项颂良在送走屈肃后,转身吩咐府中下人叫了一些人来他书房中,一番布置后,屋中人四向散去。   科举笔试当日,一名新入朝的刑部官员在朝中当着皇帝和众臣之面揭露此次科举存在舞弊行为。话语一出,四下皆惊,礼部尚书董龟年当即反驳,质问他这么说有何凭据,却又有三四名官员站出,表示自己也有所耳闻,却无实据。正当董龟年责骂他们无中生有时,内阁大臣项颂良站出,禀告皇帝他已找到了确切证据。   “本来臣是万万不敢相信的,可有几个学子拦了臣的轿子,说他们听说京城中有个买卖功名的地方,只要交了银子,便可榜上有名,交得越多,名次越靠前。他们说他们都是穷书生,没有银两,觉得朝廷不公,想要见陛下您又见不到,只得来拦臣的轿子了。”   皇帝的眉紧紧皱起,眼中犹如有无尽的怒火被点燃,项颂良看的表情,便知此事成了一半。皇帝是个享乐至上的人,若是事情还没有传扬开来,他是定然不会对相关人等重责的,毕竟礼部高官大多是太子的人,可他一说是穷书生们来拦他的轿子,说明此事在民间已传扬开,皇帝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了。   “买卖功名?在哪里?京城中有这样的地方?”皇帝强压住怒气。   “臣已暗地里查清楚,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就在丽景门附近。”   “来人!”皇帝雷厉风行,“着大理寺立刻去搜!抓到人都给朕押下,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安排好之后,皇帝扫了一眼董龟年,他的脸微微发白,眼中有一丝慌张,可到底是历经宦海沉浮的老人了,没有过多的失态,看上去还算镇定。   皇帝又望向此刻满朝文武中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一身朱红蟒纹圆领衣袍加身,眉眼尚年轻,面上却布满世故的那个人。   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此刻正神情淡然地立于群臣之前,仿若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皇帝心头泛起一丝疲累,还带有一点对未来的不安,他忽然希望,自己不只有太子一个儿子。   他默默苦笑,这是多么奇怪的念头。   大理寺的人赶到丽景门附近那所宅院时,院中正一片纷乱惊惶,他们冲向正堂,两名主事——一个胡子花白的精瘦老头和一个中年大胡子已倒在血泊中,其余人却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待到考场周围被大理寺人员包围时,正在考生搜身进场的时段,他们的到来引起了搜身人员的慌乱。考试还没开始,一名办案人员眼尖,见一名考生被搜身时较其余人被搜得快一些,便在其被放行后上前要求亲自再搜查一遍,结果竟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大张纸来。   那是一篇策论,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篇,他皱着眉看着那人不说话,另一名办案人员也走了过来,大声问:“这么明显的地方藏了这么大一页纸,你们是怎么搜的?”   那考生一副富家子打扮,见那些人要将自己拖出去,脱口便嚷道:“你们不能这样!钱都收了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大理寺的人道:“慢!”   将考生往外拖的人停了下来,那考生惊恐地看着对方走近。   “他们是怎么收你钱的?”   那考生被这架势吓得够呛,想到自己的当官梦就要破碎了,但好歹也不能被抓走啊,万一要坐牢呢?想到此他连忙跪下招认,钱是在何处给的,给了多少,是什么人接的,承诺了他什么。   “我方才见他们搜你搜得格外潦草,你认识这两位兵爷?”   那两个搜身之人早已被吓得哑口无言,这考生忙道:“倒不认识,就是我的手背上印了这个标记,他们认得的。”   大理寺的人凑过去一看,是一块深青色的标记,像是一种虫子,这样的形状和颜色,旁人是伪造不来的。   彼时大半考生已入场,离开考又还有一段时间,大理寺的人进了考场一个一个搜,果然,手上有此标记的人身上都搜出了小抄,其余人都没有。   乾明宫内,听到回禀的皇帝愤怒地一挥手,将案上的笔墨奏折全都扫落到地上。   跪在满地狼藉中的项颂良抬起头来,望向案前怒目圆睁的帝王,又低了头不敢再看,他身后跪着一群与他一样仍存忠义之心的大臣,却没有一人选择在此时开口说话。   “好啊……好啊……”皇帝喃喃自语半晌,慢慢平静下来。   看他面上的赤红已散,项颂良才敢开口:“陛下,现在怎么办?”   “哼,”皇帝嘴唇掀起一角,眼中却无笑意,“丽景门那头知情人都被灭口了,只留下一堆什么也不知道的……他们的速度也是快,可当朕是傻子吗?这不是显而易见?考场中有那么多人拿着策论进来,考题早就泄露了!还考什么?他们考的是朕!是朕啊!!”   项颂良看着眼前人又变得歇斯底里,良久才道:“可考题的经手人不只一两个,也不知道问题出自哪里,要如何找出泄题人?”   “哼,人再多,也就是朕,还有礼部的几个……将他们都拘起来,一个个审问!”   可待到大理寺的人赶到礼部时,发现王汝德和罗玉州不在。   仪制司的其他人都被羁押起来,很快便查明,司内所有人都之情,他们都是听王汝德之命行事。   第二日清晨洛阳府尹来报,京中较偏僻之地发现两具尸体。   “尸体是不会说话的,殿下可以放心了。”东宫内,负手立于窗前的人听着属下回禀。   他叹一口气:“王汝德,贪图功名之人,死了也没什么,倒是罗玉州,这几年还算得力,可惜了……”   “他们办事不力,险些陷殿下于危难中,是他们该死。”   “其余的事呢?有没有什么遗漏?”太子尤有些不放心,“宅子那边都搜过了吗?”   “将他们杀了以后就都搜过一遍了,什么证据也没留下。”   “唔……你们办事,我总是放心的。”   当日大殿之上。   “陛下,今日我们再次搜查丽景门那边的宅子,发现一份名单。”大理寺卿声如洪钟。   皇帝脸色一暗:“呈上来。”   吉荣惴惴不安地接过名单,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里面全是人名与钱额,其中多半是他认识的人,礼部尚书董龟年之名赫然在列。   皇帝的拳头渐渐握紧,手中的名单被他攥成一团,董龟年在下面早已冷汗连连,他紧紧盯着那份名单,仿佛被攥住的是他自己。   斜眼看向太子,太子正回过头来看着他,那样毫不避讳的复杂眼神,让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也曾用那样狠厉而暗含警告的眼神看过很多人,他知道,他今日是不可能安然离开大殿了,他的家人也会落在太子手中。   横竖,这一关是过不了了,不能再连累妻儿老小。   每冒出一个念头,都令他觉得格外艰难,一切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听到端坐于上方的帝王声音沉沉:“董龟年,你拿的是大头啊……”   天命之年的朝廷重臣晃了两晃,晕倒在地。   “所以最后董龟年怎样了?”轻璇问奚云。   “枭首示众。”奚云满脸愤恨,“其他人论轻重处置,除了董龟年还有几个也砍了头。要我说,这些人死不足惜,拿人命运开玩笑,和拿人命开玩笑有什么区别?”   “他们图的是升官发财,怎么会是玩笑?”左辛抱怨地看着他。   “太子也没什么事,真是气人。”奚云不高兴地在轻璇身边坐下。   轻璇叹气:“情理之中,皇帝只有一个儿子,这国本动摇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扳倒太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还要经过很多事情,一件件来…… 嗯,说好的二更…… 晚安前说一句,喜欢的请收藏…… 好啦,晚安~   ☆、第40章      “他怎么只有一个儿子了?蜀王殿下不是他儿子么?”奚云犹在愤愤。   “你这个孩子……”轻璇叹口气。   “你比我大很多吗?”奚云嚷。   “我走了,你们继续吵。”左辛挥挥手向院外走去。   “夫人,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轻璇从左辛背影上收回眼神,“就是在想,他当年也经历过这样的事,不知他听到这些,心中是怎么想的。”   “夫人,”奚云想了想道,“本来我们想要将太子一军,没想到只是除掉了他几个爪牙。”   “除掉爪牙也很不错,我们在京中有很多人,项大人也跟我们通着气,会有好官坐到空出来的位子上的。”轻璇笑一笑,“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将太子一军呢?”   “有吗?”奚云瞪眼。   轻璇一脸笃定的笑,她望向空中渐渐暗沉的云霞,心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坤玉宫外,巷道转弯处,皇帝沉默地看着那一抹淡红消失在宫门。   他身后的吉荣神色暗了又暗,出言提醒:“陛下,皇后娘娘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皇帝闭上眼,连着眼中的复杂情绪一同遮掩。时至今日,他仍在奢望她能回头看一看他,可她似乎对没有他的日子安之若素得很,一点也不像宫中其他女人。   他曾经问过她,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陛下,她们是妃,我是后,我本就不同,陛下你有这样的妃子,也不必记着我是怎样的皇后。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乾明宫,打发走吉荣,一个人待在殿中。   经过了科举案一事,他觉得自己苍老了一些。   他知道,礼部一直以太子马首是瞻,从前他懒得去管这些,认为自己只要有尊荣就好了,礼部私下做了什么,只要无伤大雅都没关系。可这次,他们实在闹得太大了。   他不是傻子,丽景门宅子中的两个人死了,总有死的理由,有的事情那本名单中不会写,不代表没有人知道。   他荒唐,他奢靡,但他不希望自己在如同末日的恐惧中声色犬马。大炎要强大,要一直强大下去,他才能安心。   他年轻时做过很多的事,攘外夷、平海患、修运河、理朝政,可太子呢,太子即位后会干什么?他将来在地下,又可得几日安眠?   他摇了摇头,想要否定,却又不忍心,在无边的纠结中,那一日在东宫撞见的情景又映入脑海。   若不是他兴致所至要去东宫观赏合欢,他还见不到他的太子坐在金银山珠宝丛中的盛景。若说上次的事在他心中扎下了一根刺,那么此次科举案无疑对大炎统治掀起了一波浪,一波危险的浪,再猛一些,就要动摇这条船。   上次的事是丑事,但只有他一人得见,此次却是闹得全民皆知。读书人是朝廷文官的来源,若寒了读书人的心,唯有一帮武夫当朝,那离他被赶下皇位的日子也不远了。   经了此事,皇帝少不得对朝中众文臣又安抚了一番,此后,他每每想到太子,心中便有一股即疲倦又厌烦的情绪,只是不曾表露出来。   皇帝对太子的隐忍不发,令阮贵妃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如屡薄冰的样子,太子有些不以为然:“父皇不是没怪到我头上嘛!”   阮贵妃知道太子正为了折掉董龟年等一干人的事烦心,只得拉着他的手劝道:“话虽如此,你以后行事要小心些,可别再闹出这样的事了。”   太子走后,阮贵妃的脸逐渐阴下来,身旁宫女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还在生童大人的气?”   阮贵妃眼中涌现一股戾气:“当初发觉屈府不对劲时,就跟他说了让他赶紧灭口,他却唬我说什么对方有高手保护。项颂良他杀不了也就罢了,如今连个前朝官员和一个芝麻小官都干不掉,当我是傻子吗?还不是仗着自己是内阁首辅,主意大了,想摆脱我的控制?”   她本柔美的脸变得狰狞:“那我就告诉他,我们之间谁说了算!童高,你这个内阁首辅的位子,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在太子让皇帝失望透顶的同时,大理传来的却都是好消息,一次又一次慰藉着皇帝焦虑不安的心。穆淳与白骞等人一道扶植张央成为大理王,张文铤为宁安王,白骞等一干人则被并入穆淳建立的炎朝政权中,协助穆淳在大理建立了与蜀地相仿的各项制度。   抚南大军在大理彻底扎下根来,苍城及大理其他地区建造了各类练兵养兵之所,大理人本地人也可通过征兵的形式加入大军,军中和城里成立了教习汉话的机构,以加强炎朝人与大理人的沟通。更令人称颂的是,从炎朝来的军人获得准许,可以与大理姑娘通婚、组建家室,一时间军民同欢,人们对蜀王穆淳的拥戴超过了曾经的大理王室。   与此同时,大理王室在不断的被压制和被安抚中熄灭了野心、看透了现状,选择依靠强大的炎朝。自此王权被逐渐架空,大理王室逐渐成为大理民族的一种精神信仰,被人们爱戴崇敬,享受着百年王室尊荣与优渥的待遇,却再也没有制定王法与掌控军队的权利。   十月,穆淳向派人给皇帝送上贡品百余箱。   大理之地,盛产之物极多,且都是中原稀缺。玉石、木雕、普洱、花茶、药材、染制品、棋子、葡萄美酒,各类物品华丽精美、琳琅满目。与岁末年初各地例行上贡不同的是,此次进贡的所有贡品都是“儿臣呈献父皇”,而不是以蜀地之王的名义献给朝廷。   百余箱器物,当着新上任的几位礼部官员的面被打开,虽不是镶金雕银,却显然费了一番苦心,一时之间官员们都不知该说什么,想说“蜀王有如此孝心,陛下真是好福气”,却又觉得不妥,只得干站在原地。   皇帝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穆淳第一次向他表示孝心,竟全是华丽实用之物,想起皇后,他鼻头有些酸,那一刻他突然想,自己是不是曾经做错过什么。他不想让众臣看见他失态,忙忙起身离去,身后的吉荣一愣,忙对几位大臣道:“陛下累了,几位大人都散了吧。”   第二日,朝堂之上几乎人人皆知蜀王穆淳给皇帝进献了礼物,童高竟在此时谏言:“蜀王能呈给陛下如此厚重之礼,焉知不是素日在大理搜刮民脂民膏所积,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皇帝皱眉。   童高得了皇帝同意,脸上笑容更盛:“虽说逆贼张守成已伏法,朝廷眼看就能接手大理统治之权,可如果蜀王殿下为了献媚邀宠,在大理一味搜刮,置百姓生计于不顾,那么只会导致陛下良策难以执行,白费陛下一番苦心。”   殿中很安静,过了一会儿,童高忍不住抬头,看到皇帝没有表情的脸,复又跪下道:“臣失言,请陛下责罚,可臣句句出自对陛下、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项颂良在心中暗哼一声,老狐狸。   皇帝思衬良久,道:“你说得对,朕不怪罪你,可朕也不能就此责罚蜀王,若他真是一片孝心,朕却怀疑他,那便要寒了他的心了。这样吧……”   他将目光转向督察院左都御史岳谦,道:“朕的意思,派一名御史前往大理考察一番,看看蜀王是否当真存在不当行径,回来向朕汇报,朕再决定如何处置,岳大人认为如何?”   岳谦一愣,随即道:“陛下英明,臣认为此法可行。”   皇帝点点头:“那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岳谦犯了难,如今朝中局势复杂,皇帝的心思也琢磨不透,前些日子刚出了礼部科考的事,皇帝虽没有怪罪太子殿下,却明显很是不悦,此次若是再查出蜀王在大理有行事不当之处……那他们督察院岂不是往枪口上撞了?   退一步说,若是蜀王当真如之前京中传言的那般,在大理广施德政,得到蜀地和大理官员百姓的一致拥戴,那么这样的结果是否又会引起另一场腥风血雨?   皇帝是天子,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如今这位未来天子的地位隐隐有了动摇之势,可他在朝中仍是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倒霉的不只是一个派去大理的御史,他这个督察院之首也会受到极大牵连。   想到此,岳谦竟冷汗连连,皇帝见他迟迟不言,不耐烦道:“偌大一个督察院,连个人也派不出么?”   “陛下,臣举荐左副都御史冯永全。”童高上前一拜,“冯永全的老家就在炎朝与大理的边界,祖上也有大理人,万一蜀王殿下起了笼络之心,冯永全为了家乡父老,当不会被轻易收买。”   “童大人是在说笑么?”项颂良笑道,“陛下亲派的御史会随随便便就被收买?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容易被收买,还让他们进了督察院,您是在说吏部不懂办事,还是在暗指陛下不够英明呢?”   “你!”   “好了,别吵了,什么事你们都吵得起来。你们总抱怨朕不上朝,可知朕就是被你们烦得不想上朝!听着你们吵朕头里都嗡嗡响!”   众人不敢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  吵吵吵 晚点二更~   ☆、第41章      “岳卿,派什么人去,你还没想出来么?”   “这……”岳谦也不敢顺着童高的话提议冯永全了,不然又要惹得一通争议,还会被皇帝认为没有注意,且他所荐之人品级不能太低,否则不衬皇帝亲派的身份……   脑海里将所有人过一遍,突然眼睛一亮,道:“臣有一个人选,新任右佥都御史杨梭,当可担此任。”   皇帝眯了眯眼,项颂良在心中一叹:真是欺负人啊!   太子与童高都皱了眉,杨梭此人,他们虽不熟悉却也略有耳闻,此人与屈平章一样,是炎朝建国之初□□皇帝任命的官员,出生书本网,算是一个才子,可他性格十分固执,从不愿行溜须拍马之事,许多人都与他合不来。此人,大概是不好收买的。   岳谦想的是,杨梭在朝中交友不多,也无甚根基,派他去的话不会得罪谁,也不用担心他会偏帮太子或偏帮蜀王,这个人选,至少皇帝会满意。   如岳谦所料,皇帝果然当即允准,太子与童高也立即在心中打起了算盘。   大理。   一场过云雨后,天空再次放晴,此时已近黄昏,轻璇坐于穆淳宫殿的后院,拨弄着翡翠手训,看悠悠光线自天际洒下。   穆淳自前殿过来,对她道:“咱们料得不错,昨夜有人意图袭击杨梭,被咱们的人挡了下来。”   轻璇笑:“太子倒是想了个一石二鸟之计,若昨夜杨梭遇害,父皇和群臣疑心的必然是你。再者,出了这样的事后,除了太子的人,还有谁敢来大理查你?”   穆淳脸有忧色:“只是连杨梭身边都有高手保护,这下太子是完全能确定我已与江湖帮派联手无疑了。”   “为什么?你手下好歹也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将领,他们并不能断言是江湖中人呀。”   “我的傻妹妹,他们会连军中人与江湖之人都分不清么?你也太小看太子和他养的那帮高手了吧。”   轻璇低下头,撅着嘴道:“你说得也是……哎,那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半月后,朝廷钦差杨梭抵达大理,穆淳身为藩王,身份比杨梭尊贵,所以派了身边有品级的将军至城门迎接,自己则在王宫门口等候。   杨梭此行心情是沉重的,他虽平日里不善交际、不屑应酬,却也深知此行的为难之处,然而旨意已下,他也无可奈何。行至大理王宫门前,他看到远处身穿红色正服立于宫门下迎接他的年轻男子,清澈的眉眼和挺拔的身姿遥遥可见,似乎唇角有着一丝笑意,离得近了,才看清他的笑是那样温和。   杨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这样的人。   时日在缓缓流逝,苍城的水波无数次兴起波澜,又归于平静,洛阳城中的枫叶红了又落,眼见一场雪就要落下。   这一日,正是皇帝下完朝刚用过早膳的时分,皇后踏着稀薄的晨光来到乾明宫,还未近殿前,便有内监忙忙上前请安。   “皇后娘娘。”   “陛下在么?”   “回娘娘,陛下正在殿中与阮贵妃娘娘用早膳,奴才这就去禀告陛下娘娘来了。”   皇后的唇角轻轻一勾,带着些许无奈与鄙夷,此时殿门缓缓开了,阮贵妃身姿袅娜地走出来,见到皇后愣了一下。   一袭黛蓝色长袍迎风而立,领口与袖口的细细风毛被吹拂着,轻抚着女子白皙柔润的皮肤,如月弯眉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一汪清泉,弯起的红唇带着笑意。   这个一生要强的女子,从没得到过皇帝的宠爱,却不若宫中不沾雨露的女子那般晦暗失色,反而看上去比她这个宠冠后宫的贵妃还要年轻,如一树开到繁盛的花木,雍容中带着清雅。   阮贵妃皱起眉,一丝厌恶涌上心头,随意施了个礼,漫然开口:“皇后娘娘来得倒不巧,陛下刚用了膳,此时正有些困倦呢。”   话音未落,身后殿中低沉的男声传来:“吉荣,去请皇后进来。”   阮贵妃的笑僵在脸上,身后手执白色拂尘的内监首领走出殿门,朝皇后垂首道:“皇后娘娘,请随奴才来。”   皇后目不斜视地走进殿中,吉荣觑向阮贵妃冰冷的脸,露出歉疚的神情,转身跟在皇后身后走了进去。   有宫女将侵染过雪水的松针撒了一把在炉中,整个殿内立时充满暖融清香的气息,皇帝抬头看了一眼皇后,见她脸上是如常的从容舒朗之色,挥挥手让吉荣带着宫人下去。   皇后走近皇帝身侧,先施一礼,然后在檀木椅上坐下,静静看着他。   “咳,”皇帝清清嗓子,“临月,用过早膳了吗?”   皇后点点头,皇帝看她一晌,笑意加深:“昨日下午杨梭回来了。”   皇后的背脊立即挺直,皇帝见她这样子,略略一笑,却不言语,皇后有些急,开口问:“怎么说?”   皇帝的心如同划出了一条沟,一边是太子的倨傲蛮横与阮贵妃的口蜜心毒,另一边是穆淳的步步逼近与皇后的冷若冰霜。   他更愿意选择忍耐前者,却又在期待着后者,如同有一根细细的隐形的线,在将他拉往皇后的方向。   他明明知道,她对他和声细语只是为了穆淳的安危,也明明知晓,穆淳最近一年来的表现绝不只是为了偏居一隅。   对上皇后漆黑的双眼,他突然心一软,温声道:“也是奇了,杨梭那样一个不爱逢迎的人,居然对穆淳满口夸赞,说大理在他的治理下是怎样的风调雨顺……”   那一句“他就不惧怕太子吗”随着皇后欣喜的表情被他悄然咽下。   皇后笑眼弯弯,许是忧心得久了,有泪珠自眼角滑落,如弯月落珠。皇帝忍不住抬起手,用手背拭掉她的泪,轻轻叹了口气。   阮贵妃刚回到蔓萝宫中,就听宫女禀报,太子殿下来了,正在殿中等她,她双眼一暗,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昨日杨梭进宫,皇帝屏退了合宫众人,杨梭说了什么,竟无一人知道。   看来太子是有了消息。   一进殿中便望见太子坐在椅中的侧影,一袭黑色蟒袍,双拳紧握,皱起的眉宇间涌起无限戾气,他侧头看向自己的母妃,眼中愤怒之意更盛,起身快步向前道:“我真没想到,这个杨梭倒是个有本事的大人物!”   阮贵妃心中一咯噔,稳下心神问:“怎么回事?他跟你父皇怎么说?”   太子扬眉:“怎么,母妃一大早就跑去父皇宫中,这早膳都用过了,竟还不知道么?”   阮贵妃气道:“你父皇也不知是怎么了,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不说,只把话扯开,坤玉宫那个女人今儿也过去了,你父皇对她倒客气……华儿,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太子面色暗了又暗,“穆淳这个小畜生如今是出息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杨梭对他赞赏有加!你说,杨梭那样刻板执拗的一个人,居然出言称赞他,如此倒比别的人夸他更有用了。”   阮贵妃咬牙道:“好啊,杨梭这个小小佥都御史,可是当到头了……”   “免了他有什么用,如今他一回京,向父皇禀报完,自然是到处去夸赞蜀王的功德。人人皆知蜀王有功,大理之事一切顺利,父皇也正在兴头上,此时谁上奏参他,岂不是扫了父皇的兴?”太子虽桀骜,却也知因着近日来军中的那桩命案和科举舞弊案,皇帝正对他和蓟崇大为不满,此时行事不宜过激,如若惹恼了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沉声道:“岳谦这个老家伙,一味地和稀泥,他打心底里看不上我的做派,却又怕我。如今倒好,他举荐的人居然赶着拍穆淳的马屁,他以后在我这别想有好果子吃了!”   “说到底,还是你父皇有了考察穆淳的心。”阮贵妃叹气,“真不懂,不过是个早亡妃嫔的儿子,那么久不在宫中都没见你父皇想起过,如今怎么又惦记了。”   “那就要怪童高了,好端端地说什么穆淳搜刮民脂民膏的话,让父皇有了机会去考察他。”   阮贵妃心头一跳,一丝疑惑攀爬而上,她摇了摇头,童高不会对她不忠心的。   然而在太子走后,阮贵妃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心中疑云更盛,凝眉沉思良久,忽而她展颜一笑。   虽然不知童高是否想脱离她的掌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便是这个人知晓得太多,也确实越来越不堪重用了,这样的人,留他定然有害无益。   想到这一点,阮贵妃心中倒是松快了,她唤来心腹宫人秘语了几句,宫人走后,她斟了一杯酒,自酌自饮起来。   泰元十八年十一月廿九,大理王与炎朝朝廷在苍城签下合约,从此大理国不再是炎朝附属国,而是成为了炎朝疆域的一部分,并入蜀地,去大理国之名,保留大理族风俗,苍城等城县地区设衙门机构,由蜀王穆淳接管。   白骞最终得了个苍城知府之职,但也没有嫌不足,王公贵族们继续留住在王宫和王府中,只是多了些约束。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二更~ 晚安,汪   ☆、第42章      将一应事物打理完毕后,穆淳一行人在年关之前动身返回永乐,苍城如春的冬日里仍旧芳草成荫,除去卓如风、康耀宗、孔严、穆淳家臣和几位已在永乐成家的将领,其余大将都留在了苍城,他们有的已在苍城有了家室,有的已决定在苍城安家,至于那些妻儿老小仍在京城的,穆淳已请旨将他们家人接了来,如此一来,抚南大军留下一半在苍城,其余一半并入蜀军队伍,随穆淳回永乐。   伴随着逐渐寒冷的光景,大军一路向北行了多日,回城那天正是除夕,蜀王府中留守的下人已将年节所需的事物都打点好,轻璇随穆淳回府后倒是未在王府久留,迫不及待地带着奚云回了青门。   半年过去,青门的一切都不曾改变,似乎大家也并不急着选出一名掌门,所有的事都按部就班进行着,只是到了岁末,整个眉山都充满了浓浓年味。   帮中人恭迎过轻璇,奚云便被几个要好的弟兄架下去玩了,轻璇去到祠堂拜祭已故的三任掌门和众弟兄灵位,拜完后又跪了好一会儿,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还好帮中气氛热闹,大家吃过年夜饭,轻璇给帮中人都发了红包,大家坐在府中的一片广阔草地上饮酒谈天,直到子时来临,众人放过爆竹,便又是新的一年了。   轻璇对帮中人说,自十一岁离开家,她每年除夕都过得很不同。   次日,附近各分舵的舵主都来拜年,轻璇十分不好意思地坐在掌门之位上受了大家的礼,过了午时,又听帮中人排着队详细禀报帮务,不知不觉又是一整天过去。   直到掌灯时分,方湛才得空告诉她,一早蜀王府便送了贺年礼过来,轻璇揉着有些发痛的头去看,见各式各样的礼物满满当当堆了一屋。   初二一早,方湛和严无忧便帮着轻璇将蜀王府送来的礼物给府中众人及各分舵分下去,轻璇自己留的不过是几件十分喜欢的首饰和日常所用之物。   到了夜间她才想起,自己竟都还没有给穆淳准备礼物,只得初三那日去集市上采买了一些给穆淳、左辛、唐犁、苏远和王府管家等人,再置办了一些日常用品留给蜀王府众人,让他们自己分下去。于是初三那晚轻璇宿在蜀王府,初四一早,就听手下汇报了一件事——童高死了。   轻璇听后不敢耽搁,忙忙来到穆淳居住的正屋,穆淳正在院中练功。冬日天冷,穆淳身穿白色劲装、脚蹬黑靴,手中的剑飞速舞动,令人看不清形状,一袭黑袍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飞扬起来,整个人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英气。   左辛立在院前那颗仍旧青翠的大树下,头发依旧散乱地披着,月白的曲裾外披着浅碧色对襟长袍,腰间长长垂挂着珮环,手执一卷书,说不尽的儒雅,见轻璇来了,抬起头冲她笑。   穆淳也停下来,轻喘着气问:“什么事这么急?”   轻璇不由分说将他们拉入屋中,说完后刚好有热腾腾的早膳端上来。   “这倒有几分令人惊愕了。”左辛脸色有点白。   “我也吓了一跳,咱们最开始只是想把这个恶人从首辅位置上拉下来,没想到阮贵妃做事这么绝。”轻璇拍拍胸口。   穆淳抬眉:“你怎么就确定是阮贵妃?”   轻璇兀自走到圆桌边,抓起一只素包,慢条斯理道:“我们的人说,初一那天晚上夜探童府,还见他兴致勃勃地搂着姬妾作乐,回房休息时都醉了,三更天时有一个暗影进了他的房间又出来,中间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次日清晨童高被下人发现吊死在房梁上。试问,有谁会相信童高是上吊自尽的?是前一天夜晚还伺候他饮酒的家人,还是初一刚与他互赠年礼的同僚?”   左辛觑她一眼,也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舀一碗粥,又垂下手。   “说起来,短短半年发生这许多事,看起来跟我们毫不沾边,都是他们自乱阵营,却桩桩件件都让我们得了利,阮贵妃自然急在心上。况且这每一件事都与童高办事不力有关,她一介深宫妇人,最是心胸狭隘、心狠手辣,且她能爬上贵妃位置,又能将儿子送上太子之位,自然是有些手段的,杀个内阁首辅倒也不在话下。”   轻璇接过话头:“恐怕此时没有几个人不怀疑此事是她所为吧,这个女人胆子倒大。”   穆淳叹息:“胆大,心狠,加之有几分美色,这样的女人,的确很适合生活在后宫中。”   “可她偏偏选在新年之时下手,不怕触了皇帝的眉头?”轻璇最不解的就是这一点。   “怕是当真忍耐到极限了吧,毕竟穆淳现在已回到永乐,管辖的地界也扩大了,比之前更令人惧怕,她想要提拔一个更有能力的首辅,更强力地打击穆淳,”左辛喝了一口粥,“再说了,新年都敢杀人,更能震慑到那些与太子做对的人。”   穆淳点点头:“恐怕如今整个内阁都没心思过新年了,都在想着初八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圣谕下达。”   他的指尖在茶几上点了几点,沉声道:“内阁中一帮乌合之众,项颂良如今势力还不够强,恐怕难以成为首辅,加上有阮贵妃在,她折了一个童高,肯定会想方设法扶植一个对我们更不利的人上位……”   轻璇眉心一跳:“贾奉之?”   左辛拍手赞道:“不得不说,做为一个江湖帮主夫人,你的所知太过多了,千帆,你……”   轻璇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抬眼看他。   “我一直有个猜测,”左辛放下勺子,漫不经心道,“你在京城是有几分根基的。一个项颂良,因为他儿子生前和你相熟,于是选择帮助穆淳,这个我信,但以你们青门对京城各类消息的掌握,我敢肯定青门内定有一个对京城各方势力了若指掌的人,那个人是谁呢?”   轻璇眉毛也不抬,道:“这样的人很多,莫说现在在京城的那些消息源,便是常年居于眉山的人中,就有不少京城旧人,达官显贵的庶子、没落贵族的后代、王府官宅的逃奴,只要是品性纯良,我们青门是不问出身个个都要的。”   左辛偏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也许你说的不错,但我还是觉得,你对朝廷各类事件的判断分析太精准,这样的你,很难让我相信只是一个在江湖吃亏长大的女孩子。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十一岁时曾去过一次京城,千帆,你今年多大?”   “过了年算长一岁吗?那我十九了。”   “那你是跟穆淳同岁了。他是在十一岁时从京城失踪的,那时你们可见过?”   轻璇以一脸茫然相对。   “我曾问过奚云,他很亲你,对你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他说你十六岁那年来到眉山,之前一直在江湖闯荡。他还说方湛是你初入江湖时的好友,我了解过方湛这个人,他出自江湖门第,家族没落,父亲去世后才出来独自闯荡,这么说来,你们相识时你已不止十一岁了。   那么,你是跟谁一起去的京城呢?你若是只去过一次京城,又怎会对一应人事物这般了解?当真只是从消息中判断吗?”   轻璇满脸不耐:“你今日怎么了?突然纠着我的过去不放。”   左辛一笑,勾起的唇角牵动整张脸,呈现一种温暖神秘的魅力。   “千帆,你跟巫云山庄少夫人飞雪很要好吧?”   “那又怎样?”   “我自洛阳辞官后,曾在路途中结交过一位朋友,他是巫云山庄少主巫祺远身边的人,他无意间说过,少夫人曾在宫中当过宫女。   你看,当年你们一同闯荡江湖的几人中,项子珩、飞雪都是与宫廷相关的人,很难相信他们两个会和你一个只去过京城一次的姑娘那么合得来,而且我套过方湛的话,他说项子珩和飞雪几乎对你言听计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力量,让他们这么依赖你信任你呢?”   “你别听方湛瞎说,他们两个是过惯好日子的人,吃不得苦,遇事自然少几分脑子,信任我是正常的。再说,哪有言听计从那么夸张。”   左辛摇摇头:“从时间来说,你应该是离开京城时遇到的项子珩和飞雪,他们刚出京城,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惯还没改过来,你们年纪又都还那么小,让他们服你很难,唯有一个可能解释得通,那就是——你们曾经认识,而且他们尊敬你,你的身份比他们高贵!”   轻璇的手轻轻一颤,她想回头去看穆淳,可穆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不敢看他。   左辛将她的为难看在眼里,心中越加笃定,凑到她跟前:“你一个掌门夫人,夫君过世不久,便带着全门人投靠了初到蜀地根基未稳的穆淳,仔细思考,其实解释不通,况且青门人从不插手朝政,这是整个炎朝都知道的。除非,你已经和穆淳认识了很久,他一来蜀地,你就决议要帮他,你们的交情,绝非普通朋友那么简单,竟像是血肉之亲!”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存稿不太多啦 以后,回到一天一更,特此汇报一下 但是确定会每天都更哦,更新时间在晚上,具体几点不定 谢谢支持,Mua ~   ☆、第43章      “左辛。”穆淳轻唤。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他,穆淳看着轻璇,那眼神柔和得很,轻璇知道,瞒与不瞒,在她自己,穆淳不会替她决定,她冲左辛挤出一个笑:“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再瞒你,倒显得我不将你当成朋友。”   左辛的笑容如阳春白雪:“我一直以为,你觉得我在穆淳身边碍眼得很,你说当我是朋友,我真的很高兴。既是朋友,你相信我便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轻璇松了一大口气,一直以来心中的一线纠结终于消失了,对于左辛,她可以不用再隐瞒,这样多好。   穆淳过来,三人一同安静地用完早膳,左辛用湿帕子擦着手问:“千帆,你叫什么名字啊?”   轻璇抬头看他。   “轻璇。”   “哈哈哈哈,穆轻璇,我知道的,我就知道!”   “你早都知道了干嘛还问我?”   “想让你自己说嘛,就像初次见面那样。”   轻璇起身不再理他,左辛在她身后道:“这两日我和穆淳商量过,我过些日子就进京,我一会儿去给项大人写封信。”   轻璇脚步顿住,回头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他们的计划无从反驳,于是只能问:“你私自弃官离京,项大人生气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帮你呢?”   “我会跟他说我父亲过世的事,也会提及我与蜀王相识,是蜀王劝我回京。”他见轻璇欲言又止,又道:“我不会跟他说我是蜀王幕僚,有的事情,我想在京城立稳脚跟后,再慢慢跟项大人说。”   “可是,左辛……”   “嗯?”   “你明明就那么厌恶官场啊。”   “从前的官场,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如今有穆淳在,我多委屈些也是可以的。读书人济世,不只有做个正直人一条道,有的时候,也需要用一些阴暗的手段,不入官场可做不了这些。”左辛笑得洒脱,“再说,穆淳说了,等大业达成,就还我自由,不再勉强我做官。”   这一连串话下来,只有说最后一句时他最开心。轻璇在心中笑叹,这个人是有多厌倦做官啊,但是为了穆淳他可以忍。看着穆淳身边有这么多人鼎力相助,她当真是欣慰的。   泰元十九年正月初八,朝廷重新开印,皇帝也在四更天就起床更衣,准备新年的第一次上朝。   然而对于童高的死,他只在朝堂上两句带过,又交代了几句内阁事务不能就此缓滞,便再无多言。   让整个朝堂猜测不断的新内阁首辅人选,皇帝并没有提名,也并未召内阁和吏部官员详谈,几日过去了,一点关于内阁成员职务变动的消息都没有,之前刮起狂风阵阵的京城官场,如今一滴雨也没下。   而童高的死,也渐渐不再被提起,只是极少数耐不住沉闷的人悄悄说,阮贵妃当真是个可怕至极的人。   过了元宵,左辛收到了项颂良的回信,信中说他十分想念左辛,让左辛放心回京,其他事情他来安排。   元月二十日,左辛启程,一行人将他送至城门口。   “这一次,有了青门的保护,他便不会像初入京时那样一路坎坷了。”轻璇望着他的背影道,“到了京城,他也不会被人欺负,等他进入官场后,还可以被打点到一个好职务上,别人斗不过他。”   穆淳失笑:“你倒是很看好他。”   “认识了这么久,几乎日日在一处,当然有几分了解,能得到他,也是你的幸运。”   “你很喜欢他?”穆淳挑眉。   “自然是喜欢的,”轻璇侧首看他一眼,“你别多想。”   穆淳笑了笑。   “你把我们俩的复杂身世告诉他了?”   “是啊,既然选择信任他,就和盘托出好了。说起来,左辛一走,再有人袭击王府,我也用不着费心保护他了。”穆淳转头往城内走。   “你准备让父皇知道你遇袭的事?”轻璇跟上。   “他们要袭击我,我便将计就计,也让父皇知道,他的好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养死士的儿子会让他觉得危险,可你这个百袭不侵的儿子才更可怕。”   “是否‘百袭’并不重要,”穆淳淡笑着摇头,“要做戏,一次就足够了。”   “你既计划好了,我青门的人随你吩咐。”轻璇拉着他的袍角道。   “我看啊,你这个手握武林的女儿,才是最可怕的呢。”穆淳失笑。   当天夜里,杀手再一次闯进蜀王府,此次袭击杀手人数很多,约在五十人以上,暗藏在蜀王府附近的青门人尽数出动,很快将杀手击溃。   太子已经很久没有派过这么多人来了,此前穆淳等人猜测,太子养的死士已被杀得差不多了,不是死士的他又不敢派到蜀王府,万一被留下活口反咬他,可不是说着玩的。   可是这一次,太子到底还是按耐不住,卷土重来了。   次日穆淳便放出风声去,说自己遭到袭击,这消息传得飞快,不几日便传到了皇帝、皇后耳中。   皇后急急忙忙赶到乾明宫时,皇帝正在内殿中听戏子唱刚谱出的新曲子,吉荣拦不住,皇后一进门,便听见那吊着嗓音的咿咿呀呀声,说不出的妖丽婉转。她的目光落在唱戏之人身上,明明是男儿身,却有着比女子还柔软的身段,眼角眉梢尽是风情,全对着皇帝一人。   心内一股火气上涌,她强自压下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沉声令道:“出去。”   戏子不动,只停了声定定望着皇帝。皇帝轻声道:“元桑,你先出去。”   名唤元桑的戏子退了出去,皇后压抑着让自己不要咆哮:“陛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赏戏作乐!你知道吗?淳儿在蜀地遇刺了!”   皇帝凝视她的眼睛,低声道:“朕听说了。”   “听说了你还无动于衷?”皇后气急,连尊称也不用,“也许你不在意,可他是我唯一的孩子,若没有他,我当真会活不下去。”   她顿一顿,直视皇帝双眼:“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难道你就不会心焦吗?甚至都不去查一查,袭击之人是谁派去的,目的是什么,这一次失了手,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皇帝轻叹一声,唤吉荣进来,命他宣杨梭进宫。   杨梭来时,见皇后也在,眼眶还红红的,有些不知所措,皇帝道:“无妨,杨卿,朕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说来。”   “是。”杨梭垂首。   “此前你去大理时,是否碰到有人行刺蜀王?”   杨梭一怔,有些惶恐地低下头,仿佛在思考什么。   皇帝皱眉,喝道:“照实答来,做什么吞吞吐吐!”   “回陛下,臣不曾碰见有人行刺蜀王,但听大理的百姓说起,在臣奉命前去大理之前,蜀王三天两头便会遇刺,好在他身边有抚南军的将领在,又有蜀王府家臣,所以刺客没有得逞过。”   “那你怎么从未跟朕禀报?”皇帝有些惊愕。   “臣问及蜀王殿下,殿下却说要臣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免得陛下忧心。”杨梭痛心道,“臣问殿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殿下也不说,后来臣想,陛下只是派臣查访蜀王素日如何行事、办公,遇刺之事不在其列,蜀王殿下又再三交代,臣便不曾禀报陛下,臣有罪。”   “你!”皇帝气坏了,将桌上的一堆笔墨书劈头盖脸向杨梭砸去。   “陛下!”皇后想到这个杨梭曾帮穆淳说过好话,连忙制止,“您不要怪杨大人,淳儿不让他告诉您,也是怕您操心。”   皇帝盯了伏在地上的杨梭一眼,顺一顺气,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杨梭诺诺告退离去后,皇后见皇帝面色不豫,含了眼泪道:“臣妾知道陛下心中始终介意当年的宣王,可臣妾敢指天为誓,自从嫁与陛下,臣妾对陛下从无二心,至于陛下疑心臣妾曾与宣王有过的不齿之事,臣妾更是从未做过。   当年臣妾被前朝余孽劫掳出京城,宣王将臣妾救下,那时臣妾从马上跌下扭伤了脚,宣王便带臣妾在洛阳南边的云岗镇寻大夫。那时他确实问过臣妾,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京城,但臣妾没有答应。   臣妾已嫁给陛下,便从此是陛下的人,若臣妾就这样走了,陛下该如何自处。况且若是臣妾一走了之,兄长怎么办?襄王府怎么办?   臣妾没有答应宣王,宣王也没有勉强臣妾,因臣妾脚伤不轻,在云岗镇修养了几天,宣王便送臣妾回来了。陛下,臣妾对宣王,只是闺阁中的思慕,从没表达过,宣王也是如此。   今日说这许多,只是想让陛下明白,我与宣王并无私情,后来他纳妾、生子,直到过世,臣妾都不曾与他有过半分交集,陛下可以疑心臣妾,可穆淳真的是无辜的。陛下,淳儿是皇子,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人想要他的命,您真的一点都不忧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一点更啊 唠叨一句:喜欢的话,请收藏   ☆、第44章      皇帝藏于心中多年的痛楚,此时又翻腾成浪,看着皇后泪流满面,他握紧拳头:“不管穆淳是谁的孩子,到底是我大炎的王爷,有人刺杀他,就是犯我天威,你放心,此事朕一定会调查。”   说罢他不忍再看皇后,唤吉荣进来,送了皇后出去。之后他思索再三,再次命人传唤杨梭进宫,将大理之事又细细问了一遍。   “你是说,袭击蜀王的人,是京城人?”   “这个臣也不能确定,但臣问过王宫守卫,也听过百姓间的传言,说经常有人夜袭蜀王所居的宫殿。蜀王刚到苍城时,担心大理人害他,便在王宫中布置了军队守卫,所以袭击者从未得逞过。臣当时也怕此事有假,暗中问过大理王室的人,他们说其实抚南军活捉过袭击者,可那些人似乎都是死士,口中藏了药,只要被捉都会选择自尽,蜀王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他们还说,那些袭击者说的是汉话,所以臣猜测,袭击者可能来自京城而非大理。”   皇帝瞪大眼,心中漫过一丝恐惧。三天两头遇袭,袭击者还都是死士,若是有人养了数量如此庞大的死士,又契而不舍非要置穆淳于死地,那么这个人……   他后背冰凉。   穆淳在蜀地被袭击的消息,除了传到皇宫,也通过各方耳报神传到了京城各王公贵族、文臣武将的耳中,知道此事的人越来越多。   而太子,似乎也从此放弃了刺杀穆淳,也许是怕被别人抓到把柄,也许是不愿再白白浪费死士,总之蜀王府的夜是安静了。   然而王府守卫和京城的青门密探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整个冬日,轻璇时而住在青门府,时而住在王府,被各种繁忙琐事缠身,却也因为在穆淳的身边而感到格外踏实,她以为,也许这个冬天就要这样过去了。   直到一月底的一天清晨,皑皑白雪还未化去,蜀王府的门被扣响,看门人开了门,正准备出府的轻璇远远听到一个柔美的女声:“你好,我是蜀王的朋友,请问他在府上吗?”   绕过青石雕花的萧墙,轻璇见到了那个女子。   朱门半开,门外雪景雅然,府前两株白梅开得正好,女子盈盈立于梅树前。   乌丝梳成双丫髻,髻上缀着小小红花,青色丝带自发间缠过,被风微微吹起。平眉下一双美目有些发红,似乎是连日奔波没休息好的缘故,双颊柔嫩、鼻尖小巧,嫣红的唇几乎与耳际垂下的红艳流苏一色,深蓝色衣衫的低领口下露出玲珑锁骨,外披紫色长袍,此刻手中正捏着一枝刚折下的梅花,宽松的衣袖滑下,莲白的胳膊如雪如玉。   看门人愣住,毕竟除了轻璇,从没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来找过穆淳。   女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到轻璇身上,脸上浮现一丝怔忡。轻璇笑了笑上前问:“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看门人对着轻璇行了一礼,女子握着花枝的素手轻轻一颤,微笑道:“小女子萧缈,从扬州来。”   屋外的枝头扑簌簌落着雪,穆淳于案前抬起头凝视,殿内的香炉升起一缕幽幽气息,是轻璇晨起时加入的松枝和梅花,他看着看着,嘴角润出一丝笑意。   檐下风铃响起,有女子轻巧的脚步转过廊脚,穆淳微微愣神,紫袍红颜的女子便出现在门口。   手中的墨毫猝不及防地落下,在宣纸上染上浓黑,穆淳定定看了萧缈半晌,才腾地站起,萧缈本柔情缠绵的眼中涌现一丝暖意。   “哈哈哈哈哈……”紧随其后跟来的轻璇忍不住指着穆淳大笑,“我就知道不该错过你这副样子!”   穆淳依旧傻愣愣站着,萧缈的脸红了,轻璇也渐渐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先聊,我出门去了。”   轻璇跑开后,穆淳才迎上前来,双眼定定看着萧缈,想要去握她的手,又想起两人从未相许过,只得收住手势,呆呆立在她身前。   忽然,他仿佛想起什么,急急道:“萧缈,她……你别误会,她不是我府中女子……她……”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急得几乎要挠头了。   “真的?”萧缈瞪着他。   “真的!”   萧缈笑了,容光闪闪,耳边的流苏晃了一下,穆淳有一丝恍然。   “你不问问,我来干什么的吗?”   “你,你怎么来了……来找我的吗?”穆淳有些期待,却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傻,扬州离永乐千万里,萧缈一个姑娘家来此,怎么会是专门来寻他的?萧家乃江南大户,人脉广阔,她来此恐怕是有什么别的事吧。   “嗯……”萧缈脸红得厉害,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声音细细地道,“我听家中下人跟爹说,有人袭击你,我……就想过来……”   穆淳的心快速跳动起来,他忍不住再凑近她一些:“萧缈,你真的是专程来看我的?我……   我没事,你看我不挺好的么,但你在我府中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我会派人保护你,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萧缈看着他,柔柔笑道:“我暂时不想回去,就看你什么时候赶我走了。”   蜀地的雪温润零落,洛阳的冬日却寒意刺骨,左辛进城时不断跟身边保护他的青门人抱怨,说蜀王殿下回京时必是高头大马、长队紧随、百姓簇拥相迎、全城戒严的盛况,哪像他此时,一身单薄,苦寒寥落。   身旁的人都笑了,左辛抬目一扫满城冠盖相望的繁华盛景,脚步不停地朝官宅区行去。   大炎建朝十几年,京中再也不似□□皇帝在位时那般人人养马,如今能在街上骑马的,必是四品以上官员,或手中有官员之令的人。于是左辛等人只能牵马行走,去向位于洛阳城中心、离皇城不太远的项府。   官宅区一片森然的肃穆,这里的每座府邸都很大,就算哪位官员在府中肆意享乐,街道上也是听不见的,左辛扣了扣项府的门,看门的下人听他报了姓名,马上着人去请管家。   这一年,蜀地的春日来得格外早,仅有的一场冰雪刚化去,万物就复苏了,萧缈坐在院中绣一方丝帕,绣了一会儿,便抬起绣花绷子透着阳光看,光线洒落在她的发上脸上,连着穆淳的眉眼也染上了温柔。   轻璇侧头看他,悄声道:“她在这待多久?”   “萧兄昨日来信,说女儿大了,凡事由她自己做主,待多久,你去问她。”   “问你也是一样的,你能告诉我吗?”轻璇意味深长。   “我当然是希望她一直留在此地了,”穆淳一笑,风姿卓然,“我猜啊,她对你有敌意,不然,可不会是现在这副温婉的样子。”   轻璇觑他一眼,撅起嘴:“你不要你妹妹了。”   穆淳大笑,爽朗之声惹得萧缈也望了过来。   “她可信吗?”轻璇问。   “可信。”穆淳道。   “我让手下人查查她,若是无事,就告诉她我的身份吧,省得她吃醋。”   轻璇说的没错,萧缈此时心中确实是纠结困顿的。若是换个人,以她江湖儿女的做派,早就气得与穆淳一刀两断了,可轻璇当真是惹人喜爱,萧缈在睡不着的夜里甚至想,放着轻璇这般女子,穆淳不喜欢也难,再说了,他从未承诺过她,不能算他背叛。   早春之暖似是昙花一现,天气重新变得阴冷起来。穆淳除却每日在书房议事理事,也时常来陪萧缈,萧缈感觉穆淳是喜欢她的,她猜测,或许他同时喜欢着两个女子。   可她不敢贸然开口问他,她来一趟永乐不容易,不想因为一个答案就狼狈离开。   在日复一日的困惑中,她渐渐习惯了这里,与王府众人也都熟悉了。轻璇带着她把永乐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两人玩得很尽兴,有些事她想问轻璇,却最终没有开口,因为她想听穆淳亲口告诉她,就这样待了半月,萧缈自己都嫌自己厚脸皮时,穆淳与轻璇终于一同告诉了她真相。   穆淳是皇子,她知道的,穆淳的身世有异,她也是知道的。穆淳接到令遥的信往北境去后,萧缈也从父亲萧悯天口中得知,他有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异母妹妹。她爱慕穆淳,却也始终怜惜着他,怜惜着他的妹妹。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穆轻璇,千帆是我自己随便取的。”轻璇抬起下巴道。   “你们……”萧缈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连这么隐秘的事都告诉我了?”   “说出来不怕你生气,我派人查了你,你出生大户,自小习武,性格洒脱,从不屑那些邪门歪道,却又谨慎、包容,江南爱慕你的男子比比皆是,能入你眼的却唯有我这个哥哥,我说的可对啊?”轻璇问。   “你查我?是穆淳派人帮你查的吗?”萧缈诧异。   “这可不用他帮,我手下人一大堆,自己可以查。”   萧缈瞪大眼:“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有那么多手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喵~ 新人物出场哦,我个人很喜欢萧缈的人物设定哒,你们喜欢吗?   ☆、第45章      轻璇咋舌:“我本是想告诉你,我查了你,你不是我们的敌人,也不是会威胁到我们的人,看你那么在意我的存在,我身怕你一个不开心就走了,所以才忙忙将我的秘密告诉你。你倒好,抓着我有手下的问题不放……你们江南女子,都是这般伶俐的吗?”   萧缈被她说得有些恍惚,穆淳轻声道:“她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其余的也不怕你知道,目前整个青门都听轻璇指令。”   萧缈诧异极了:“青门?这么厉害!”   穆淳有些抱歉地看着轻璇,这样的事,再提一次,也许便是再揭一次伤疤。轻璇却拉着萧缈道:“告诉你是无妨,可是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人,青门听令于我,等于是听令于穆淳,现在穆淳只是个藩王,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蜀王手中有江湖势力,那恐怕想铲除他的就不是太子,而是皇帝了。”   萧缈十分懂得地点点头。   “想必你也知道,青门掌门殷无念两年前过世了,我便是殷无念的遗孀,青门众人为了支持我,一直都没有推举新的掌门人。”   萧缈的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与哀痛,惹得轻璇也难受起来,穆淳搂过她轻声安慰着。   屋内寂静无声,檐下有鸟儿飞过,婉转的轻啼悦耳得很,轻璇向窗外望去,太阳不知何时爬上了枝头。   “一切始终都会过去,就如同寒冷的季节。你们看,这倒春寒不也过了么?”   穆淳用手摩挲着她的脸,温柔地笑了。   “好了,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要回书房了。”穆淳道,“吃饭了再叫我。”   穆淳走后,轻璇与萧缈并肩坐在廊下,两人都带着心事,久久没有说话。   还是萧缈先开了口:“我怎么都没想到,你已经嫁人了。”   “是呢,你比我还大两个月,怎么还不嫁人呢?”轻璇侧首。   “我想嫁的人,有他自己要走的路,那条路太险,他没有心思娶我。”   轻璇笑了,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   “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夜晚星空下,穆淳坐在石阶上,眼睛觑着站立一旁仰望夜空的萧缈。   “啊?什么?”   “跟我妹妹都说了,到我这儿装什么傻。”   萧缈安静得如同雕塑。   “喂,你说,”穆淳拉着她坐下,凑到她身边,“你刚来时,是不是以为轻璇是我的小妾?”   萧缈瞪他:“你还想要有小妾?”   “我就是问问,你是不是这么想的?”穆淳咧着嘴笑,模样赖皮得很。   “唔……差不多吧,她那么漂亮,你不就喜欢漂亮的吗?”   “是啊。”穆淳点头。   “你还真是?”   “我是说,我喜欢的人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不是说只要漂亮的我都喜欢,你别乱误会人。”   萧缈叹息:“等你心愿得偿,哪怕是喜欢再多漂亮姑娘,也是可以被满足的。”   穆淳心中不高兴了,他推一推萧缈:“我说,咱们都好几年没见过面了,记得分别那年,我们都只有十五岁,如今时过境迁,你连有没有喜欢的人都不愿告诉我了么?”   他脑海中浮现萧缈初来找他的那日,红红的脸,关切的眼神和语气……心中多了几分确定。   “有。”萧缈垂首,呼吸凝滞了一瞬,又抬头望天,“有那么一个人,我一直都在等他。爹爹说,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可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他离我多远,无论我们还有没有可能,我都只愿等着他,除了他,我不想嫁任何人。”   “喂!”   “怎么了?”萧缈回头,眸光清澈,只是含着深深的抱怨。   “你说的那人可是我?”穆淳的样子认真极了。   “不……不是!”萧缈忙着否认,看上去很焦急,“你在瞎说什么呀,我干嘛要喜欢你。”   “那你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我……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想来看看……”   “你听说轻璇是我妹妹,好像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这不是觉得你连正妻都没有就纳妾不太好嘛。”   穆淳唇角含笑看着她,不发一言,却好像将她整个人都看透了一般。   萧缈慌忙跳起,理了理裙子要往石阶下走去。   “我要回扬州了!”   她似乎有些慌张,是真的准备要走。   穆淳跟着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萧缈的手很细腻,被穆淳的手握着,一股略带粗粝的温暖触感自手背传至心尖,她有些站立不稳。   “好啦,你没有喜欢我,可以了吧?”穆淳靠近她,萧缈抬起眼,看到他的下巴,再往上便是那张她思暮想的脸,可她没有勇气抬头凝视。   “你不喜欢我,是我喜欢你,不然为何要问你这些。”   他沉厚的嗓音消散弥漫在微暖的黑暗里。   静谧的夜晚无风,萧缈感觉她与穆淳之间薄薄的空气越来越热,她呼吸变得急促,手指还被他攥在手中,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靠在他的胸膛。   她如坠梦中。   穆淳终于说出心中一直想说的那句,对这个他曾以为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的人。他压抑着内心的波澜,低下眼去看她,见她睫毛轻颤,显然十分激动,却不敢抬头看自己,又失笑了,心头忽然愉悦无比。   “你不喜欢我,或是喜欢我也不说,都没关系,反正我喜欢你,已经跟你说了。”他离得更近,“你不用理我,我单相思也没问题的。”   说是这么说,手却一点点在收紧。   萧缈试探着,慢慢靠入他怀中,脸颊一点点摩挲着,凑到他的肩膀,没被他握住的那一只素手抬起,轻轻抓住他腰部的衣料,感觉周身暖融融的,如同包裹了整个隆冬从扬州到永乐的寒意。   春意自南向北蔓延,待到洛阳□□满城时,已是三月里了。左辛悠闲坐于酒楼,手中的茶盏香气四溢,窗外传来阵阵小儿嬉闹声。他从窗口伸出头向楼下看去,十几个孩子正拉手围成一个圆圈,一边转着脚步,一边朗朗念着一首新学的歌谣,那声音稚嫩清脆得很,引得许多路人笑,可也有人听着听着变了脸色。   他品一口盏中春茗,眼风扫向对面街角几个眉目狠厉的人,对身边同坐的两名男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起身下楼。而他依旧靠着窗,唇角含笑看着那些孩子。   泰元十九年的春天,整个京城充斥着孩子们的童音,一派生动之景。直到有一日,官府嫌这些孩子太闹腾,派了许多官差来将他们驱散,于是家家户户都有些惊慌,告诫家中幼子不可再聚众喧闹了,这些孩子这才安静下来。   蓟崇跪在乾明宫中禀报近日军务,皇帝默默听着。蓟崇见皇帝面色沉寂,对他所言并未做何反应,心中莫名有些慌乱。待他都说完,皇帝略一颔首,道:“你日就到这,朕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   蓟崇心中稍安,退了出去,走下宽阔的玉石蟠龙阶,忽见项颂良往乾明宫行来。   蓟崇略一怔,随即抬起头高傲地睨了项颂良一眼,项颂良见了一礼,继续向前匆匆行去。   “城中流传诗歌的事,现在消停了么?”蓟崇头也不回地问身边随从。   “都消停了,老爷。”身后的人低声回答,“咱们那时候,每每要去喝令、驱赶、抓捕这些孩子,总是遇到各种不顺之事,他们还是唱了下去。说来也奇怪,此事传到宫里,陛下下令官府出面驱散这些孩童,没过两天,这传唱声就真的没有了。”   蓟崇眉头紧皱,恨恨道:“此事太不简单,这些人太聪明,知道利用孩子,京城孩童那么多,咱们查都不知道从哪查,此人若是被我揪出来,我定要扒了他的皮!”   项颂良踏入殿中,快走几步跪下:“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斜斜歪坐于御座上的人慢慢支起身,“外面那些传唱之声,如今可还有?”   “回陛下,没有了,可……”项颂良疑惑道,“臣实在难以想象,会是什么人有胆子传这些歌谣。”   “哼,”皇帝一声冷哼,“胆大之人。”   “陛下息怒,只是……”项颂良觑着皇帝眼色小心道,“这些诗歌的词和曲子实在太好记,恐怕现在已被不少有心人听去了。”   皇帝皱起眉,拿过案上一沓纸,上面写着近日来城中流唱的词,有的暗讽,有的明嘲,有的更是无法无天。   “铁履踏布裙,稚音呜呜啼。何不速长成,营中分高低。”说的是一个孩童,其母被官兵欺辱,孩童大哭时,那官兵却道,在这哭,不如等到长大了来军营和他单挑。   整一个兵痞,将养兵练兵的军营当成打架斗殴逞雄风之地。   下一张,“殿上参走兽,殿下打飞禽。切莫上殿哭,下殿又一出。”   京城中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飞禽、走兽乃是文武官员官服上的图案,至于这个殿,更是明确之至,皇帝冷哼:“朕的武官都忍不得被弹劾,朕倒是早知道的。”   他又翻开下一首,这些胆大包天的字句更是直指向他,一点不加以掩饰!   “被汝欺于市,告汝于乾明。跪毕抬头望,汝竟在侧旁。”连押韵都懒得押,“乾明”二字被赫然念出。写出这种辱君字眼的贼人,到如今都还没有抓到,他焉能不气!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说明一下哈,为什么这几首诗作得这么口水~ 就是因为蠢作者不会作诗啊!一时半刻也学不会,写这几首已经耗费了全部气力~ 还请海涵~呜……   ☆、第46章      皇帝的胸口起伏着,再也不愿看下去,将剩下的全都扫至地上,项颂良只得苦劝:“陛下息怒,不要被这起子逆贼气坏了身子啊!”   皇帝只觉得疲惫,笑了笑,瞥了身旁的吉荣一眼,道:“他们说的也是实情,只是这样的实情,被外人念来,实在是太刺心。”   项颂良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一首,是说朕与他们沆瀣一气,欺辱百姓吗?官官相护……在百姓们眼里,竟是帝官相护、至万民于不顾了。”   “陛下……”项颂良惶恐不已。   皇帝眼中的怒火更盛,嘴角却咧开,表情说不出的狰狞。   过了许久,项颂良跪得膝盖都疼了,皇帝才又开了口。   “你知道吗,近来军中谣言四起,说朕自登基以来,除匪寇、平叛乱、攘外敌、拓疆土,这桩桩政绩,件件军功,都是他蓟崇从旁劝导、襄助所致,说……若是没有蓟崇,便没有如今的大炎朝,没有朕这个坐在龙椅上肆意享乐的皇帝。”   项颂良大惊,脱口而出:“这从何说起啊!是谁造谣?陛下,您是不是弄错了?”   皇帝狠厉的眼风一扫,项颂良立刻噤了声。   “是谁造谣,朕不清楚,但朕绝没有弄错。这个说法,已经传遍整个京城大军了,恐怕不用太久,连驻守边境的将士们都能听闻。”   他惨然长叹:“我大炎以武服众,以武平天下,如今朕引以为傲的军队中,居然传出这样的风言风语,句句都是在为蓟崇争功夺.权,又句句都是在讽刺朕,这样的武将,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大炎,朕到底要是不要!”说罢猛然一脚,将整个案几掀翻,皇帝的足力大得很,案几往前滑出老远,又沿着阶梯翻滚下来,直翻至项颂良跟前。   项颂良伏在地上连连道:“陛下息怒!此事定要查清楚,究竟是谁在乱传谣言,诽谤圣上!”   皇帝颓然坐在椅子上,望着殿宇上方的琉璃顶,喃喃道:“所以,也许传出那些打油诗歌的不是别人,就是军中的人,甚至,就是蓟崇。”   项颂良抬起头看他。   “他是在挑战朕的威严,他们……很快就要视朕、视宫廷于无物了。”   项颂良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皇帝却挥了挥手,一旁的吉荣见了沉声道:“项大人,陛下让您先退下。”   项颂良只得起身,行礼告退。直到行至宫门外,坐进轿撵中,他才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高深莫测的笑意。   与宫中失意愤怒的帝王相比,穆淳在蜀地的日子则是越来越顺,当地百姓拥护他,时常送些东西给他,而他只是象征性地拿两样,表明自己受了大家的心意,定不会有负大家,其余的则退回,以显仁政爱民,不收受百姓血汗之物。   由于穆淳平日里出门并不乘轿,只骑马,是以永乐城中大部分的人都目睹过他的姿容风采,个个对他赞不绝口,哪怕是最痛恨官吏、痛恨朝廷的人也对他恨不起来。加之穆淳一心为民,做了许多善事实事,自己却尚未娶妻纳妾,便又引得城中众人心疼不已。时日一长,不止是永乐、苍城这些热闹之所,就连山旮旯里没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有蜀王穆淳这一号人物,对其最是钦佩。   除却留在大理的抚南军,其余跟随穆淳回到永乐的将士们依旧被称为是穆淳的亲兵卫队,随着穆淳越发得人心,亲兵队伍的士兵人数也不断增加,终于快达到三十万人,接近朝廷规定人数的上限了。   穆淳知趣,不再招兵,整日里除了议事和偶尔去军营练兵,便是在府中与萧缈你侬我侬,一片绵绵情意。   轻璇哪怕躲着,也时不时能撞见他们两情缱绻,看得她心扑扑乱跳。有一次她见穆淳从萧缈身后环着她,握着她的手去折一支桃花,萧缈顽皮地将那桃花插在穆淳头上,两人望着对方傻笑不已,她忽然有些狼狈地逃窜出去,直逃到自己院中。   她将门锁上,背靠着房门喘息,脑中不断问自己,曾经殷无念这样温柔地对她时,她是怎样的表情。   是傲然直视殷无念,出言戏谑他,而不是如同萧缈一般傻乐,一副被穆淳吃定了的表情。   她早就知道,她对殷无念,不是萧缈对穆淳的这种爱。   她无助地抚摸着脸上泪痕,暗暗问自己,穆轻璇,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别人。   闭上眼,折花的两个身影变成了她与令遥。   那个在夜色下的河畔,默默无言想要护送她回去的人。   那个在长廊下,不知所措地说除了她谁都不想娶的人。   他说那些话时那么认真,认真到她都快要确信了。   轻璇自此便很少待在王府,除去与穆淳议事,其余时间都在眉山青门府中,整理帮务、布置各地眼线、调整分舵设置。   蜀地的各类消息,被一丝不落地传至京城,皇帝知晓,大臣知晓,王公贵族也都知晓,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惊叹,一个八年前丧母、不被皇帝宠爱、被赶出宫单独立府、最终逃出京城的幼子,隐没了几年后,竟会成为这般有做为的人。   比起那个四处笼络朝臣、在军中胡作非为、混乱军纪、积累了一堆假军功的太子,真是有太大的不同。   而皇帝,也最终受够了阮贵妃的口蜜腹剑、太子的嚣张跋扈、蓟崇的势大震主,他能想到的,唯有一个穆淳。   可穆淳不是他的儿子。   他在脑海中想过无数遍,穆淳到底是不是他亲生,但是宁愿错认,也不能将皇位拱手让与他人,他一直咬着牙关,固执地将穆淳排挤在外。   那日不知是谁在朝上说了一句:“蜀王如今在蜀地备受拥戴,他的亲卫队已经三十万了,除此以外,还有西境的二十万将士,以及抚南军十几万人……”   他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悄悄形成,唯有这样,这是唯一的办法。   泰元十九年六月初十,皇帝下旨,令蜀王穆淳交出蜀地兵权于地方,即刻入京,仍保留蜀王头衔,享亲王待遇。   次日,令遥奉命以礼官身份从京城出发去永乐,目的是监督穆淳的兵权交割,检验随穆淳入京人员的身份,以及查探其在蜀地是否还有不明确的势力。   消息一到永乐,便引起轩然大波,整个永乐城的百姓都沸腾了,这沸腾中又充斥着浓浓不舍。虽说皇帝的礼官是令遥,但终究还有许多随行人员,人多眼杂,于是穆淳一收到消息便忙着安顿蜀地的各项事宜。   首先是西境姚东将军的军队,姚东曾在无人时对穆淳明言过,无论穆淳想要做什么,他都一定追随他,如今西境守军已被整顿一新,穆淳前往西境最后阅军一次,命姚东率军守好西境,如非不得已不会调用他的军队。   再者是原大理国的各项事宜,抚南军都是穆淳的原部下,被他亲自调.教过,自然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而白骞等大理老官,在经历大理国的衰败后,早已看透复国无望,若不想被邻国肆意践踏,只有老老实实扎根在炎朝。他们渐渐明白了,只要过得好,归属真的不重要。   整个蜀地都对穆淳充满了信心,明眼人也都知道穆淳去京中是要做什么,蜀地再无质疑之声,俨然成为了穆淳各方力量的后盾。   轻璇早已令帮中人在礼官到来的这些天与蜀王府暂停明面上的来往,她、令遥、左辛以及她背后的青门,都是不能明着站在穆淳一边的,所以也不能与穆淳一道进京。轻璇命人将自己留在王府的一应物件带回青门,穆淳想派人将萧缈送回扬州,可萧缈执意要留到他离蜀后,穆淳只得安排她暂住在青门府,由轻璇照料着。   轻璇带萧缈回青门府的那日,是蜀地难得的凉爽日子。穆淳与萧缈依依惜别,两人眼中浓浓的不舍惹得轻璇又想起令遥,她低下头不再看他们,双手反复绞着衣带。   道别完,一行人骑马出城,快到城门口时,轻璇想到什么,让其他人带着萧缈先走,自己又折返回去。   穆淳竟还呆呆站在府门口,轻璇翻身下马,一双清澈的眼珠牢牢盯着穆淳:“哥哥,我回眉山了,你走之时……我就不来送你了。”   穆淳一愣,随即温柔笑道:“是啊,明日令遥他们就该来了,你与萧缈一走,我府中一个女子也无,让随着令遥来的那些人看了,倒笑话我孤寡无趣。”   “那样最好,没准你一进京父皇就赐你一桩婚事。”   “别开玩笑了。”穆淳无奈道。   “窦大人那里你去过了?”轻璇问。   “是啊,这老头子虽然脾气倔,政事倒是很通,是个好官,我们在各项事务上也没什么分歧,我一走,这蜀地百姓的生计便交给他了。”   “终于都安排好了呢。”   “是啊,安排好了,明日只要做出一副安分的模样等着他们来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令遥又要来了~   ☆、第47章      轻璇凝视他一会儿,轻声道:“一路要格外小心,到了京城要处处留意,不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我知道的。”穆淳温柔地低眉,看着自己的妹妹。   “见了父皇母后,不要跟他们提起我,以后我便不能像这样日日陪在你身边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穆淳鼻子一酸,他知道轻璇所说的“以后”,指的是从此以后,这一辈子。   再也不会有如今这样,两人一道在书房谈计策、在园中晒太阳的时光。哪怕终有一日,她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唤他一句“皇兄”。   往事不可追,未来路太长,还好,他们不是彼此的过客,而是会为了同一个目标,各自走完很长一段路。   相视一笑,轻璇牵过马,与穆淳告别,策马而去。   六月二十九日,皇帝礼官安国侯令遥率随行文武官员到达永乐,蜀王穆淳携永乐官员相迎于北门。当晚,穆淳在府内设宴为众人接风洗尘,席间只闻丝竹、不见歌舞,众人有些莫名,却见穆淳脸上满是歉意。   “众位大人不知,蜀地乃贫瘠之地,虽近来有些改善,但本王向来提倡每家每户勤耕种、多互助,努力把日子过好些,是以永乐城醉心于歌舞的女子不多,要不就是种地,要不就是做买卖去了,蜀地其他郡县便更是如此。而本王出身行伍,府中下人也多是当年军中部下,不喜欢女人伺候,且府中又无女主人,便也没有养歌舞姬。   得知众位要来,到现在也不足一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其专门寻些女子来调.教,跳得不好贻笑大方,还不如就赏些清雅器乐。待来日到了京中,本王定要采买些会歌舞的女子,训练好了再邀众位,将这歌舞补上,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令遥笑道:“蜀王殿下心地清静,又体恤民情,我等佩服。下官不才,却也看得出正是因为蜀王心地仁慈、勤勉政事,才令蜀地百姓生活蒸蒸日上。没有歌舞,咱们便与蜀王一道赏乐,学一学蜀王的温润清雅。”   众人也跟着称是,连连以酒敬穆淳,口中皆是钦佩之辞。   令遥端坐于穆淳下首,在满室喧哗中侧首朝殿外望去,室内通明的灯火映照出窗外鲜绿的蕉叶,哪怕是黑夜中独独可以窥见的一抹景色,也足以令他眷恋,不愿回首。   从几时起,他便觉得,比起京城的繁华风烟、江南的小桥流水,他更爱蜀地的景致卓然。   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只有在此地,他才足够鲜活,也更为舒心,其余地方,都不如蜀地美。   丝竹阵阵,觥筹交错中,唯独令遥沉默地低着头,思绪似乎在十分遥远的地方。穆淳坐于上座,在与众宾客的寒暄中偶尔看他一眼,见他沉思,便也不将话题往他身上引,任他安静下去。   幽幽深夜,令遥等人皆宿于城中最大的驿馆,周边派了重兵把守,静得连略微沉重些的呼吸都听得见。令遥辗转反侧,将醒未醒之间,眼前仿佛是不断漂浮的一个倩影。   她身着水碧色长裙,裙边的绣纹是大理民族的样式,原地轻轻一转,裙摆撒开,如雪的手臂自他眼前滑过,此时天突然降下大雨,她满身狼狈,黑黢黢的眉粉自上而下被洗落,脸上分不清雨水泪水,只闻凄厉的哭声。   一转眼,她已一袭黑衣立在他身前,他不知自己何时已置身于一片密林中,茂密的树叶遮住阳光如黑云压境,那女子满脸绝望地将手中之剑刺出,他吓得惊叫一声,却发觉倒地的不是他,而是她的那个杀夫仇人,她黑色的夜行衣已染成了通体的红,妖艳鬼魅至极。   舌尖如同闪过一丝血腥,他睁开眼,看着上方雪白的帷帐,又闭上了眼。   他回想起第一次在皇家马场见到轻璇时的样子,笑靥嫣然,发丝飞扬,不知为何,再次重逢时,他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这是不是天意。哪怕他对她的喜欢,会为他们惹来人间最尖锐犀利的是非。   她到底会不会爱他,还是说,她要永远这样,将自己困在一段刚开始就结束的亲事中,孤寂一生。   他有些害怕,害怕她自此孤单下去,害怕没有人陪在她身边,不论将来她身在京城富贵场,还是潇潇江湖,她都需要一个可以陪伴她的人。   既然她需要,那么那个陪伴她的人迟早都会出现。他突然不再愿去品味那日在蜀王府中她决然的拒绝,翻身坐起,轻巧绕过守卫,其中有一人瞥见了他,正要出声时他一使眼色,对方认出是他,便噤了声,眼见他消失在夜色中。   他策马狂奔到眉山,翻过山岭,越过河流,直到见到那一片熟悉的树林。   他下了马,走进林中,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踟蹰着,心头如撕裂般地煎熬。穿过这片树林,前方便是青门府,但他不想此时去惊动青门中的人,也不愿在这样的夜晚给她徒惹是非。   是非,是非,明明刚刚还想着,要无惧是非。   他有些不知所措,如同一个寻不到家人的孩子一般,一抬头,见月光从极密的树叶中透下细细一丝,便一跃而上,坐在树丫,月光皎皎如素落在他身上,他的心渐渐变得澄明起来。   他不想打扰轻璇,可她将来会去到京中,他会在任何一个她需要陪伴的时刻陪在她身旁,若她当真不喜欢,他便努力将她忘了。   她若喜欢,他便牵着她的手,闯过重重阻碍,冲开她的心防,想尽办法让她彻底接受他。   唇角勾起一丝笑,指尖一松,手中的一片叶飘飘荡荡落下。   “什么人在上面?”有女子在树下厉声发问,令遥心尖一颤。   立在树下的女子是轻璇。   与上次在树林时不同,此刻她穿的是月白裙裾,令遥拨开一枝树叶,月光便柔柔洒落在轻璇身上,纯白明净如月上仙子。   轻璇眯着眼抬头张望,在漏下的一抹月光中,一袭黑衣轻巧落下,眼前男子穿着如墨般浓稠的广袖衣袍,一盏玉冠将头顶的发束起,其余顺着肩背洒落,映衬得一张脸如露如玉一般。   轻璇感觉身体瞬间被热浪包围,整张脸涨得血红,心也快跳出胸膛。还好身处黑暗的树林,她的尴尬只被笼罩在自己周围,可是……   心跳得好快好快,他会不会听得到?   还在愣神间,令遥已然走近,身上混合着令人舒适安然和惊心动魄的两种气息,闯入了她觉得不安全的距离。   他的嘴角似乎是扯出了一抹笑:“你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