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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武侠]温柔一刀 作者:臾晚 文案 穿在各个武侠位面的谢琬为了维护剧情,爱岗敬业,十分能演。 任务完成后,深藏功与名,走得超潇洒。 直到有一天,她被世界恶意坑了一把—— 曾经龙都国际娱乐过的世界都融合在了一起,那些曾经是她目标对象的武林大佬们还个个都记着她! 包括什么青梅竹马红袖添香、什么金榜题名惊鸿一面、什么你追我逃亦敌亦友。 为了维护世界和平,同时还要保护住自己的各个马甲,谢琬僵着笑脸想尽办法连哄带骗也要把他们送回家。 唯一的方法就是—— 给他们的心口温柔一刀。 今天又插了一个心窝子的谢琬突然感叹道:系统,我觉得我可以改个名。 系统:? 谢琬:谢一刀怎么样,挺符合我的人设的:) 看文小贴士: 1、男主叶城主坚定不动摇 2、综《四条眉毛》、《鼻子不灵通》、《公门F4》、《从探花郎到流浪汉的退化史》 内容标签: 武侠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琬,叶某人是男主 ┃ 配角:捅过刀的大佬们 ┃ 其它:综 金牌编辑评价: 携带系统龙都国际娱乐各个世界,谢琬每天都为了维护剧情身披马甲当影后。完成任务后,深藏功与名,走得超潇洒。直到某一天她发现曾经龙都国际娱乐过的世界全都融合在了一起!曾经的任务对象全都记着她!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谢琬必须把他们都送回家。而方法是,给他们心口温柔一刀……本文设定新颖,人物刻画到位,各个单元节奏张弛有度。随着剧情深入,故事主线也慢慢浮出水面。本文感情线被作者巧妙地在各个小故事之间串联,循序渐进,渐入情深。 第1章 飞仙(一)   碧海沧浪,拥着南海上的诸多岛屿。其中一座,山貌迤逦绵亘,海岸蜿蜒,一片世外好景。因而称之为,飞仙岛。   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推着残损的船只木板向遥遥远处的海滩边去。谢琬此刻能做的,不过就是紧紧抱着其中的一块浮木,望着已在眼前的海岸线,一边和系统闲聊。   “统儿,你说我还要漂多久。”   【系统:大概还要小半个时辰。】   谢琬恹恹应了声,无论是谁在大海里泡了半天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你也狠心把我扔在南海里泡水啊统儿,万一还没漂到飞仙岛我就沉了怎么办。”谢琬吸了吸鼻子说道。   【系统:不会的。】系统回答了谢琬后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直接把你传送到飞仙岛,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只会引起岛上人的疑心,对任务没好处。你教我的。】   “你还可以选择先让我在中原休息几天。”   不过谢琬也知道,工作第一的系统只会把她催成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两个人哼哧哼哧地继续做任务。   是的,做任务。   谢琬不是生来的劳碌命,但遇上系统和它搭伙过日子之后就是了。系统找来了她这个已经死去的亡魂,说明了他是神明创造出来以维护各个世界正常的产物,拿能有选择权利的转世机会诱惑谢琬和它合作。   人终有一死,也终有轮回。但能自己选择来世投胎到什么样的人家,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不是更好?谢琬心里一合计,答应地很干脆。   除了一个三魂七魄,她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可被骗去的东西,谢琬并不怕。   于是他们就开始了在各个小千世界之间穿梭的生活。   系统需要她做的,是维护各个世界的稳定不至于毁灭。当系统检测到哪个世界较为不稳定,就把谢琬投放到那个世界。当世界走向稳定下来后,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而谢琬任务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那些重要到能够影响到世界走向的天之骄子、武林豪杰。她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在与既定的命运相悖后及时地把结果扭转回来。   经历过几个世界的刀光剑影与快意恩仇,谢琬也从一开始的束手束脚变得游刃有余,和系统也磨合得越来越好。   这会,她和系统刚完成上一个世界的任务进入到新的世界中。   这一次的谢琬需要时刻盯紧的对象,正在不远处的岛上。飞仙岛,白云城主,叶孤城。   对于叶孤城这样绝世的剑客来说,剑已成为他生命里的一部分。每日在海滩边的练剑,则是他自习剑来不曾遗落的日常。   倚海而居,让叶孤城的剑招带着潮汐涨落间瞬息变换之势,这亦是他本人在日月朝夕的推移间迎着海风感悟出的东西。   只是今天,叶孤城才练不过百招,他手中的剑便停顿下了。潮汐变换间,带来天地日月的更迭,清晨的辉光映照亮海水带来的许多破烂木板,也照亮了昏迷之中的姑娘的脸庞。   海水打湿了她的鬓发,一缕缕粘在她的脸上,映着她脸色更加惨白。她的双唇也因脱水而发白干裂。但这些狼狈却都不能减损这个姑娘的柔美,甚至她眼下这样的情况,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叶孤城拧着眉,一息之间,便由三四丈外到了昏迷的女子身前。靠近后,他便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十分微弱,显然已陷入了深度昏迷的症状。   白云城主,天外飞仙,他这样已登剑术巅峰尝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和孤独的人,照理是不会对莫相干人的性命有任何动容。可偏偏这女人倒在了飞仙岛的海滩上,他此刻漠然走开置之不理,也有会质朴纯善的渔民替她找来大夫。哪怕只万分之一的可能,但对方若有歹心,叶孤城便万万不会将她留给不会武的白云城百姓。   叶孤城虽是绝世的剑客,但也是白云城的城主。   只是,他练剑时向来不喜别人靠近,既不会带城主府中侍从,亦不会有渔民在这段时刻来这里打扰他们爱戴的城主。这样一来,他要把这人带回去,就必须他亲自动手了。   这不至于让叶孤城犯难。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但这本非他情愿的事,还是让叶城主浮云般孤傲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浅淡却罕见的不喜。片刻后,叶孤城把长剑收入鞘中,单手扛起昏迷中的女人往回城方向而去。   今天无论是守城的卫士,亦或赶早市的百姓,在看到他们的城主时,都只有瞠目结舌的表情。   他们的城主,如皑皑白雪终年不化的城主,竟破天荒地把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女人扛在了肩上,在以往还在练剑的时候就从海边回来了!   是的,全白云城上下,对他们城主的爱戴连他每日练剑至什么时刻都知晓!   虽然这扛的姿势乍看起来没有一点对姑娘家的怜惜,但四舍五入,就已经等同于一次亲密的接触了。   他们城主什么都好,就是他本人尚无着落的亲事让全白云城上下都暗暗心焦,眼睁睁看着别人三十而立时娇妻美眷子女成双,而他们的城主还是孤零零一个。可城主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神祇,凡人对神,敬他爱他畏他,就是不敢管他。百姓们也只能盼星星盼月亮希望哪一天他们的城主自己能开窍了。   那么……现在是开窍的苗头出现了?!   这一刻,接受百姓们火热视线洗礼的叶城主顿时有种把肩上扛着的人就地扔下的冲动,往常就如夹带霜雪的眼睛这一刻更是冷锐。   可他既不能真的就把人丢下,也不能对他护着的百姓们拔剑叱咄。   难得一次,叶孤城也陷入了颇为尴尬的两难境地。   好在,闻讯赶来的城主府侍卫出现在了叶孤城面前,无形中替他们城主解了围。   “城主,属下来迟。”侍卫告罪道。比起城中百姓充满善意与好奇的揣测,身为城主府侍卫的青年只等待城主的命令。   “你把她安置在客栈,找个大夫来看一下。”   叶孤城把人丢给了侍卫。对方衣服上的水分已经渗湿了他肩部的衣料,再经由太阳晒干后,叶孤城觉得衣服以及他接触过那女子的手都凝结出了盐粒。素来喜洁的他此刻只想回城主府沐浴另换件衣服。   侍卫十分恭敬地应了:“是。”   谢琬悠悠然地从架子床上醒来,比起清早熹微的晨光,落日霞光的余晖像一抹浓浓的胭脂,静谧地在绮窗台上晕染开。   她身上已经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谢琬摸了摸头上包着的纱布,正准备和系统说些什么,就听到叩门的声响。   【我想,来的一定不是白云城主。】谢琬眼睛里带着微微笑意,和系统说道。   找来婆子替这位昏迷中的姑娘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找来大夫替她看了伤势包扎伤口后,先前把人安置在客栈的侍卫就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外。   能在城主本人身边当差的侍卫武功必然不低,谢琬醒来的第一时间,站在门外的侍卫就已经知道了。   侍卫见屋里人没有回应,便开口:“姑娘?”   里面传来柔柔得含杂虚弱的声音:“请进。”   侍卫依言推开门。   原先躺着的人果然已经醒了。   她发髻已在婆子为她梳洗换衣的时候拆了下来,光亮如缎的长发垂在两侧,未戴珠钗,却反而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   床榻上的姑娘眉如远山,目含水光,就是不施脂粉,尚带病容,侍卫也不得不承认,城主捡回来一个极美的姑娘。   侍卫开口:“此处是飞仙岛白云城,姑娘你伤在头部,可觉大碍?”   哪料,床上的人捂着包扎的伤口,眉色含愁,过了半晌,苦笑说道:“怕是有。”   谢琬对对方说道:“我竟连自己的名姓,也想不起来了。”   侍卫哪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他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息后,飞身出门,要再把之前那名大夫带回来给谢琬看病。   屋内只剩下了谢琬,谢琬又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说道:【唉,那大夫包扎得不如我好看。】   系统沉默了一会,【嗯,是。】   大夫来得很快,又细细诊断了一次,询问了谢琬若干问题。   谢琬在之前的几个世界里医术也曾到妙手回春之境,医学药理自然精通。她面不改色地忽悠完对方,果不其然听到大夫斟酌着回答道:“姑娘你跌落海里的时候头部受创,导致记忆混乱,这种症状不会持续太久,少则几日多则半月就可恢复。”   谢琬表面上谢过大夫,把虚弱的模样装得毫无破绽。   人既已醒来,城主府的侍卫也无需再留,拱手说是要回禀城主后便离开了。   等人走后,谢琬维持着慵懒的姿势倚躺在床上和系统聊天。系统把她昏迷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巨细无遗地告诉了她。   【系统:目标把你从海滩带了回来,中途侍卫赶来后便把你交给他处置。】   谢琬是个披着温柔皮骨子里却狠极了的人,如有必要,对她自己也没有丝毫心软。在叶孤城那样剑术无瑕心思沉稳的高手面前,装出来的伤势绝对会被看破。因此谢琬是真拿了会撞成傻子的力道往木板上磕,还特地凹了趟造型,流出来的血量不至于糊了整张脸,免得把一场惹人怜惜的画面变成海浪浮尸的惊悚现场。   人认真起来,可以说是十分煞费苦心了。   系统最欣赏它宿主的也是这一点。   非常敬业,还十分能演。   【系统:为什么非要做出遭遇海难的假象?】   谢琬叹了口气,一副十足美人愁眉不展的模样。   【还不是你统儿……不愿意让我休息个几天再做任务。前夜南海狂风暴雨,一般的大船都不愿意冒险在这个时候出行,如果我这艘小船就靠我这么一个人顺顺利利抵达了飞仙岛,和你直接把我放在白云城里又有什么差别?我只好顺势为之了。】   系统是个有错就认的好系统,听完谢琬的解释后随即为它的失误和谢琬道了歉。谢琬摆了摆手,问:【那叶孤城表现出的态度如何,可觉得我有可疑之处?】   【系统:没有。他连扛你一路都不情愿,未曾多看你几眼。】   系统说完有些不解,以谢琬这种温柔解意的性格和容貌,前几个世界里不乏俊才豪杰吃这一套。偏偏这一次的目标似乎是个例外。   谢琬听后笑了,说道:【你该开心才是我的统儿。叶孤城那样剑术巅峰造极的剑客,必然无情无爱,金银美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如果他看我一眼就对我动了恻隐之心,那我们俩马上就要为了维护世界而忙得鸡飞狗跳了。】   虽然知道她和系统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存在不稳定的情况,但背着系统,谢琬还是希望在继续劳碌命之前能多偷懒几天。   叶城主不看她?   非常好!   反正她也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第2章 飞仙(二)   但谢琬没有想到在第二天她就看到了叶孤城。   不算上昨天昏迷时对方把她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谢琬是第一次见到白云城主。但不需要任何确认,打开门那刻,谢琬就知道站在门外的白衣男人是谁。剑眉星眸,是寒剑,是冷星,只消一眼谢琬便知道这就是一把活生生的剑。   像剑的人,是至上的凶器,锐不可当。   谢琬装作愣了一下,打开门后像是被对方身上的剑气惊得后退了小半步,踟蹰了一会,问道:“你是叶城主?”   叶孤城颔首,算是应了谢琬。随后,他走进屋内的圆桌旁坐下,既没有看屋内雅致的装潢布设,也没有看谢琬。唯独当他注意到谢琬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没有掩上房门时,目光里闪过流光。   叶孤城没有先开口,谢琬想了想,询问他道:“屋内只有茶水,叶城主喝吗?”   叶孤城拒绝了。他不仅滴酒不沾,连茶也不喝,他入口的只有白水。   他看到坐在他对面的女子轻柔地应了一声,而后端正一个茶杯给她自己徐徐地沏了一杯。她的手实在柔弱无骨,捏着茶壶的样子像三月江南堤岸的杨柳。叶孤城的目光顺着对方白玉无瑕的手到了她的脸。   进门后,叶孤城第一次正眼看谢琬的脸。   白云城位于南海,岛上种植的是热带植被。江南的风光水色只存在于诗词画卷里,就连一城之主的叶孤城也只在寥寥几次入中原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年烟雨三月,白云城的马车途经过二十四桥,湖光水色潋滟,堤岸柳色才新,就连雨也带了江南的温婉才情,下得绵绵密密。掀开帘子的叶孤城对于江南的印象至此定格并留在了记忆里。   现在,叶孤城突然觉得他眼前的这个女人或许就是江南家的姑娘。这种笃定来得莫名,却又仿佛应该如此。白云城里也有羞涩腼腆的姑娘,却不会养出这种温婉的性子。   叶孤城开口道:“你学武。”   谢琬十分佩服叶孤城的眼力,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却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但她表面上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愣神,随后看了看她自己的手,说道:“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叶孤城道:“你失忆了?”   谢琬并不意外叶孤城会知道,尽职尽责的侍卫必然把昨天的事全都回禀给了他。   “嗯。”杯沿已在她的唇边,她却似乎因为男人的话心里升起愁绪,一杯茶到最后也没喝下。谢琬的笑容里带了几分无奈和茫然:“连自己的姓名、家在何处都不记得了,好在大夫说只是暂时的症状,不日便可恢复。”   但叶孤城却知道,她侧对着他的脸上笑意尽是勉强而为。人一无所有,连记忆都丢失的时候,心里必然是惶然无措的。   安慰并不是叶孤城擅长的事,而他自己也不能对这份害怕感同身受。他自己从未畏惧过何人何事,也素来不与懦弱之人相处。但眼下对方心中隐隐流露出来的害怕却属于人之常情,一时之间,叶孤城也陷入了缄默。   “我听您的侍卫说,是城主你昨天救了我的性命,谢这一字虽然浅薄,但我还是想向城主道谢。”   无数人看到谢琬的眼睛时,总会觉得这个姑娘眼里含着的柔情真切。片刻后,叶孤城应了一声。   谢琬吹了吹茶,轻抿了口,涩味压在舌尖褪去后开始泛甜。   这个世界她的任务目标是叶孤城,就必须时时刻刻盯着对方。白云城民风淳朴生活富足,可到底是海外孤岛,除却贸易往来,城中多了一个打算久居在这的外来人,必然会引起关注。这不是谢琬想要的。   装失忆虽然不是上策,但也比毫无理由要好些。   白云城主并未久待。除却他们两个相互缄默无言的空隙,他们的对话还不足十句,即便是反复斟酌了再出口,也要不了多少时间。所以在谢琬看来,叶城主只是进来坐了坐,对几句话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就准备离开了。   叶孤城是谢琬接触过的最冷若冰霜的人,若不是抱有目的,和这样的人聊天实在不是件令人舒坦快意的事,谢琬甚至觉得屋内的温度都因为对方低了好几度。   现在叶孤城要走了,谢琬心里一万个乐意。   就刚才短短几句话来看,叶孤城本人的性格和系统所给的资料并没有偏差,那么就不是因为判若两人这样的原因导致世界的不稳定。谢琬打算等叶孤城离开后,和系统再细细商量一次。   叶孤城已至门边,不知为何,他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旧坐在桌旁,手上却拿着一枚莹润的玉佩看得十分认真,垂敛下来的长睫遮住了她眼里的情绪,朦朦胧胧。这种神情,和刚才对方说起她连自己身世姓名也不记得了的样子如出一辙。   叶孤城看着,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掀开马车帘子看窗外烟雨柳色时的场景。   “琬。”   看到谢琬不解的抬头回望他,四目相对,叶孤城抿直了嘴唇,显得更加不可接近,他又重复了一遍。   “琬,美玉也。”   然后,叶孤城便看到对方倏然开心地笑了。   谢琬和系统感叹道:【叶城主和我父母真是心有灵犀,取的名字都一模一样。】   【系统:……】   系统觉得他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会回应。   【系统:阿琬我又要待机更新了。】   在他们两个认识到现在,谢琬也遇到过几次系统检修更新的时候,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少则几天,多则半月。是不是?】   【系统:嗯。】   在系统看来,它的宿主谢琬基本没有让它操心过,是个相处起来令人十分愉悦的合作对象。加上他们现在刚到任务世界,命运紊乱的现象才刚开始,谢琬一个人应付就绰绰有余。   谢琬说道:【从刚才看,叶孤城的表现并无不妥的地方,要找出症结,或许要随着时间推移才能做到了。你放心去吧,我目前还没问题。】   谢琬开始在白云城住下。虽然是住在客栈里,但却有一副长久在这定居的打算,为此她已经托掌柜去打听近期城里有没有人转卖房产。   在这座民风淳朴的白云城,街坊邻里都相互熟识。一个陌生人、一件新奇事,都足以称得上是大新闻。客栈附近的百姓们有不少都知道那日被他们城主救下来的姑娘在托人打听谁家有闲置屋子转让的事。   除了“养病”,谢琬偶尔也会出门,去一条街外那日替她包扎的大夫那里两个人就医学药理探讨一番。虽然和系统抱怨过老大夫包扎伤口的手法不如她好看,那也是玩笑居多,姓王的大夫实际上是白云城里医术最有名的人。   几次中总会有那么一两次,谢琬会碰上从海边回来的白云城主。   叶孤城除了他的剑、他的白云城和子民,其他旁的总是难以再动摇他心防丝毫。自从客栈见过后,叶孤城听管事和他汇报过一次关于谢琬的消息,说他救上来的人实际上和前些日子派遣使者来的南王并无关系,平日基本待在客栈房间里,娴静温婉得很,叶孤城就再也没有关注过她。   后来在街道上偶遇,叶孤城也只是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略过。不热络,甚至冷淡,实在像他的为人。   有一次,他听到有人喊她“阿琬姑娘”,再接着,对方柔柔地应了声,眼眉里是自然而然的温柔,如同春风拂过面颊。春风也把他们的对话吹进了白云城主的耳朵里。   叶孤城整个人怔了一下,破天荒的,他的表情里带着明显的讶异。他回头看了一样几人开外和他一样穿着白衣的姑娘。   阿琬姑娘的武功在叶孤城看来并不高,只算得会,却绝不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叶孤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她也没有察觉到。   侍卫回到城主府和他们城主回禀道:“听黄大夫说,那姑娘也是个精通药理的人,失忆前许是个在中原鼎鼎有名的神医。‘阿琬’是她自己和别人介绍名字时说的,说即便是失忆了,也该有个名字,就先自己给自己取了个。”   侍卫还说,不是温婉的婉,是琬玉的琬。   系统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谢琬过得实在惬意,不需要为维护世界走向的稳定而忙得要死要活。这源于她这次的任务目标实在是个省心的对象。   谢琬和街坊们聊天的时候稍加把话题一引,就打听到了不少白云城主叶孤城的事。在爱戴城主的白云城百姓眼里,他们城主的为人早就如数家珍。而且他们都认为谢琬这是对救命恩人的倾慕之情,开了口后更是喋喋不休。   于是,谢琬就知道了白云城主是个实实在在城里蹲的宅男,天外飞仙的名头响彻四海,但他本人却鲜少出门。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一年还有四次出门杀人的时候,可叶孤城有的时候一年也不一定会出一次门。   不出门就意味着在剧情开始前不惹事。谢琬听了十分欣慰,觉得这次可能不需要她努力掰正,说不定叶孤城自己就好好顺着既定的命运走下去了。   “阿琬,你以后住久了,就知道城主待我们这些百姓有多好了。”   “嗯,大娘说的是。”谢琬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谢琬算着系统这两天内也该回来了。   谢琬从外头迈进客栈的时候,碰巧听到几桌坐得近的大汉们正大声攀谈。大堂里还有其他几桌客人,这本是件扰人清静的事,但偏偏客栈里的人们都被他们聊天的内容吸引住了,正听得聚精会神。   扬声说话的是一位护送商船的跑船人,会些武功,自诩是个武林人士,趁着船靠岸卸货买卖的这两天,在岛上休息一下。此刻,他正有意放出声让白云城的百姓们听到他和同伴们吹嘘他所知道的这些日子中原武林发生的大事。   “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大事。”   “噢?你要说的是西门吹雪杀了洪涛,还是盗帅楚留香盗了紫金玉佛?”   “这些事在我等会要说的事面前,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啦!”   “小李探花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大名鼎鼎‘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小李探花。他竟把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让给了别人,自己的万贯家产和庄子也送给了表妹当嫁妆,不告而别出关去了!”   谢琬险些绊了一跤。   等等,她不是听错了吧,什么楚留香、李寻欢,怎么可能在这里听到。   谢琬心里哀叹道,统儿你快点回来吧,这个世界恐怕要完蛋了!   同一时刻,许久不见的系统终于更新回来了。   【阿琬,情况不妙!我们的任务要改了。】 第3章 探花(一)   谢琬一回到房间,就苦笑地和系统抱怨。   【你看我是不是耳朵不中用了,怎么现在就开始出现幻听了。】   但与她的笑容相反,谢琬的心不住往下沉。如果说一开始还能说是听错,那么之后系统说的又该怎么算。   她有预感,所谓的情况不妙和她在大堂里听到的几个人名逃不了关系。   【系统:不,阿琬,我们确实遇上麻烦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本这些独立存在的世界相互融合在了一起,主神已经向所有系统下达更改任务的指令,我们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把融合在一块的几个世界分离开。】   谢琬在遇到系统后,明白了她原本所待的世界并不是唯一。千千万万个世界有着它们各自的命运,而它们唯一所共有的就是同一个监督的“神”,也就是系统口中的主神。谢琬和系统这种穿梭在各个世界里矫正偏离的命运轨迹的行为,也同样源自于主神的指令。   只是现在,谢琬听到系统说,世界之间竟然融合成了……   谢琬揉了皱眉。   【这个任务主神竟然放心只交给我们两个来做?】   【系统:实际上这些融合为一的世界依旧处于危险的平衡点,本身极不稳定,我们这样的外来者多一个都会对岌岌可危的世界造成严重负担,所以目前只能靠我们自己。】   遇上了这么棘手的情况,偏偏没有外援,谢琬现在除了皱眉之外甚至还想叹气。谢琬忍不住先问了最坏打算。   【统儿,如果这次任务没完成,会有什么惩罚。】   到目前为止,谢琬还没有失败的记录,但她知道倘若任务失败主神是会给予惩罚的,惩罚内容不尽相同罢了。   系统却说。   【这个任务不允许失败。】   谢琬忍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很快,谢琬收拾好了心情,迅速进入以往做任务的状态。   【统儿,有几个世界融合在一起了,你先和我说说,让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包括这个世界,四个。】系统说道,【刚好都是你经历过的世界,都是老熟人不用紧张。】   谢琬竟然觉得她从系统一贯毫无波澜的冰冷语气里听到了一丝笑意。   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好好的统儿越来越坏了。   始作俑者本人想道。   按照系统所说,谢琬刚才既然在大堂听到了楚留香和李寻欢的名字,二人以及他们原本的世界必然已经和目前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至于还剩下的一个……   【六扇门的四大名捕也在这个世界?】   【是的。】   谢琬想了想曾经她所待过的这三个世界武林里发生过的麻烦,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武林里英雄辈出,从不乏天之骄子或大器晚成。   可第一,却从来都只有一个。无论是用剑里的第一,轻功里的第一,还是医术或用毒里的第一,通通都只能有一个。   但倘若世界之间重叠融合,就会同时存在好几个第一。人的命却又是命中注定的。命里他该在什么岁数间独孤求败未曾有敌手,就不该突生异变,在有瑜后再有亮。   世界融合,小到个人命数,大到世界稳定,都会受到影响。   谢琬和系统唯有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把这几个世界分开?】谢琬问道。   又不是简单的大陆间的拼合,还能和拼图一样把它们分开。   【系统:小千世界大多有它们的气运之子,世界更容易受他们影响,我们只需要找到他们就好了。】   这个谢琬知道。气运之子虽也是冥冥众生中的一个,但他们偏生承蒙上天垂青,也往往是他们,更容易对世界的命轨产生影响。   谢琬之前的那些任务目标便都是气运之人。   再结合前头系统告诉她的几个世界,谢琬觉得她已经不用花心思去找所谓的气运之子了。谢琬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还真要和老熟人们见一面呀。不过统儿,找到他们后呢,我该怎么办。”   谢琬话音刚落,系统给了她一把精致而锋锐的匕首。   【朝他们的心口捅一刀。】   等等,她没听错吧?   谢琬震惊之极,脸上一贯温柔的作态都没有了,甚至不是和系统用思维交流,而是直接开口道:“那我可能是要成死的了……”   盗帅楚留香、例无虚发探花郎、六扇门四大名捕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他们各自世界里的一顶一的武林高手,她怎么可能捅的到啊。特别是小李飞刀,恐怕她刚出手,她的命就得搁在原地了。   “而且统儿,你确定这是把他们连同世界送回去,而不是害他们的命?”   在谢琬心中她的好搭档一向正经靠谱,别说它本身不开玩笑了,有时候连她开玩笑的话都分不清真假。可这一次,系统说出来的若是玩笑话,她一定要表示这不仅不好笑,还吓人得很。   系统也意识到它没有说清楚,又重新解释了一遍。   【不会杀死他们的,这些人是各自世界的气运之人,和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该他死的时候,世界便会想方设法保住他们的命。   这把匕首是神物,凡人绝无可能幸存,届时世界自发就会为了保护气运之人而牺牲自己的力量。待到世界力量变弱,主神就能将其从融合的世界中剥离出来。】   谢琬默默听完,没有说话。   系统顿了顿,问她。【阿琬,你打算如何。】系统也知,这一切嘴上说来轻巧,真正做起来却是要难上千分万分。   谢琬温柔一笑,答道。   【自然是,越快出发越好了。】   第二日,谢琬向客栈掌柜致歉,让他不必再帮着找有无转卖的房子,又和有了几分交情的王老大夫说她已经‘想’起了一切,中原故里尚还有要事,得要立即启程回去了。   老大夫为谢琬能想起来而由衷高兴,但对于能共同切磋医理的忘年之交即将离开又有些感慨。谁知还会否有后会有期呢。   飞仙岛与中原,可是隔着碧海沧浪呀。   谢琬退了客栈房间后便直往港口去,与正好要回中原的商船商量好价钱,谢琬得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小房间。   临行前,谢琬心里怀着某种莫名的怅然,对着城主府的方向遥遥一拜。   这位本是她这个世界目标的剑客实在是她觉得最省心的对象了,要是原本按照这样下去,这估计该是她待得最顺遂的一个世界了,唉,可惜就是没缘分。   随着船甲板上的吆喝声,谢琬转身登上了船。   叶城主并不知有人对着他城主府的方向行过拜别礼。翌日,他照常去海边练剑。   日子周而复始过去了好些天,等叶孤城发觉他再也没有和那叫阿琬的姑娘在街市上偶然巧遇时,他才后知后觉对方早就已经回中原了。   甚至她走的时候还不忘和旁人拜别,乘的船也记录在案,是正规的跑商船,离开得光明磊落。   彻底绝了是探子的可能。   侍卫还是先前的那位。   “王大夫和客栈掌柜说,那位姑娘是恢复了记忆,有要事在身,故而一刻都不愿耽搁,当天就回了中原。”   叶孤城听过后,过了半晌,嗯了一声。   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不在乎。   从飞仙岛回中原,即便顺风顺水也需好几日。   谢琬对大海景致一点兴趣都没有,早在前面的某一个世界里,她就看了不知道多少年,是以谢琬基本只待在房间里和系统就怎么一击必杀捅人心脏展开学术性的讨论。   与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的另外三个世界谢琬都去过,但一个世界往往待上好几年,有些细节她早就忘了,也不知现在又分别是她当初离开后的多少年,谢琬这几天把她所能想到的都问了一遍。   等船要到羊城,她心里才略略有底。   毕竟要捅的各个都是大佬级别的人物,还需得一次就成功,否则这些人的心计绝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几天下来,谢琬愁得掉了一把又一把的头发,觉得她自己都快秃了。   唉,累爱。   【统儿,既然世界融合了,那我之前的那些身份都可以用吧。】   【系统:当然。不过最好不要被人,特别是气运之人发现这些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常人是做不到能同时以不同身份过完一天的,如果被他们因为身份上的蹊跷进而联想到更多,世界恐怕会直接奔溃。】   谢琬笑了笑,应道:“知道了。”   系统问谢琬先去找哪一个目标时,谢琬答:“自然是去找最近风头最盛的那一个啊。”   熟悉的景色,如今却布置上了红幔,轻纱红绸艳得和嫁衣朱唇别无二致,让李寻欢也不禁产生错觉,或许这根本不是他从小长大又生活了几十年的李园。   也是,就连李园这名字前些日子也改了,撤下了牌匾,换上了新的,这里确实不是他所熟悉的家了。   也无怪他仅仅月半时间就折返,却觉得陌生。   李寻欢苦涩一笑。   他早已把一切都送与此生挚爱,成了她嫁妆中的一份。   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置咄评论。   红绸与高灯本是为了大喜之日而布置的,可大喜之日却迟迟不来,红绸悬在高粱徒徒落灰,尴尬地就像李寻欢面前这个男人脸上怎么也遮挡不住的强颜欢笑。   “寻欢,兄弟……你怎这么傻,你为何要走,这本是你的家。我与诗音自是千百般希望你留下来的,如今也好……你既然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吧。”   “大哥……”李寻欢情不自禁喊了一声,又止住了。   等他再开口时,内心原本的那点波澜已被强压下去。他笑了笑,垂着眼说道:“是我连累了大哥你与……诗音,延误了你俩大喜日子,待此事了结我便走。”   想到这次的横生变故,李寻欢心里忍痛,却还是微笑着补上了一句:“这次会参加你们的婚礼的……十八年的女儿红,我怎么也不肯错过的。”   被李寻欢喊作大哥的男人似乎因为他的决定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好放下这个话题转而劝起另一件事。   “好罢,可寻欢,你为何不肯住在这,你这般是要与我心生嫌隙了不成?你是诗音的表哥,也是我的义弟,你……唉……”   李寻欢神色一黯,却很坚持:“不,我住到客栈去。”   他虽是新娘子的娘家人,可两人本有婚约,为了诗音的声誉,他不应再与她住在同一屋檐下。   何况……   “诗音,怕是不愿见到我。”   龙啸云被李寻欢说得也有些尴尬,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   李寻欢离开了庄子。   他现在只想找个能闷头喝酒的地方,越烈的酒越好,盼望着烈酒一坛坛下肚,能将他灌得不省人事。   即使,他在想要喝醉时却总也喝不醉。   走去他最常买醉的酒楼,李寻欢这个熟客一坐下来就叫了店里后劲最足的烈酒。今晚他不打算投宿,只打算喝到宿醉。   这两三年来,他为了让诗音对他心灰意冷,假做一个只知寻欢作乐的浪荡子,最常做的两件事,便是上酒楼喝酒,以及留宿花街。   这家燕北最阔气最有档次的酒楼,就是他最常来一掷千金的地方。   李寻欢等了半天,没等到熟悉的小二声,却有一个同样也很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回应了他。   “这酒烈归烈,却不是这最贵最好的,我本以为你会点最好的那一坛。”   李寻欢豁然转回身,看到不远处浅笑晏晏的人,神色惊讶。   “谢姑娘?”   谢琬笑着应了。   “好久不见,李公子。”   “故人重逢,今日店里最好的酒,我请你。” 第4章 探花(二)   夜深了,酒楼大堂却依旧亮堂得如白昼。曾经有闲人数过这家酒楼屋顶上挂着的灯笼数量,足足有几十个,到了夜晚,全都点上,恢弘气派得很。光是这一点,燕北就找不出第二家比得上它的。   在足足坐得下八人的四方桌,桌上摆满了足年的泸州老窖,下酒菜也有,但比起空坛的数量则显得有些无人问津。   平常这时候,酒楼早已半打烊,今天却因为坐在大堂里拼酒的两个人破了例。   毕竟里面有一个,就是他们自己的老板。   几时歇业,说来还不是老板一句话的事情。   李寻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使他近日来流露着惫色的脸焕发出光彩。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叹道:“今夜过后,我才知道平日里在你这酒楼喝的酒都算是白喝了。”   谢琬哑然一笑,伸出碗来和李寻欢对碰。   “说得仿佛平日我店里的伙计诓骗了你,拿劣酒以次充好似的。”   李寻欢摆了摆手:“谢姑娘手底下的人自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只是无论什么,都经不起比较。在没喝这几坛泸州老窖之前,我觉得往日我在你这喝的竹叶青就已不错,但恐怕今后,我就贪心得入不了口了。”   “若是别人,那没什么可稀奇的。可李公子你,我却不觉得你是个和贪心沾得上边的人。”   李寻欢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掩饰去他短暂的失态后,笑容重新挂在嘴边。   “我李寻欢也是凡夫俗子一个。再者说,我还是个酒鬼,酒鬼对摆在自己面前飘着香味的好酒怎么会不贪心?”   闻言,谢琬也跟着笑了笑,似乎对这个由她挑起来的话题在男人的心里产生了怎样的痛苦毫不知情。   【谢琬:啧,男人啊,死要面子的哦。】   系统只默默听着,没有发声。   也许是夜深,唤醒了白日里强压在心头无处排解的苦闷,也许是和故人不期而逢的感慨,李寻欢喝得又快又急。   酒量再好的人,这么喝多少都会有些醉意的。   灯光晃花了李寻欢的眼,他比平常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所看见的只是桌对面的人柔和得有些失真的脸庞轮廓。   他又眨了眨眼,这次看清了谢琬的眼睛。   这是双无论什么时候都流淌着温柔的眼睛,能抚平浪子内心深处的痛苦,变得平静宁和。对于李寻欢来说,这双眼睛里的温柔出现的时机犹若雪中送炭,再珍贵不过了。   他叹息了一声。   曾经风流倜傥的俊儿郎,却在这短短两三年自己给自己的眉心刻上了深深的刀痕。   李寻欢问:“前几年你去哪了,竟没有你一丝消息。”   三年前,他被人在邯郸大道重创险些丧命,被路过的龙啸云所救,后两人结拜为兄弟。后来,他邀龙大哥榻下作客……命运至诡,便有了今天的结局。   他来这镇海楼日日买醉时,本想与酒楼老板也是知音痛饮,却不料被掌柜告知,老板只匆匆留下便条,此后偌大中原,杳无音信。   虽然知道对方一定会问到,但话题真到了这,谢琬还是忍不住苦笑。她当初完成任务后挥挥衣袖走得不要太潇洒,可哪想到若干年后还有这么一出等着她。   自己给自己收拾残局,憋屈。   “当初收到一份信,于我而言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不得不走。只是不曾想到后来竟有那么多波折,中途甚至失了忆,过往全然忘了,等往事重新想起回来时,已经几年光景了。”   当着人,谢琬说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甚至把先前失忆的桥段拿出来循环利用了个彻底。说完,还自嘲笑着叹气。   这番颇为唏嘘的说辞引得小李探花跟着叹息,过了一会,他安慰道:“但总归还是回来了。”   谢琬轻声应了声。   忽然,李寻欢听到温柔的女声道:“这些日子,我听说了你与林姑娘的事。”   仅仅是一个称谓,就让李寻欢整个人颤抖了起来。若非亲眼所见,恐怕没有人会信,小李飞刀李寻欢竟然会因为仅仅听到一个名字而怕得颤抖起来。   谢琬觉得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神里的痛苦愈发浓重了。他甚至连喝酒的碗也舍弃了,直接端起了酒坛子,大饮了半坛,牵动了他一直没有好的咳疾。   “咳咳咳——!”   谢琬赶忙替他顺气,似乎对他如今这样感到十分无可奈何。   “好好的怎么喝得这么急,这里总不会有人和你抢酒喝。”   这一大口酒灌得李寻欢原本三分的醉意顿时到了五分,他看了看手里的酒坛,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佳人的脸庞,半晌后,喃喃道:“也对,这里不会有人和我抢酒喝……”   等止住了咳嗽,李寻欢背上的柔荑也移开了。他睁开眼,与对方泛着淡淡担忧的目光对上。对方也不偏不倚毫无闪躲,只是关心地说道:“空腹喝酒易醉,你先吃些菜,我去吩咐厨房做完醒酒汤。”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镇海楼的美人老板谢姑娘一贯如此温柔体贴。   既担心他宿醉后难受,也心思妥帖地绕开了那个令他失态的话题没有再问。   她从来都是这样温柔,他知道的。   李寻欢叫住了谢琬:“不必,不会喝醉的。”   谢琬不赞同地蹙着一双远山眉,可她人温柔,连反对都带着几分委婉。   “喝醉了的醉鬼也都是这么说的。”   男人却只是喝酒,仿佛真的怕有人要和他抢酒喝,实则却要把内心成全了别人美意后的酸楚一同咽下,不为也不敢外人知晓。   李寻欢摸了摸被酒液浸润的嘴唇,对谢琬说道:“同我喝一杯吧。”   谢琬又气又无奈,可还是坐回了原位,端起酒杯后喃喃道:“仿佛我刚才和你喝的不是酒一样。偏不长记性,有哪次喝过我了?”   果不其然,该醉的还是醉了。   谢琬看了一桌子歪七倒八的酒坛子,再看了看桌上趴着的那个不省人事的醉猫,内心肉痛了一把自己的美酒库存。   【谢琬:唉,无敌,是多么寂寞。】   这么多年了,也就在喝酒上,能体验一把独孤求败的感觉了。   【系统:……】   最后系统还是忍不住出声了。   【系统:有几次还不是靠我救场的。】   【谢琬:爱您!赞美您!】   系统:……不想说话了。   店里的伙计们已经休息了,只剩下掌柜自己留下来供谢琬差遣。掌柜姓钟,是谢琬身边的老人了,当初跟着她从京城来到燕北,对谢琬忠心耿耿,和谢琬相处里也有几分长辈的影子。   约莫十数日前,钟掌柜收到了羊城来的信,落款竟是几年未有音讯的小姐,惊得钟掌柜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信的内容,确认是小姐亲笔,又有她的私印,这才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并派人沿路接应。   一连跑坏了几匹马,昨日谢琬才回到燕北境内。   白日里座无虚席的奢华酒楼在此刻只招待着大堂内唯一一桌的客人。钟掌柜打发时间的账本已经算了两遍了,抬头见李探花已经醉倒伏在桌上,而自家小姐默默看着对方不言不语,掌柜放下账本,内心悄悄叹了口气。   “小姐?”   见来的是钟掌柜,谢琬笑了笑:“麻烦钟叔了,把他扶到房间休息吧。”   钟叔眉宇里满是慈祥。   “怎麻烦的,钟叔力气大着呢。”   说着,便扶起李寻欢往楼上客房安顿。   楼梯转角,钟叔往下望了一眼,小姐还坐在原位,继续捧着没喝完的酒杯自饮自酌。钟叔想到他手上扶着的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李探花的事是让人唏嘘,可他心疼他小姐啊。   能让这样一个不缺钱不缺名的男人买醉,除了女人还能是什么。可小姐却愿意陪着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他喜欢的人买醉。   在钟叔心里,早在跟着自家小姐从京城来到燕北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小姐怕是这一辈子喜欢的都是这个探花郎了。   还不知道钟叔心里这个天大误会的谢琬在人都走后摸出了系统给的匕首,对着明亮的灯光晃了晃,百无聊赖地盯着刀锋上冷锐的光芒。   系统有些不解。   【系统:李寻欢醉了,为什么不趁机捅他?】   谢琬玩着匕首,笑了笑:【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呢,李寻欢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   系统有些不服气,它通过身体各项体征检测出来的明明是李寻欢醉了。   谢琬弯了弯嘴角。   【统儿,有些事不能只依赖数据。】   【而且,李寻欢这种人,就算真的醉了,下一秒也能醒过来。】   笑得温柔的姑娘拿匕首拍了拍桌面,木头上顿时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不急,会有机会的。】 第5章 探花(三)   酒香带人入梦,李寻欢躺在酒楼最柔软舒适的床褥中睡着了。这一觉一直到天光大亮。梦里久违的没有沉闷,没有苦痛。   只有因为故人而忆起的鲜衣怒马、年少轻狂。   两人初识并非在燕北,而在京城。   那年李寻欢一举得中探花,少年郎相貌俊朗,风度翩翩,一时在京城引得名声大噪、风光无限。   放榜过后,新科三甲都被邀请赴宴。说来也是朝廷一贯的做派了。   宴会地点在京城近郊的一座大气雅致的别庄,宴请的官员说是京城里最大酒楼镇海楼主人的私产,但春闱后都会作为宴请这些有才之士的地方,也有做人情示好的意味。   彼时,杏花刚落,海棠花期紧随其后,满庭的姹紫嫣红盛放在水榭对岸,饶是家中有林园盛景的李寻欢也不由得赞叹这座庄子的景致,至于席上的美酒佳肴,更是不遑多让。   酒过三巡,席间的人大多诗兴大发,以亭外细雨春情为题开始畅书笔墨起来。再接着,话题免不了从美景到美人。   富甲一方的镇海楼老板姓谢,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有些兴意阑珊的李寻欢寻了个空档,退出觥筹交错的亭子,沿着长廊自发逛起这座别致庄子。   一处转角,他不期遇上了坐在长廊边倚看雨景的谢琬。   烟雨迷蒙里,佳人的眼神中是错愣,似乎全然没料想过会有人来。片刻过后,她才对李寻欢轻抬嘴角笑了笑。   李寻欢一愣,随后赧然一笑,冲对方拱了拱手。   “失礼了。”   再见面,李寻欢才知道那日碰到的就是谢老板本人。   富甲一方的镇海楼老板谢姑娘人美、温柔、还特别能喝酒。   于是从酒友到知己,和谢姑娘相处的时候无一例外让李寻欢觉得很舒心。   后来李寻欢辞官回家,谢姑娘从京城一路相随,在燕北也开了一家镇海楼。旁人都说,镇海楼谢姑娘是芳心暗许,就连李寻欢,心里也默认了这个说法。   往事想起时就像前尘旧梦,再体味一遍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滋味。李寻欢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   他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一身酒味难免有损仪容,但屏风上挂了一套崭新的衣裳。李寻欢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锦料。他喟叹一声,换好衣服出门。   走下楼,酒楼已经卸下门闩,打开门做生意了。   钟掌柜见到李寻欢,冲他行了行礼,李寻欢连忙回礼。   “李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钟掌柜笑着露出了眼角的皱纹。   李寻欢想起软床被褥和身上料子舒适的新衣,嘴角不由自主挂起笑容,回答道:“劳掌柜费心了。”语毕,李寻欢却想到这份心意真正出自谁,嘴上顿了顿,又接道,“也麻烦掌柜替我向谢姑娘说声谢。”   听完李寻欢的后半句话,钟叔眉眼笑得更开了,利落地应了一声:“会记着的,会记着的。”   实际上李寻欢想太多了。谢琬昨夜让钟叔扶他进房后还真没再关注过他,赶着去睡美容觉,衣服是钟掌柜让人准备的。   钟掌柜乐意对方能看到自家小姐的好,也就没有说破。   钟叔捋了捋胡须,高兴地把算盘打了个来回花样。   昨晚实在喝得太迟,谢琬来不及回宅院,好在镇海楼后连通着一座小院,当初修建起来的目的本就是作她歇息用,谢琬就在后院暂住了一晚。   上午谢琬睡了个自然醒,听到系统和她说李寻欢已经出门了,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系统虽然希望任务能越快完成越好,但这么多个世界下来,系统对谢琬足够了解,知道她从真正不做多余的事,实际上都是步步布局,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十分出色。这也是主神斟酌后敢让谢琬独身完成这次艰巨任务的重要原因。   【系统: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两个人搭档时,向来是谢琬做主,系统从旁协助,从未横加干涉谢琬的决定。即使有不理解的地方,正直的系统也会先询问谢琬这么做的原因。   即使谢琬开玩笑说过自从碰到她家统儿后就变成了劳碌命,她也未曾想过主动终止这趟无尽的旅程。   系统对于谢琬有着全然不一般的意义。   【谢琬:等会我们出门,准备干活。】   【谢琬:我们在白云城时从跑船人口中听到的消息是李寻欢为爱走关外,他既然做出了那么痛苦的决定,就不会轻易再从关外回来了……所以,唯有一种可能会让这个男人再放弃他尊严回来饱受非议——   他爱的人有危险。】   【系统:这就是你让我故意给李寻欢放有人会在龙啸云与林诗音婚礼上对二人痛下杀手的消息原因?】   【谢琬:嗯哼。】   【谢琬:假消息只要恨李寻欢的人知道了,就会变成真消息。】   【系统:……你当初是不是和李寻欢有仇。】   【谢琬:没有呀:)】   系统觉得它开始对捅李寻欢这件事有点信心了。   正如谢琬所说,那些恨李寻欢入骨却又杀不死他的人意识到了,要让仇人痛苦的方法并不一定要对他本人怎样。心性坚定大丈夫者,纵是利刃刮骨也不一定会喊痛。但痛失所爱,却是全天下鲜少有人能够承受的痛苦。   即便未婚妻能够让给别人,那么再加上一个结拜大哥,两个至亲至爱之人的死亡,足以让这个不败神话崩溃了。   这种牵扯不相干人的做法为侠义之士所不齿,但若恨一个人到极点,什么手段都是使得出来的。   而李寻欢的仇人,实在不少。   李寻欢远走关外给了他们一个大好机会。即便李寻欢赶回来救下龙啸云与他那未过门的妻子性命,他们也能退而求其次直接与李寻欢拼个你死我活。   谢琬从别院到前头来,钟叔一看到她就转述了今早李寻欢的话。谢琬听了,弯了弯嘴角,笑得好看极了。   钟叔见了,暗叹,李探花一句话果然比什么都管用。   但小姐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小姐,你这两天身边没个伺候的丫头,等会叔去市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丫头领回来?”   “我随钟叔你一块去吧,我也有好久不曾逛过燕北,都有些陌生了。”   谢琬和钟叔方出门,系统突然发声。   【系统:对了,为什么非要让李寻欢回来,而不是跟着他去关外?】   谢琬轻笑。   【因为关外气候不好呀,很伤皮肤的。】   【系统:好的。】   【谢琬:对了统儿,我现在改变已定的命运,也没有关系吧。】   这个问题早在飞仙岛回中原的海上谢琬就已经问过系统一遍了,系统有些不解谢琬为何又再问一遍,但还是回答道。   【系统:没关系,等世界从融合中被剥离后,这段时间就会重来,你现在改变世界既定走向也没事。】   这份隐藏的暗涌,普通百姓并不知晓,依旧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李寻欢连日来正是为此事奔波,即便他内力高深,脸上也不免显露疲惫。这段时间他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即使是昨夜醉倒,也下意识不敢睡沉。   因为他风尘仆仆带回来的消息,全然信任他的大哥直接暂缓了和诗音的婚礼,毫无怨怼,这让李寻欢的良心备受折磨。   或许是他们都知道李寻欢已经回来了,不敢轻举妄动,整个燕北竟一时间像是没有任何一个武林中人待着的地方。   平静、宁和,仿佛是他李寻欢不想让两人成亲而撒下的可笑谎言。   龙啸云干笑了两声,拍着李寻欢的肩膀道:“兄弟,为兄信你。”   “嗯。”李寻欢的脸色也有些尴尬。   “听说孙老爷近来在燕北,我们可以让他带我们去找大智大通询问此事。”   李寻欢点头:“也好。”   因着两人都要出门,龙啸云有些不放心待在庄子里的林诗音,却也不敢开口让她与他们二人随行。   他现在是个身揣宝物的盗贼,生怕哪天它就不属于自己了。诗音还未曾嫁与他,他的心还悬在半空,他哪里敢让她与李寻欢真的相见呢。   诗音对李寻欢避而不见,有时还正中了龙啸云的下怀。   龙啸云隔着门和林诗音说明了情况,让她自己小心,过了一会,内屋里传来冷冷清清的声音,嗯了一声。   龙啸云长舒了一口气。   在旁的李寻欢心里发涩,他别开目光,不去看那扇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远远的,李寻欢就看到了谢琬以及钟掌柜。李寻欢脚上顿了一拍,他身旁的龙啸云察觉了,不禁有些疑惑问道:“寻欢,怎么了?”   这时,走近的谢琬显然也看到了李寻欢二人,她停下了和钟叔的交谈,浅笑晏晏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公子。”   谢琬的目光似乎很平常地落在了李寻欢身边的龙啸云身上,并也对他笑了笑。龙啸云顿时极度惊骇地睁大了眼。   “谢姑娘,这会出来是?”李寻欢问道。   “身边冷清,钟叔便陪我出来添两个伶俐讨喜的丫头。”   谢琬身边果然多了两个白净可爱的小丫鬟,脆生生地随着谢琬喊了一声‘李公子’。   李寻欢和谢琬搭话,并没有注意到他义兄异常的神色。倒是谢琬身旁的钟叔注意到了,不免皱了皱眉。   李寻欢想起身边的义兄,想着也巧,便把龙啸云介绍给谢琬:“谢姑娘,这是在下义兄。”   龙啸云颇为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他的眼神却直直地盯着谢琬,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照理来说李寻欢引荐完就该是他本人自报姓名,可龙啸云却只是一昧看着谢琬,没有说话。这下,李寻欢也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大哥?”   龙啸云缓过神来,连忙拱手:“咳咳,抱歉姑娘,在下龙啸云。”   谢琬却笑得依旧温柔,似乎这件事并未引起她的反感。   “早已听说龙大侠名讳了,小女子姓谢,旁边是我家长辈。”   钟叔对龙啸云先前的作态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人前他还是笑吟吟地对龙啸云拱手说道:“龙大侠果然与李公子一般,乍看就知是英雄豪杰。”   龙啸云笑着应承下了钟叔的话,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落在旁边谢琬的身上。   等人走后,李寻欢想到刚才龙啸云看谢琬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满的同时也有些别扭。但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义兄,你既要娶诗音……还是全心全意待她吧。”   龙啸云怔了一下,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不禁有些羞恼交加。   “寻欢,说什么呢!”   说着,他的目光闪了闪:“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有几分像某位故人罢了。”   但去找孙老爷的路上,龙啸云却放不下这个话题,又从旁询问了几句李寻欢与这位谢姑娘的关系。   李寻欢在得了龙啸云的解释后未多想,一切如实相告。龙啸云听后,反而陷入了沉思。   孙老爷果真在燕北,李寻欢把他赎出来后,孙老爷就带着两个人去找了大智大通。   李寻欢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的五十两。   “有人打算在李寻欢走后,对龙啸云及林诗音下手,此事可否属实。”   山洞里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传出来,是大通。   “是的。”   第二个五十两是龙啸云抛的,在得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后,他一路心神不属的状态就恢复过来了。   “可知有什么人?”   “很多人。但其中最难对付的,却有三个。”大智说出了这三个人的身份,无一不是狠角色。   李寻欢接着问道:“他们现在可都已在燕北?”   “在的。”   得到答案,两人立刻返回李园。李寻欢脚步已迈出一步,却又停下,他抛出了第四个问题。   “你可知镇海楼谢老板的名讳?”   听到李寻欢问有关谢琬的事,龙啸云也停下了脚步。虽然他有些惊异李寻欢所问的这个问题。   李寻欢与谢琬相识多年,是再聊得来不过的酒友知音。   甚至他也明白,谢姑娘是喜欢他的。   唯有小李探花在谢姑娘这里得过许多例外。如果女人肯一而再再而三为一个没有血缘的男人做她不曾做过的事,那这个男人一定是她最爱的人。   可李寻欢从来不知道谢琬叫什么。   他问起时,谢姑娘也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唯有在这点上,他不是那个例外,仿佛她其实并不是喜欢他的。   面对着大智大通,李寻欢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好奇。   半晌后,大智大通答道:“我也不知。” 第6章 探花(四)   谢琬挑的两个丫头都在十四、五岁,长得嫩生生的,肤白眼圆,都是小美人胚子。一个性子比较糯,另一个则比较伶俐。谢琬问了她们名字,乖巧怯生生的那个叫阿棠,活泼嘴甜的那个叫小桃。   回到酒楼后,钟掌柜心里还记挂着刚才龙啸云有些异样的表现,他难免嘴上和谢琬提了一句。   “小姐,我方才看那李公子义兄的举止,实在有些怪。”   与他家小姐的清誉有关,钟掌柜不想放到面上来说,但在钟掌柜心里,她家小姐容貌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见倾心那是他们有眼光。可放到即将成亲的男人身上,则不免让人诟病。   唉,李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识人不清。   尽管钟叔藏了半句话没说,但谢琬怎么不知他话语里的意思。龙啸云会因见到她如此失态,当然和男女之情毫无关系,这点谢琬清楚得很。龙啸云有这般表现,也在谢琬乐意之中。她本来还怕对方贵人多忘事呢。   至于真正原因……   谢琬微笑,止住了钟叔的话。   “钟叔,龙大侠亦乃侠骨铮铮的英雄,这事你不必再提。”   钟叔见谢琬目光清明,并非像是因为爱屋及乌才说出这种话。   镇海楼名气之大,全都依赖谢琬在生意场上的决断,才能在中原北方牢牢占据酒楼里大头的位置。钟掌柜见她已这么说,心倒稍安,不再牵挂这件事了。   钟掌柜走后,谢琬把阿棠小桃两个小姑娘招回来,带着她们到镇海楼后她昨晚暂住的别院里。   本来她在燕北自有房产,用不着这么可怜要住在镇海楼后的这处小院子里。但李寻欢在这,谢琬也只好非常不合常理地也住在这里,好伺机找目标把这位李姓大佬带着他那部分的世界一起捅回去。   谢琬和阿棠小桃说道:“虽是买你们两个回来当贴身丫鬟,但我也没那么多要伺候的事情,平日里该做的事情做好了便是,旁的时候随意些倒不打紧。”   阿棠和小桃两个小丫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   她们这副样子看得谢琬心里一笑,挥了挥手道:“我有些累了,到屋里休息了,你们不用伺候。要是闲着无聊了,院子里走走逛逛也可,就是别走远了。过一个时辰我若没醒,便喊我起来吧。”   说完,谢琬轻轻打了个呵欠。像是被春困惹出了泪,那一抹水光将长睫濡湿,为温柔平添一抹缱绻,看呆了两个还没见识的小姑娘。   等到了屋子里头,谢琬脸上哪还有什么倦意。   系统今天见到了龙啸云,又看到他一阵来回变换的脸色,哪里还不明白谢琬今天出门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他原以为的李寻欢。装作巧遇在李园门口,实际上是为了遇上这个龙啸云。   想起出门前,谢琬和自己说的所谓不去关外的理由是因为伤皮肤,系统觉得它有点被骗了的小情绪。   【系统:阿琬,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因为怕伤皮肤才不去的关外。】   谢琬笑了笑,哄道。   【谢琬:其实也是有这个原因的呀。】   毕竟关外那种气候,就是再惊为天人的俊男美女在那里待上几年也能蹉跎成老头子老婆子。她家统儿又没办法给她美貌加持。   谢琬是个厚脸皮,又不是不要脸。   【谢琬:统儿不气嘛,爱您!您也再爱我一次?】   系统是真的好哄,也被谢琬这个油嘴滑舌的弄得没脾气了,没过一会就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关注起要捅的李姓大佬和任务。   谢琬喜欢玩的那些弯弯绕绕,并非这样正直的好系统能够理解的。   谢琬告诉了系统早在回燕北途中她早就想好了的计策。   【谢琬:一个义字,一次救命之恩,便让李寻欢愿意在两情相悦的感情中退出让步,放弃他深爱的女人,足以可见他是个情深义重且懂得感恩的人。侠骨柔情,或许是李寻欢身上最出彩也最致命的地方了。   以我的身手,在小李飞刀面前恐怕泄露一点点杀意,就会被他察觉。但如果李寻欢发现,当初救他性命的不是龙啸云,而是别人呢?】   在谢琬眼中,没相处多久的白云城主叶孤城是她平生见过的最省心的任务对象。换言之,她之前几位任务对象实在都不是什么令人省心的人物。   即使是风流倜傥、武功高强的小李探花也是一样的。   具体表现在,平常不出小差错,但在大的关键节点上就闷声不响地给谢琬添乱。   谢琬印象最深刻的两件给李寻欢善后的事里,一件事是当初他到了既定时候怎么也没主动辞官离京。谢琬暗地里各种运作,又是朝堂弹劾谏言,又是加急家书的,愁得掉了一个月头发才把人弄出京城。免得武林里从此少了个威名赫赫的小李飞刀,而朝堂上多了个励精图治、刚正不阿的李大人。   而另一件事,虽然问题并不出在李寻欢本人,但前面几年给他整得心力交瘁的谢琬小心眼地直接扣在了他头上。   也就是李寻欢当初从邯郸大道回李园路上被仇敌围攻险些丧命一事。   那天谢琬眼皮一跳,直觉要坏事。果不其然,危急时刻该出现的龙啸云也不知道是迷路在那条路上了,就是不出现。眼看着探花郎俊美的脸蛋岌岌可危【当然整个人也一样岌岌可危】,谢琬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自己冲上去了。   那时李寻欢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两眼一抹黑的状态,根本不知道一刀一个杀了剩下敌人救了他命的人是他往日所认为的武功并不高的谢姑娘。   虽然有系统帮忙,但谢琬自己也受了伤。荒郊野外,即便谢琬精通医术,也只能草草给自己和李寻欢止了血,还要提防着李寻欢什么时候醒过来。已经有些暴躁的谢姑娘直接不温柔地点了李寻欢的睡穴。   等到掉线已久的龙大侠姗姗来迟后,心力交瘁的谢琬彻底没有了骂人的力气,把人往龙啸云怀里一丢,提着刀杀回身后追杀他们的人群里去了。   那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勇模样悲壮得很,以至于骤然抱了个大活人的龙啸云莫名有种被托孤的错觉,也就对谢琬的模样印象深刻。   被谢琬这么一说,系统显然也想起了当初那段天天听谢琬心里骂李寻欢事逼面上还得任劳任怨善后的往事。   在命轨不稳定的世界里,这样的意外时有发生,所以才需要有人控制事态发展,在必要时候扭转回命运走向。   这也就是谢琬从前在每个世界里所要做的事。   系统和其绑定的宿主从主神检测到某世界不稳定初始被投放在该世界,直至世界稳定才能够离开。这中间的时间,少则几年,多则数十年。他们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偏离原定命运的气运之人,花上无尽的时间和精力只为他一个人,但无论为他做了多少事,替他解决了多少麻烦,却都不可以让他本人知道。   这也是世界的规则。   这样的过程中,有无数宿主爱上任务目标的前例。系统也曾经担心过谢琬会步入后尘,但谢琬到目前为止,都十分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没有爱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明明那么温柔,可却又是真的无情得很。   现在,听说融合世界不用担心改变既定命运而产生的后果了,谢琬整个人摩拳擦掌,准备拿回救命恩人这一身份,好捅李探花心口一刀。   系统忍不住为李寻欢默哀。   谢琬竟然当初还说李寻欢事逼,明明最爱找事还自导自演的是她自己。   谢琬的突然出现,给了龙啸云当头一棒,让他终于从沉溺的梦中醒来,开始惴惴不安。不仅诗音是他不甚光明磊落得来的,就连愿意让李寻欢退步的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份也是凭空落在他头上的。   当年谢琬一上来不由分说就把昏迷之中的李寻欢丢给他之后,只和他说了一句话——   “不要告诉他,只说是你救他的。”   龙啸云确实很有侠义,不仅解决了后面来杀李寻欢的人,还把李寻欢带到了自己家中养伤。   直至李寻欢醒来之前,龙啸云也没有看到谢琬再出现,他便以为那位以身迎敌的姑娘已经死了。   李寻欢醒来后龙啸云得知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李飞刀,并且不知怎的一心认定自己才是救了他的那个人,龙啸云想起那个姑娘以温柔却决绝的语气和他说的那句嘱托,心里几番挣扎,还是掩盖了真相。   再后来,被邀请去李园做客,见到了林诗音,龙啸云动了平生第一次妄念,做了他从未做过的错事。   无数日夜过去,龙啸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他本以为她是真的死了,可她却在他最希望李寻欢放弃退却的时候带着巨大的变数回来了。   龙啸云无法克制的,心里生出了巨大的不甘愿。   大智大通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尽管他并没有回答出李寻欢所问的最后一个有关于谢琬的问题,可他前头对于有人要杀龙啸云和林诗音这件事的肯定回复,让李寻欢与龙啸云更加戒备地守在李园。   在时间推移的拉锯里,终究会有沉不住气的直接寻仇上门。   李寻欢和龙啸云没费什么力气就制服了他。对方并不是大智大通口中最危险最难缠的三人之一。   这过程中,心始终被一只虚无的手不紧不松地捏着的龙啸云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地询问了李寻欢关于谢琬的事。他问得很小心,生怕李寻欢知道了当年救他的人不是他龙啸云。   李寻欢虽不明白义兄的真正目的,但他是个很敏锐的人,在龙啸云身上,李寻欢发现了他对于谢姑娘莫名而来的过多注意。   李寻欢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却很有分寸地没有当面提起。   得到的答案让龙啸云暂时松了口气,但他知道他的心没有真正落下来。   唯有他当面和谢琬谈一谈,才能知道等待他的是横来一刀,还是有惊无险。   很快,他就碰到了机会。   从京城来的面貌沉稳谦和的男人敲响了已经改名作兴云庄的李园大门。   龙啸云面对来人,有些疑惑和谨慎,不过对方随即报上了身份,替龙啸云解了惑。   “在下铁手,六扇门捕头,冒昧打扰。问李寻欢李大侠可在此处?”   龙啸云知道李寻欢近日投宿在镇海楼,这正给他找了机会。他回答道:“原来是铁捕头,久仰大名,在下龙啸云,寻欢是我义弟,但他近来不住在这里,他人在镇海楼,我可为铁捕头带路。”   铁手拱手:“劳烦了。”   于是毫无心理准备的谢琬便迎来了她的另一位老熟人。   惊了!   吓得她差点想要摸摸自己脸上是不是曾经那张易容过的脸。   谢琬深吸气,对冲她打招呼的龙啸云强扯了个笑容,险些捏碎了她手中的扶梯把手。要知道都是顶贵顶贵的木材呢,坏了最后还不是她心痛。   龙啸云主动介绍道:“谢老板,我身旁这位是六扇门的名捕铁手铁捕头。铁捕头找寻欢有事,寻欢现在在酒楼里吗?”   谢琬对上铁手不办案时素来温和的眼眸,僵着笑:“铁捕头好。”   铁手身为捕头,谢琬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和强颜欢笑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但他不知缘由,面上还是温和地笑了笑,道:“谢老板好。”   在捅李寻欢之前,谢琬现在特别想把主神匕首还没沾过血的第一刀送给龙啸云。 第7章 恩情(一)   铁手的出现让谢姑娘险些崩了她的温柔人设,好在多年的演艺经历让她反应极快地救了个场。现在,谢琬不得小心再小心,免得在这位四大名捕之一面前被拽下马甲。   那场面就太“精彩”了。   谢琬止住了想要过来的钟叔。   “钟叔,我带两位过去吧。”   谢琬走在前,她身后的铁手目光扫过一圈就楼内的装潢后,便落在了前头这位谢老板的身上。   刚才听龙啸云说起对方身份时,铁手亦有几分惊讶。   六扇门于京城天子脚下,即便他因公务一年中起码有大半年在外头,但也绝对是听过镇海楼的名声的。   早年,京城镇海楼有三绝,绝味佳肴,绝香酒酿,绝色美人。前两者在铁手和师兄弟们在镇海楼吃过一次饭后就深有体会,只是传闻中相貌美丽脱俗的酒楼老板他却不凑巧从未见过。   谢家家大业大,镇海楼名声虽盛,但其主人却不可能总守着一家酒楼。   后来,搬去了燕北的谢老板不再出现,有传言说她失踪已久,本人是生是死也没有个确切说法。   铁手没想到这一次他会这么凑巧地遇见了对方。   就是不知为什么谢老板会在见到他的时候一瞬间表现得如此吃惊,在铁手的记忆中,在这之前他们从未见过。   看着谢琬带他到了李寻欢所住的房间门口,铁手掩下眼中深思,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他这趟来所为的事,其他的还是等之后再做打算。   谢琬敲响门,很快,里头李寻欢的声音传出来。   “有什么事?”   谢琬道:“李公子,龙大侠与六扇门铁捕头来找你。”   门很快开了。李寻欢见到谢琬后面真的跟着他的义兄以及另一个他未曾见过的男人,神情中是正常人所有的讶异。很快,李寻欢让开身子,请两人进来。   铁手路过谢琬身边时,对谢琬低声说道:“有劳谢姑娘。”   谢琬觉得铁捕头实在温柔体贴得很,怎么看怎么顺眼。大抵是因为现在还没轮到费尽心机捅他的时候吧。   铁手说明身份后,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此次我从六扇门来,不为别的,李探花可曾知道西陵两鬼这个名号?”   闻言,李寻欢面色不改,微笑道:“铁捕头既来找我,就实在不该问这个问题。如今,这西陵的阴阳两鬼只剩下阳鬼了。”   “西陵两鬼作恶多端,曾为财宝一夜屠庄,杀尽上下五十五口人。四年前,李寻欢出手一刀,结果了两鬼中阴鬼的性命,惊得阳鬼逃亡至西南,为地方除一大害。”   “不过三个月前,阳鬼重回西陵,连犯数案,十分猖獗。阳鬼与李大侠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据六扇门内消息,月前一纸字条送到了李公子你各路仇敌手上,上面写着可趁你出关,对你亲近下手,阳鬼亦在其列。我奉命捉拿阳鬼归案,因知李大侠已回燕北,今日特意前来叨扰。听闻小李飞刀例无虚发,铁某有个不情之请,愿能与李探花合作解决此事。”   李寻欢无心仕途,厌倦官场,但对六扇门各位捕头却敬佩有加。铁手与他三位师兄弟四大名捕的名号中原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敬,李寻欢也亦然。   有人一见如故,英雄间相逢恨晚。李寻欢笑道:“铁捕头客气了,这又有何妨。”   “那在下便也在此住下。”铁手说完,不忘对一旁的龙啸云道谢,“今日多谢龙大侠为在下带路。”   龙啸云在旁做了旁听,但他心里也明白,即便旁人恭敬仰慕地喊他一声龙大侠,这些虚名放在他的义弟李寻欢面前都是不够看的。他冲铁手笑了笑,说道:“铁捕头不妨再与义弟多聊几句,诗音一人在家我有些不放心,正好下去和掌柜地订一间房给铁捕头。”   铁手推辞谢道:“这又何需再麻烦龙兄台你。”   “小事而已。铁捕头为人温厚正直,我不愿与良友错失,铁捕头就当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好了。”   对方既已这么说了,铁手也不好再推辞,便笑着拱了拱手。   谢琬并没有直接回别院,而是坐在大堂床边的桌子旁等人。   这间隙中,谢琬和系统抱怨。   【谢琬: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铁手一向心思缜密,也不知道看出什么没有。】   系统安慰谢琬。   【系统:你之前和他接触都用易容,他不太可能认出你来。】   【谢琬:但愿他只是路过这里,或者暂时待个两三天,要是再久了,我怕我睡不好。】生活压力这么大,美容觉已经是她仅剩的执念了。   谢琬一边和系统闲聊,一边打发时间等她要等的那个人。既然刚好遇到了另外的任务目标,谢琬便询问系统。   【谢琬:说来任务目标里既然有六扇门的四大名捕,莫非我要都把他们四个捅一刀?】那她可能就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女人了。   【系统:那倒不用,他们四个中选一个就好了。】   谢琬一听,清水般的眼眸笑着眯了起来,双手一拍。   【谢琬:那就铁手吧!大家都是杀熟的。】   【系统:……杀熟不是这么用的吧?】一直在积极学习人类社会行为及延伸方面的系统问道。   【谢琬:统儿,你可以纯按字面理解呀。】   龙啸云下楼后,便看到了正坐在窗边并未离开的谢琬。   他与钟掌柜说了声,替铁手订下一间上等间后,转身走到谢琬桌旁,温声道:“谢姑娘,可否移步旁处,在下有些事想和姑娘说。”   龙啸云的举动在谢琬意料之中,所以她才坐在大堂中等他。   但面上,谢琬一贯温柔地笑了笑,站起身引龙啸云往后头别院走去。   “没想到在气派恢宏的镇海楼后面还有一座这等雅致与闲趣相融的小院子。”   跟在后头的龙啸云走了几步,见到院中景色一角后,赞叹道。   “龙大侠说笑了,只是近日来暂住的小院子罢了,闲置了几年都没怎么打理。”   谢琬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笑意,亦有几分波澜不惊的淡然,仿佛在龙啸云口中值得赞叹的景色,在她这只是普普通通见习惯了的一处角落罢了。   走了几步后,心里怀着事的龙啸云率先停了下来,谢琬顺势停下。   院子里种了几株海棠,恰好又到了海棠花期,近来几日,谢琬没事的时候就会坐在屋里从窗外看这几株海棠花。   谢琬转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龙大侠想和我说的是什么?”   龙啸云定定地看着谢琬,却不见对方在他的目光下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料定了这场还没戳破的心理博弈里,着急的人那个人必定不是她自己。这种感觉让龙啸云心里多少感到有些憋屈。   在龙啸云先前印象里,这位谢老板应该是个温柔的人,现在看来,并不是所有温柔的作态都会让人觉得舒服。   龙啸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谢姑娘,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三年前,当时把寻欢托给我让我照顾的人,是你吧。”   这句话说出来后,龙啸云反倒有一种短暂的解脱感,但它很快被内心的焦躁和惶恐所替代。哪怕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人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会听去秘密的人,可青天白日,龙啸云依旧恍惚觉得这个让他三年来始终放不下心的秘密马上要被别人知道了。   这种时候,龙啸云便希望另一当事人能给他一点反应。   好在谢琬良心发现,没恶趣味地折磨他太久。   “我初见你时,李公子说与你兄弟相称,我就知道那后来一定是你救了他。”   龙啸云苦笑,却以退为进:“想必当初谢姑娘不愿说的理由,怕是担心寻欢心里有愧。但姑娘你如今安然无恙回来了,寻欢也应该你为他所做的。”   谢琬却微微摇头:“不必了,如今我的选择和当初一般。”   龙啸云吃惊地望着谢琬,仿佛要看清这个女人到底有何打算。可谢琬的神色却未曾作伪。   在见过谢琬后,龙啸云私下打听了许多有关她的事,自然知道坊间流传的有关她恋慕李寻欢的传言。   “为何?”   “因为我对他无所求。”   谢琬实话实说,却架不住有心人多想。龙啸云看到谢琬垂着眼微微一笑,仿佛因提及的那个人,使得她心肠都柔软得一塌糊涂。   世间上有的是一昧付出的人,但他们中也未曾有几个可以坦然说出“他无所求”的话,但凡感情,总是期待能够有所回应的。   可谢姑娘却在他面前说,她无所求。不是根本不爱,就是爱惨了他。   龙啸云想。   男人复杂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头顶上,谢琬宛若不知,半晌后抿着嘴笑了笑,和龙啸云说道:“既已成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说的轻巧,却不知道这对于龙啸云来说是一件永远也没有办法释怀和忘记的事了,作茧自缚,画地为牢,除非他忍痛割爱,否则永远都过不去。   就在这时,龙啸云豁然回头,低喝道:“是谁在那!”   思及到有可能是李寻欢,若他听到了……龙啸云不禁脊背僵直。   小姑娘吓了一跳,眼眶都红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小姐……”   谢琬安抚地冲阿棠笑了笑,知道她现在有些怕龙啸云,也没招手让她过来,而是自己走过去。   “阿棠,去找大夫了?”谢琬轻声问道。   阿棠忙不迭地点头。   龙啸云见状,绷紧的心弦骤然松弛了下来,待反应过来后,他也为自己惊弓之鸟般的举动感到尴尬,匆匆对谢琬拱了拱手,说了告辞后就直接轻功从院子里离开了。   谢琬安抚了阿棠两句。   【谢琬:小年轻就是这么好骗,不知道女人说的话都只能信一半吗?】   她不主动和李寻欢提,为的是要李寻欢自己发现。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同样的真相,主动捧着让他看的,和他自己发现的,可是差了成倍多的效果。   系统听完,就知道龙啸云一定惹到她了。   【谢琬:走了走了,去“看病”了。】   铁手与李寻欢相谈后,便打算即刻出门,看是否能调查到阳鬼行踪。   下楼之际,铁手为李寻欢的仗义感慨,投桃报李说道:“那给李兄敌人传信之人十有八九亦是大恶的奸邪之辈,这背后怕是有更大的阴谋等着你。铁某会为李兄注意此事,若有消息,届时定会告知。”   李寻欢感激不已:“多谢铁捕头。”   两人一下来便与刚出来的谢姑娘撞了个正巧,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谢姑娘捂住鼻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第8章 恩情(二)   李寻欢和铁手二人出去了一趟,直到日头渐西才回来。不过他们不仅掌握到了阳鬼的近日来的行踪,也对其余打算为难李园的人有了个摸底。虽一整日都在外头忙碌,但也劳有所获。   再过小半时辰才是吃晚饭的时候,眼下镇海楼的伙计并不算忙碌,客人也只各占了雅间和大堂中的几桌。   李寻欢没见到谢琬,想来她应该是在自己院中。   主人虽是没看到,李寻欢他们却碰到了谢琬身边的小丫头阿棠。   也不知道阿棠一个人伫在大堂和后头小院间的通道里傻愣着想些什么,她一转身回头看到两个大活人站在自己背后的时候,竟被自己的吸气倒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看得两个本没做错什么事的男人怪不好意思。   站得更靠近她些的李寻欢歉意地说道:“阿棠,没事吧?”   李寻欢鼻子灵,闻到小姑娘身上有股清淡的熏香味,有些熟悉,不知道是哪沾上的。   阿棠给自己顺了气,就是呛得还有些说不出话来,只好摇了摇头。小丫头觉得她分明没有听到脚步声,怎么一回头就见到了李公子和铁捕头呢。   虽知道是阿棠自己心里装着事,但李寻欢还是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又因为对方年纪小长得讨喜,李寻欢心里的歉意更浓了。   铁手和李寻欢所想的亦差不多,同样也和阿棠道了歉。这一前一后,得了两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的道歉,阿棠还不知说出去会得旁人多少羡慕的目光。   阿棠说道:“不碍的不碍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小姑娘性子糯,但也温柔纯善。这让李寻欢想到谢琬,便开口询问阿棠:“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家小姐呢?”   阿棠老老实实地回答:“早些时候我看小姐有些不舒服,便去外头请了大夫,回来时候还碰到龙大侠与小姐说话。这会大夫在屋里给小姐看病,小桃陪着。小姐说别让钟叔知道,省得他担心,就叫我出来盯着,说要是钟叔回来了就赶快回去报信。”   李寻欢一听谢琬病了,先是有些担忧,询问阿棠:“她病的严重吗?”   阿棠有些答不上来,虽说只是脸色苍白了些,但谢琬这样在她眼里就是顶严重顶严重的事。李寻欢见她这样,看了眼酒楼四周,钟掌柜依阿棠所言,果然不在,想必是被谢琬支使出去了。   李寻欢心里一叹,只觉得像是谢琬会做出来的事。   但注意力转到小姑娘随口提及的她碰见他义兄与谢姑娘交谈这件事上,李寻欢愈发肯定,大哥与谢姑娘之间恐怕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一层关系在。   铁手看出身旁的李寻欢神色有异,似乎在深思什么,便问:“李兄?”   李寻欢回过神,略略一笑,摇了摇头。   哪怕大哥与谢姑娘确实是旧识,但归根结底也并没有什么,或许是他多心了。   “可是担心谢老板?”   “是有些。”李寻欢笑叹,“我与她相识多年,亦是知己深交。她性子温柔,总为他人着想,却不愿向别人吐露她自己的太多难处。这会病了,恐怕又是这个毛病犯了。”   两人干脆坐了下来,点了几样菜,把今晚的晚饭提到前头来。   李寻欢和铁手谈起他这位有些奇怪的友人。   “若不是了解她,有些时候我或许还会觉得她这是疏远别人的表现。”说完,李寻欢摸着鼻子自嘲笑道,“认识多年,甚至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   这种行为处事已经算得上奇怪了,甚至有些冷漠和吝啬。一个名字会藏着多大的秘密?为什么偏偏不愿意说呢。即便是百年间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旁人不敢叫他的名字,但他的名讳却一定是广为人知的。   人总是喜欢能被别人记住。   或爱,或恨。   流芳百世或者遗臭万年。   这谢老板实在是怪人一个。   但铁手却发现,无独有偶,他的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人。不过比起李探花与谢老板之间酒友知己的关系,他和那人的关系却总在两极之间摇摆,亦敌亦友。既有刀刃相向的时候,也有把酒言欢的时候。   他不仅从来不知道她的真名,就连她真正的样子也没有见过。她总是易容,千百张不尽相同的面容里,只有眼睛微弯时眼里揶揄的笑意始终如一。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铁手发现,实际上回想起来很多都还记忆犹新。有些人就是这样,乖张地占了你心底里的某个位置,位置再小,你却无法忽视。   江湖中从不乏奇人怪事,多了也就有相似的,铁手并未把这两人过多联系在一块。   屋内,包括谢琬、小桃以及看病的大夫,一共三人。   今天有这一场“看病”,自然也是谢琬计划里的一部分。否则,她精通医术,也不是真的身体有恙,何必还要特地请一个大夫来。这一切,为的就是让李寻欢从旁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而已。   李寻欢是个高手,高手难免有高手的通病,而他又是个心细也爱想太多的人。把一切明明白白地呈在他面前,他反而不信,这种人更愿意信他们自己的判断。   这场病,就和谢琬一贯作风一样,撒下一点点饵,要大鱼自己一点点顺着饵料游过来,最后咬钩。   谢琬人不在现场,这时候系统就发挥了他完美助手的人设,给谢琬实时转播李寻欢他们的说话内容。   谢琬听完后,不禁感慨:阿棠简直是任务过程中的贴心好助手。不仅傻乎乎地如实说了,甚至还和李寻欢提及了龙啸云来找她的事。   这样的助攻简直就是世上的宝贝!   最可爱的那种!   【系统:那我呢。】   谢琬眨了眨眼,觉得她愣是从她家统儿平直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满。她立刻笑嘻嘻说道。   【谢琬:阿棠又不是我的,但你是我的呀,亲亲统儿还住在我心里呢。统儿是我心里的宝贝!爱您!】   系统轻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大夫替谢琬诊过脉后,抚着白须叹道:“姑娘,你脉象有损,内里五脏更是有暗伤,这是旧伤迟迟未愈的显相啊。”   小桃一听她家姑娘的症状竟然这么严重,吓得连忙直看谢琬,担忧地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只脸色比之前有些苍白的谢姑娘突然昏倒过去。   小桃甚至比谢琬还先开了口,小脸满是恳切:“大夫您医术高明,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谢琬一愣,无奈地拍了拍小桃的手,安抚她:“人家大夫话都还没说,就先光顾着听你说了。要不,你也去外头陪阿棠一起帮我看钟叔回来没有。”   小桃赶紧摇头,谢琬笑睨了她一眼后对大夫示意:“您说吧,我心中有数。”   “我观姑娘脉象,姑娘是习武之人,只是如今如此体虚,任督二脉更是凝塞,当初大抵是因武而受的伤。”   谢琬脸色平淡,听完大夫所言后,干脆地点了点头。   “大夫你所说不错。这伤是我三年之前与他人生死交战时所受,如今外伤虽早已好,但内力亏损却是无法弥补了。”   医者仁心,大夫叹了口气:“江湖事江湖算,老朽无能,内伤尚有几分治好的把握,但这武功内力,或许阁下要另寻高人。不过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姑娘内里有亏故而近来寒气入体,我开两张方子,一张治风寒之症,另一张治五脏内伤。一旁的小姑娘,我待会写了方子给你,你好好听着记着。”   小桃连连点头。   “这内伤,长期药理调养就会好的,与常人生活无异。”   但武功内力,却也仅仅如此了。   谢琬淡淡笑着,对看病的大夫道了谢,似乎并未听出对方话外之音,又或者她早已看清,不抱希望。   “小桃,送人家大夫出去吧。”   小桃应了声。   把大夫人送走后,她把阿棠叫了回来,目光瞥到了那一桌的李寻欢与铁手。小桃自从知道她家小姐其实也会武后,就忍不住好奇,小姐是和李公子他们一样的人吗。   小姐没有受伤该多好,小桃想,那样的小姐该会更厉害更神气的。   后来,谢琬还是免不了被钟叔念叨。毕竟请大夫的事情能瞒得下去,可熬药却很难躲过厨房。   谢琬被钟叔压着又看了一趟病,人是钟叔亲自请来的,却也还是上次那位大夫。   不过钟叔阵势太大,这次连李寻欢也目睹了前后。   “当真没事?”事后李寻欢蹙着眉问。   谢琬无奈地向面前人保证:“寻常小毛病而已,是钟叔太过担心我了。”   当然没事,都亏她家统儿造假功夫做得好。   她本人一点毛病也没有,还能快准狠地捅这位正和她说话的人一刀呢。   如果对方愿意站在原地让她捅的话。   结果等药开下来,谢琬就开始觉得日子难过了。每次她喝药,小桃或者阿棠就会在她旁边看着,仿佛她喝完这碗药当场就能好起来似的,这让谢琬想要偷偷把药倒掉都有些不方便。   没病装病的人喝药总是分外痛苦。   就连习惯了徐徐图之的谢琬,也有冲动想要丢掉一切计谋,直接把李寻欢捅回去一了百了。   谢琬这边织网布局、暗待时机,另一边铁手和李寻欢在忙的事也有了进展。   有个说法,要的了四大名捕其中之一出手的案子,就已经是难得一见,要他们师兄弟一同出马的更是世上仅有,但但凡他们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案子、制服不了的凶手。   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探花郎。   铁手这次所要捉拿的对象阳鬼当初逃到西南,倒也有奇遇。他遇上了苗寨里惯用蛊的一群人,被抓起来饲养蛊王。蛊王的毒改造了他的身体,他自己的武功本就阴邪,两者结合,竟让他自创了一种新的武功路子。之后阳鬼杀掉了这群苗人,食其血,隐匿在深山练功,发誓有朝一日要一雪前耻,并为他那被李寻欢杀死的兄弟报仇。   阳鬼从西南出来后杀的几个人,有正道侠士,也有无辜百姓,皆是濒死之前被放血吸食的惨状。当初西陵两鬼能屡屡犯案,都归因于他们所擅长的隐匿功夫和轻功,邪乎如鬼怪,才有了两鬼之名。如此难以防备的隐匿之法和再加上如今的蛊毒,两者结合,更是凶险。   因而,大智大通才会说他是这一批要对付李寻欢的人中最为难缠的几人之一。   阳鬼并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几年躲避在深山的生活是为了练成武功苦心孤诣,或许恰好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抓住了阳鬼性格弱点的铁手,果不其然在几日后就等到了对方对李寻欢出手的机会。   有李寻欢在,无疑是极有效的火力转移,原本暗中窥视李园的人,都把注意力纷纷转到了回来的李寻欢身上。   几日间,两人就遭到了好几次的袭击。既有独自一个人的,也有都对李寻欢抱有仇恨的一起联合起来的,狠辣的手段层出不穷。若不是在他们这些人面前的是李寻欢与铁手,或许最后活下来的是谁还很难说。   但毕竟,从来没有人能躲过小李飞刀。   好在他们没一次在镇海楼动手,否则拳脚间损伤的东西,够谢琬这个小财迷暗地里心疼好一会的了。   越心疼,到时候化悲愤为力量,说不定捅得更狠。   李寻欢与铁手联手杀死了阳鬼。虽没有捉他归案,但铁手此行的任务也算完结了。其余的人见先后几拨都没能要了李寻欢的命,又惧又恨,却再也不敢轻易出手,纷纷灰溜溜地离开燕北了。   毕竟与复仇相比,性命更为重要。   “此件事了还要多谢寻欢你。”   几日下来,两人已经相熟到互叫名字。李寻欢笑了笑,显然觉得铁手太过客气。   回去途中,两人闲聊。   “铁捕头接下来如何打算?”   铁手答道:“既已杀死阳鬼,我需明日启程回去六扇门复命。”语毕,铁手有些感慨,在此一别,或许他和这位秉性相投的新朋友该在许久后才有机会见面了。   “寻欢可来京城找我,我几位师兄弟亦对你十分好奇,到时候我们五人同聚,好好痛快喝一场,我知你最爱酒,我那三师弟追命同样嗜酒如命,你们两个大概能聊得很愉快。”   李寻欢听了铁手的描述,似乎已经看到了这等快意场面,他刚想欣然应允,却因想到一件事,一愣后脸色微怅。   他苦笑婉拒了。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过几日我亦要离开。”   “去哪?”   “去关外,不打算再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镇海楼,正逢谢琬和林诗音也从里头出来。   谢琬唇角带着一贯的浅笑,与旁侧同样脱俗仙子一般的佳人说了几句话,林诗音虽没什么笑容,但谢琬每说一句,她听过后都一一有所回应。   骤然见到林诗音,李寻欢竟觉得头重脚轻,脑袋眩晕,脚步更像被浇筑在原地,怎么也没办法往前迈一步了。   前头是他一生的梦,可望不可即。   偏偏谢琬看到他后主动打了招呼:“李公子,铁捕头。”   顺着谢琬的话,林诗音的目光也移到了李寻欢身上。 第9章 恩情(三)   林诗音的目光落在李寻欢身上只一两秒,就移开了,就像是正常点头之交的关系一般,全然看不出他们曾经有那样亲密的关系。   李寻欢屏住呼吸,只觉得那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短得令他惶然,又错觉其实停驻的时间长得让他害怕。   当林诗音出现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平常不见得笨嘴拙舌的男人竟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   甚至当他看到林诗音和谢琬一同出现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尴尬。   他为了让诗音对他死心,转而选择义兄龙啸云,感情上他逢场作戏,可真正当自己心爱的和据说爱着自己的两个人碰在一起,即使是李寻欢这样洒意风流的人物也会像所有正常男人产生一样的反应。   大概就是所谓临死时眼前一黑、恨不得人生再来一次的感觉吧。   或许是因为今日难得巧遇,林诗音对表哥的态度没有像之前那样,冷得拒之千里之外。甚至还比李寻欢先开口,主动喊了对方一声“表哥”。   李寻欢愣愣地应了一声。   谢琬看清了李寻欢呆愣脸上的表情,心里哼笑,面上却不显。   “李公子,铁捕头,你们先请,我送林姑娘出去。”   两个大男人听到谢琬的话,自发让开了大门的位置,谢琬和林诗音并排迈出酒楼的门槛。眼看着两个女人已经走远了几步,李寻欢刚想追上去送林诗音,就看到他的义兄龙啸云已经来了。   再接着,谢琬又和林诗音说了几句,林诗音便坐进了马车里。   谢琬走回来,果然看见李寻欢还伫立在门口。   见到谢琬走近,李寻欢张了张口。他目光里满是黯淡,没有一点光彩,好不容易有些精神的人看起来悲苦困顿,这份颓丧无关于外表,当你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它已刻在这三魂七魄上。   “谢姑娘,我表妹诗音……她怎么会来找你?”   谢琬想了会措辞,说:“林姑娘知你这几日为了她安危劳心劳神,今日特地来找你的,但你刚好不在,我便做主留林姑娘下来说说话,等你回来。”   李寻欢痛苦得闭上眼:“你不该这么做的。”不该留诗音下来。   再见面,两个人也只能相顾缄默无言。情深意切,都在岁月的钝刀里被他亲手一点点磨平了。   他虽有苦衷,却不敢称为借口。   他既然已经伤害了诗音,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把她推得越远越好,而不是给她希望,让她摇摆游弋。   黄昏下,谢姑娘脸色一僵,从来挂在嘴角边温柔的笑意都淡了几分。过了一会,她垂下眼。   “是我自作主张了。”   李寻欢一滞,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委实太难看了,竟开始为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他想拍一拍谢姑娘的肩膀,但到底还是觉得这个举动有些亲昵,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他已经伤了一个人的心,就不该再伤另一个颗心。   爱你的人,你若不爱她,就不该给她任何可能产生幻想的关怀和体贴。   这才是对她好。   “抱歉,是我心急了。我无意怪你,莫要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好么?”   谢姑娘这时候已脸色如常,听完李寻欢的话,她笑了笑,轻声答:“我知的,我本就没放在心上。”   挚爱即将嫁作他人妇,还是自己亲手送的,内伤嘛,谢琬表示她理解。   “今晚再喝一场?我叫上铁捕头。”   “好。”   当晚,三人在谢琬的小院子里对月浮白。若不是其中有一个人满心苦闷、借酒消愁,或许场面会有诗意得多。   谢琬够大方地拿出了自己的存货,早知道这对于一个好酒的人来说,无异于割肉。另两人中李寻欢本就是此道中人,酒刚开坛光闻味道就知道是好酒。铁手虽不至于到嗜酒的地步,但酒在口中过上一遭,还是分得清好坏的。   或许铁手也察觉到了李寻欢今晚的低落,但对方既未主动开口,他也体贴不问,只以喝酒的方式无声地陪李寻欢宣泄。不过铁捕头明日还要启程回京,喝到一半,他便回房间了。只剩下了谢琬和李寻欢这两个彼此早就十分熟悉的酒友。   铁手走了,气氛变得更沉寂了一些。两人一杯接着一杯,一直喝到李寻欢的目光有些闪烁,谢琬赶紧呼叫系统。   【谢琬:快!!统儿,把我弄清醒点!】   千杯不醉的真正保障立刻生效,谢琬觉得原本有些醉意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了。   “我这次回来,便听说林姑娘要嫁与你义兄。”   李寻欢眨了眨眼:“不错……其实若不是我的缘故,他们早该成亲了。是我的错。”   之前同一屋檐下几乎日日相见,除了重见时刚开了个头便被打断的那次,谢琬没有再问过这个问题。但李寻欢知道,她一定会问自己的。如今她问了,李寻欢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谢姑娘听了,却不知道为何蹙起了眉。她看着探花郎已经有些醉态的样子,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体贴地止住话题。   “可本是你们早有婚约。”   酒能使人卸防,这些事憋在李寻欢的心里太久了,看着谢琬微蹙起眉头的脸,鬼使神差,李寻欢慢慢开始说起来。   “可我已经退出了……是我要成全他们的。”   李寻欢喝了一杯酒,把当初伊始讲给了谢姑娘听,从龙啸云救他,到他邀龙啸云回家做客,龙啸云因表妹诗音而害相思之苦久病不起。   月夜和一个温柔的女子,他们都在静静地听你诉说,这种感觉让李寻欢无疑放松了不少。可他同时又忍不住在内心里鄙夷自己,他不希望谢姑娘再把心白白浪费在他身上,可他却又贪恋对方待他的好。   说一套做一套,和那些负心薄幸之人又有什么差别。   李寻欢闭着眼,抱起酒坛,仰头喝空了里面仅剩的些许酒。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吧。”   良久,他听到谢姑娘轻声叹息:“不,是我做错了。”   李寻欢看向她,却见谢琬侧对着她,目光虚虚地落在桌边沿的酒杯上,眼里微光浮浮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连眉也不皱了,看起来无比内疚。   她在为什么内疚?   李寻欢还没有想清楚,他就听到对方问他:“你是要成全他们,还是只是单纯想成全龙啸云。”   没有厉声的言辞,却让李寻欢感受到了些许难堪。谢琬这个人,温柔的时候是真的温柔,却不代表她没有尖刃。   “你可曾想过,林姑娘因为喜欢你,才会嫁给龙大侠,知道你其实是希望她过得好的。可这非她所愿。”   “你退出看似是让她选择,可她有多么明白你,她没得选择的。所谓言行举止,无关的人只会恼怒或者厌烦,爱你的人才会觉得难过伤心。”   “若是林姑娘嫁给了你义兄,日后他知道林姑娘心里的那个人还是你,你又让龙大侠如何自处?”   李寻欢被问住了。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或许他心底里是明白的,但决定做了,不容他深想。   说完,谢琬站起身:“这些酒留给你,我先回去了。”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还没喝尽兴,谢琬就先说离开了。否则以往她要么会目送他离开,要么会为他准备一张温暖的床。   李寻欢叫住了谢琬,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男人的表情让人看了不忍,谢琬回过头,半晌后,弯起嘴角来,显得有些无奈。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为自己想想,活得快活点。”   谢琬说完,便真的离开了。   她今天给了李寻欢当头喝棒,这酒怕是喝不下去了。可药不怕下得猛,谢琬就是要血淋淋地揭开盖住伤口的纱布,好让李寻欢有所反应。   李、林、龙三人会有如今局面,错当然不全在李寻欢身上。这点谢琬明白的一清二楚,甚至另一当事人林诗音也是知道的。   今日,林诗音只让仆从送到镇海楼门口,便独自一人进来了。她的到来远在谢琬意料之外,却也不由好奇林诗音来打算干什么。   她先是问了一句:“我表哥李寻欢现在在么?”   谢琬告诉她李寻欢出去后,林诗音脸上也没有与失落类似的表情,似乎她本意并不是来找李寻欢的。   谢琬想了想,邀林诗音到后面院子:“林姑娘既然来了,不妨再坐一会。我们两人还能说说话。”   林诗音不由得看了谢琬一眼,应了声好。   谢琬让两个小丫头泡了一壶君山银针,自己和林诗音两个人坐在屋里。   林诗音呷了一口茶,眉宇之间的冷淡如春雪消融。   “好香。”   林诗音是个极有才情的女子,自然懂得品茶。   当初谢琬在那个世界的时候,李寻欢辞官回乡,谢琬亦跟着来到燕北,一待就是几年。这中途,她与林诗音见过几次。   每年除夕之前,李探花都会在镇海楼定几坛最好最香的酒。谢琬亲自送到李园的时候,整个人团在素色斗篷里的林诗音眼眉里带着过年的淡淡喜意,在屋檐下等着刚从谢琬手里拿了酒的表哥回去。   经年过去,佳人愈发冷清,遗世独立。   两个人喝了一个下午的茶,捡了三三两两的话题聊天,气氛平静却不沉寂。林诗音态度平和,冷清也就成了她一贯姿态,冷出了美。谢琬见过这么多美人,林诗音不一定是容貌最美的那个,却是气质最令人难忘的。   说实话,谢琬还挺欣赏林诗音的,人对于自己所没有的美好,除了嫉妒,便是欣赏和羡慕。   当提及李寻欢,林诗音淡淡地垂下眼帘,良久,未置一语。   是不太愿意说起他的样子。   可谢琬想,林诗音与李寻欢,本是才子佳人佳偶天成,林诗音一定很了解她的表哥李寻欢,甚至,她也是知道李寻欢的用意的。   可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   明白,明白,明明知道,却又白白错过。   怎么会明白呢,明不白的。   这一夜,谢琬也不知道李寻欢最后是不是喝了一宿。   第二天谢琬收拾好出来,就听钟叔说铁手已经退了房,一大清早离开燕北了。   系统有些遗憾没能抓住时机趁着铁手一个人离京的时候把人捅回去,谢琬知道它急于完成任务,安抚道。   【谢琬:不急,要捅铁手一刀,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我们一个一个慢慢来,先解决了李寻欢。温水煮青蛙也该煮的差不多了。】   谢琬的那一番话在李寻欢心里到底产生了点反应,李寻欢在屋子里闷了两天后把长出来的青胡茬子刮干净,换了一身衣裳直奔李园去了。   龙啸云见到李寻欢时亦有些心绪难平,毕竟就在前两天林诗音亲自出门去了一趟李寻欢下榻的镇海楼。   “寻欢,事情既已解决,我便想着把耽搁的婚期尽早补上来,时间久了,有损诗音的声誉。我这挑了几个日子,你不妨也看看?”   龙啸云一上来就说这个,让李寻欢愣了一下,原本他想要说的反而忘了。   他也跟着坐下来,看着龙啸云递过来的单子上圈起来的几个日期,努力掩饰起自己内心的酸楚。   “日子都挺不错的。”   “为兄亦是这么觉得,既左右都差不多,便打算选最早的那个日子。”   李寻欢看了一眼,那是下月初三,离现在还有半月时间。   “嗯,好。”   他抿着嘴回答道。   李寻欢本抱了西出阳关再无回的打算,却没有料到后来会有这么一场意外又让他从关外回来。或许若是十年、二十年后再回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即便心里难受也不会像现在,心底里还奢望着点什么。   说到底都是意难平。   人心反复,人情也经不起磋磨,连带着,李寻欢现在甚至觉得看义兄龙啸云,也感到有些陌生和无言。   可当初对方救他一命,莫大恩情,李寻欢由衷感激,不敢不忘。   当初奔波途中为给他处理伤口,龙啸云还撕下了他自己的衣服替他包扎。李寻欢至今还留着当时包扎他伤口的手帕,因污了血,后来再也洗不干净,李寻欢也不太好意思还给龙啸云,便当做两人深厚情谊的见证留了下来,如今还放在冷香小筑的柜子里。   李寻欢还记得上头有精致的浮云纹样,与龙啸云的云字符合,上面残留着淡淡的冷清凝神的熏香味道。   熏香……熏香!   李寻欢豁然站起身,凳子被他带着掀倒在地。   日前,他分明在小丫头阿棠身上闻过类似的熏香味道,但那时他思绪不在此处,完全没有想起来!   龙啸云被李寻欢的举动惊了一下,忙问道:“寻欢,怎么了?”   李寻欢惊觉自己的失态,看着自己的义兄,有些不太自然地抬了抬嘴角。   “……只是想起了些急事,我恐怕要先走了。”   “急事?需要为兄帮忙吗?”   李寻欢摇了摇头,正要往外走,他又问:“诗音,她还是一个人待在屋内?”   龙啸云顿了片刻,笑着说道:“寻欢,你都快活得忘了日子了,今日是花朝节,诗音应邀出去踏青赏花了。”   李寻欢匆匆点了点头,告别了龙啸云,未见到龙啸云在他背过身飞身离开时逐渐暗沉下来的目光。   李寻欢奔回镇海楼,却发现谢琬连带着她的两个丫鬟都不在。他迫切想要知道答案,赶忙拉住钟叔,问道:“钟叔,谢姑娘和她的两位丫鬟都不在?她们去哪了?”   钟叔回答:“小姐带着阿棠和小桃出去踏青赏花了,说是晚上还要放花神灯,没那么早回来。”   “对了,小姐她还邀了林姑娘一起。” 第10章 真相(一)   谢琬邀林诗音时,让人转达的话是:“良辰美景,愿与同游。”   这话传到了龙啸云的耳朵里,被他默认成是谢琬替李寻欢出面来邀请林诗音。   一个人的心一旦变了,看什么都不是原来的本意了。   龙啸云认定了李寻欢的神态是装出来的,内心不禁冷笑连连。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李寻欢会真的心甘情愿。连带着,他对待谢琬的态度也变了。   这位谢姑娘当真是“无私”得很,不仅无所求,还帮着自己喜欢的人去挽回别人。   这边,得知她们结伴出去的消息,李寻欢向钟叔打听了地点便匆匆赶去。   照钟叔的话,几个姑娘去了郊外踏青,可泛泛一个郊外,等李寻欢真找起来的时候,才知想要遇到实则全凭缘分。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李寻欢来回找了几遍,都没有看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日头渐西,郊外的人群逐渐回城,稀稀落落的人群里,只有李寻欢是独自一人。   其实并不是谢琬故意避着他,而是有时候就是如此阴差阳错。她和林诗音虽去了郊外,但却也不是一直都待在那,她们之后还去了花神庙,按着花朝节一贯的习俗,几个姑娘家把之前就已裁剪好的彩缯系在花枝上。   拜了花神出来后,谢琬对一旁的林诗音道:“我们今天早些吃饭?今日燕北都是出来贺花神节的,免得与旁人挤,早些吃了晚上早些出来放花神灯。”   林诗音一思忖,也觉得有道理。   “好。”   两人用晚饭的地方自然是在镇海楼,甫一踏进酒楼里,就被店里伙计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小姐?怎这么早回来了。”   钟叔凑上来,有些不解,毕竟早些时候谢琬还说她今日会在外头玩到晚上才回来。   “我和林姑娘只等着晚上的庙会,早些吃完待会早些出去,占个好位置。”   钟叔听了笑开,转头就让厨房务必先做一桌好菜送到院子里。   “不了,今天外头热闹,我们就坐楼上的雅间吧。”   这种小事,钟叔自然连声说好。自己在前面亲自带路,把两人带到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间里。   “钟叔,你也别操劳了,等会也出去过节吧。”   钟叔笑着摇了摇头:“每年都看,还不是都差不多,叔人老咯,觉得没意思。”   谢琬哑然失笑,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他还能毫不费力把一个醉了的小李探花扶到房间里休息的。   不过钟叔既然这么说了,谢琬也不再劝。   倒是钟叔想起之前李寻欢匆匆忙忙回来的一趟,看了看雅间里正低着头抿了一口茶的林诗音,心里叹了声气,暗道:真是造孽哦。   “小姐,方才李公子他回来过一趟,向我打听你以及阿棠小桃去哪了,我就说你和林姑娘去拜花神踏青了。”   谢琬愣了一下:“问我,还问了阿棠小桃?”   “是啊,我看李公子表情有些着急,或许是找您有什么急事。”   谢琬马上反应过来,是鱼儿终于顺着饵一点点游过来了。   她对钟叔弯唇笑了笑:“这样呀,我和林姑娘刚才并没看到他,大概是不凑巧吧。钟叔,等会要是李公子回来了,你就和他说我与林姑娘去城南放花神灯,他若是不急,就等晚上或是明日再说?”   华灯初上,琼楼玉阙,燕北今夜随处可见热闹景象。   庙会场地早早就布置好了,初春天色还暗得很早,很快,一盏盏灯笼全都亮了起来。   李寻欢走在街上,人海茫茫,举目四望,却哪一边都没有他所要找的人,他不免有些力竭。   这份疲惫不是因为脚程奔波,比这更长更曲折的路他都走过,只是,心疲惫了,再强悍的躯体也吃不消。   一个骤然冒出的荒谬想法,让李寻欢马不停蹄找人找了好几个时辰。此刻,他微微冷静下来了,站在熙攘人群里,却徒只剩茫然。   武功再高的人剖开胸膛来看,心都是一个柔软的肉团,无人免俗。   所以,即使是小李飞刀本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倘若,倘若他一直所认为的并不是真相……   那他之前一切所作所为,都不敢令他想象。   而如果今天这一遭只是他想的太多、他入了魔障,此后他又该如何面对义兄、面对诗音呢?   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与热闹格格不入的男人,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像个木桩子时的伫在街道正中央,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稍一会,李寻欢也注意到自己站原地堵了别人的路,逆着人流往镇海楼方向回去。他心底里要找谢琬或者阿棠问个清楚的念头已消退下去,而他孤身一人,待在一群祭拜花神的男男女女里着实没意思。   可就在李寻欢走了一条街后,他遇到了谢琬和表妹诗音。   这一晚,全燕北的姑娘家人手一盏花神灯,可人群里,偏只有林姑娘和谢姑娘最惹眼,一个美得有风骨,一个美得有韵味,两个人凑在一起,言笑晏晏、顾盼生辉,时不时细细低语着什么。   美景落在她们眼中,她们落在别人眼里。   眼波流转间,林诗音先发现了几人开外的李寻欢。灯火阑珊,微光缀在她脸上,抹去了些许她平日里的冷淡,让李寻欢想起她从前温柔可人的模样。   人声鼎沸里,林诗音没有脸色骤变,反而对他温柔地轻轻点了点头。谢琬随着林诗音的举动,也注意到了李寻欢,她脸上扬起笑容:“李公子,好巧呀。”   这一幕,让李寻欢险些热泪盈眶。   小桃阿棠以及林诗音的侍女也都在她们两人身边,李寻欢走过来后,他们这一群人在人群中变成了最打眼的。   好看的人,人们总是喜欢多看上几眼的。   “表妹,谢姑娘,好巧。”   千言万语,人前,李寻欢也只道了一句“好巧”,不说他此前千辛万苦。   因为林诗音在,李寻欢也没了问谢琬的打算,只是目光从谢琬以及阿棠两人之间短暂停留后移开。   靠近后,李寻欢果然又闻到了那股特别又熟悉的熏香味。   它与寻常姑娘家的脂粉香不同,是清淡的冷香,正是因为特别,李寻欢脑海里才对它还残存着印象,以致于时隔几年还能再记起来。   龙啸云怕是无法想到,他煞费苦心,竟最后败笔在这他从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的细枝末节上。   也只能说,温柔的女人狠起来真正可怕。   温柔作钝刀,麻痹对方。一刀要不了人性命,却让人尝遍苦楚。   林诗音注意到李寻欢短暂落在谢琬身上的目光,微微抿了抿嘴角。   不过回程,却发生了点意外。   李寻欢无比自责。他先前与铁手解决了阳鬼,其他他的仇敌接到消息纷纷退却,他便以为此事已了,却没想到总有例外,他们把仇恨看得比性命更重。   冰冷的刀刃尖端对准林诗音袭来时,李寻欢第一反应便是把人护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已摸出一把小李飞刀,下一秒,刀刃坠地,人死在了他几步外的地方。   李寻欢立马回头安抚身后的林诗音:“诗音,诗音没事了,莫怕。”   林诗音毕竟是见识过风浪的女子,很快也就恢复了冷静。李寻欢能为她至如此慌张,林诗音不免动容。   “表哥,我没事。”   李寻欢舒了口气,可不到一会,他就想到另一个被他忘记的人。李寻欢内心不知怎的就尴尬了起来。   偏过头去看,谢琬正低头柔声安抚她身边两个被吓到的小丫头。   “乖小桃,什么事都没有呢,别去看,否则晚上要做噩梦了。”   见小桃抖着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袖,谢琬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空出手摸了摸她的手背。随后,她又想了下,不能厚此薄彼,便也关心地看了眼阿棠。阿棠虽没抓着她,可也是白着张小脸的可怜模样。   谢琬便冲阿棠弯了弯嘴角,转头对小桃说道:“你看阿棠都不怕的,回去你要被我和她笑话了。”   闻言,小桃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我也是不怕的。”   说完后,小桃仰着脸认真地对谢琬说道:“小姐不怕,我也不怕。我知道小姐很厉害的,您以前就和李公子一样武功很厉害的。你会保护我和阿棠的。”   听到小桃提及李寻欢,谢琬笑着摇了摇头,等她触及到李寻欢看她的目光时,便一如往常地弯了弯嘴角。   并没有因为李寻欢下意识只顾护住林诗音而忽略了她表现出任何失落或不满。   李寻欢喉咙梗了梗。   他开始觉得谢姑娘有些陌生。   或者说,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不知她曾也是个厉害的武林高手,不知道她受过伤,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虽有惊无险,但逛庙会的兴致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李寻欢开口前,谢琬先替他决断:“你送林姑娘回去吧。我们三人也沿着这路回去了。”   倒是林诗音蹙了蹙眉:“那你怎么办。”   谢琬笑道:“我的小丫头不是说了,我很厉害的,别为我担心,诗音你早些回去吧。我还需向你赔不是,今日是我邀你出来,却害你碰上了危险。”   林诗音听了,恼地看了她一眼:“说的是什么话。”   她瞪谢琬是七分假三分真,可到了李寻欢这,就是全然的十分真了,毕竟这本是李寻欢的敌人。   李寻欢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有说话。   两边就此分别,各往一路。   李寻欢送表妹诗音至李园门口,龙啸云亲自出来接,在龙啸云面前,林诗音又变回了冷若冰霜的模样,甚至不等龙啸云与李寻欢寒暄,便说了一句她累了,带着丫鬟回了阁楼。   李寻欢心里揣着事,和义兄略略说了几句也告辞了。他想,他一定要找谢姑娘问清前因后果。   回到镇海楼,李寻欢便看到坐在屋顶上的谢琬。李寻欢运起轻功上去,便见她的身边还有两坛酒,显然已料定他会来找她说些什么。   人在眼前,李寻欢本该开门见山直接问熏香之事,但当他注意到月色下谢琬比往日苍白了不少的脸色,方才想起这几日她其实汤药未曾断过。   可就是这样,当他想要喝酒时,她还是欣然应邀,让他能喝得畅快淋漓。   李寻欢叹了口气。   “你的病好些了吗?”   “早就好了的。”谢琬说道,“哪有这么久还没好的病呢。”   李寻欢看着她的脸色,不予苟同。   “我今日会在花神庙会,本是有事寻你。”   “我知的,回来的时候钟叔和我说了,怎么了?”   “我前些日子在阿棠身上闻到了一股熏香,觉得味道有些熟悉。”   “是我给的。”   李寻欢捏紧了酒瓶。   “方才我听小桃的意思,你之前受过内伤……最近请的大夫也是为了这个?”   他的这个问题,谢琬却不答了。   话既已开了头,后面的问话自然而然随之而出。   “三年前,我受伤那次,身上伤势最重的地方包扎了一方手帕。你说,这上头是什么纹样?”   谢琬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李寻欢坐下后,她拿起酒瓶碰了碰李寻欢手中的。   “是花是叶,是山是水,很重要吗?”   她什么都没答,却也什么都答了。   李寻欢忽然想起那次,她喃喃着说“是她做错了”时的模样。   命运当真至诡。   【谢琬:统儿,待会能把我隐藏掉我身上的杀气吗,我怕我自己控制不住。】   【系统:我尽量。】   李寻欢笑了,仰头势要把手中的酒一口喝尽。他身旁的谢姑娘默默看着,放下了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瓶。   她双手撑在身后的瓦片上,仰看着凄清月色。   手中却已多了一把匕首,借着她今日特地换上的宽大广袖,只露出一点刃尖对准李寻欢背后心口的位置。   “抱歉。”   喝酒的空隙,李寻欢叹道:“你又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匕首已经扎下,千钧一发间,谢琬和屋顶下面站着的男人寒星般的眸子对视上,他的目光竟比匕首刃尖的寒光寒意更甚。   谢琬吓了一跳,即将要捅入李寻欢心口的匕首骤然消失在手间,只剩下来不及卸的力道狠狠砸了一下,砸在李寻欢的背上。   李探花毫无防备,猛地呛出酒来。   “谢姑娘?!”   谢琬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无事。” 第11章 真相(二)   于李寻欢而言,谢琬锤在他背上这一拳让他吓了一跳,殊不知谢琬看到底下人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原因无他,方才和她四目相对的不是别人,而是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白云城主,叶孤城。   一袭白衣,一把乌剑,他风姿凛凛,让谢琬一时间晃了眼。   原来世上不只有美人才可与月争辉。   谢琬看着叶孤城,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夜这次难得的好机会已经错失。而好机会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明明成功触手可得,却最终失之交臂,饶是平常一贯冷静的系统也忍不住骂起了人,丰富的语言库让它这时候骂起这位白云城主来完全不带重样。   【谢琬:算了统儿,现在要担心的是叶孤城刚才有没看到我捅李寻欢的那一刀。】   系统恢复了冷静。   【系统:我也不知道。不过以叶孤城的性格分析来看,他不常管与他莫不相干的事。】   【谢琬:是么,我总觉得有些悬……唉,先下去再说。】   【系统:大不了也捅他一刀。】   谢琬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家统儿把维护各个世界稳定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会估计是气急了才说了这句气话。   出师不利,谢琬虽有些失望,但这也多少在她意料之内。李寻欢毕竟是世界的气运之人,即便她让统儿帮忙,可世界意志也会从中作梗阻止他们完成任务。   不过这样也好,好歹知道了原本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现在就是各凭本事了。   李寻欢起先叫了谢琬一声,却见谢琬直盯着下方并未应他。李寻欢用食指拭唇角边的酒渍后,视线随之也移到了谢琬目光所看的方向。   李寻欢的表情瞬间变了,收敛了原本外露的怅意,抿直着唇角,神情谨慎。   只需一眼,李寻欢就有直觉,站在街道正中的这个男人是这世间少有的,真正武功巅峰造极的人。   下一瞬,他身边的谢琬跳下了屋顶。   与叶孤城几步之隔,谢琬觉得自己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那种与剑浑然一体的锋锐与冷意。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有可能目睹了自己偷袭李寻欢的经过,谢琬对这位白衣剑客有些说不清的畏惧和谨慎。   人前,谢琬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叶城主?你怎会在这里?”   男人如寒星的眸子看着她,那眼中除了冷清之色,似乎再也没有其他情绪。一时间,谢琬也估摸不准他的态度。   李寻欢跟着从屋顶上下来,见谢琬主动与这个陌生男人搭话,不由好奇问道:“谢姑娘,这位是?”   谢琬看着叶孤城,他在李寻欢下来后看向了对方。高手相遇彼此都会有所感应,叶孤城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但谢琬始终没有见到他在除此之外有什么其他反应,也并没有和李寻欢提及刚才的事。   谢琬心里暂时松了口气。她询问地看了叶孤城一眼,见他并没有反感之色,便向李寻欢介绍:“这是南海白云城城主叶孤城。”   李寻欢脸上闪过惊讶,南海外天外飞仙,名声赫赫,他怎会不知,但却是没想过会以如此方式相遇。   随即,李寻欢脸带敬佩,向叶孤城拱手道:“原来是白云城主,多年前早已听闻叶城主剑法超绝,当世鲜有人敌。李寻欢今日能得见叶孤城,也算是此生一大幸事了。”   叶孤城挑了挑眉,眼神中同样闪过些许惊讶,原本如冰霜的脸庞上总算多了点其他的表情。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李寻欢?”   李寻欢微笑:“正是。”   “你很不错。”   能得叶孤城一声赞叹的人实在不多。并非叶孤城吝啬,而是他早已站在剑术一道的顶峰,这世上唯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才能真正入得了他的眼。而李寻欢也确实担得起这声称赞。可叶孤城眼底里的兴奋很快沉寂下去。可惜了,小李飞刀再快,李寻欢也不使剑。   见过叶孤城的人都知他性子如霜雪,虽是南海白云城的一城之主,却更像是住在终年白雪皑皑的雪峰上。因此,他似乎也从未有过朋友。李寻欢有些好奇,这样的一个人,谢姑娘是因为什么原因和他相识。李寻欢心里如此想,便也如此问了谢琬。   谢琬被问到,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孤城,而叶孤城也正在看她。男人虽未置一语,可他的目光就已足够有分量,谢琬不知他为什么看自己,索性眼下不去在意。对于李寻欢问她的问题,谢琬在脑海里飞快想好了说辞,既不出错,也不让李寻欢继续深究。   “我当初离开燕北,去了诸多地方,其中便有飞仙岛。在海上时遭遇了海难,承蒙叶城主救了我一命。后来等想起一切,我便从南海回来了。”   话语中谢琬特意含糊了时间,让李寻欢以为这是她三年间的遭遇,也让另一旁的叶孤城可以认为这不过是一两个月内发生的事情。   有时多说反而多错,反正她所说的都是事实,至于留白的地方,他们总会补上各自的理解。   果然,谢琬提及起当初往事,李寻欢便不再继续往下问。三年前的事虽未彻底理清,可李寻欢知道当初谢琬一定为他默默做了什么。甚至,她会受伤,会不告而别,只怕都是因为他。   她对他千般好,李寻欢自然不会提她所不愿的事、揭开她陈年伤痂。   系统把李寻欢看谢琬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那里头虽没有情意,却有愧疚和袒护,不禁问谢琬。   【系统:阿琬,你当初不是说你从不和任务目标搞男女关系的吗?说玩弄别人感情会遭报应的,你也不需要靠这个来完成任务。】   【谢琬:放心,我不喜欢李寻欢这种类型的。不过我收回后面半句话,既然明明知道有捷径,干嘛不走呢?再说了,我又没玩弄他感情,只是让他觉得我喜欢他而已。】   【系统:???】   系统有点看不懂了。   如谢琬所想,李寻欢不忍让她为难。可谢琬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千般算计放在了李寻欢身上,却算漏了一个叶孤城。   叶孤城听谢琬慢慢述说来,又听李寻欢先前叫过她一声“谢姑娘”,想起当初侍卫回禀他时说阿琬姑娘想起了一切记忆故而才回了中原。   原来她姓谢。   可无端,叶孤城却莫名想起了那天,他无意间回眸,瞥见她因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时的落寞,鬼使神差说了一句话后对方骤然欣喜地望着他笑了时的模样。此后擦肩而过,叶孤城听到的都是别人喊她“阿琬”。   她用的是他取的名字。   叶孤城抿直嘴角。   谢琬突然听到对方问了她一句:“你姓谢,你叫什么。”   这下子,连李寻欢的脸色也微微变化。他虽不懂为何叶城主会问谢姑娘这个问题,可他无法否认,他对这个问题早就好奇了很久。   一方面,他既希望能从谢琬口中听到答案,但同时也知道不太可能。他与谢姑娘知己至此,他都不知,叶孤城又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呢。   听闻,谢琬顿时觉得头大。   一直以来她在各个世界间行走从不透露真名的原因,是她这样的外来者对于世界本身来说始终都是被排斥的对象,不暴露真名,则降低了世界发现她的可能性。   姓名对于人本身就有这非凡的意义。   谢姑娘难道真的不愿意被人知道名字吗?这从来非她本意。可到最后,也只剩下系统会叫她“阿琬”。   是以,当初叶孤城一句“琬,美玉也”,让谢琬难得任性一次,想再听听旁的人喊她一声阿琬的滋味。   此刻叶孤城问她这个问题,谢琬却不好不答。   想了想,她突然有了主意。   叶孤见到被问话的人倏然笑了,盈盈目光里满载着清浅笑意。   “后来我觉得‘谢’、‘琬’两字合在一起也很好听,叶城主觉得呢?”   叶孤城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口,最后定定地看向谢琬。   “谢琬?”   谢琬应了。“是,是琬玉的琬。”   叶孤城不说话了。   她虽说了名字,可只要让别人都以为,这是叶孤城为她取的名字,天道也对她无可奈何。   琬本美玉,是个好名字。   李寻欢时至今日终于得知了谢姑娘的名字,但他观谢琬和叶孤城两人的神情,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   谢琬出声,打断了李寻欢心中的思索。   “叶城主怎么会来燕北?”   叶孤城的目光仍旧落在谢琬身上,不过这次,这道目光里却多了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半晌后,他回答道:“只是路过此地。”   “叶城主一个人?”   叶孤城只摇了摇头。   接着,叶孤城看了看谢琬及李寻欢身后偌大的镇海楼牌匾:“我本意今晚住这。”   是以才会看到了坐在屋顶上谢琬二人。   谢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叶城主请。” 第12章 真相(三)   叶孤城的确不是一个人来,他身边还有一个侍卫。这样的出行架势放在一座城的主人身上委实有些简陋了,可实际上以叶孤城的性格来说,他可能更愿意独自一人出门。   随叶城主出门的侍卫也是谢琬的熟人,对方进门来看到谢琬后也是一愣。   “阿琬姑娘?”   谢琬微微一笑:“侍卫小哥,好久不见。”   在旁的李寻欢脸色更奇怪了,因为他发现,就连白云城主身边的侍卫也知道谢琬一直不肯告诉别人的名字。   侍卫下意识看了他们城主一眼,只见城主他伫立在不远处,下颚微收眼睫低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注意到他的目光,叶孤城抬起头瞥向那名侍卫:“廿五。”   只一声,叫廿五的侍卫立刻就知道这是城主让他不要多话的意思。廿五立刻挺直脊背,站到了叶孤城身后。   之后,谢琬与钟叔介绍了叶孤城主仆的身份。不需她稍加提醒,既已得知叶孤城对自家小姐有过救命之恩的钟叔自然把叶孤城的食宿打点得妥妥当当。廿五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实在想不到当初城主从海边救上来的姑娘,实际上会是镇海楼的谢老板。   叶孤城不是个会与人寒暄的人,在店伙计为他带路后,他便转身上楼,并未和谢琬他们再有过多交流。   原地只剩下了谢琬和李寻欢两人。   李寻欢观谢琬表情,她脸上是一贯的三分笑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外露。李寻欢并非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他饱读圣贤书,亦懂得与人相交再亲近尚且该留有几分距离的道理,虽然对于谢琬和白云城主之间的事有几分好奇,但他并不打算拿这来问谢琬。   方才在屋顶上,他因谢琬的动作猝不及防地呛了口酒,他本想询问谢琬是怎么了,可接下来便被叶孤城的出现打断,等到了现在,李寻欢才找到机会问谢琬。   “谢姑娘,你刚才拍我那一下是?”   谢琬轻咳了两声:“……我那时看到叶城主太过惊讶了。”   这种说法并非解释不通,李寻欢点了点头。他本还有诸多话和谢琬说,可白云城主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让他不得不把此事暂且搁置。等此刻再提及,空余满腔寂寥和惆怅。   “所以……当初真是你救了我?”李寻欢问。   他的问话很轻,谢琬见他这番神情,知他下意识里仍有些不敢相信龙啸云会做出这种事。沉默良久,谢琬倏然怅意地笑了笑。   “我当初虽救你,可龙啸云也护了你一路,算来他自然是救了你一命的。”   李寻欢看见谢琬的表情,顿时语塞,明白他说错了话。   错认救命恩人的是他,旧事偏要重提深究的也是他,可真相大白后他又潜意识里不敢相信。   “我……”   谢琬摇了摇头。   “我宁愿此事翻篇揭过。当初我所做一切都出于本心,你不欠我什么。”   “可你想过林姑娘吗,你虽未欠我,可你欠了她。”   谢琬的话一针见血,令李寻欢惨白了脸色。   【系统:阿琬!你这么说,李寻欢他对你还会像当初对龙啸云那样吗?】   系统指的是刚才谢琬反而对李寻欢说龙啸云当初也算救了他的那句话。李寻欢对龙啸云这“救命恩人”有多好,无人不知。谢琬当初引李寻欢从关外回来,为的就是让李寻欢自己发现三年前真正救他的人是谁,震惊之余,谢琬好在他松懈防备的时候伺机捅他一刀。可如今谢琬反而为龙啸云说话,系统担心他们这次恐怕很难完成任务。   【谢琬:放心吧统儿,事情还不算完。】谢琬自有打算。   系统虽为谢琬无数次答疑解惑、知晓万千世界数不清的秘密,可它还不懂人心人情。世上从不缺聪明人,可身处其中时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看透。既然已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如今再一昧强求反而适得其反。谢琬索性以退为进。   救命之恩能在李寻欢这被看得如此重要,归根结底是他本人重情义。所以,只要能达成目的,换一种方法也是一样的。   何况谢琬有预感,接下来也会有其他人推动这件事的走向,她只需把局面扭转到有利她的一面就好。   【谢琬:说来叶孤城怎么会来这?】   既然刚才叶孤城始终没有说,那么应该是没有看到她捅李寻欢的那一刀吧。虽有惊无险,可谢琬被这位白云城主弄得小心谨慎起来,生怕之后再有什么意外。   而且除了之后他与南王密谋的时候他来过中原一趟,叶孤城根本不会轻易来中原。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世界融合,谢琬的任务对象本该是他。谢琬对这位前任务对象尚且还存留着几分上心。   或许这就是叶孤城命轨里偏离原本走向的地方?   谢琬不太确定。   系统很快就把答案告知谢琬。   实际上叶孤城所谓的经过燕北,是因为另一个绝世剑客西门吹雪的住处——万梅山庄就在燕北一带。叶孤城此行,本是想与西门吹雪比剑的。   可阴差阳错,也就是一两天前,陆小凤请动了西门吹雪来对付峨眉掌门独孤一鹤。叶孤城与他们刚好错过。   无论是陆小凤、还是西门吹雪,这些名字对谢琬来说都只有一点零星的印象,仅仅是在当初她了解叶孤城生平的时候听过。之后任务变更,她也就没把注意放在与自己任务无关的人与事上了。   可她还是记得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那场旷世对决的,时间绝不是现在。   如今叶孤城却在万梅山庄山脚下遗憾折返。   在叶孤城开口向西门吹雪下战书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内心里产生这个念头的。或许早在这个时候,或者更早之前。   叶孤城是个很孤傲的人。他在剑法上的造诣和成就,使得绝大多数人一生都只能仰望而不可攀登他这座山峰。   傲视群雄,一览山小。他很厉害,却也命中注定不得不与孤独和寂寞相伴。   这份孤独不是血肉之躯的相拥可以温暖的,它只有在生死一间的对决时才能被满足。是以,才会让这位天外飞仙般风姿卓然的人物选择谋反,并把与西门吹雪的决斗也巧设为局中的一环。   叶孤城这份对剑的狂热和追求令谢琬佩服,却也敬而远之。   【谢琬:我现在就希望叶孤城他快点离开燕北。】   令谢琬遗憾的是,第二日一早,她并没有看到叶孤城离开。但他也并不下来用饭,而是让侍卫廿五把一日三餐端到房间里。   谢琬想了想对方那冷淡至极的性子,倒也觉得平常。   不过主人虽宛若个冰雕石像,他的侍卫廿五却不像他那么不喜言谈。   廿五觉得能在偌大中原碰到熟人是一件颇有缘分的事,在不涉及自家城主有关的事时,廿五还是很乐意与温柔的阿琬姑娘多聊聊天的。   在得知了谢琬的姓后,廿五就不好意思继续称呼她为阿琬姑娘,也改口和别人一样叫她谢姑娘。   从廿五口中,谢琬得知,原来昨天叶孤城会一个人先至镇海楼,是他本人准了廿五去逛庙会。   白云城没有花神信仰,因而也不庆祝花朝节,廿五对恰好碰上的花朝节心底里自然有几分好奇。在确认城主无需他在左右后,廿五便在庙会上逛了一小会。   谢琬没看出来叶孤城私底下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不由有些讶异。   侍卫廿五一瞥见谢琬宛若天仙的脸,就想起当时城主虽然忍耐着情绪、却依旧抱着她走在街上没有把谢琬丢下来时的场景。   廿五见谢琬对此似乎有些惊讶的样子,不由地替他们城主说好话。   “城主他虽性子淡,但待我们都极好。”   当然,这话廿五也只敢在叶孤城不在的时候讲。在城主面前,他们这些人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谢琬轻挑了眉。   看不出来,叶孤城还挺得人心的。   一天下来,似乎叶孤城还是没有退房离开的打算。   这让谢琬愁得只觉她最近又要开始掉头发了。可她又总不能冲到叶孤城面前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老实说,谢琬也不敢。   叶孤城和从前谢琬接触过的任务对象都不一样,他整个人就像没有剑鞘的寒铁利剑,光是剑光就让人心里生畏。谢琬在他面前,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压力。   “唉。”谢琬手里拿着筷子,叹了声气。   小桃和阿棠不知道她在叹气什么,便问:“小姐,今天的菜色不合您胃口吗?”   谢琬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想叹气。”   两个小丫头听了,不赞同地劝道:“好好的可不能叹气,他们都说了会把运气叹走的。”   “好好,都听你们的。”   谢琬和两个小丫头说笑了几句,却见到钟叔脸带忧色地跑过来。   “小姐。”   “钟叔怎么了?”   钟叔回禀道:“今日李公子他特地嘱咐过我,说他去一趟李园,但若是晚饭前还没有回来,便让我一定要和您说一声。现在……小姐你看?”   谢琬唇角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她往门外望去,天上连最后一点霞光也被吞没干净了,只剩下各家亮起的隐隐灯火。   李寻欢怕是出事了。   【谢琬:统儿?!怎么回事?】   【系统:龙啸云找了胡不归做帮手,李寻欢现在处境不妙。】   【谢琬:这胡不归用的是什么武器,厉害吗。】   【系统:用的是一柄竹剑,很厉害,深不可测。】   【谢琬:竹剑?知道了。】   谢琬豁然站起身,让阿棠和小桃留着等她,她自己疾步走出院子,边问跟上来的钟叔:“叶城主的晚饭送了吗?”   钟叔不解,不该问他李探花的事吗,但他还是照实回复:“方才就正准备着呢,现在该在装盘了准备给叶城主身边的那名侍卫小哥了。”   谢琬点头:“那好,拿给我吧,我亲自给叶城主送上去。”   钟叔:“……啊?”   李园中,灯火通明,厅堂内却只坐着一个人。   龙啸云静静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只茶杯。可靠着桌面却仍旧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他甚至觉得有些煎熬。   倏然,林诗音冲了进来。龙啸云看见她,神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抿了抿唇角,本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柔声询问她怎么了,可当龙啸云看到林诗音脸上的愤怒和冰冷时,他浑身僵硬了。   “龙啸云,你原来只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他怎会错信你这种人!”   龙啸云沉默了很久,缓缓问林诗音:“你知道了?”   当他慢慢走近林诗音时,林诗音皱着眉往后退,似乎厌恶极了龙啸云,不愿与他靠近。龙啸云默默看在眼里,倏然逼近,死死抓住了林诗音的手腕。   林诗音一个闺阁女子,吃痛地叫了一声。   “龙啸云你放开我!”   龙啸云轻叹了一声,可抓着林诗音手腕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弱,像是一把钳子死死地攥住她。   “方才李寻欢去冷香小筑时,你偷偷去看他了?”   “诗音,下个月就是我们的婚期,你怎么能去见他呢?”   林诗音被他眼中极深的暗色给骇住了,片刻后,怒视着他一字一字顿道:“我不会嫁给你。”   这一次,龙啸云没有说话。他压着林诗音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于背后凝视着远方,忽然说道。   “那你想嫁给谁?李寻欢?”   “可今天过后世界上再也无李寻欢这个人了。”   “是么。”门外传来一道朗声,“可上天却不怎么想让李寻欢死。”   背着月色,李寻欢脸色有些惨白,想来他身上有伤。他先是安抚地看向林诗音,而后目光落在了屋内的另一人身上。   李寻欢苦笑。   “我以为,我并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第13章 真相(四)   “对,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反倒是我处处对不起你。”龙啸云松开背在身后的手,薄凉地笑了一声,“所以她又救了你一命?”   “是,她又救了我一命。”李寻欢叹息。   龙啸云曾经寝食难安的秘密终于还是被揭开了,现在看来,即便得了原主的保证又如何呢。谢姑娘不说,可命运还是让李寻欢发现了。   现在李寻欢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他龙啸云输了。输了兄弟情谊,输了心爱的女人,输得溃不成军。哪怕他自己内心里也不觉得真的能杀死李寻欢,可到底有些意难平。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虽助你,可她自己一人是绝不可能敌得过胡不归的,莫非李寻欢也够狠心,把一个爱你如此深的女人独自留在那里送死?”   听到龙啸云提起谢琬,李寻欢顿了顿,而后感慨笑着摇了摇头。   “你能请得动胡疯子胡不归,我如何请不到帮手?”   “是谁?”龙啸云不死心地斥声问道。   “叶孤城。”   时间往回些许。   李寻欢翻墙进了他原本的住处冷香小筑,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果不其然找到了那方绣有流云的帕子。经年过去,那股冷香早已消失,成为了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一处清冽无垢的净土。香味无从比对,可真相早已不需它来作证。   龙啸云初见谢琬时的种种异样,谢琬所谓早就好了的旧伤……一切早已有迹象,只是他双眼蒙布全然不知。   流云手帕上洗不掉的血迹早已暗沉发黑,无论李寻欢多么小心珍藏收进柜子里,也无法阻挡岁月在它上面的痕迹。旧物难圆,旧情亦如此。当初他把这方手帕视为他与龙啸云友情的象征,如今恐怕也如这方帕子,旧了也变了。   李寻欢叹了声气,将它折好收进了怀里。   倏然,门自外打开,林诗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门外。   她抿着唇,虽然还是冷着脸的模样,可眼眶却有些微红:“我听到龙啸云与一个人商量,要让他来对付你,你知不知道。”   李寻欢瞥了眼窗外。冷香小筑外,疯疯癫癫的胡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李寻欢飞身出去,经过林诗音身侧时,对她说道:“你好好待在这,护好自己。”   李寻欢欲引胡不归去李园外打斗,他怕过程中刀剑无眼错伤了林诗音,好在胡不归也不阻拦他,跟着他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落地后,李寻欢向胡不归道谢:“多谢阁下。”   胡不归见鬼一般地瞪大了眼睛:“你也听到了,龙啸云那人请我来杀你,你还要谢我?”   “要谢的。”   “他们都管我叫胡疯子,我看呐你是个比我还要疯的人。”胡不归摇摇头叹道,“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瞎子、傻子。”   “若不是欠了龙啸云他师父的情,打死我也不愿意做这等事的。但人生在世,就是有这么多不得已的事情非要你做,你说是不是李探花?”   李寻欢微笑:“是的。”   江湖上称胡不归为“胡疯子”,说他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疯疯癫癫的。有时精妙无比,已臻化境;有时又糟糕得一塌糊涂,只与初学者胡乱一刺差不多。李寻欢今天见到他本人却明白,有的人无论武功如何,为人做派却已立分高下。   可正当他想要运起内力的时候,李寻欢却感受到了一阵凝塞以及筋脉间的阵阵隐痛,他本想摸出一把飞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人给他下了毒。   李寻欢看向胡不归,却明白绝不是他下的毒。胡不归性格虽古怪,但却绝不会与对一个即将与他比试的人下毒手。   李寻欢想起之前自己在冷香小筑一顿翻翻找找,以及他怀里正放着的手帕,心里已有了答案。对他下毒的人必然很了解他。李寻欢实在很想大笑三声来抒发心中的无奈。   “胡不归,我中了毒,使不出内力。”   胡不归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气得跳脚,在原地大骂龙啸云是个小人。骂过一通后,他却从腰间抽出他的竹剑,看向李寻欢说道:“唉,可我却不能不和你比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对于胡不归来说,有恩必报就是他平生为人行事最大的准则。   李寻欢回答道:“不,我现在心里却开心了点。”   对方没有因为他中毒后使不出内力而看轻他,依旧将他放在同等位置——一个值得警惕和尊敬的对手,拿起了他最惯用的竹剑与他比试。这让李寻欢觉得很开心。与此同时,他也摸出了一把飞刀。   胡不归剑法集快、灵、锋于一身,让此刻避无可避的李寻欢确实倍感压力。就在胡不归手腕一转飞身逼来时,横来一把剑鞘,带着锐不可当的飞虹剑气,挡下了胡不归即将刺向李寻欢的这一剑。   逼人的剑气擦着脸颊而过,李寻欢伸手,摸到了自己被削断的几根鬓发。   想来世上不会再有人能使出这样的剑法与之一争高下,这乌黑剑鞘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胡不归强行收势,自己反被逼着倒退了好几步。他顺着李寻欢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男一女。男人的右手握着一把剑,剑身并未被剑鞘包裹,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而他本人也穿着通身雪白的衣裳,像是从月中走出来的仙人。   谢琬见总算赶上,在叶孤城身旁舒了口气。叶孤城把她这声松气听在耳里,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眉。   “阁下剑法高绝,用的一把竹剑,可是胡不归胡大侠?”   听到谢琬叫出他的身份,胡不归讶异了一声:“小姑娘,你认得出我?”随即胡不归猛地摇头,生起气来,“不行不行,我最听不得别人叫我胡大侠,宁可别人叫我胡疯子我都不想听什么狗屁胡大侠。”   谢琬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好吧胡疯子,你既是别人请来对付李寻欢的,那李寻欢若是也能找来帮手,也就不用和你打了,是吗?”   胡不归愣了一下:“呃,是的。”   人生三十载,而立之年的叶孤城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把自己称之为“帮手”。没有人敢使唤白云城主、使唤一剑飞仙。偏偏他身边的这个姑娘端着一盘子菜色敲响门,却让他吃都没吃一口就出来救人。   叶孤城偏了偏头,与谢琬对视上。   谢琬笑得有几分讨好,希望叶孤城本人不要和她计较,否则他那一剑飞仙她是断断接不下的。   她的目光恳切真诚,看得叶孤城不知怎的,本该有的傲气和脾气半点都发不出来。最后,顶多是多看了谢琬两眼,看得谢琬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和他手中的剑亲密接触,叶孤城才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叶孤城提着剑走过去,看向胡不归手中的竹剑时,淬着冰霜的眼眸里升起战意。胡不归的剑,让叶孤城有了想要一较高下的念头。原本因无法与西门吹雪比剑而搁置的战意,在此刻被全部激发出来。   这种气场,唯有用剑的人感应得最清楚。   “你是谁?”   “叶孤城。”   叶孤城这三个字就代表了一切。胡疯子不再疯疯颠颠的了,他的表情甚至比叶孤城还要严肃。今晚他恐怕无暇分心再管李寻欢的事了,没有人在叶孤城的剑面前还敢分心。李寻欢确实运气不错,命不该绝,因为能够让叶孤城这样的剑客出手相助,已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   李寻欢知道叶孤城会来,全都归因于谢琬的人情,而他又欠了谢姑娘一次。   “多谢了。”   谢琬笑着摇了摇头:“你既然已托钟叔要他一定知会与我,我怎么敢不来。”   李寻欢被她状似无可奈何的话逗得笑了,又再一次真诚地道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谢琬问道。   说起正事,李寻欢嘴角的笑意减淡:“眼下我虽中毒,但却无论如何都要回李园。一则是我不放心诗音,二则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李寻欢对待感情虽不免有些优柔寡断,可一旦下了决定后却也十分果决。当他说该有了断的时候,那么就不会再犹豫。   谢琬叹了口气,往他手中塞了样东西。   “那你去吧。我在这等叶孤城,这边事了,再去李园找你。”另一旁,叶孤城与胡不归二人早已拔剑而起,他们使的都是令人望而生叹的剑法,谢琬不过一句话的时间,他们就已过了小几十招。   李寻欢低头一看,手心里躺着一颗药丸。   谢琬解释:“危急时刻,也只能先拿来应急了。功力能暂时恢复个两三成左右。”   “我倒不知原来你还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谢琬微笑,笑容里是李寻欢无心多想的别有深意:“你不知道的还很多呢。”   于是此刻,李寻欢回到了李园,来为这三年做个了断。   得知原因,龙啸云脸上似哭似笑。他既希望李寻欢死了,却也不希望他死。爱恨有缺,叫人无可奈何,偏偏强求不来。曾经,龙啸云强求了,兜兜转转,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他的表情令看的人亦满腹心酸。   “大哥,在我眼中你亦救过我性命。”毕竟当初龙啸云若不肯帮谢琬,将受伤的他弃之一旁,李寻欢断然不会活到现在。   “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李寻欢默然。   龙啸云抬起手中长/枪,定定地看向门口的李寻欢:“我们两个人今天一定会有一个了结,对吗?”   “是。”   “可你我也都明白,你现在中了毒,即便临时解毒,匆匆赶来这里也没有休整的机会。即使这样,你我还是要比一场吗?”   闻言,林诗音惊慌地看向李寻欢,李寻欢却在她的目光下缓缓点头。   “是。”   “不行,龙啸云你不能这么做!你忘了他对你有多么好吗!”林诗音冲过去扒住了龙啸云的手臂,死死地瞪着他,像是要看清他到底有怎样狠的心肠。   龙啸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抱到椅子旁安放下来。当对视上林诗音惊怒至极的双眼,龙啸云落寞地笑了一声:“诗音,我本想你能爱我。如今,或许只能让你恨我。”   深夜灯火通明的厅堂内,龙啸云持枪,李寻欢的手里也多了一把小李飞刀。   他们已默默凝视了彼此很久,全然无顾在场都让他们深爱的女人痛苦的目光。倏然,龙啸云动了,李寻欢也动了。   长/枪一转,枪头却对准了龙啸云的心口,决绝得似乎不是在刺他自己的胸膛。小李飞刀也掷了出去。下一刻,长/枪落在了地上,龙啸云吃痛地捂着手腕,那里被小李飞刀划过,正流淌着鲜血。   龙啸云抬头看向李寻欢。他被烛火映照亮的脸庞有些苍白,双目却很有神采,让龙啸云想起三年前那个一身重伤在自己家中醒来的人。见到他后,不管自己还在床上,朗笑着朝他行礼说道: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李寻欢,不知兄台名姓?”   龙啸云惨笑:“我输了。”   半晌后,李寻欢回应道:“不,我也输了。”   谢琬来时,一切已经结束。李寻欢没有要龙啸云的命,可龙啸云无颜见他,怕是一生也不会再与他见面了。   李寻欢安抚了今晚受惊的林诗音,却得到林诗音爱恨交加的目光。   爱恨一瞬间,哪能那么简单就说得清呢。千古来都如此。因为爱他,所以难免怨他、恨他。   李寻欢把林诗音送回了小楼,默默看着小楼亮起烛光后,克制了一路的咳嗽开始咳得停不下来。   就在此时,他见到了谢琬。   李寻欢愣了一会,对谢琬笑了笑:“你来了,叶城主呢?”   “他与胡不归战得快意淋漓,无暇顾及我。他们二人虽刀剑相向,但我观他们彼此都没有取对方性命的打算,便来看看你。事情可解决了?”   李寻欢不知该如何说起此事,他此刻自己心中都还是一团乱,故而只点了点头。谢琬见状了然,换了一个话题。   “林姑娘呢。”   “刚才我劝诗音回去歇息了。”   两人往大门方向走去,行至门口,谢琬让李寻欢不必再送。李寻欢站在李园大门前,内力尚未恢复的他并没有察觉到先前他们口中正醉心比剑的叶城主就在他们不远处。正当叶孤城准备迈开步子走近的时候,李寻欢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谢琬。   李寻欢看着已放在谢琬手中的流云帕,垂眼一笑。   “说来它本是你的东西,我先前来李园本想寻了它物归原主。当初我如何也洗不掉上面的血迹,你莫要嫌弃。”   叶孤城脚下一顿,却也没有转身离开。堂堂白云城主最后竟做起了听壁角这等下乘的事。   谢琬看着手中的帕子,想了很久,才想起被她拿来做文章的这方帕子原来是长这个模样,说来时隔这么久,她早就不记得了。   可李寻欢却把它妥帖地收了起来,一时间,谢琬心里也有些感慨。   李寻欢看着谢琬怔怔地看着帕子的模样,狠了狠心,还是涩声说道:“谢姑娘待我情意深重,若有来生,李寻欢愿做牛做马相报,但此生……你只当李寻欢是个一无是处的负心郎、浪荡子,无需再对他有半点好。”   也……忘了他吧。   诗音本与他定下婚约,可后来要嫁的却不是他,两方毁婚,本不利于女子闺誉;如今这场婚事更算不得数了,错都在他李寻欢。纵他此后竭尽全力补偿,可大错已铸。玉璧有瑕,情深亦难如初,破镜亦难重圆,他深爱诗音,诗音更是他今后一生不能卸下的责任。这是他欠诗音的。   至于他欠谢琬的一片深情,他却什么也给不了。   谢琬眨了眨眼睛,突然笑出了声:“看来李公子红颜知己众多,有时候也不免会错认。我对李寻欢确也情深义重,只是这知己朋友的情谊,你也要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我?” 第14章 一刀   李园门前,气氛无比尴尬。   有什么比一直错认人家喜欢你还要尴尬的呢,有的,那就是当着对方的面还说出来了。李寻欢现在就陷入这种极其尴尬的境地中。一般女子要是被人错认了情意,多半是羞恼交加,可谢琬还是微微笑着,似乎并不受影响。这也让人觉得,她的确并不是这么在乎。   原来抚过无数双柔荑、不知有过多少红颜知己的小李探花也有一次自作多情的时候啊。   李寻欢有些茫然。他并非那种高看自己的人,认为全天下女子都会喜欢自己,可镇海楼老板谢姑娘心悦他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连李寻欢自己也会这样觉得,只因谢琬对待他实在太好、有过太多破例。当初他在京为官,谢琬就曾多次慷慨相助,不顾官场上的波涛暗涌究竟会为她一介商贾带来怎样的威胁。后来他因父亲去世厌倦官场回乡,她也义无反顾地随他来到燕北,放弃京城多年的人脉。更不提之后邯郸大道救他性命之恩。若真只是朋友情谊,连李寻欢也不免自惭,有些时候他也做不到如此。   且那时她救了他,哪怕三年间失忆客居他乡,为何回来后只字未提。   究竟是爱得太深切,别无所求;还是真的只是如同举手之劳,不曾记挂在心上。   李寻欢如今也不敢确定了。他或许并不怎么了解人心,他开始怕这世间最后归根结底不过是错以为三个字。而他更怕谢琬早已看透了两人之间的缘分无从落笔,所以此刻以笑掩饰一切,不叫他为难。她也总是这样,不叫人为难。   若真是如此,李寻欢想也不敢想。   李寻欢脸上一阵神色变换,落在谢琬眼底,哪里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谢琬没想到当初为了维护世界走向对任务目标任劳任怨,结果换来对方对她其实喜欢自己的这个想法始终笃信不移。虽然这次为了任务诱导李寻欢认为她对他一片深情,可谢琬没想到说开以后李寻欢还会这么认为。该说她表现得太好了?   谢琬还真想告诉她面前的李寻欢,世间自有真情在,大兄弟我真一点都不喜欢你。可为了她的面子和任务,谢琬忍住了。   “寻欢。”谢琬笑叹,“这些年旁人口中所传的我不是不知,只是我以为你也是不信的,故而从没在你面前提及。”   倒打一耙,谢琬厚着脸皮,做得一点不差。   朗月疏星的夜里,李寻欢因羞惭而红的脸色格外明显,他看向谢琬:“我……”   “莫说我对你虽有一见恨晚之感、却半点无关风月;见了你与林姑娘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又怎么会再横插一足。”谢琬怕李寻欢不信,心下一个念头,转而说道,“何况,我有心悦之人了。”   李寻欢吃惊地微微睁大眼,完全没料到谢琬会这么说。   “当真?”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系统感应到了叶孤城的存在,想要提醒谢琬。   【系统:阿琬……】   【谢琬:放心统儿,不耽误捅人。】   系统原本开了个头的话只要默默咽了下去   “当真,我喜欢的另有其人。”谢琬开始面不改色地瞎编,“他在我当初最困苦无助的时候救了我一命,让我得以有个地方住下。此后我心里便只有他一个人了。我从不说……是明白我与他之间绝无可能,只敢放在心里惦念,偶尔拿起一点和他有关的物件来想想……总怕啊,若是忍不住提及他,旁人知了,给他添麻烦。”   她诉说起心上人的时候温柔中偏生带了点无可奈何,眼眉低垂回忆着往事,不知想起什么眼里倏然落了一笔柔情,只是最终随着她说起两人并无缘分时情意转淡,全都化成了惆怅。   李寻欢’爱过一个人,知晓求而不得的滋味,也明白了谢琬这时候口中的这个人才是她真正的心上人。   一个人无论把他的情意藏得有多深,稍不留意就会总某个地方泄露出来,也许是眼睛里,也许是口中。   李寻欢凝视着谢琬,将她一番话细细揉碎了琢磨,半晌后,李寻欢长叹息了一声,看向谢琬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了然。   “我明白了,那个人,是白云城主叶孤城吧。”   他见谢琬猛地抬头看向他,以为自己猜中了答案。   【谢琬:……天,统儿我其实是参照着你说的。我从来不知道李寻欢的想象力有这么丰富,还是赶快把他捅回家吧,还好叶孤城本人不在这,要是他听到了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系统欲言又止。就在之前它试图阻止过了……算了。   李寻欢接着说道:“谢琬……这名字,是他为你取的吧。”   虽然谢琬想说,她本来也叫这个名字,可她若是一旦否认了先前的说辞,世界规则很有可能会发现她这个外来者,谢琬想了想,反正叶孤城不在这里,再过一会李寻欢也会被他捅回去了,现在让他这么以为也无伤大雅。   见谢琬默认,李寻欢心里感慨,世上任何事全都有迹可循。燕北初见叶孤城时,李寻欢就已觉得谢琬与叶孤城之间关系匪浅,只是当时谢琬的回答李寻欢并未深想。现在看来,不是普天之下谢姑娘只将她的名字告诉了白云城主,而是甚至情愿用他为自己取的名字。惦念之物……李寻欢想到了那张绣有缥缈流云的绢帕,答案昭然若揭。   或许早在谢琬失忆再遇叶城主前,两人就已有过一段旧事渊源,旁人不知而已。   思君念君不见君,才将与他有关之物绣在贴身的手帕上,日日惦念。却又偏偏不敢明目张胆,最后只绣了一朵流云,暗指千里海外白云城中的那个人。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所以才希望,有朝一日镇山镇海。   这番深情最后却被他误解,李寻欢只觉无颜面对谢琬。   李园门前两人心中都思虑深深,却不知几步之遥外猝不及防得知了一片深情的某人心里同样心绪难平。白云城主叶孤城乃一城之主,相貌俊美不凡,又有一招名震四海的天外飞仙,即便孤傲如浮云、冷如霜雪,却也不缺女子心悦他。可此刻,他却握紧了手中的剑,冷淡的表情下实则有些茫然。剑之一道,长路迢迢,无比寂寞。叶孤城自年少习剑以来,少说已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载,他虽诚于剑,却不是不懂人情。叶孤城到底也是一介凡人,如此深情面前,多少也会动容。   叶孤城静静地看着不远处以默认作回应的谢琬,心里清楚得明白,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李寻欢既已说到如此,谢琬索性认了:“是,你说的不错。”   “你放心,我会保守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李寻欢内心有愧,在谢琬承认后随即保证道。   长夜已深,出李园之前谢琬本不欲李寻欢送她回镇海楼,不过此刻她却改了注意,开口说道:“你送我吧。”   李寻欢不做多想,应道:“好。”   听到两人如此对答,叶孤城转身先一步离去。他若再不走,就会与谢琬撞个正着,那时她便会知道叶孤城也会做这般不甚光彩的事,偷听别人说话。   谢琬与李寻欢两人默默往镇海楼方向走回去,一路无话。此时早已过子时,除了打更人还在外头,家家闭户,全城人都已在睡梦之中。   【谢琬:统儿,附近有人吗?】   【系统:没。】现在没,可刚才有一个。   谢琬应了一声。路过一条长巷巷口,谢琬停下了脚步,李寻欢感应到,顺势停下询问道:“谢姑娘,怎么了?”   谢琬微微一笑:“只是想起当初龙啸云问我,为何不愿告诉你是我在邯郸救的你。”   听到谢琬提及龙啸云,李寻欢眼中不免有些怅意,可他依旧静静听谢琬接下去要说的话。   倏然,谢琬抬手抱住了李寻欢。   李寻欢无比震惊,垂在身侧的双手僵住了,甚至忘记了推开谢琬。明明就在不久之前,谢琬才亲口承认她所爱另有其人,为何现在却投入他怀抱。李寻欢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就当这时,他听谢琬在他怀中轻声说道:“当时我回应说,‘只因我对李寻欢别无所求’。”   “如今我收回前言,我是有所求的。”   有所求?所求为何?李寻欢顺着谢琬的话想。   可下一秒,刀刃刺破衣裳捅入心口,一瞬间似乎浑身血液都冰凉了下来。李寻欢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人,只见她笑得一如往昔般温柔,想要推开她,却使不上全然的内力,被她抱着,刃尖又往心口里捅了几寸。   所求的,自然是捅你一刀。   深巷长灯,年轻的男女相互拥着,旁人即使见了,也只觉得是一对有情人缱绻不舍。哪知男子怀里的人却捅了他心口一刀。   “为,为什么?”   谢琬从李寻欢怀里退出:“之前我给了你一颗解药,说只可帮你暂时恢复三至四成内力,可我另有一枚解药,龙啸云对你下的毒对我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可李寻欢费力地睁大眼,不死心地想要问出一个答案。   “……你恨我?”   谢琬看见他脸上受伤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不,相反,我希望你此后活得快意些,多为自己想想。”   此后?此后只有地府黄泉,哪有什么此后?李寻欢不明白。   依稀间,他只断断续续听得温柔的声音说道:“听我一句劝,以寡敌众时莫要轻敌,平日里也绕开邯郸走,莫要让林姑娘再为你伤心了。罢了……反正一切重来,你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李寻欢觉得他实在不明白谢琬在说些什么。他当真,从未了解过她。   “回去吧,忘了我。”   而‘忘了我’,本是之前他想和谢琬说的,兜兜转转,最后不过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了出来。   寂静的深夜突然刮过一阵莫名而来的风,它带走本不属于这世上的一切。李寻欢已昏迷过去,谢琬虽捅了他心口一刀,可实际上他还有鼻息,如今他的身体泛着淡淡的晕光,正一点点变得透明。谢琬退开半步,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李园门前的门联被吹落了,牌匾上李园二字也慢慢斑驳,只转瞬一眼,原地的偌大宅院哪里还是曾经那个。   岁月的齿轮在这深夜悄然停下了片刻,倒转回曾经,一切重来。   燕北李氏,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同僚打趣新晋的探花郎:“李兄,你看了这酒楼牌匾这么长时间,看出了些名堂没?”   李寻欢失笑摇头:“看出了,就是个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可他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所失。   多年后,李寻欢路过邯郸大道。本该从此路回家,不知怎的,李寻欢犹疑片刻,改换了另一条路。   遥遥看见诗音已在家门口等他了。 第15章 归人(一)   把其中一个捅回家了,意味着离成功进了一大步,系统显得很高兴。   【系统:阿琬,做的不错。】   谢琬弯了弯唇角,慢慢往回走。   【谢琬:嗯嗯,我家统儿开心就好啦。】   可系统发现谢琬虽然笑着,却没有成功后的喜悦和兴奋。她并不是一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执行主神任务的系统,一昧只在乎有没有完成任务。就在刚才,谢琬不仅捅了李寻欢一刀,还经历了一次离别。李寻欢以及他本来的世界恢复原样后,历史的轨迹会更正重来,他可以毫无负担地重新再把人生活一遍,忘记被谢琬“背叛”并捅一刀的不解和痛苦,甚至忘记谢琬。但谢琬却没有机会。   【系统:阿琬,你不开心吗?】   谢琬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她当真舍不得,也就做不到果决地捅出那一刀了。而且她心知肚明,看过去是她亲手杀了一次李寻欢,可这无疑也是在救他。融合在一起的世界如果没有及时分开归回原位,最终世界崩溃,没有谁能活下去。这不是谢琬第一次经历离别,倘若对哪个世界、哪个人割舍不下,她也不可能一路成功完成多个世界任务走到现在。尽管感慨有之,怅然有之,可在她的人生里本没有离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说法。谢琬温柔的外表下或许是铁石心肠。   只是,难免会想到她还未好好和钟叔、阿棠以及小桃一一道别。或许在他们看来,自己又一次不告而别了,又或许从今以后他们根本不会记得谢琬此人。   【谢琬:统儿,我刚才对李寻欢说了那么些话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系统:理论上他什么也不会记住,每个人有什么样的人生,都是早就命中注定好了的。】   谢琬听到系统这么说,突然沉默了一会。良久后,她问了一个自她和系统搭档以来就积在心里的疑问。   【谢琬:统儿,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和你非得做这种任务不可,难道每个人的命运就必须按照既定好的条条框框来走吗,容不得半点不一样的地方?】就像之前,只要她的任务对象有哪里做的与他原本的命运里既定的事情不一样,谢琬就必须把它扭转回来。可每个人的一生当真都是像按照已有剧本登台演戏一般吗?   系统也不知道答案。   彼时,谢琬和系统还不知道这之后发生的事。   谢琬走回镇海楼,疏朗的月色下,酒楼门前一位手中持剑的白衣男人静静伫立着。谢琬见到他,脚步顿了顿,走近问道:“叶城主?你怎么在这?”   看着叶孤城的脸,谢琬心里有数。李寻欢既已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就会忘记与他有关的事,记忆中空缺出来的部分只会被“某个人”、“某件事”这样的泛指所代替,当事人却找不出错处。眼下叶孤城恐怕只记得他刚与人比了剑,却不会记得他是与胡不归比的剑。   之前听了壁角先走一步,叶孤城本该直接回房。可他想了想后头的谢琬,便有了不知原因站在门前的叶城主。   见谢琬独自一个回来,叶孤城轻轻地蹙下眉后很快松开。叶孤城不答,谢琬却有耐心等。过了一会,叶孤城淡淡地开了口:“我到现在都没用晚饭。”说完,他的目光便始终落在了谢琬身上。   谢琬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叶孤城的意思,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不太厚道。她拉着对方帮忙,结果却害的他一晚上空着肚子。谢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叶城主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吃吧。”   叶孤城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反对。谢琬摸清了他冷淡的性格,明白这是对方默许的意思。只是当谢琬抬头看见酒楼牌匾,上面所写的果真不是“镇海楼”三个字时,谢琬难得冲动了一次,对叶孤城说道:“不在这家,叶城主可介意换个地方?”   叶孤城看了她一眼,道:“无妨。”   两人几近并肩,谢琬稍落后半步,她回过头又看了眼夜色中恢宏阔气的酒楼。   【系统:阿琬……】   【谢琬:放心吧统儿,我没事的。】   系统不再说话。   最后谢琬和叶孤城移步到了燕北另一家精致的酒楼里。照理来说,酒楼已到了打烊的时候,本不会再招待客人,但架不住谢琬为一顿饭一掷千金的派头,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再加上谢琬之后又许了掌勺的厨子和店伙计额外的银钱,临时从被窝里起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没有一点怨言。于是,原本寂静的酒楼只因为这一桌客人重新亮起了灯。   明明是叶孤城提出他还未吃晚饭,但之后他却漠不关心,坐下来后便再没有旁的动作了。连谢琬问他有无喜好和忌口的菜时,也不过平淡地道了一句“随意”。   他虽这么说,谢琬却不能真不顾叶孤城只点自己满足自己口味喜好的菜色,这顿饭本意就是向叶孤城赔罪以及道谢的。再三思忖后,谢琬点了些口味适中却也是店里招牌的菜,可如是这般,谢琬点的菜也足以摆满整张桌子。   叶孤城没想到自己一句“随意”,就导致了谢琬点了一桌子菜的情况。他身为白云城主,过的自然是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偌大城主府中的所有人也全都听令于他。不过叶孤城作息寝食素来规律,不说此刻夜半时分包了整间酒楼让人只为自己一桌做菜这般铺张的事,就是吃这个时间吃一顿已经可以成为夜宵的晚饭对于叶孤城来说都是头一遭。   可他知道,谢琬并不是骄奢淫\'逸惯会铺张享乐的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令她做出这么反常的行为。   这时,店伙计已经一盘盘接着把菜端上来了,以及一壶酒。谢琬对叶孤城笑了笑:“我做主点了这些,叶城主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叶孤城拿起筷子,夹了其中一道菜含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吃饭时的样子很矜贵,身在江湖却有着侠客所没有的贵气,也奉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自动筷后没有再说一句。而谢琬也不再言语,拿起酒杯斟满,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这顿饭,两个人吃得十分安静。   已过了饭点许久,叶孤城并没有真的觉得饥饿难耐,他吃了一会后就放下了筷子。一桌子的菜量对于两个人来说实在太多了,更何况谢琬几乎没动过几次筷子,始终都在喝酒。因为知道叶孤城从不碰酒,谢琬也没有将另一只杯子给他,连酒壶都是摆在自己面前。谢琬一杯接着一杯,她喝得速度很快,却不会让人觉得粗鄙,柔荑握酒,自有一番风流姿态。这是叶孤城第一次看见谢琬喝酒。   无端,叶孤城脑海里突然浮现就在不久之前谢琬承认对他一腔深情的场景,便怎么也看不惯此刻在他面前喝酒的谢琬。   “你喝酒?”用完饭的叶城主问道。   谢琬轻笑,她的眼睛像是也被澄清的酒液润湿了,清亮无比。   “喝的,也很会喝。喝酒是我平生爱好之一。”   叶孤城默默看了一眼桌子上空了的酒瓶数量,无法否认,谢琬这个姑娘确实比正常的大部分好酒的人酒量都要好。喝酒时既不红脸,双目也很清明。   “酒会乱\'性,亦会伤身。”所以他从不喝。   “您说的不错。可大多数时候它能使人快乐。”   【谢琬:统儿,今晚不必帮我醒酒了。】   “你要在这里喝下去?”   谢琬眨了眨眼,总觉得从叶孤城话里听出了一丝冷意,但顷刻间她又恢复了清明,这本就是他平常说话的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见叶孤城也停下筷,以为他早等得不耐烦了的谢琬抱歉地朝他笑了笑:“叶城主先回吧。”   然后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叶孤城冷着脸留了下来。   他既不喝酒,就只能看着谢琬喝酒。   酒量再怎么好的人,若是空腹喝酒又加上心情不好,即使谢琬千杯不醉能喝倒李寻欢这样的人,她也是会醉的。不知倒了多少次酒,握着酒壶的手颤了颤,险些把酒洒了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搭住了谢琬的手腕。   “适可而止。”叶孤城冷着脸。   谢琬已有几分醉意了,只觉得喝过酒的身子像是温热的酒池子里泡过似的,现在骤然附上来一个微凉的温度,让人觉得舒服得很。好在谢琬酒品不错,没有做出抱住叶孤城手不放这种事。听了对方的告诫,谢琬也不惧他话里的冷意,嘴角弯弯笑着点了点头。可当叶孤城的手撤开后,谢琬又醉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无可奈何,叶城主只能摁住了谢琬的手将她手中的酒壶连同酒杯一起夺了去。   喝醉了的人是弄不明白自己手里的酒杯为什么好端端没了的,谢琬迟钝了两秒,有些委屈气恼地皱起了眉。平日里素来温柔的人,即使喝醉了也从不让人为难,乖顺地坐在原位,酒品好得很。那皱起的像烟波浩渺的远山般的双眉,揉皱了另一人的铁石心肠。   叶孤城不言不语,付好了饭钱,把醉了的人一路扶回了住的地方。   半路上碰到了出来寻城主的侍卫廿五,廿五一看见叶孤城肩上横搭的手臂,差点想要揉一揉眼睛。这次,这次可总算不是扛了啊。   廿五一来,叶孤城便放下谢琬的手:“过来,扶着。”   廿五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哦,哦!遵命!”   就这样,后半路叶孤城走在前,廿五扶着安安静静的谢琬,三个人回到了住处里。廿五为难地看了眼身侧的阿琬姑娘,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他们城主:“城主……这,谢姑娘该怎么办,我不知她住在何处。”   自镇海楼消失,谢琬原本所住的后头小院也一同消失了,理所当然廿五的印象里只知谢琬家住燕北,却不知在具体何处。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人今晚住你那间,你出来。”   城主,那他住哪啊?   第二天谢琬天光微亮时就醒了,她精神还可以,没有醉后的难受。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四周环境有些陌生。谢琬关于昨晚的印象只停留在叶孤城一路无言扶着她回去的零星片段,想来这间房间也是叶孤城让给她的。谢琬想,廿五说得果真不错,叶孤城这男人冷得很,可有的时候却也很不错。   昨晚下半夜下了一场小雨,不久之前才停,谢琬打开窗的时候闻到了空气中雨水的味道。   她在二楼,前不久还想着的人就在楼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廿五也骑着马跟在他身旁。察觉到来自上方的视线,叶孤城回过头,对窗边的谢琬四目相对。   马蹄嗒嗒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小滩水花,短暂停歇的过客背影越来越远了。   【谢琬:统儿,叶孤城这人还挺不错。】她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会管她,没想到最后还腾了一间房给她。   【系统:嗯,对了阿琬,昨晚你承认‘喜欢’他的时候,叶孤城正好在附近,他听到了。】   【谢琬:嗯……嗯?!】 第16章 归人(二)   叶孤城人已走,谢琬没机会解释了。一想到此后山高水长,自己在对方心中却始终保留着这么一个“痴恋叶孤城却不敢让他知道”的印象,谢琬心中不提有多复杂了。但马上,谢琬反应过来,这一段说辞出自她与李寻欢的交谈,理该随着李寻欢的离开而被叶孤城忘记才对,为什么他反而还会记着。   【系统:叶孤城也是气运之人,天道法则想要抹掉他关于这些事的记忆则需要花费更多力量。即使他不记得李寻欢这个人,却难保他不会记得其他什么……最有效的预防之法还是减少这些气运之人间的碰面。】   谢琬叹了口气,统儿说得倒容易,可他们的腿长在他们身上,个个又都是风流人物,哪愁没有机会碰上面。就像铁手那次意外来到燕北一样,和李寻欢并肩作战有了深厚交情。她总不能把准备要捅的目标们绑在原地不让他们相互见面吧。愁的不是他们这些人,而是她呀。   愁着愁着,谢琬也就想开了,就连先前有些苦恼的与叶孤城有关的事也没放在心上了。天大地大,哪有那么容易三番几次遇见一个人。说不定早在她再遇叶孤城之前,她就把剩下两个给捅回家了。   【谢琬:统儿,帮我看看铁手与楚留香这阵子在哪,分别在做些什么。】   两个月后,京城。   酒肆茶楼一贯是热闹的地方,在这里汇集了走南闯北各式各样的人,也总有一个不知为什么消息总这般灵通的说书佬。更不用说这里是京城,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京城,即使是一个普通的酒楼里头,可能就有大名鼎鼎的人物。   说书人正说到精彩之处:“那偷儿胆子也忒大,一连犯下数案,最后竟盗了朝廷发下去的赈灾银两,足足五万两凭空消失得一干二净。护送银两的官兵非死即伤……最后原地只剩了一张人/皮/面/具,正是许久未曾出现的大盗‘千面’的标识。”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又不免觉得偷官银的人实在太过猖狂,偷东西犯到了朝廷头上。   铁手前段时间刚办完一件案子,最近正值休沐,本是要好好放松一下的,可他坐在茶楼里茶还未喝上几杯,听到说书人所讲的内容后,铁手脸上原本放松的神情淡了。铁手叫来小二结了银子,疾步往神侯府走去。   官银失窃是大事,又是江湖人士犯案,加急快信抵达京城后,追回官银并捉拿犯人归案的任务想必会落在神侯府身上。京城茶楼的说书先生既都已有了消息,那世叔必然是派了其他师兄弟去。离神侯府还有几十步之远,铁手就已遥见他三师弟的身影了。   追命正欲翻身上马,就听到淳厚的声音喊他:“三师弟!”   铁手的声音不至震耳,却很难让人忽略。追命知道今日铁手休沐,并且前不久才出去,没有想到这会就碰上他回来,显得有些惊讶。   “怎么了?”   “方才我听说了赈灾官银被盗案,世叔让你负责这案子?”   铁手所猜不错,追命点头承认。诸葛神侯会让追命负责此案也情有可原,他们四人中,追命的腿法最好,追捕这样的大盗他出面再合适不过。可铁手却让他等一等,追命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铁手重新回到了诸葛神侯面前。   诸葛神侯见三弟子去而复返,连同二弟子铁手两个人一同找他,有些意外。   “怎么了你们两个?”   被问话的人中也有一个同样不解,追命看向铁手。   铁手说道:“世叔,赈灾官银被盗一案,可否交与我来负责?”   铁手的话让在场另外两人均有不同程度的错愣。四个师兄弟先后被诸葛正我收入门下,之间虽无血缘关系,却真正如同亲兄弟一般亲近,四人之间并不存在争抢功劳的可能。能让素来性子稳重的铁手说出这般话,这背后定然有隐情。   诸葛正我自然相信弟子的为人,故而直接道:“说说理由。”   “官银失窃,现场只留下人/皮/面/具。早年大盗‘千面’每犯一案,也必然会留下一张人/皮/面/具作为标识……不瞒世叔,我与千面有故。此人行事虽亦正亦邪全凭喜好,却有几分侠义,绝不会打赈灾银两的主意。何况江湖上已许久没有千面的消息,我怕此次内有隐情。”   诸葛正我看了铁手一眼,内心微叹。为师为长者,对底下弟子的性格最了解不过。铁手虽稳重,却也有情有义,若是捉拿的犯人身负冤屈,他反而会仗义相助。眼下真相未明,他为旧交考虑,也确实像是他的为人。   “那好,便你去吧。切莫感情用事。”明白弟子绝不会做出包庇犯人的事,诸葛神侯也只是淡淡提点了一句。   “多谢世叔!”   铁手迅速收拾完行囊,追命同他一道进来,出来的时候却换成了他送铁手。任务临时换了人,追命压根就没有什么意见,他们师兄弟感情确实好。铁手上马后,追命把他的行囊递给铁手。师兄弟间说了几句关心话,追命突然换了个揶揄的表情,朝铁手挤眼:“我听人说千面是个女人?”   铁手失笑:“想这么多?”   “我想什么了你说说。”   事情紧迫,两人没太多时间闲聊,铁手告别了送他出来的追命,匆匆出城。   还没入夏,荆州就不合常理地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再加之长江春汛,几十年一遇的巨大洪灾摧毁了百姓的生活。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送至京城,天子亲自拆阅,惊怒交加,命朝中二品大将亲率官兵押运五万两灾银及物资即刻赶往荆州。但令所有人都未想到的是,灾银竟然被人劫掠了。   雨依旧下着。   荆州城中家家门户紧闭,显得街上萧条了许多。胡铁花不怎么喜欢下雨,下雨天总使人无精打采的,唯有喝酒才能使他觉得稍微快活一些。他和老臭虫楚留香本是无意路过荆州,却没想到被这大雨困住,如今已待了第三日了。   “无趣!这日子太无趣了!”胡铁花忍不住叫道。   “怎么,终于连酒也堵不住你的嘴了?”胡铁花身旁另一个同样也在喝酒的男人调侃他道。   说话的男人面貌俊朗,唇角微勾,那模样无论哪个闺阁少女看了都会羞怯含春,这人正是楚留香。   “那怎么可能!”胡铁花瞪了他一眼,就往自己口中灌了好几口酒,而后酒瓶掷在木桌上发出噔的一声,“这雨怪烦人得很。”   “对于你我两个人,它只是困住了我们,可对于荆州城的百姓来说,怕是一场让他们彻底无家可归性命受迫的无情灾难。”楚留香推开窗户,豆大的雨点迅速顺着细小的窗缝钻进来,打湿了楚留香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的衣袖。楚留香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他的感伤和怜悯。   胡铁花沉默,有时候他确实不如楚留香细腻。   雨能勾人愁思,胡铁花想,楚留香对着漫天大雨恐怕不止想到了灾情,还想起了他自己的伤心事。否则,他的眼里不会再多一抹落寞和自责。胡铁花安慰他:“你……你放心吧,蓉蓉她素来再聪明不过,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楚留香苦笑:“我只怪我从前太放心了,她一个女子,旁人知道她与我的关系,若有心为难她,我真的怕……”   后面的话渐没在他口中,楚留香不敢讲。   胡铁花挠了挠头,他不擅长说宽慰人的话,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还未等他想好该说些什么,楚留香倏然站起身,从二楼窗户飞身到了雨中。   “喂!”胡铁花不明所以,连忙也跟着追出去。   磅礴大雨中,原本疾行在街道上的马车倏然失去了控制,车夫看见不远处被马儿嘶鸣声骇得已经跌坐在地上的老汉顿时慌了手脚,想要勒住缰绳,马车却不见减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二楼纵身飞下一个男子,以极快的身手将跌倒在地上的老汉拉到几丈外,与此同时失控的马车也被一双牢固撼不动的铁掌扶住了,壮年的马匹直到嘶声力竭,竟再也跑不出一步来。   本以为要丧命在马蹄下,却被好心人失手相救,老汉拉着楚留香连连道谢。   楚留香微微一笑,在老汉要下跪时双手托住了他:“这没什么,你不必再谢我了,快些回去吧。”   此时楚留香已经注意到受惊的马车在另一位好心人的出手相助下已经安然停在了原地。能徒手稳住一辆成年马驹拉的马车,甚至让它原地不动,这样俊的好功夫引起了楚留香的好奇。来人雨天赶路,只带了一顶斗笠,浑身的衣服已经被雨淋湿。他察觉到楚留香的目光,下颚微抬,露出了斗笠下一双清明的眼睛。   正是来荆州办案的铁手。   看见对方先对自己温和笑了笑,楚留香心底一暖,正也想对对方展眉笑笑,楚留香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倩影,他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惊喜地睁大了眼。下一秒,楚留香飞快地奔过去。 第17章 归人(三)   胡铁花晚下来一步,楚留香已经救下了险些被马车碾压的老汉。出手救人的不是他胡铁花,得不到人家的感激涕零,能和老臭虫楚留香享受的一样待遇大概就是被倾盆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好好的一只花蝴蝶瞬间变成了一个落汤鸡。   眼见着老臭虫都和对面雨中的侠士相视一笑了,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胡铁花顿时有些不服气。可当他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眼睁睁看着楚留香转眼就抛弃了原本打算结交的侠士,像是看到了什么直冲过去。   胡铁花原地跺跺脚低骂了声,也无暇顾及铁手了,跟着楚留香奔了过去。   只不过眨眼,雨幕中楚留香的身影竟已模糊了,不禁让铁手暗叹了一声:好厉害的轻功。这等轻功,普天之下恐怕一只手数得尽。铁手竟一时也不好判断,三师弟追命与这人放在一起比较,究竟谁的轻功会更胜一筹。   铁手分别安抚了受惊的马夫和老汉,整了整斗笠,重新翻身上马往府衙而去。   另一边,楚留香一直追到巷子里才停下了脚步,比起先前欣喜的不可置信,他此刻眼神里的震惊夹杂着浓浓的失落。胡铁花慢他一步,追到这里来时,看着里头一堵死墙,差点以为是老臭虫突发奇想,想试试被雨淋的睁不开眼的滋味。   “你怎么闷声不吭突然跑这么快?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胡铁花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道。   楚留香像是充耳未闻。他不死心地走近了几步,可确认了这确实是一个有进无出的死巷子后,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如同遭受了莫大的挫折微微弯曲。   “胡铁花,你刚才看到蓉蓉了吗?”   “什么?”   “我刚才看到蓉蓉撑着伞走过去了。”   好半天后,胡铁花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本想大骂一声楚留香,可看到他落寞的神情便不忍心了,最后变成了轻拍他的肩膀。   “许是你看花眼了?若真是蓉蓉,你的轻功怎么会追不上?”   楚留香怔了一会,苦笑着点头:“或许是我看错了。”   如果真的是苏蓉蓉,她最心疼楚留香,怎么会舍得让他淋雨?   铁手抵达荆州后直接到了荆州府衙,他亮明身份后知府亲自接待了他。   “铁捕头,失敬失敬,这次是您来办案我想被盗的官银很快就能尽数追回了。”   “公门事本就是分内之事,在下定会竭尽全力尽快找到被盗灾银。此事刻不容缓,希望知府大人能全力配合在下。”   铁手不卑不亢态度平和,让荆州知府心里更高看了。   “这是自然的,自然的。铁捕头奔波劳累了,我让人先给你找件合适的衣服,府衙不远处就是安置受伤将士们的地方,之后我差人带你去询问他们情况,铁捕头你看如何?”本来官银已至荆州境内,结果却在家门口被劫,知府自然责无旁贷。他本人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好将功补过。   “不急。”铁手笑了笑,“当时现场的人,皮,面,具可在府衙内?我想看看。”   “在的。”   知府带铁手去看了据说是大盗千面留下来的人,皮,面,具,铁手小心地拿起来看了看,手中的人,皮,面,具五官细腻,仅仅是呈在手上就觉得无比逼真,仿佛是活生生从人面上割下来的,让人不寒而栗。铁手身旁的知府只看了两眼就不适应地别开眼。   千面精于易容,这张面具的精巧程度确实像是出自她手。铁手掩去眼中深思,莫非这一次真的是她偷了赈灾的五万两银子?可她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在一批官兵面前带着一车银两逃走的?   之后铁手承了知府的好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到了受伤官兵们的住处,与押运灾银的陈将军亲自交谈。   陈将军提起此事依旧无比愤慨:“此人目无法纪,又泯灭良知,若是抓到他,我定要叫他好看!”若不是他本人在当时受了伤现在还未痊愈,他甚至还会坚持和铁手一同调查此事。   铁手没有附和。   等陈将军情绪平稳后,铁手问了他当时的情形。陈将军十分配合,把记得的细节尽数告诉了铁手。等辞别陈将军离开屋后,铁手又私下问了几个将士,所得的讯息都差不了多少,都是说他们在破庙躲雨时中了迷药,带着面具的千面劫走了灾银并留下了一张人,皮,面,具,但被问到有没看到对方是怎么带着官银逃走的,众人都一概不知。   所得的讯息有限,铁手只能亲自去查。   出来时雨势小了许多,铁手重新带上斗笠,打算去官兵们口中那处遇袭的城外破庙。就在此时,铁手发现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熟人。她穿着月白色的大袖长衣,乌黑的长发绾了个松松的发髻,手里是收起的油纸伞,还滴着水。檐下躲雨,对方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乡会遇旧人,一双美目微微睁大。   “谢姑娘?”   “铁捕头?”   铁手走近,对谢婉温和一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谢姑娘,好巧。谢姑娘来这是?”   谢婉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我在燕北待了一段时日,正巧有一桩生意,闲得无聊便亲自出来了。”   铁手道了一声原来如此。铁手也是世界的气运之人,谢婉在系统的提醒后知道除却已经回到原本世界的李寻欢,铁手有可能会记得其他有关的事,就好比谢婉此人。   “铁捕头呢,开办案?”   “正是。”   谢婉应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铁捕头了。”   哪想铁手却微微一笑说道:“打扰说不上,雨大,谢姑娘去哪,我送你吧。”   谢婉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份关怀显得有些过了。可这个男人的目光温和又坦然,他的这份好意完全出自于他性格里的真诚和友善。谢婉弯了弯嘴角:“好,那麻烦铁捕头了。”   谢婉手中只有一把油纸伞,男女之间共撑一把伞过于亲密,铁手心思细腻,在谢婉开口之前便体贴地婉拒了。   “你撑吧。”   谢婉看着他干净的肩头,眉头微蹙:“这………”   铁手宽慰道:“等会就要去城外,本来就会淋湿的,无妨。”   谢婉和铁手说她要去的地方距离不远,铁手拉着斗笠应了声,与谢婉并肩走在荆州城里。谢婉注意到铁手总默不作声地走在了靠外的位置,在有屋檐的地方还好些,可渐渐的雨水还是淋湿了他的肩头。谢婉垂着眼唇角微翘,伞往铁手那边挪了些。   谢婉说着不远,可却带着铁手走了一路。他们似乎到了城里头的偏僻角落,连房屋都显得十分稀疏,隐匿在条条深巷中。   “前面就到了。”   温柔的声音徐徐说着,可铁手却没有应她。   谢婉转过头,见铁手面无表情,甚至审视地看着她,谢婉有些不解,随后便以为是自己耽搁了他太多时间,有些局促地开了口:“一路多谢铁捕头了,前面我自己有就好,这把伞也给你吧?”   铁手却紧皱双眉看着她:“你不是谢姑娘,你是谁!”   谢婉一顿。明明是同一张脸,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狡黠,她把伞柄塞到铁手的手中,毫不介意自身暴露在雨中,撕的一声,“谢姑娘”从脸上撕下来一张人.皮.面.具,人.皮.面.具下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好久不见呀,小夏。”她笑嘻嘻地说,眼神里却没有与此相符的喜意。   下一秒,铁手抓住了她握着匕首朝他猛然捅来的手,握着匕首的手纵然使劲全力,却无法真正刺入皮肉里。   “千面,果真是你。”   铁手紧紧皱着眉说道。 第18章 千面(一)   比起铁手的本名铁游夏,铁手这个名字更广为人知。一般人都敬称他一声“铁捕头”或“铁二爷”,叫他本名的并不多。千面是其中一个。   铁手少年时就已是沧州的名捕,他与千面早在那个时候就已认识。算至如今,少说也有近十年。若是意气相投,关系理应亲近。但可惜的是,铁手是个捕头,而千面是个秉性古怪又无常的大盗,他们之间虽有把酒言欢之时,却依旧是宿敌。就比如现在。   千面知道铁手的这双手有多么厉害,被钳制住后,她一改前一刻的狠厉和无情,笑嘻嘻地晃了晃自己拿匕首的手。连带着铁手握住她的那只手也跟着轻微晃动。   “怎么啦,生气了?你知道我只是同你开玩笑的嘛。”   说话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铁手并不吃她这套。   “千面,赈灾的灾银是不是你盗走的?”   她反问:“你猜呢?”   铁手有些无奈,他知道这就是千面的恶趣味所在。曾经他还被她耍得团团转过。   “千面,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觉得若这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嫁祸,我不希望他们错怪你。”   他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名捕了,经他手的案子不知多少,可他却还是当年那个热忱而温柔的少年,而没有因为饱经世故变得冷漠。大概是因为铁手的语气,让他面前的人顿了顿态度有所软化,翘嘴说道:“好吧,确实不是我偷的。”说完,千面把原本塞进铁手手里的油纸伞重新拿了回来。以前一贯被她欺负的人现在反而在气场上压制她了,又或者是竟然在宿敌——一个捕头面前说了实话,千面显得有些不太高兴,手里的伞转了一圈又一圈,伞面上的雨点全都飞溅了出去。   铁手笑了笑:“那好,我信你。”   铁手了解千面的性格,原本以为她并不太可能松口告诉自己实话,铁手也只是不死心地试问一次,没有想到结果出乎意料。千面这个人虽然性格古怪,甚至时常说假话,但铁手与她相识多年,自认对她有几分了解,知道千面此时此刻并没有骗他。官银确实不是她偷盗的。   那么就是有人在陷害她。   “不过仅凭一人之言不可能使他人信服,为了自证清白,你就要和我一起查案。”   千面顿时就笑了:“为什么要自证?反正他们不可能抓到我,我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   “是么?”铁手淡定地看着她,“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吧。”   千面的表情僵了一下,片刻后又重新变回漫不经心的样子。她笑得别有深意,睨着看铁手:“那可不一定,你怎么不觉得我是为了偷东西才来的荆州呢?”   “噢?那你打算偷谁的?”   千面眯着眼睛,像只狡黠的狐狸:“荆州知府呀。”   “为什么?”铁手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道。可是千面突然却不乐意继续告诉他了,她转了转眼睛,笑道:“好玩呀。”   铁手知道,这不是千面的真正目的。但她这个人一旦闭紧嘴巴,就很难再从她口中撬出什么秘密了,铁手只能从别的地方找到答案。虽然不知道千面为什么要偷那位荆州知府的东西、偷的又是什么、与官银被盗有没有关系,铁手默默先把这件事记在心底。   伞重新回到了她手里,雨却在刚才早已将她月白色的衣裳淋得半湿,雨水顺着她宽大的衣袖滴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千面连额发也湿了,带着淡淡的水气。凄清长巷与下不停的雨,这些本该为她的妆容里抹上一笔淡淡的愁怨,可铁手发现,千面脸上的那份漫不经心的笑意实际上却张牙利爪,容不得其他来点缀抹彩。她的这份漫不经心与这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铁手看着她身上缥缈温柔的衣裙,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认识谢姑娘?怎么会用她的脸做易容。”   千面之所以有“千面”这个外号,全都因于她的易容,仿佛人有千面。她易容后活生生就是另一个人,这也是一直没有人能够抓住她的最大原因。铁手前段时间因公事去过一次燕北,在那里因为一位新认识的朋友从而结识了谢琬,虽然他与谢琬之间并没有太深的交际,但对方的相貌他还是记得清楚的。铁手欣赏美的事物,自然也欣赏美人。模样温婉姣好的谢姑娘谁见了都会觉得是美的。千面易容成谢姑娘时的样子可以说与谢琬本人一模一样,铁手不相信她在此之前没有见过对方。   千面唇角笑意更深:“见是见过。不过是我见过她,她没见过我。她的脸真好看。”说完,她笑着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闻言,铁手看了她一眼。   这个话题很快揭过,谈话内容又回到了正事上。   “官银被盗的地方发现了一张据说是你做的人.皮.面.具,今晚你我夜探一次府衙,你去看看那张人.皮.面.具。”   “好啊。”她懒洋洋地应了声,随后又指了指她身后的小巷,“小夏,前头就一点路了,你不再送送我?”   “小夏”二字拖得很长,知道她玩心又起,铁手不禁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我还要去城外。”   千面顿时就不耐烦了,哦了一声,把伞往铁手手中一放,似乎他一下子变成了她最讨厌的人,千面连连摆了好几下手:“去去去,快走快走。”   手中多了一把伞,大雨全被阻隔在了小小的一方天地外,相反,千面她半湿不透的衣裳沾的雨水更多了。铁手摩挲了下伞柄,上面还残余着些许温热,又看着她对自己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铁手弯了弯嘴角。   “好,那我走了。今晚子时,之前那个屋檐下见。”   铁手没得到对方回应,但他知道今晚她一定会来。   偏僻的长巷里只剩下千面一个人。铁手走后,她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收了起来,原本散漫又轻佻的一个人顿时变得沉静而温和。她满身淋湿,却悠悠地往巷子更深处走,沉重滴水的衣裙此刻却被她穿出了飘飘若仙的味道。长巷更逼仄的深处,仅只有一户人家居住,狭窄的木门小得估计只能一个人弯腰通过。   千面弯着唇角感慨道:“都说了我要到前头去了,却怎么也不信我。“   【系统:你以前把他骗得可惨了。】   “千面”笑而不语。   推开门弯腰走进去,里头却大为不同,宽敞的院子虽比不上富贵人家,但种上花花草草却也别有一番野趣。谁也想不到,在这样狭小的巷子里会有这么一处院落。千面自己烧了一桶热水,洗去一身寒气后换了干净的衣服。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撕下了自己脸上的第二张人.皮.面.具,露出她真正的容貌。   铜镜模糊地映照出她的眉眼,正是谢姑娘谢琬的模样。   泡过澡,蒸腾的水汽在逼出体内雨水的寒意时,似乎也把她的困倦给勾出来了。谢琬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今晚又睡不了觉了。”   【系统:铁手和楚留香现在都在荆州。】   谢琬温柔一笑,【我知道,放心吧。】   另一边,铁手出城去了十几里外的那处破庙。甫一迈过门槛,铁手就感受到了明显的灰尘,而庙内确实是一副早就破败了的样子。铁手环顾四周,令人觉得奇怪的是,这间小小的破庙却摆放着比寻常寺庙里还要高大的神像。一般来说这代表了附近百姓的笃信极深,也不知怎的最后这间庙会落魄至此。   地板上有一些地方的灰尘比较少,想来是之前将士们匆匆避雨时席地而坐。铁手将庙来回看了几遍,实在一无所获,他不得不先回返,等夜深人静时与千面汇合。   铁手回到荆州城后,找了一家客栈。而在那,他却碰到了寻人又一次失望而归的楚留香和胡铁花二人。   三人碰面,胡铁花最先叫出来:“是你!”   铁手也有些想不到他又这么凑巧地碰到了这两个人,他笑着朝两人点了点头:“好巧。”   确实很巧,楚留香也是这么觉得。想来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就是如此巧妙。经此一遭,楚留香想要结识对方的想法不由得更强烈了。三人想到一处,先后互报姓名。   “在下楚留香。”   “在下胡铁花。”   “在下铁手。”   三人皆是一愣,随即相视大笑。一个是堂堂盗帅,一个是四大名捕,竟然还能觉得相见恨晚,怎么不值得一笑呢? 第19章 千面(二)   铁手被楚、胡二人邀请同桌,不过相比起胡铁花的快人快语,楚留香则注意得更多。   “铁兄不妨先去换身衣服,我二人另布好菜好酒在楼下等你。”很难有人能拒绝楚留香的好,就像很少有人不想交楚留香这个朋友一样。铁手笑着应了声好。   等铁手换完衣服下来,楚留香他们果真换了一桌新的酒菜等着他。铁手坐下来后,楚留香给他斟了一杯酒。铁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清冽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雨天这种烈酒确实是最好也最雅趣的暖身子的方式。铁手喟叹了一声。若楚留香连选什么样的酒都考虑在内,不得不感叹一声此人足够细致的心思。铁手一向一视同仁,并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抱有偏见,楚留香盗亦有道,世人赠他“盗帅”这般风雅的称号自然是有几分敬意的,铁手亦然。   胡铁花先前见识过铁手拉稳马车时所展现出来的深厚内力,现在知道他就是铁手,就有些原来如此的感觉。无论白道黑道,对铁手这样宽厚却不失威信、身在公门却不忘江湖的人大多敬佩有加。胡铁花主动敬了铁手一杯酒,后好奇问道:“那么铁捕头是来荆州公办?”   当看到四大名捕,几乎所有人都会联想到案子,还是大案子,而事实上也确实无一例外。   “正是。”铁手答道。因为在座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盗帅,铁手想听听他的看法,便三言两语挑拣了重要的部分把官银被盗一案说给了楚留香、胡铁花二人。   胡铁花听完后顿时就笑了:“我可从来没听过什么‘千面’的名号。”言下之意,他并不认为千面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或许能让铁手亲自出马,已经是她这个人人生中最厉害的地方了。胡铁花会这么想也实属平常,他、楚留香以及姬冰雁三人年少时就已混迹江湖,江湖之中鱼龙混杂,纵然总有几个避世的高手,却绝不可能出现在盗贼这个行当中。因为偷盗,永远是要与人打交道的。普通的小偷小摸是恨不得没人知道才好,但真正的大盗神偷,却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犯下的每一桩案子,然后偏偏对他无可奈何。   而在胡铁花心中,这世上最厉害的盗王就已在坐在他身边了。   铁手解释道:“千面已经多年销声匿迹,而她早些年也只在沧州一带活动,故而名声不显。”换句话说,千面专门只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和他作对。   楚留香却对铁手口中提及的千面精湛的易容术更感兴趣。某种情况下他与千面也能称上是“同行”,同行之间免不了相互比较,而易容更触动到了楚留香内心关于苏蓉蓉的那份柔情和神思。至于对千面此人,楚留香虽不怎么听过她的名号,但也知道能让铁手表现出在意的人,无论是她的身手本事,又或者是她本人与铁捕头的关系,都注定不属于平常的范畴。   入夜,雨势小了些,客栈的大堂却依旧只有他们这一桌人。近半月来荆州的形势让外来人都避开了这里,甚至本地百姓也足不出户,莫说这间客栈,就连整座荆州城都显得冷清和凄迷。即便比起最初,近来洪水之势已经有些许减退,可只要大雨一日不停,水患随时又会再起。农田被淹,房屋被毁,多少人无家可归难以度日。为此,甚至荆州城多少好儿郎为了抗洪牺牲了性命。为父母者为妻子者,早就肝肠寸断。   赈灾银两不翼而飞不过是雪上加霜。   就在今日,他们三个人还看到有百姓为了生计迫不得已在大雨天内外出,险些命丧在失控的马车下。都有几分侠义热心肠,哪个看了能忍心呢。   铁手并未怎么喝酒,而楚留香二人也体谅他之后有公事要办,桌上的酒基本上都是楚留香和胡铁花喝完的,铁手只尝了尝菜。又过了一会,铁手眼看差不多时候,便起身与两人辞别。   目送铁捕头出门后,胡铁花推了推楚留香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老臭虫,你对官银被盗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楚留香转着手中的酒杯,闻言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向胡铁花:“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想法,和我何须这么拐弯抹角?”   胡铁花气笑了,双手环抱挑高了眉毛问楚留香:“噢?那你说说。”   楚留香一口抿尽杯中酒,复低头时,眼中一片流光:“我对那位‘千面’也很是好奇。”   夜半时分。   在白日里相逢的屋檐下,铁手和谢琬再次碰头。谢琬又换了张与白天不同的脸,铁手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而对于她这样总是以不同面貌出现的举动,铁手早就习惯了,虽然有时并不能第一时间发现某个人是她易容的,但相处的时间久了,铁手自己也有一套辨别千面的方法。   连同她的容貌,谢琬也一并换下了她宽袖长衣的衣裙,穿了一件衣袖裤腿都有束口的暗色紧衣。见到铁手后,她主动问了他破庙一行。   铁手摇了摇头,告诉她并没有什么收获。   谢琬“哦”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什么其他的情绪,似乎只是问问,并不怎么在乎问题的答案。出发之前,她又拿出一张铜制的半脸面具带上。   两人先后轻功,很快就到了荆州府衙。府衙的守卫并不严密,铁手带着谢琬一路轻松地到了白天知府带他所到的那间呈放证物的房间。谢琬提议让她来开门,铁手想了想这是她惯擅长的方面,便点头同意了。   门无声地被推开。谢琬绷紧足背,每一步都走得无声无息,铁手在她身后,他往后瞄了一眼,确定没有任何守卫经过,才放心地阖上门。相识多年,你追我逃了多年,其间也出于某些原因合作过几次,但铁手还是第一次和谢琬一起干偷溜进公门翻找证物这种事。对于铁手来说,真有几分稀奇和不同。不过在他默默看了谢琬片刻后,铁手就收起无关紧要的心思,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眼下的正事上。   人.皮.面.具没有被挪动过位置,两人一眼就看到了它。毕竟荆州知府怎么会想到还有人半夜来看这张人.皮.面.具,其中一个人还是公门人员。   “就是它。”铁手悄声对谢琬说道。   谢琬点了点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人.皮.面.具来。   制作者本人对于他自己的作品最了解不过,有时候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不是旁人仿冒。而谢琬为了确认人.皮.面.具的真假,犹豫了一会后,并没有戴上手套。大约一会后,铁手询问道:“如何?”   谢琬迟迟没有回答。但夜色中他们并不能点烛,也只能这般将就着确认了。可就在铁手这般以为的时候,他听到身边人迟疑地回答:“……这手法,是我出自我手的面具。”   “?!”铁手豁然转过头看向谢琬。   “可我从来没有做过这张脸呀……奇怪。”谢琬同样不可置信,她喃喃道。   然就在这时,月色投影在门上的两个倒影惊动了屋内的铁手和谢琬,铁手当机立断,拉着谢琬两个人躲到了房梁上。他们刚刚藏好,门就被人推开了。   黑暗中,两人手臂相挨,四目相对默默无言。那是双很清亮的眼睛,与她表现在他面前特立独行的性格截然相反,如皎洁月色,浸在一片沉静宁和里。片刻后,铁手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目光。也就没看到谢琬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随后铁手朝谢琬比了个手势,让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两人一起看看来人的真面目。   两个人走了进来,如同铁手刚才那样掩上了门。而他们的目的同样是人.皮.面.具,其中一个人拿在手上细细观察着。   凭借着微弱的月光,铁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貌,令他略感震惊的是,来的竟然是楚留香和胡铁花二人。他却不知下头楚留香的心境又是何等震惊。   楚留香没有见过人.皮.面.具的这张脸,可他却又是对它无比得熟悉。它和他的小船上的那些面具分明都出自同一双纤纤细手。那一张张放满了整个柜子的人.皮.面.具是那温婉的人儿的一往情深,他每每戴在脸上,怎会不知。有些事情早已心知肚明,不必言明。当初黑珍珠一纸书信,他带着胡铁花和姬冰雁奔进大漠,可当他解决完石观音一事,却发现苏蓉蓉并没有和红袖甜儿在一起。蓉蓉真的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为此红袖和甜儿伤心不已,请她们来做客的黑珍珠也十分自责。可即便如此,楚留香入关半月,找遍所到之处,却没有半点关于苏蓉蓉的消息。楚留香风流浪子,可苏蓉蓉及红袖甜儿对于他来说从来是不一样的,她们陪伴他朝夕年月,她们才是那艘船上他真正不能失去的家。   佳人杳无音信,一切悔悟地太迟了。   可现在,出自蓉蓉之手的人.皮.面.具却出现在了这里。楚留香一时百感交集。   就在此时,铁手身边一空,他连忙往下看,谢琬已经亮出武器飞身朝楚留香头顶刺去。   铁手暗叹一声,也翻身下去欲要制住谢琬。 第20章 千面(三)   谢琬当然知道她这一刀根本就不可能捅到楚留香,她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莫说楚留香已经感觉到来自头顶的杀气,铁手也在谢琬第一击出手不成后拦下了她。   “你是何人!诶,铁捕头?”胡铁花原本厉声低呵,在看到跟着从房梁上飞下来的铁手时愣了一下。   铁手对二人点了点头,而后对谢琬解释道:“是我认识的人。”   谢琬盯着楚留香正拿着人.皮.面.具的双手,那副模样似乎在想该怎么把这双手剁下来一样,即使铁手开口了,她也并不怎么买账。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在铁手开口之前,楚留香先解释了原因:“前些时候听你说起这件事,我们二人禁不住好奇便想来看看。”楚留香微微一笑,看向铁手身边仍没有放下武器的谢琬,“抱歉姑娘,吓到你了。”   谢琬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过了一会才把匕首收起来。   铁手向谢琬分别介绍了楚留香与胡铁花二人,而后又对那边两人说道:“我身边这位便是千面。”   楚留香一怔,看向铁手口中的人。方便行动的紧身衣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无疑,千面是个女子。只是她脸上带着半张铜制面具,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样。楚留香看了看自己手中正拿着的人.皮.面.具,而后微微笑着朝谢琬抱拳。   “在下楚留香,久仰姑娘大名。”   楚留香做起这个动作来,除了有江湖人的侠气,还有绝大多数人没有的风流潇洒,这样特别的气质,也无怪乎凡是见过他的女子大多都对他暗生情愫恋恋不忘。楚留香的脸和他的性格让他在女人堆中吃得很开,他的嘴也格外讨女人喜欢,明明在此之前从未听过‘千面’此人,却能当着当事人面不改色地恭维对方。可在这里他却碰到了一块铁板。只见姑娘家露在半张面具下的嘴唇向下扯了扯,流露出几分不以为意。楚留香愣了愣,但到底反应得快,笑意不减放下了两只手,不见丝毫尴尬。   他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实际上有多了解他,对他的这份温柔早就免疫。   倒是胡铁花看到头一次有女人对楚留香一上来就没什么好脸色显得有些惊讶,连连看了谢琬好几眼。   楚留香又摸了摸人.皮.面.具,把它递到铁手手上,不过却是看向谢琬说道:“这面具做得好生精致,听闻是千面落在官银被盗地方的标识,那么是姑娘你做的吗?”   谢琬闻言,皱了皱眉,不过被面具挡住并没有人看到。铁手示意地把面具再次放到她手上,谢琬又摸了摸,然后说道:“……似乎确实是。”   在肯定的词汇前偏偏又加了一个显得那么不确定的词,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又合理。连制作者本人都不能判断这副面具是否出自她手,一切走入僵局。   楚留香突然说道:“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这句话着实突兀,屋内的另外三个人齐齐看向了楚留香。   谢琬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面上却装作全然不知,只表现出千面的那股喜怒不定来。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反问道:“从来没有人见过我长什么样子,你我不过第一次见面,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知道?”   她的反应和语气与蓉蓉截然不同,可楚留香却死死抓住那仅仅相似的一点刨根问底。苏蓉蓉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楚留香的内心一直饱受煎熬。寻觅不得后,他只希望蓉蓉现在好好的,可却难免贪心,盼望她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回到自己的身边。以至于仅仅是一个莫须有的背影,他也冒雨追了好长一段路;以至于,他现在因自己所说的话而被对方用怪异的眼光看待。   可千面会是蓉蓉吗?   若不是,又是空欢喜一场;若是,她却已对自己如此决绝。   楚留香也不明白自己所希望的答案究竟是是,还是不是。   楚留香看着谢琬,缓缓说道:“这对我很重要,我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胡铁花忍不住佩服起楚留香了,能在这时候还想着怎么勾人家的喜欢。胡铁花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实在了解平日的楚留香,一个在感情左右逢源的人一旦栽了跟头,总是恨不得扳回一城,念念不忘。可他却没想过这次他猜错了答案。   “是么。”谢琬露在面具外的嘴唇勾了勾,“可我还是不想让你看我的脸。”   屋外的巡卫提着灯笼路过,起先只是觉得黑漆漆的屋里头有些晃影,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当拿起灯笼往屋子方向一照,发现果真有几个人影的时候顿时高声叫到:“有人夜闯府衙!快来人!”   屋内的四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他们几个高手夜探荆州府衙时竟然被人发现了。   门外的灯火迅速聚集在一起,其他附近的巡卫在听到第一个人的呼喊时全都纷纷跑了过来,下一秒就要冲进屋子里。谢琬叹了一声,当机立断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扔给了身旁的铁手:“带上!”   门被自外打开,屋内四条身影瞬间飞了出去。捕快衙役们通通乱作一团,可刀剑挥舞间,却全都落空。再一看屋内,哪还剩下一个人影,就连证物也一同不翼而飞了。   为了分散追兵,四个人分成了两拨,分别之前,楚留香惊鸿一瞥,看到了昏暗月色下那张令他十分在意的脸。尽管对方有大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里,可凭借剩下的隐约眼眉轮廓,楚留香就知道这不是苏蓉蓉。他脚下的轻功太快,令他只看到这么一眼,之后就与谢琬他们岔路分别。楚留香脚下一滞,在途中竟停了下来。   胡铁花已经飞到了对街的屋顶,又折回来推了下楚留香的肩膀:“老臭虫你发什么呆呀!”   楚留香摇了摇头:“没什么。”   胡铁花只觉得他今晚入了邪。   谢琬与铁手往另一个方向去,追他们的都是寻常衙役,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武功,很快两人就把身后的追兵甩掉了。铁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铜制的面具薄薄一片,贴触在掌心能感受到冰凉的温度。铁手把它还给了谢琬:“谢谢。”   他白日刚来过荆州府衙,捕快衙役们中绝对有人见过他的脸。虽是为了办案,但白天不来,非要深夜伙同别人偷偷地来,这个名声传出去了可不太好听。   “没事啦。”谢琬拿回面具后没有急着带上,听到铁手的道谢,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你的脸要是被看到了,不太好办吧。”   铁手笑了。尽管她的语气很是不在乎,但这份好意确实实实在在的,千面实在有些口是心非。铁手承了她的情,心中也十分感谢她的体贴,不过面上却调侃谢琬。   “看不出来,原来你有这般温柔细致。”   听到铁手这么说,谢琬扬了扬眉,转正身子反问他:“难道之前在你心里,我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细致?”   铁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她的脸皮真应了名字,有千张脸皮那般厚,说出来一点也不自觉害臊,可铁手却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这样爽快地赞同对方的观点。他换了个委婉的方式:“我以前大概没看出来?恐怕你得多这么温柔细致几次,我才能对你改观了。”   铁手说这句话是语带笑意,但尾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委实有些暧昧了。男人顿了顿,自然地转移了个话题。   “你把人.皮.面.具也顺手带出来了?”   谢琬愣了一下,后知后觉铁手转移话题是为了什么,她故作坦然,但还是忍不住别开了半张脸,视线落在高高的新月上,像是能看出什么玄机似的。她这次的易容是个模样很普通的姑娘,这张脸本没有什么值得让人留意的,却因为她有些羞赧又尴尬的神态变得无比特别,罕见的,铁手愣了一会神。   他突然产生了和楚留香同样的念头,想要看一看千面真正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样的脸,才能有如此变化多端却又都无比真实的表情呢。   因为铁手也放了一会空,一时间竟没有人记起刚才他所问的那个问题,还是谢琬先回过神来:“噢,我走得太急忘记了,这下可麻烦了。”   铁手随着她的话“嗯”了一声,拿过谢琬手中的人.皮.面.具,仔仔细细地摩挲了一遍:“若这张脸你没有做过,那么会是谁能仿造你的手艺?”   这就说不准了。谢琬皱着眉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倏然,她轻声地打了个呵欠。对上铁手的目光,谢琬也毫不避讳地直接说道:“都怪你,时间选得这么迟,我都困死了。”这大概是谢琬今晚为数不多的一句实话了。好久不干夜活,打了一个呵欠后,她就觉得呵欠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铁手好言好语地认错,然后说道:“那我送你回去。”   谢琬却拒绝了。   她弯着眼睛冲铁手笑了笑:“不用啦,你也早点回去呗。嗯,我是不是很温柔体贴?你说的,我多对你好几次,你就知道我本来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有些撩人心弦的话,她却仿若全不知其中有多少旖旎,说得这样坦荡荡,却更让人的心雀跃不停。   铁手一时语塞,再一回神,不自觉撩了人的盗贼姑娘早就没了影。 第21章 过去   铁手离客栈的距离稍远些, 他回到客栈后,楚留香与胡铁花早就回来了。   “铁捕头。”楚留香叫住了铁手,“我有些事想问你, 方便耽搁些时间吗?”   铁手道:“请说。”   胡铁花挠了挠头, 最终还是决定不凑上去了。刚才他们回来后,他就询问了老臭虫今天反常的原因, 不想楚留香却和他说:“那张人.皮.面.具像是蓉蓉做的,我在想蓉蓉会和千面有什么关系。”   知道了答案, 胡铁花语塞, 但也确实能够理解好友反常的行为了。   楚留香和铁手移步到了铁手的房间。今夜是新月之夜, 月色晦暗,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铁手只好把灯点上。他招呼楚留香坐下, 桌面上有成套的茶壶茶杯,只不过茶壶里并没有泡茶叶。这个时间点,莫说刚泡的茶,就连一杯凉白水也没有。   “香帅恐怕等会要讲得口干舌燥了。”铁手看到空空如也的茶壶后与楚留香开玩笑。   “在没有见到铁捕头真人之前, 我一直觉得四大名捕面目威严不苟言笑。”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也笑了,“现在想来,这哪是在说四大名捕, 合该是说门神。名捕也是人,人该有的嬉笑怒骂都会有。”   楚留香的话对于铁手来说正中下怀。铁手一直觉得名捕这个好听的名声之前是一种责任,这种责任不仅仅是对君对朝廷及公门的,更是要对自己所要护的百姓的。所以有时候他宁愿在抓犯人之前小心求证, 也不愿错怪了一个有冤情的、真正的好人。可铁手这样的毕竟是少例,尽管他身载侠义仁厚之名,但真正出手维护那些被诬陷的犯人时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他。而人的一生,要找到一个全然理解自己的人实在太难了。   铁手对楚留香的态度顿时亲近了不少。   “你想问我什么?”   “我的一位家人走失了,她叫苏蓉蓉。今天我意外发现那张人.皮.面.具和她做的一模一样,我想知道,蓉蓉和铁捕头你所认识的那位千面,有什么关系。”   铁手愣了一下,把自己怀里这张人.皮.面.具掏出来:“你确定?”   楚留香点头,并也拿出了一张人.皮.面.具,这是之前蓉蓉为他做的那么多人.皮.面.具中的一张,他出门在外总会带上以备不时之需。两张人.皮.面.具虽然是不同的相貌,但都栩栩如生,若补上眼睛和嘴唇,活生生就像一张剥下来的人脸。也因为做得太真实了,在昏黄的灯光下,铁手确实感受到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被这两张脸黑漆漆的眼眶齐齐注视着。胆子稍微小些的人乍一看恐怕会吓晕过去,也怪不得今天白日里知府甫一眼看见它就不适地别开眼睛。   铁手对易容之术并不太了解。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两张人.皮.面.具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他身边却有一位这样的能人。   苏蓉蓉精于此道,她的□□大多都是给楚留香做的,方便他在外行走江湖,久而久之楚留香也耳濡目染。他两只手分别捏起两张面具的边缘,两张人.皮.面.具十分轻薄,用特殊手法贴在脸上后与真正的脸皮完全贴合在一起,不会露出一点破绽,即使嬉笑怒骂表情做得再夸张,脸上也不会有让人觉得怪异的地方。楚留香指给铁手看:“不管是什么样的手艺,制作者的习惯总是会无意透露在他的作品里的。蓉蓉从来只做这个材质的人.皮.面.具。而且,我的鼻子不太灵通,总会喜欢揉鼻子,所以她替我做人.皮.面.具的时候在鼻子的部分总是有些特别的处理,免得我揉着揉着就露出了破绽。”   苏蓉蓉长年累月,在他们的小船上为楚留香做了满满一个柜子的人.皮.面.具,那些藏在物件里对楚留香不曾言明的温柔已经成为了她制作面具时下意识的习惯。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掉的。   可当楚留香拿起从府衙顺出来的人.皮.面.具摸到它的鼻子部分时愣住了,这张看过去四旬男人模样的面具塑了一个大大的鹰钩鼻,虽同样都是巧夺天工的技艺,却没有苏蓉蓉为他所做时倾注的细致和体贴。楚留香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心里却早在之前就认定了它出自蓉蓉之手。而当时在府衙,他也并没有仔细地注意这个地方。   铁手见楚留香久久没有说话,便提醒地喊了他一声。楚留香回过神来,再看着手里头的东西时面露些许苦涩。铁手注意到了,便明白是什么样的结果。   “……是我错了。”   本来楚留香信誓旦旦,就算千面不是蓉蓉,但也觉得和蓉蓉有关系,可如今看来,他错得很。   他很想蓉蓉,想到无论何人何物,都下意识想着与她有关。   “我与千面相识早在我还未拜入世叔门下时,我或许可以帮你问问她。”铁手的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否定了千面与楚留香口中的苏蓉蓉是同一个人的可能,以楚留香的话来看,那叫蓉蓉的女子与他关系亲近,可千面多年前就已是沧州的大盗,若她真是那位苏蓉蓉姑娘,朝夕相处,楚留香怎么会没发现她总会失踪一段时间来到沧州犯案呢?二者,铁手也确实希望能帮上点什么忙。   楚留香何其聪明,自然是都听懂了,他也明白了蓉蓉恐怕不是千面。   “多谢。”   铁手摇了摇头:“何须言谢。”   另一边,谢琬回到家中,卸下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   【谢琬:唉,又在过天天带人.皮.面.具的日子了,要是小夏能站着让我捅该有多好。】   被迫熬夜,为的还是工作,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简直是心头剜肉,就连谢琬也忍不住开始今天和系统不知第几次的抱怨了。   系统给她鼓劲加油。   【谢琬:果然统儿待我最好,爱您。】   在捅了李寻欢并让他与他其所在的世界一同回到正轨后,原本岌岌可危的融合世界有了短暂的平稳期,这也才容许了这两个月来谢琬漫长的前期准备。   目前为止,谢琬三个目标对象都见过了,也大致弄清楚了自己离开后他们的世界分别过了多长时间。谢琬认识铁手,其实也就是在这个世界之前的上一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时间流逝不过才短短几个月,铁手比起李寻欢和楚留香反而是她最熟悉的,可对于铁手来说,分别的时间已足足有快十年。   十年,昔日再深的情谊都难免被岁月冲刷变淡。对于铁手来说,千面这个人只存在于年少时的岁月里,和他后来所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强敌重案比起来,千面和她犯的案子都成了乏善可陈。   谢琬需要短时间内让铁手重新记起关于她的一切。   千面重出江湖,一月之内,在中原各地接连偷了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盗帅楚留香身在大漠智斗石观音,而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一心要整陆小凤,一时间千面的风头直接盖过了这两人。谢琬一路细细布局,最终在荆州等铁手出现。她知道来的一定会是铁手。   不过稍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楚留香竟然也来到了荆州。   当初李寻欢一事就有铁手涉足,谢琬这次碰见楚留香不会再像第一次看到铁手时那么失态。她有预感,或许正是因为这几人的特殊之处,冥冥之中才总会碰到一起。嗯,包括差点成了任务目标的叶孤城叶城主不也是吗。   楚留香这个人对于谢琬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那是她所经历的第一个世界,也是待得最久的一个世界。十数年朝夕相处,她了解楚留香,楚留香也同样很了解她。谢琬本意想把楚留香放在最后对付,但如今他自己撞上来了,谢琬也只能叹息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了。   她需要吊住楚留香,为之后给他布局先埋点伏笔,但却不能让他现在就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否则谢琬本事再大,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在与楚留香朝夕为伴的同时却还能远在沧州把少年铁手耍得团团转。   【谢琬:唉,当初和小夏相处时真是几个世界里最轻松的时光了,本来还想用温柔些的办法捅他的,可惜人长大了就变得不可爱了。】   谢琬叹了口气,眼睛里却有笑意。   后半夜铁手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到多年前的沧州,他还是个年少意气、难免有些莽撞的年轻人,也梦到了那时候的千面。   当他意识到他梦到了千面时,梦中的铁手并不觉得怎么惊讶。大概是这个人在他过去的人生里就像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只有一笔却也难以让人忽略。阔别多年,久别重逢,他会梦见她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   铁手在是名声赫赫的四大名捕之前,是沧州的捕头。当然,他在沧州的时候也已经是那一带很有名的捕头了。只是在最初,铁手也有一段离成名还有很长一段路的时光。   他碰上千面的第一个案子,是千面盗了沧州知府的官印。两个人你追我逃了整整一天,最后她站在高墙上,掂了掂手里的官印,像是满足了玩腻了,把它抛给了铁手。铁手一把接住,接着便听到她戏谑地说道:“你年纪小,但却蛮厉害的嘛,送给你了。”   说完,她从高墙跳下,身轻如飞燕,从铁手眼前溜走了。   铁手拿着官印回去,得到了知府的赏识。   他在沧州府干了一年又一年,从普通一个捕快坐到了总捕头的位置,周围人对他的能力都很赞赏。有一次他追拿犯了案后逃出沧州的罪犯,一连去了七日,回到家时却发现亮着光的屋子里有一道影子投影在门窗上。打开门,带着面具的人嬉皮笑脸地对他说道:“你再不回来呀你家都生灰了。”手里还拿着他存钱的钱袋子。   气得那时年少气盛的铁手还一身仆仆风尘,上去就和她打在了一起。   还有比如,铁手隔壁搬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吴侬软语,偶尔做多了点心分给街坊邻里的时候也会分铁手一份。她的眼眸清亮如水,看得少年人偶尔几次愣了神。可还没等他琢磨清楚自己对这位姑娘的心思,她就毫不客气地笑话他竟然贼住在家旁边一个月都没认出来。   甚至更夸张的还有当初铁手助“天机”含冤的张三爸逃离追兵时,千面竟扮成了人家的女儿“玉萧仙子”张一女,她的那些师兄弟们全都没看出来。最后送天机一行人和张三爸女儿会面时,她才扯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她是个让铁手觉得头疼的人,和他作对的原因不明不白,离开得也不明不白。在铁手拜诸葛神侯为师后不久,她便从铁手的世界里消失了。   铁手曾经想过,倘若再相见,多少年后,他们又会是怎样一番相处?   倘若有一日,终有一日。   后来,她回来了。   铁手睁开眼,已是第二天一早。他床边蹲着一个人,一只手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见到他醒了,还冲他笑了笑:“小夏你醒啦?”   铁手连忙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的中衣时,不动声色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谢琬看了,笑而不语。   铁手已经习惯谢琬时而玩心起来捉弄人的性子了,而岁月也将他磨砺得足够沉稳,不再像年轻时要么脸色一变要么和谢琬打上一架。他问道:“怎么了?一大早出现在我房间里。”   谢琬眨了眨眼:“昨天回去后想起来有件事要你说。”   所以就一大早上翻窗蹲在他床边?   铁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坐在床上,对方蹲坐在床边,他反而只需垂着头就能和她的双眼对视上。而她的眼睛告诉铁手: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铁手内心里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穿好了鞋,拿起挂在屏风上的黑色外衣一件件穿了起来,也放弃了避讳谢琬的打算。穿戴完后,铁手转过身,发现谢琬还坐在原地,不由轻挑了下眉:“怎么不起来?”   靠在床边蹲坐着的人苦丧着一张脸:“腿麻了……起不来。”   铁手哑然失笑。谢琬听到后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后不说话,不过铁手却突然觉得她这副表情有些可爱。当然,他却不能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否则原本憋着气自觉委屈的人铁定就真炸了。   铁手走过去:“我扶你?”   贼姑娘闷闷说道:“……嗯,扶我。”   铁手把她拉了起来,过程中他看了一眼他握住的手腕,皓白纤细,像块上等的白脂玉,也没有什么茧子。一个江湖中人的手上却没有什么茧子,想必她格外在乎这双能够鬼斧神工的双手吧。铁手的思绪跑偏了一会。   谢琬站起来后揉了揉发麻的腿脚,不客气地坐在了前不久还是铁手睡过的床上,明明雀占鸠巢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换做别人定心生不喜,铁手却被她折腾得习惯了。   “有急事的话怎么不叫醒我?”   同时铁手内心也有些惊讶,他竟然会睡得那么沉,连千面翻窗进来蹲在他床边这么一系列动作都没有察觉。   谢琬晃了晃脚,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你昨天弄得我没睡个好觉,我可不像你,我比较好,让你多睡一会。”   铁手被她的前半句话弄得有些尴尬,他已这般年岁,无论有没经历过男女之事,懂都是懂的。明明说这话的人并无此意,他却有些心猿意马。贼姑娘见铁手久久不说话,有些疑惑,表情里还有些质问:“你觉得不是?”   铁手清咳了两声,答道:“是。你对我比较好。”   坐着的人顿时眉开眼笑,如果不是铁手站着她够不到他的肩膀,或许她还要拍一拍他的肩膀。   “嗯,那是当然了。”   “所以你要同我说些什么?”铁手问道。   谢琬脸上原本的笑意收敛了一些:“我回去后又仔细想了想,那人.皮.面.具实在像我做的,若不是我确定我自己没有做过这张脸,我都要以为是我记糊涂了。你知道的,我给每张脸都取了编号。”   这一点铁手知道。千面曾经说过一次,她只要看她手头上的编号,就知道之前她犯了几起案子,好记得很。听得铁手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张人.皮.面.具你还回去了没有?”   铁手摇了摇头,把面具递给谢琬。制作者本人在他作品上的印记基本都是为了给自己看的,别人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处标记,但制作者自己却能够一眼看到。   “啊!找到了!”   听到谢琬的声音,铁手连忙凑过去看。谢琬指了指人.皮.面.具额角部分的一小块在铁手看来和周围皮肤并没有什么差别的地方。可谢琬却十分肯定地指着这里:“我会在这个地方打小点来代表数字,七……几……看不清了,但无疑是我亲手做过的人.皮.面.具没错。”   谢琬喃喃着,慢慢冷下了脸。   “所以……有人改了我的东西。”   对于一个对自己作品无比自豪的人来说,擅自篡改她的作品足以让她震怒。   她今天易容的脸是一个天生笑唇的清秀姑娘,说起话来还能看见单边一个明显的酒窝。但此刻铁手却明显感觉到了谢琬所散发出来的寒意与怒气。铁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莫气,到时候找到幕后这人,让你打打他出气。”   谢琬板着脸侧过头来看着铁手,一字一句说道:“你说的。”   铁手点头:“对,我说的。决不食言。”   谢琬脸色稍缓,带着几分残留的愠怒和铁手击了下掌:“我答应了,合作。”   “你方才说了个七?”   “对,那人估计也想不到我会有记数的习惯,我每次盗走东西都会留一张人.皮.面.具,对方恐怕也没有费太多手段就拿了一张,可他觉得毫不费力气,殊不知他的狐狸尾巴就要被我抓住了。”谢琬勾唇笑着,“七开头的面具都是我这一个月来用的。”   这大大缩小了搜寻的范围,要找线索就容易多了。   “小夏。”   听到对方叫他,铁手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也偷了那荆州知府的一样东西,他那里是我上一张面具,七七。”   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条线索。不过铁手却拧着眉:“你之前说的不是准备要偷吗?”   闻言,谢琬顿时僵了一下,支吾了几声,最后轻哼着别开脸去不回答铁手的这个问题。铁手见状,哪里不知她本来根本就不想让自己知道,好随后溜之大吉。   谢琬要溜,铁手眼疾手快把她摁回了原位。   “喂!干嘛啦!你那破铜烂铁手弄疼我了。”   铁手不理谢琬的叫唤,用了点力气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淡淡道:“下次还骗我试试。”   谢琬捂着额头心想,那接下去骗你的地方可多了。   不过谢琬提及这件事后,铁手瞬间就想到了其中的不对劲。如果知府自己也有东西被偷了的话,为什么昨天见到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有关的只言片语。   “你偷了什么?”   谢琬说:“一个账本。他放得地方很严实,我意外发现的,便想拿走看看是什么东西,可是看不懂那上面记了什么。”说完,谢琬拿出来给铁手看。铁手翻了头几页,正如谢琬所说,他只能大致猜测是个账本,却不知道这上面具体写了些什么。   铁手将账本合上:“昨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和我提及这件事。”   谢琬嗤笑:“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藏着掖着。”她眼睛一亮,“要不,你去诈诈他?”   铁手正有此意。铁手看完这本内容不明的账本后想还给谢琬,谢琬却摆了摆手:“放你的,我有种感觉觉得放你那里比较安全。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名捕和一个盗贼会认识。”说完,她揶揄地看了一眼铁手。   铁手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铁二爷,铁捕头你醒了吗?小的是知府府衙的衙役。”   两人对视了一眼,铁手对外应了一声后朝门口走去,与此同时谢琬藏了起来。铁手打开门,见到一个穿着荆州府衙役服饰的男人站在屋前,他见到铁手后连连堆起笑拱手说道:“铁捕头,知府大人让小的请您过去。”   “这样。”铁手思忖了片刻,点头同意,“那我们走吧。”说完后铁手直接待上了门。   路上,铁手假作不知,询问身边的衙役:“小哥你可知道知府临时找我所为何事?”   汉子顿时苦了张脸,同时又表现出心有余悸,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过于丰富,在铁手看来则显得有些卖弄了。或许能够和堂堂的四大名捕搭上话并且为人家解惑,在这个衙役心中是件十分了不得的事,甚至是之后拿出来和人炫耀的谈资。   “您是不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偷了官银的大盗又来了,昨晚巡夜的兄弟凑巧发现了他们,他们拿走了那个人.皮.面.具。”   “他们?千面不是说是单独作案吗?”   衙役摇摇头:“谁知道呢,说不定有同伙吧。”   同伙之一铁捕头就站在他的旁边,还附和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铁手见到荆州知府后,对方看到他顿时如见了救星般迎上来,三言两语把铁手路上听过一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谢琬让铁手诈一诈荆州知府的时候,铁手心中就已有了些打算。此刻,铁捕头面上表现出一个名捕应有的嫉恶如仇,沉着一张脸提出要看看原本呈放着人.皮.面.具的那间屋子。   大白天,屋子里每一处的陈设都一清二楚,和他们四个人昨晚黑灯瞎火站在屋子里头所看见的全然不同。铁手装模作样地环顾了好几圈,重点留意了原本放人.皮.面.具的地方,蹙着眉和身后的知府说道:“这一个多月来千面连犯数案,我本想让先前遭千面偷过的人那拿来一张人.皮.面.具来比较,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荆州知府一听,顿时擦了擦汗说道:“是我疏忽了。”   铁手摇了摇头:“大人也莫要自责了,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折返回来拿走人.皮.面.具,此前她从未有过此举,难免让人防不胜防。不过这也说明,这张面具对她十分重要,让她不得不选择拿回。现在她极有可能还在城中,还请知府大人加大力度搜捕。”   知府立刻招来一个捕头,让他按照铁手所说地做。   铁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府衙昨夜后可有除了证物以外丢失的东西。”   知府回答道:“我之前让人问过了,除了那张人.皮.面.具,没有什么东西少了。”   “是么。”   知府并没有听出铁手的深意,他对铁手说道:“听昨夜追捕千面的捕快衙役们说道,昨晚一共有四个人,这千面恐怕是团伙作案。”就像谢琬所说,他怕是什么也想到了,却没想过铁手在那么多年前就与千面认识。   铁手点头赞同:“自然,否则仅凭一人之力也无法运得走五万两官银。”   另一边,铁手离开房间后不久,楚留香就来敲了他的门。当楚留香看到一个陌生的姑娘从里头开的门时,楚留香不免怔了一会。   “你找小夏?”   楚留香刚想下意识问小夏是谁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他冲谢琬弯了弯嘴角:“原来是千面姑娘。”   一大早,铁手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楚留香觉得他很难不多想。他多看了两眼谢琬,心想,原来两人之间是这般关系,也无怪乎铁手这次会回护他人。   谢琬注意到楚留香的目光,凭她对楚留香的了解,还能不知道这个在温柔乡里过惯了的男人脑袋里第一下想的是什么?谢琬懒得理睬。实际上谢琬目前并不怎么希望多接触楚留香,楚留香这个人太聪明了,而他的这份聪明从不用来攻于算计,反而是他的敌人步步谋略,却在他面前机关算尽。这样的人,这样不用来算计别人的聪明,反而才最可怕。   眼下的形势绝不是最好与楚留香相认的时机,谢琬必须小心再小心,否则被识破身份的后果她可能无法承担。   “小夏不在。还有,别叫我什么千面姑娘。”   楚留香温和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谢琬背过身往里头走,声音从屋内飘出来:“直接叫名字,别加什么姑娘。”   得知铁手不在,楚留香却没有离开,反而跟着谢琬走进了屋内。即便谢琬转过头来颇为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楚留香也泰然自若地不受影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他冲谢琬易容后的脸微微一笑,谦和又温柔,将手中倒好的这杯茶递到谢琬这边:“本是想来找铁捕头的,不过现在,我倒想和你聊聊天了。”   谢琬没接他的那杯茶,非要自己倒一杯。将对一个人的爱恨表现得这般明显,让楚留香看了不免哑然失笑,同时也有些佩服。虽然人叫千面,这性子却半点不戴假面,直来直往。楚留香原本举着茶杯的手收回,转了一圈,自己抿了口杯中的茶。   “你要问我什么?又是昨晚的话题?”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昨晚是我唐突了,我和你道歉。”   “我有位家人也精通易容术,可她却意外失踪,我与胡铁花此行便是希望能找到她的下落。昨夜所见的那张人.皮.面.具与她所做的很像,我一时情急,才会想看一看你面具下的模样。”   谢琬的眼睫颤了颤:“你以为我是她?”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眼中有几分歉意:“是。”   “她叫什么名字?”   “苏蓉蓉。”   谢琬点了点头:“挺好听的名字。她和我一样易容都做得很好?”   楚留香答是,拿出先前蓉蓉为他做的人.皮.面.具给谢琬看。手里拿着不知多久以前做的东西,谢琬心里难免有些感慨。在维护完一个原本偏移的世界命轨再离开之前,谢琬和系统也不知道要在这个世界花费上多少年。有时候还要根据任务需要,变回小时候的模样。某种意义上说,谢琬从此不老不死。每到一个世界,就是新的开始,可时间未曾在她身上真正留下什么痕迹。往往只有像如今这样,手里拿着不知哪个当年的旧物时,谢琬才会有些许:原来时间过了这么久的感慨。   若不是这次的意外,她根本不会再遇见这些人,她会一直走下去。   谢琬把东西还给楚留香。   “她做的确实与我挺像的,不过我的东西我总是会做记号。她不止给你做了一张吧,看得出来她对你很好。”术业有专攻,谢琬点出了几处细微却暗含体贴的地方,经谢琬说明,楚留香才知道原来面具中还有远远他所不知道的玄机。楚留香捏着手里的面具,久久无言。   一个人让人觉得温柔,往往是她学会了对别人好、学会了付出,却不知道怎么要别人对她好,又或者奢望着别人的好却不敢说出。当初,楚留香救下了苏蓉蓉、李红袖和宋甜儿三个小姑娘,给了她们一个家。这么多年下来,海上的那艘小船是他累了时愿意回去的港湾,是他失意落寞时疗伤的地方。上面有三个或丽或俏的年轻姑娘,她们为他洗手羹汤、出谋划策、为他行走江湖方便做了一柜子的人.皮.面.具。可楚留香是个浪荡风流的游侠,像一阵无拘无束的风,只能短暂停歇,永远不会真正停下他的脚步。风若真正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   而船上的三个姑娘心里都明白,小时候或许还会哭一哭闹一闹,后来便只有一次次微笑送他走、等他回。   楚留香可以走,她们却没有地方去。   明明对方只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楚留香却顿时痛彻心扉。   谢琬悠悠地抿了口茶:“说不定人家是自愿离开,而不是被人挟持绑走的。好人有好报的,我挺相信这句话的。你要是真想找她,就去找呗。同样了,如果她真的想回到你身边,费劲千辛万苦也会回来的。” 第22章 扑朔(一)   楚留香本想找铁手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虽是因为对易容起了好奇之心夜探府衙,但结识铁手、又亲眼见过荆州眼下困境后,楚留香也想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可他没有见着铁手, 现在却与另一个人同桌长谈。   千面只是外人, 并不懂他与蓉蓉之间的关系。可就因她只是个外人,无关乎立场肆加评说, 才更一针见血。   楚留香心里倾向于蓉蓉是被人挟持迫不得已跟人走的,他从来没细想过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蓉蓉自己主动离开的呢。现在被一个外人点出, 楚留香只觉得一瞬间脑袋空白。他不愿往这处深想, 蓉蓉待他的好有目共睹,他这般想是侮.辱了她。可蓉蓉那般冰雪聪明,离开半月, 总会有机会让她给自己留点讯息的。是自己没发现吗。   若想回来,费劲千辛万苦、跋山涉水,纵漫步蹒跚也要爬着回家的。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楚留香的心。因为他发现对方并没有哪里说的不对。可他既不能怪人家说得太直白太刺人,更不能怪蓉蓉。蓉蓉若是被想要针对他的人抓走, 那是他错,错不该让她们三个女孩子平日里为他担心受怕还要离开那艘小船跋山涉水地找他,如今还落入危险。若是蓉蓉不想再回来了, 那错也在他自己,怪他伤了她的心。   楚留香不再开口。   男人脸上带着黯然,让再强势的女人都心生柔软,想揽着他肩膀拉进自己怀中, 想安慰一个令人心疼的孩子一样抚慰他的伤痛。可谢琬的心是铁做的,刀枪不入。莫说心疼,谢琬其实还有些快意。楚留香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带了招惹是非的体质,典型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当初谢琬为了他,私底下不知和系统做了多少事情来纠正偏移的命轨。   “我不认识那个叫蓉蓉的姑娘,也和你聊不了几句,小夏现在不在,你要不等他回来再来找他吧。”   对方明摆着赶人,楚留香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他询问了下铁手的去处,得到回答后便温声告辞。   他离开后,谢琬揉了揉额角,和系统说道。   【谢琬:以前是麻烦找上他,现在他是要自找麻烦。好好地去找‘蓉蓉’不好么,‘蓉蓉’过阵子就会回来了。】   楚留香回到房间,就见胡铁花大早上抱着壶酒,见他回来了,胡铁花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楚留香坐下来,拿过胡铁花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惹得胡铁花瞪大了眼睛,指着他道:“不能自己再叫人拿一壶酒上来吗,非要抢我的!”   “左右你少喝上这么一点酒也不会要了你的命吧。”   楚留香轻笑,好友对他的怒视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威慑力。酒入喉中,刚才与千面的对话久久不忘,楚留香顿了一下,说道:“铁捕头若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就帮上一把,之后我们也该走了,在这里停留的日子有好些天了。”   他们滞留在荆州是因暴雨阻挡了他们去路,但今日一早,这段时间以来下个不停的大雨终于停了。   “好啊。”胡铁花也觉得待得有些久了,“铁公鸡也在帮你留意蓉蓉的消息,若他发现了也会即刻通知我们的。”   胡铁花说了两句,问楚留香刚才见了铁手后谈了些什么。楚留香告诉他,自己并没有看到铁手,只是和铁手房间里的千面说了几句话。话说完,楚留香发现胡铁花用一脸难以言述的表情看着自己,楚留香想明白了以后对他说道:“我问过了,她不是蓉蓉,也与蓉蓉没有关系。”思及对方对自己并不温柔的态度,楚留香失笑,“她对我可是不假辞色。”   胡铁花朝楚留香挤挤眼,十分不客气地嘲笑他:“世上原来还有不吃你这套、还对你凶巴巴的婆娘?”   楚留香看胡铁花嘲笑自己的样子有些郁闷:“楚留香本来就非人见人爱。何况,我看铁捕头与千面关系匪浅,说不定还是一对有情人。”   “那老臭虫,你觉得那个千面会是盗了赈灾官银的人吗。”他们两个人并不知道早上谢琬和铁手的一番对话。   楚留香摇摇头:“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无论是谁想要当场拿走它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件事上铁手对千面这个人多有回护,不过应该不是徇私舞弊,或许这其中确实有阴谋也说不定。“   荆州府衙内,铁手还在与知府谈话,这个时候却有衙役来禀报说押运护送官银的陈将军来了。   知府连忙说道:“快请将军进来。”   对方已经伴着他才落的话音疾步走进来了。这位陈将军与随行护送官银的官兵们在城郊破庙避雨临时休息的时候被敌人偷袭,而他身上的伤势并不轻,这段时间也都在静养,昨日铁手前去拜访他的时候,也确实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如今,陈将军却带着伤势,一身汹汹气势地站到了知府的面前。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汉子身上带着的血腥气,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读书人怎么抵挡得住,当下就哆嗦了腿。   将军瞪着眼:“那贼偷了灾银,昨夜竟然还来去无阻地又拿了一样东西!这荆州府衙的人都是摆设不成?!”   铁手伸手一拦,挡住了男人再迈一步的动作。铁手内力深厚,陈将军自然无法再往前迈一步,他的怒视就转移到了铁手身上。铁手岿然不动,不过却温和劝阻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归咎责任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此人。昨夜她既然来了,说明这段时间她一定还在荆州城内。而每枚官银都有官家标识,此等风尖浪口,千面必然不会兑换这五万两。而五万两数目不小,现在必然还被她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我想,或许还在荆州城内。”   铁手条条分析,无不有道理,陈将军脸色稍霁。   “那你说该如何。”   “方才知府大人已下令封城,加大搜捕力度,严加排查。如今荆州城内水患尚未退去,官银若被藏匿在某一处,必然不会是地势低洼容易被淹的地方。”见铁手开口为自己说了好话,一旁的知府连忙冲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陈将军态度缓和了不少:“那铁手你有何打算?算上我,我必要亲自抓住那猖狂小贼。”   “将军的伤势?”   对方摆了摆手:“无碍,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她之前偷袭了我。堂堂正正比一场指不定谁会赢。”   陈将军态度如此坚决,是铁了心一定要亲自抓住千面了。铁手心里暗叹,点头答应了。临走之前,铁手回过头对还在擦着汗的知府说道:“眼下分出不少人力用来抓捕千面,不知洪坝那边人手如何?”   知府巨细无遗地回答:“刚从坝上传来消息,这两日水位有所下降,暂时还不用太过担心。人手上也有不少城中壮年劳力加入筑洪坝的队伍。五万两赈灾灾银虽未到,但各地听闻荆州灾情后亦有布施援手,如江南花家就运来千担大米布摊施粥,还有数十车衣物,并没有出现粮食紧张的情况。”   江南花家富可敌国,素来乐善好施,为官者清正,为侠者仁义。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铁手都听闻过花家人的美名,便点了点头。   “知府大人还是仔细检查一番,看看到底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铁手最后只留下了这句话。   云层阴压,天也未开,但总算不是下雨的天气了。路上也多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比之前死气沉沉的荆州城要来得好的多。陈将军带了两个侍从,问铁手接下来打算去哪。铁手回答:“昨日辞别将军后,我去了一趟事发破庙,只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我总觉得或许是我遗漏了,将军可愿与我再去一趟,有将军在,或许会发现什么。”   陈将军同意了。   几个人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而他们对面有来一个埋着头行色匆匆的姑娘。铁手有意避让,但对方却像是直直撞进他怀里一样,铁手连忙拦了一下。   一旁的陈将军看了微微皱眉:“你这小女子怎么回事?专挑有人的地方走。”   铁手倒不至于像陈将军那样出声斥责这样一个弱女子,但也觉得对方有些太不小心了。只是当险些撞进他怀里的姑娘抬起头、露出脆生生透着惊慌的眼睛,铁手原本准备放开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个很秀气的姑娘,看着就让人觉得没脾气,说起话来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明显的酒窝来。   “大人,大人对不起……”她像是要哭了,眼中闪着些许水光。   这不是今早蹲在他床边的贼姑娘吗。不仅易容的本事叫人看不出真假,演起戏来也厉害得很。没人注意的时候,她泛着水光的眼眸还冲铁手眨巴了两下。要不是情况不允许,铁手早就笑出了声。   铁手他们往城外走,贼姑娘往他怀里撞,要去的方向十有八九就是荆州府衙。他把人扶稳了后,语气温柔地叮嘱道:“之后……可要小心些。”   “谢谢,我会的。”她眉眼弯弯。 第23章 扑朔(二)   铁手他们走远了, 陈将军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和铁手说了一句,大意是说铁手可真怜香惜玉。铁手听了,笑了笑, 不作辩解。   从来只有她折腾别人的份, 哪有什么别人怜香惜玉的机会。   可铁手心里却觉得快活。这是与知己相逢、英雄相惜完全不一样的快活,也比旷世宿敌多了一点缱绻的味道。这种感觉就和带它来的主人一样, 来得全然没有一点预兆,又理所当然。铁手有些希望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以及她真正的样子。   带着呼之欲出却始终不得其解的思绪, 在过戒严的城门时铁手亮明了身份, 一路到了城郊外的那处破庙。   荒废的破庙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始终带着一股尘埃与雨水糅在一起的味道。陈将军到了这里便变得沉默,他手底下的不少士兵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间破庙里。即使尸体已经被搬走埋葬, 可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哪一处的干草沾染了他弟兄们的血液。   “当时雨势太大,我们就卸下箱子搬到这间庙里来躲雨。”陈将军指了指几块铺有干枯稻草、相比之下比较干净的地方,“就在这。我让手下士兵们吃点干粮、稍作休整,竟没想到那贼人趁着那档口, 朝屋内吹了迷烟。那迷烟说是迷药,更像是毒/药,吸入口鼻后, 眼前所见就会变成令人生怖的东西。虽仍有些士兵凭着毅力护卫官银,却一一伤亡在那人手下。当真可恨之极啊!”   刚毅的汉子此刻却眼眶微红,让人看了不免心里动然。铁手宽慰道:“自古邪不胜正,将军需坚信我等定能捉到凶手。”   “是。我定要那千面千刀万剐!”将军咬牙切齿恨声说道。   对方认定了千面就是偷盗灾银、杀害士兵们的凶手, 这句话里满含着决然恨意和愤怒,但事实真相却是有人见千面近日风头正盛,于是栽赃陷害于她。她虽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人,但铁手也不希望她被人误解,是以他甘冒被怀疑的风险,也要为千面正名一次。   “将军,我想与你说的是或许凶手有可能不是千面。”   “除了她还能是谁!”   铁手淡然:“据我所知,千面多年前就在沧州一带犯过数案,但直到一个月前,她已有近十年未曾出现。此人以窃物如探囊取物而自得,独烟迷药等手段正是她所嗤之以鼻的。”   “这么说反倒是我骗了你不成?!”   “我没有怀疑将军您,”铁手态度温和,但并不是退让的表现,“千面有在被盗之物附近留下一张自己所用的人/皮/面/具作为标识的习惯,正因为这种特别的标识,有心人稍加利用仿造出一张来作为陷害千面的伪证,也不无可能。或许凶手正是怕我收集来其他千面遗留下来的人/皮/面/具比照,所以昨夜才特地前去府衙偷走了这唯一的证物。”   这次,陈将军沉默了很久:“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好吧,我信铁捕头。”   铁手回答:“找出真凶,一切便自然明了。”   “铁捕头你如此了解千面,莫非之前认识此人?”陈将军有些好奇。   铁手嘴角浮现出浅浅笑意:“之前她在我手上犯过案子。”但她滑得和鱼一样,他还没机会抓住她。   “今日既然再来了一趟,将军不妨与我再仔细搜搜这间破庙,看看能不能找出其他线索。如我刚才在府衙所说那样,五万两数目庞大,即便有徒手能够拎起一车装有银两的箱子的深厚内力,真正的凶手既然人在荆州城内,他携带如此惹人注目的东西就不可能没人看到。若是先袭击了将军一行人劫走灾银,等到入夜再躲进荆州城内,先前荆州下了那么大的雨,他们在郊外也总要有个躲避的地方,那么我们在方圆附近仔细搜查一定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铁手往一处角落走去开始搜查,“除非,他们走的是不寻常的路,比如密道。”   四大名捕不仅各个有着卓绝不凡的武功,他们还有着敏锐缜密的判断头脑。没有亲眼所见,恐怕只能触到其十分之五六。   铁手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但千面早上和他说过那么些话后,他突然被启发。   陈将军和他的随从愣了好一会,见铁手已经开始搜查起来,便也跟着加入其中。破庙比寻常郊外的庙宇占地要多一些,但因为这些异常高大的神像把地方挤得所剩无几,空间看起来反而更狭小昏暗。他们几人在这些神像中穿梭翻找,这些无悲无喜的高大神像则默默地凝视着他们。铁手一连看了好几个地方,最终他在偏处的一座神像面前站定。铁手伸出手摸了摸石台,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顿了顿,走到另一个神像面前,用另一只手沾了沾石台上的灰。   “怎么了?”陈将军见状问道。   铁手转身返回到之前那个神像面前:“不对,这个石台的灰更薄一些。”   除他外,几个汉子都有些不明所以。铁手解释道:“我一路看下来,地上角落里大多有灰,而中间则很少,这是因为先前将军你们以及平日路过进来歇脚的人席地而坐,衣料贴触带走了不少灰尘。而这一座石台上的灰尘却也比其他地方得少,但整体却很均匀,不像是因为被人搁置了东西而扫了灰。或许……这是挪动的时候抖落掉的。”   铁手说着眼睛一亮。这说明,这下头很可能有暗道。   “大家找找机关。”   几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个人站到石台上,攀着去够神像手中的宝器。只听咔哒一声,机关触动,暗箭齐发直朝铁手所在方向而来,铁手脸色一变。   “快躲开!”   陈将军听到铁手情急之中的喊声连忙撤到远处,他与另一个侍从顺利躲过,但从石像中猛然射出的十数发暗箭却让发现机关的那个侍从当场丧命在淬了毒的箭头下。铁手接住对方倒下来的身体,只见对方嘴唇乌黑两眼突出,铁手叹息了一声,替他阖上双眼。   砰的一声,陈将军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台上。   铁手默默无言。过了一会,他站起身:“走吧。对方越是狠毒,我就越迫切希望将他绳之以法。”   石像露出一个容许两人通过的石阶通道,铁手打头阵第一个往下走去。   彼时,铁手并不知道,谢琬会与他在接下来充满危险的地底密道两方聚首。无人知晓这荆州城下还有这样一处密道,一端通向郊外,而另一端连结的正是荆州府衙。   不像铁手好一番翻找之后才发现密道,谢琬在此之前就通过系统知道它位于什么地方。不过为了做戏给跟着她来的楚留香和胡铁花看,谢琬演得十分逼真。潜入荆州知府书房,一顿翻找中意外发现了一处密道入口。   谢琬站在密道口前惊疑不定,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她猛然扭过头。见是楚留香与胡铁花,手上攻击的招式才化解。   “原来是你们。”谢琬舒了口气。   胡铁花摸着下巴,连声啧道:“这下有趣了,这书房里竟然有个密道。我们下去看看。”   楚留香自然赞同胡铁花的提议,他偏头无声询问地看向谢琬。贼姑娘咬牙道:“一起去!谁怕谁!”   楚留香觉得这姑娘实在太有趣了,她做个表情、说句话,就能把自己逗乐。可惜就是对方并不怎么乐意理睬他。   “好,我先下去,胡铁花垫后。”楚留香迅速做了决定。   三个人进到密道中,由最后的胡铁花从内把密道门复原合上。密道之中漆黑一片,楚留香从怀中掏出一把火折子,三个人凭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大致看清了密道的布置。密道可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凿工也很平整,越往后走,三个人的脸色就越不好看。他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保守估计一个长度,要秘密修建一个这样的地下密道,绝对不是一个小工程。两边石壁上都有烛台,墙壁上还有滴着蜡油的凹槽,即点燃一盏蜡烛后,烛火能顺着存有蜡油的凹槽蔓延,一口气照亮整条密道。   楚留香没有贸然点燃这些烛台。密道中空气稀薄,若是蜡油里掺杂了毒,一旦点燃挥发,他们必定毒发身亡。   楚留香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只是有时候,再小心提防,也挡不住它本就势要你一条命。   他们走过第一段长长的通道后到了一间屋子里,另一头又是一个长长的通道。一路相安无事,只是怪枯燥得很,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胡铁花叹了声气,踩下了第一步。看似普通的地下密道终于向他们张开了獠牙。   高处四角的细管开始朝屋内喷洒不知名的烟雾。   胡铁花高声骂了一句:“娘的!”   “快走!”楚留香来不及多说,运起轻功,足尖点地迅速往下个通道飞身而去,谢琬和胡铁花也连忙跟上。   室内的烟雾越来越浓。   楚留香开始觉得视野模糊。天旋地转,他似乎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而非身处密道之中。他周围全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微风轻拂,花簇随之飘摇,实在美不胜收。这种令人陶然其中的美景,楚留香只在石观音住处的花田前见过。而此时他的感觉似乎也与那时一样……楚留香脑海中飞快闪过一阵思绪,但很快又陷入昏昏沉沉中。   他驻足于此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此时,楚留香看到了蓉蓉。   她白纱轻裳,缓缓走近直至他面前,楚留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蓉蓉?”   他怕梦太好,易醒。   来人轻轻地叹息,眉间揉着担忧,看向楚留香。   “你说你心里牵挂我,却不知我平日里担心你的时候更多。再被这片花海惑了神,你与他们就醒不来了。” 第24章 扑朔(三)   她性子温柔, 说起话来也是一样的。可楚留香心中却生起巨大的恐慌,仿佛在蓉蓉说完这句话后,他就会离开这里再也见不到她了。   “蓉蓉……”   楚留香刚开口, 就看到蓉蓉对他轻轻摇头。她伸出手替楚留香抚平了他衣领上的褶皱。指如葱根, 指尖缀着淡淡粉色,衬在他深色的衣裳上如珠似玉。那只是一个淡淡的压痕, 根本无伤大雅,她本不必这么做。可她却那么认真, 眼神里带着满满的缱绻温柔。然后, 她抬起头, 对楚留香微笑:“好了。”   大风大浪前面不改色,却在温柔前哑然失色。楚留香喉头一哽。他已经多少明白了梦境中的蓉蓉与自己所说的意思,可知道, 却不一定能这么决绝。美梦不愿醒,醒后无梦。他这么久以来,也只能像此刻这样,在虚幻的梦中见一见蓉蓉。   佳人杳无音信十多日。十多日不长, 楚留香曾经也有离开过小船好几个月的时候,这不是他们之间分别最长的时间。但令他度日如年备受煎熬的是全然没有蓉蓉的消息,天下之大, 当真一点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有。仿佛蓉蓉从此消失在了世上,消失在他楚留香未曾留意到的时候,消失在他永远找不到的角落。他怕再也找不到苏蓉蓉了。而红袖与甜儿还盼着他能带蓉蓉回来,几个人重新过在小船上惬意的日子。他如何对得起红袖和甜儿的期盼?   楚留香喜欢美酒也喜欢美人, 世上与风流沾边的事物他大多都喜欢,但比那些自诩风流却不敢僭越礼教之数的文人墨客更肆意也更快乐。可是,他可以没有好酒在手,没有佳人在怀,这些是浓墨重彩的点缀,让他的人生更多姿多彩,即使都没有,一辈子也能过下去。但苏蓉蓉对他的意义和这些都不一样。人不喝酒不会死,可不喝水却会。蓉蓉不是一杯烈得荡气回肠的酒,但她却解人口渴。   蓉蓉虽是一张不食烟火的仙子脸庞,却有着让浪子游侠的楚留香眷恋的人间烟火。那不是俗世,那是家。   故而红颜二字太浅薄。满腔深情,却不止于深情。可一许情深,也到不了终成眷属。   “回去吧。”蓉蓉退开半步。   “你要好好的,再等等我,我就回去了。”   最后,她留给楚留香这么一句话。   楚留香从美好也落寞的梦中醒来,说美好是因他见到了蓉蓉,说落寞,自然也是因为蓉蓉。从冰凉的石板上坐起来,他身边分别还躺着千面和胡铁花。昏迷之前,楚留香他们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逃出了满布迷烟的的石室,最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先前楚留香就觉得身中迷烟后的感觉有些熟悉,现在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大沙漠石观音住处的花海前,他与姬冰雁也中过花香中与此刻极为类似的迷.药,名叫做“罂粟”的花。楚留香犹记得当时石观音的弟子和自己讲起罂粟至幻时羞赧而自得的模样。   楚留香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只是昏迷并无大碍的人,开始庆幸他们三个人跑得够快,只吸入了些许。   为何千里之外的荆州也有这种东西?楚留香眉头紧皱。   楚留香伸手推了推胡铁花,没有得到半点反应。三个人中他最先醒。楚留香想起了刚才那个幻梦,蓉蓉温声劝他从梦里醒来。他很想和蓉蓉说,这一次换他来找她。蓉蓉,再等等,我就接你回家。   “喂,醒醒胡铁花!千面!”   推胡铁花不醒,楚留香改去推他身边的千面,他们不能在此久留。   昏迷中的姑娘被他一推,轻轻发出一声呓语,但并没有醒来。楚留香无法,只好改用手掐她人中。他的手刚伸过去,就被倏然睁开眼睛的谢琬抓住。贼姑娘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眼神凉凉地看了楚留香一眼。   “你干嘛。难道想揭我的易容?”   楚留香哭笑不得,他只是说过那么一句,就被对方记到现在。   “我只是想叫醒你。”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怎么在意自己的脸,一个人也看不得?”   这句话楚留香说得有些不太怜香惜玉,倘若姑娘家脸上确实有伤无法见人,被一个男人这么说,心思敏感一些的恐怕悲愤欲绝,这实在不太像楚留香以往的风格。但他如今全心都放在了一个苏蓉蓉身上,对别的女孩子也就没有那么温情体贴了。   谢琬发现楚留香醒来有哪里不太一样了,虽然她家统儿可以帮她消除罂粟对她产生的幻觉,可统儿毕竟没有神通广大到知道楚留香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谢琬乜了他一眼:“是呀,我的脸丑,见不得人。”   她说得这么不在乎,楚留香知道是拿来堵他的,识趣地换了一个话题。   “胡铁花还不醒,我之前在大沙漠碰过一次这种致幻的东西,叫罂粟。怕不是胡铁花他走在最后,吸太多了。”   “这还不好办?”谢琬凉凉笑了一声,起身走到胡铁花身边蹲下,对着他那张脸就是猛得一扇。楚留香“呃”了一声,就见自己的好兄弟俊脸上挨了起码好几下巴掌,经过风沙”摧残”了好几年古铜肤色的脸竟然还泛出肉眼可见的红。明明女孩子家的手柔柔嫩嫩个个像水做的,偏偏她们用的最好的武器也是它。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胡铁花被扇醒了,咧着嘴从地上爬起来,有些纳闷地问两人:“我的脸怎么有点痛?嘶……这种地方还要蚊子不成?”   谢琬:“别想太多,我打的。”   胡铁花:???   三个人继续往下走,胡铁花听楚留香讲完他当时和姬冰雁、一点红因罂粟花而产生幻觉晕倒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从花中提炼出来的东西让人吸食之后会因产生巨大的幻觉而死亡。对于行走江湖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而害怕死的不明不白。   “这荆州知府和石观音有关系?!”   “目前不知道。”楚留香回答完胡铁花,转而问谢琬,“说来,千面你怎么会来这?”   楚留香和胡铁花本想去府衙找铁手,可铁手早已去城郊,只撞见了谢琬。楚留香本以为按照自己所想的两人的关系,谢琬在府衙找不到铁捕头后就会另去其他地方找他。可接下来他和胡铁花却看到她在府衙内翻翻找找,结果真给她找出了这么一个密道来。   谢琬把今早自己和铁手说的关于人.皮.面.具被人改过、自己此前偷过知府一本账本的事告诉了两人。   “那改我人.皮.面.具的人有些本事,我起先也没认出来。”谢琬说道。   楚留香灵光一现:“我觉得这荆州知府与此案有很大关系。依我猜测,你会被陷害偷盗官银并非他们见你近来风头更盛,嫁祸于我或者司徒摘星不是更有说服力?他不得不用这种办法逼你现身。只因你拿去了他最害怕别人知道的秘密。那个账本怕是关键中的关键。”   “哎呀。”   楚留香问:“怎么了?”   贼姑娘摇了摇头。   胡铁花:“那账本你带在身上了吗?”   把账本随意丢给小夏的贼姑娘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当然是放在安全的地方啦。”   “那上头写了什么?”   “不知道,像是一种特殊的记录方式,我没弄明白。”   他们又走过了一段石道,这次的石室里并非罂粟迷烟或者机关暗箭等着他们,但三个人却睁大了眼。因为所谓被盗的五万两官银就在这里。楚留香把每一个大箱子都打开,分文未少。胡铁花说得最准确:“这不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吗!”   这间石室并非是最后的终点,后面还继续修了通道,就像是两边分别有一个入口,可以相互贯通。   就在这时,通道那头传来隐隐脚步声,三个人脸色俱是一凛,纷纷定向通道那头。黑暗之中,铁手以及陈将军走了出来。两方人俱是一愣。   “小夏?”   铁手应道:“你们怎么来的?”   一旁,楚留香看见铁手身边还有两个人,倏然,他想通一切。楚留香脸色一变,对对面的铁手喊道:“小心!”   铁手身手迅捷,蕴含深厚内力的双手震断了刺向他的暗剑,强劲的内力反噬,导致陈将军身边的那名侍卫口吐鲜血昏倒在地上。然而就在铁手挡住反手一掌时,陈将军飞身到了石壁旁摁下机关,铁牢将装有五万两官银的几箱箱子连同谢琬、楚留香、胡铁花通通困住。   “我先奉劝几位英雄不必白费力气,这是外邦特殊的玄铁,刀剑砍不断它,即便是铁手铁捕头这样深厚的内力也耐它不得。”   铁手转身,俊逸的浓眉紧紧皱着:“将军,你这是何意。”其实铁手心里已经明白事实真相,可他想不通,是什么样的理由能够让一个将军做出此事。仅仅是因为五万两?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追求的东西,不是么?”   陈将军负手而立,因为所诉说的话语眼神中流露着些许兴奋的微光。说完,他看向铁笼中的谢琬,却是对铁手说道:“不必想着先挟持我让我打开机关放他们出来,我只需一摁,你的这些朋友都会被等会射.出来的暗箭捅成筛子,纵使轻功再高,在这方寸大小的铁笼子里也避无可避。”   “在铁手你说你认识千面后,我就想即便你发现这密道、这些银两又如何,我的目的也能达到。现在,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那本账本呢?”   谢琬不说话,一脸正直地和铁牢外的铁手对视了一眼。 第25章 扑朔(四)   陈将军见被困在铁牢里的谢琬始终不说话, 认为她并不把他当回事,于是摁下机关,屋内四角顿时露出弩/箭的箭筒。与需要臂力拉动的弓不同, 弩这种武器依靠机关偃术, 寻常人懂得操作方法即可使用,而弩/箭发射的威力却丝毫不比弓箭小。正如对方所说, 纵轻功绝如楚留香,在一间铁牢里也很难避开四面八方来的箭雨。   先有罂粟迷/药, 后又有这些杀伤力大的武器, 这小小的地下暗道里竟如此深藏不露。   陈将军轻蔑地笑了笑:“还是说你们打算先试试?”   胡铁花不信邪, 双手蕴劲掰扯两根乌黑的铁栏杆。可如先前对方所说的那样,他们一时半会也对这外邦精铁无可奈何。就怕是费上全身绝大多部分内力即便能破牢而出,后面还有机关暗箭等着他们。   谢琬淡定地移开了先前和铁手对视的目光。她脸上也没有如对方所愿有任何类似于紧张或恐慌的表情, 甚至还和平常一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然后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铁牢外的陈将军:“可是那账本我没带在身上呢,你说要怎么办?”   那副语气听了就让人无端火冒三丈。铁手不知道她是故意激怒陈将军,还是即便身处眼下这般险境也没让她认真起来。   果然, 陈将军阴沉下了脸色,但他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拿到那本关键的账本,因而他耐着怒意继续说道:“告诉我位置。”   阴暗的石室内, 两人谈话的内容围绕着一本账本,然而陈将军并不知道与他而言十分重要、甚至不惜设局嫁祸谢琬来将其捉住的这本账本此刻就在离他不远处的铁手身上。方才对方甫一问账本下落的时候,铁手就从被被困住的贼姑娘的眼睛里知道了她的打算。明明只是一场短暂的对视,没有任何言语的辅助, 或许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可铁手觉得自己明白她想让自己做什么。铁手按兵不动。正如不久前贼姑娘的无心之言,敌人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账本就在他身边——这么危险的地方放着。   谢琬嗤笑一声,这下连白眼都懒得给对方了。   “我和你说了,我们才真的没机会活着离开了,你当我傻啊?”   论演技,恐怕在场几个男人没一个是谢琬的对手。具体来说大概就是初出江湖的小菜鸟和永远活在江湖传说里的绝世高手之间的差别吧。即便楚留香这样机敏过人、细致入微的男人也没有发现,此刻身边这个性格乖张、说起话来能气得人半死的姑娘是他那个永远最温柔最体贴的蓉蓉。   这时候,楚留香他们之前来的那条暗道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以及呼吸声。荆州知府率着几个衣着是陈将军部下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见到擅闯密道但已被困住的宵小们,又看着主心骨也在这里,顿时松了口气。知府抹了把额头的汗,跑到陈将军面前行礼:“还好将军来得及时。”   陈将军嗤了一声,显然并不是很看得上他这幅德行。   “行了。那个偷了账本的人已经抓到了,现在只要找到账本。”   知府闻言,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被困住的铁手,见他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并没有什么动作,似乎是受制于他们。四大名捕不同于其他的江湖高手,他们有公职在身,不仅江湖中名声甚广,就连这些读书做官的官员也知道他们的厉害。知府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盯着铁手看了好几眼后才堪堪转回头,然而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铁牢中唯一一个女子看着他时的嘲弄。这份嘲弄连掩饰都没掩饰,让荆州知府脸上青了又白。   他顿时往前走了几步:“你!就是你!”   谢琬但笑不语。   “东西呢?!”在知府看来,这个小贼实在不知好歹,死到临头竟还如此嘴硬。   楚留香和胡铁花是真的不知道,而知道的人却不怎么配合。谢琬看着走近了几步却始终不敢真正靠近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她脸上那张乖顺的易容脸庞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知府大人,我做的人/皮/面/具是不是很好?你却竟然还把这么好的宝贝拿去让别人胡乱改动。你要是需要,我大可以送你一张的……若不是你这副模样实在让我觉得面目可憎,我觉得把这张脸皮剥下来做好送给你倒是挺好的。”   人/皮/面/具本是正统之外所谓的旁门左道,而谢琬又说得如此逼真,顿时把人骇得跌撞往回退了几步。   陈将军怒极:“我撕烂你的嘴!”   “有本事你就过来啊,到时候你再摁下机关,我们还能一起被捅成筛子。”   正好千面是个伶牙俐齿又脾气乖张的大盗,谢琬也不用顾忌她平日里的温柔形象,戳着敌人的痛处说得人无话反驳。   制住对方的手段实际上却有短处,而现在已经被对方知道了,陈将军脸色不太好看。论武功,他绝对抵不过铁手,也不过是料定铁手不会为了抓他而不顾他人性命。弩/箭齐发,铁手一个人也无法护住铁笼中剩下三人。可他也只能以此威胁让千面说出账本所在,一旦他靠近铁笼,暗处的弩/箭机关可不会瞄准了人再射。   楚留香和胡铁花对这位贼姑娘连连侧目,这么无赖的姑娘他们还是第一次见。不过对方针对的又不是自己,在旁边看反而觉得有些暗爽。   谢琬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想起来一件事没和您说,我来之前和别人约好了,要是今天没能回去,之后将军你可能就会在大街上看到一模一样的拓本了。您摁机关的时候务必慎重考虑啊。”   铁手看了谢琬一眼,尽管知道账本早在自己这里,她这句话十有八/九是诓对方的,但谢琬实在说得太真了,连他险些都相信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将军真想直接摁下机关射死谢琬算了。   突然,知府随行而来的士兵里有一个径直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他身边的人也随着瘫倒在了地上。知府看着这些莫名昏迷不醒的人吓得抖了抖身子,马上他自己也感觉到浑身血液被慢慢抽干的感觉,窒息感随之而来,他中毒了?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还没有想明白,他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形势在一瞬间颠倒,陈将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着铁笼子中的谢琬。而她身边,楚留香和胡铁花也无一幸免,都已经因中毒昏倒在了地上。   谢琬耸了耸肩:“既然将军不肯放过我,总归都是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为了等毒/药发作,我东拉西扯讲了好半天呢。”   陈将军昏迷之前想要摁下手中的机关,然而中毒所带来的身体迟钝使得他还没来得及摁下机关就被铁手果断地一把抢走。闭眼前,陈将军颇为不甘心地瞪着铁手,仿佛质问他:不是说好了千面从来不屑用毒/药之流的吗?   贼姑娘笑嘻嘻地敲了下面前的铁栏杆,对铁手说道:“小夏,来帮个忙?”   铁手环顾周围,笼子里笼子外倒了一地的人,只剩下他们两个站着,颇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铁手叹了口气,看着里头地板上的楚留香和胡铁花,问道:“怎么把他们也毒上了。”   谢琬摆了摆手:“骗他的,不是毒/药。”   没了暗处弩/箭机关的威胁,以铁手深厚的内力,这外邦玄铁制成的铁笼子在他手下也不过是多花费些时间。   铁手一边双掌附着内力掰开栏杆之间的缝隙,一边询问:“那我呢?”千面并没有给他解药,但他却是除了她外唯一一个好好站着的。   “我早上不是把解药给你了?”谢琬隔着铁栏杆,好整以暇地说道。   早上?早上她只给了自己一本账本。铁手一顿,失笑不已。   之后要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十分简单了。千面在荆州知府的书房内发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暗格,出于争强好胜的心理,她盗出了这本账本。然而千面却不知道这账本于有着某个共同利益目的的陈将军和荆州知府来说有多么重要,两人一合计,就打算布一场局来逼千面现身。陈将军借口避雨,亲自让车马停在了破庙,与他的亲信侍卫们联合,让士兵们吸入带有罂粟成分的迷烟,诱导他们产生幻觉认为是千面盗了官银并将他们中不少人杀害,之后将官银搬入密道中,伪造自己的伤势。最后,他再在现场留下一张由人修饰过、但外人看来是千面所做的人/皮/面/具作为指正她的证物。   五万两灾银被盗,这对于当朝天子来说如同狠狠打了脸面的事,自然引得朝野无比关注。六扇门出动,更有甚者可能来的会是四大名捕其中的一个。陈将军和知府相信,千面必然会被抓到。到时候他们只需再拿回账本然后杀人灭口即可。   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却在第一步就走错了。   陈将军和知府分别关押在了荆州大牢中,铁手写信告知了诸葛神侯,相信很快京城就会来人将他们押运回京处置。只是关于那本账本,两个人闭紧了口不肯透露只言片语。脱下官服摘了官帽的知府显得无比落魄,但他看着铁手时的表情很是得意,仿佛在这一点上,即使是四大名捕也对他无可奈何。当然,这也是因为铁手仁厚,并不喜欢用刑逼问。荆州知府的运气不错。   铁手皱了皱眉,心中已经打算回去后把账本交给世叔或者大师兄无情看一看。   “不走吗?”铁手扭头问谢琬。   谢琬勾着唇,露出使坏时的笑容:“小夏你先出去等我一会,我和知府大人单独说说几句话。”   铁手临走前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很多时候他都不明白这个姑娘想要做些什么。   知府往后退了半步,远离铁栏杆,显然不愿意和谢琬接触。因为密道里她说的关于人/皮/面/具的话以及下毒的手段,他内心里有些怵这个人。谢琬笑了笑,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语气温和地和知府说了这么一句:   “知府大人就不好奇,谁能为你在我的人/皮/面/具上改动,手法却还能和我一模一样?”   片刻后,知府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看着谢琬说不出一句话来。   铁手看着从地牢里出来的贼姑娘,发现她的脸上带着和往常所不同的温和笑意,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荆州半个多月的暴雨终于停了,太阳从阴压的云层中露了出来。对于荆州的百姓来说,这场天灾终于结束了,而灾银也被找回,用在了救济百姓上。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铁手看着身边只到他下巴的姑娘,内心踌躇了一会才开口问道。   “之后呢,你打算去哪?”   谢琬今天的易容是一个眼眉轻挑有股风流味的女子的脸,她眼皮微掀,答道:“不知道啊,随便走走吧。”   这句不知道,让铁手不知怎的突然抛开了所有的思虑,他十分认真地和谢琬说道:“既然没有想去的地方,那和我回京城吧?”   贼姑娘笑得花枝乱颤,配合她易容后的模样,满满让人心酥的娇态。她语带笑意,却又是那么漫不经心:“怎么,名捕做久了这么有责任心?还要把我带在身边,生怕我去犯案?”   铁手没答。   “京城很无聊的,我不喜欢那。”   “我以后出去办案都带上你。”   谢琬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睛定定看着铁手。 第26章 小夏(一)   荆州事了, 楚留香和胡铁花先走一步。依楚留香的话来说,他耽搁了不少时间,他重要的人还在等着他。   对于江湖人, 有时候一声珍重、一个敬重的拱手礼节就足够了。他们把离别的怅意化作豪气, 朗笑而去,纵马天涯。   楚留香笑道:“山高水长, 后会有期。”   铁手回敬:“香帅珍重。胡兄珍重。”   胡铁花也朗笑着和铁手道了别。   相比起来,铁手身边的贼姑娘就像是没办法才陪人一起来的一样, 对离别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胡铁花自从地牢那次, 她把除了她自己和铁手以外的人不分敌我全下/药后, 就彻底对这个姑娘服气了。这会他摸了摸鼻子,冲谢琬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嘿你这小妮子,好歹共患难过, 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谢琬听后反而笑了,只是那抹笑容让胡铁花忍不住多了摸鼻子的频率。   “哼,嘴上的便宜少占点,小心十天半个月说不出话来。”   铁手无奈:“好了。”   临走前还被怼了一句的胡铁花摸着鼻子笑了两声不继续逗她了, 胡铁花确实有点怕这个阴晴不定的贼姑娘说到做到。   楚留香对于自己好兄弟被“欺负”完全没任何意见,相反他还乐得看了一场好戏。他目光落在谢琬身上片刻,这个姑娘完全不像蓉蓉, 可几次楚留香都会有种她说不定是蓉蓉的错觉,她会易容,还会□□,这些蓉蓉也都会, 楚留香摇头失笑。或许他会有这种想法只是内心对于蓉蓉的想念不断作祟的缘故。   尽管楚留香视线并没有在谢琬身上停留多久,铁手还是注意到了。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楚留香不用深想就明白了,他嘴角笑意深了不少,看向铁手的目光里是善意的揶揄。香帅发现,铁捕头对待他那位认识已久的宿敌姑娘的态度有些不太一样了。   “我与胡铁花需走了,两位日后再见。”楚留香翻身上马,和原地的两人挥了挥手臂。他与胡铁花一人一马,伴着马蹄带起的飞尘很快就越走越远了。至此,四人分别。谢琬看着马背上楚留香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淡定。反正很快,他们就会再见面的,不是么?   几天之后,京城来人把两名要犯关押移送京城。当天,铁手和谢琬也启程回京。两人没有跟着大部队,脚程也就比他们要快不少。   荆州至京城长路迢迢,虽算不上天南地北,但骑马少说也要花上大几日。来的时候铁手连夜不歇,现在回去虽也是身怀要事要将此次得到的这本藏着秘密的账本要给世叔诸葛神侯,但铁手并没有刻意缩短时间。   两个人比起独自一人赶路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有了解闷说话的人,往常一定都是贼姑娘乐此不疲地逗铁二爷,盼望着看他波澜不惊的沉稳破功。可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似乎反了过来,反而是铁手寻个由头找谢琬说话的时候更多,相比起来谢琬则显得有些沉默。   “说来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你的模样。”   今天他们没能在日落之前赶到下一个村镇,只好就近寻了一个地势较高且平坦的地方将就过一宿。夏季天黑得晚,铁手烤捕来的野兔时生了火,之后也没有扑灭,在野外明火可以驱赶不少野兽。如今天色彻底暗下去了,火堆的光亮才变得如此耀眼。大热天里,谢琬不乐意靠着火堆坐,但她又有些招蚊子,离火堆远了,蚊群似乎有更多的趋势。谢琬看了眼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往里面添一两根枯掉的树叶枝的铁手。   “喂,你坐过来一点呗。”   铁手闻言,又折了一根树枝扔进火堆里,起身拍了拍手坐到贼姑娘身边,他弯唇笑了笑:“下次你再这么叫我喂,我可不会应你了。”   谢琬哦了一声,回应道:“小夏,你招不招蚊子啊?”这句话不是为了维持千面的性格说出来的,是谢琬真的有些被咬怕了。说话的当口,谢琬又悄悄隔着裤腿挠了下脚腕。   铁手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好笑地应了一句还可以,然后状似不经意地伸长两条腿换了个姿势,陪着谢琬一起被咬。   不远处的火堆是夜里唯一的光源,铁手背对着它侧身和贼姑娘说话,也叫人看不清他眼底里的温柔情意。   “就非要叫小夏?”   “名字不就是拿来给别人称呼的,你管我叫什么。”   铁手失笑。   “真不愿意让我看你的脸?”   谢琬摇了摇头。   铁手不知道谢琬拒绝的真正原因,只当是千面的脾气上来了,他也不勉强。   “那么,退而求其次,脸不肯让我看看,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你成日里‘小夏’‘小夏’地称呼我,准许你在别人面前叫我这么丢人的名字,可却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名。没有人会叫‘千面’这个名字的。”铁手顿了顿,补充说道,“放心,铁捕头不会知道了以后去调查你的户籍家世的。”   谢琬发现铁手逗起女孩子来嘴也很甜,不知道全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一样。   谢琬在心里轻轻叹了声气。   铁手本以为她还是不会答,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那么铁手心里也只是觉得少许失落,但却也会认为是意料之中。可片刻后,她告诉了他。   “那就叫阿琬吧。”   铁手问她:“没有姓吗。”   谢琬乜了一眼他:“等你表现好了不惹我生气,以及我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说得仿佛平日里时常捉弄人的是他一样。可是铁手此刻心里除了无奈以外又多了一种名为心甘情愿的东西。这份心甘情愿,让他乐意贼姑娘颠倒是非,乐意她这样同自己说话,乐意翻来覆去地想两个人一起的事情,甚至愿意允许她此刻装聋作哑假做不明白他表露的心意。而这一切只因他忽然明了的心意。   他原来是喜欢她的。早在若干年前有迹可循。   可他愚钝,迟迟未知。兜兜转转错过了这么多年,等到她轻巧地走了一圈回到他身边来他才惊觉。   人世间觅得有情人很难,铁手不想错过。不过他也不愿逼谢琬做决定,不是他打算徐徐图之,感情一事但求一个两厢情愿,铁手虽有意,但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铁手看着谢琬的侧脸,语带笑意却又无比认真地喊了一声她。   “阿琬。”   又几日过去,两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铁手牵着马,偏头和一旁的谢琬细细介绍起沿路风景,最后他又说道:“待会我带你回神侯府,我让人带你先去厢房,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去找世叔。”   “哦,好啊。”   这个京城和谢琬作为镇海楼谢老板时所待过的京城有些不太一样,但都是那么繁华而贵气。谢琬随意地打量了两眼周围后便收回目光。他们走了一段路,就到了铁手口中的神侯府。神侯府的大门不见得华胄,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威严。   谢琬还是第一次到神侯府来。之前她只在铁手所在的那个原本世界里待到铁手拜诸葛神侯为师时。虽说她与铁手相处的日子很长,但排起名次来,铁手算是谢琬接触过的三个任务目标里最不给她惹事的,以至于谢琬还很好奇是什么原因导致她需要这个世界待上这么长的时间。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原因全都出来铁手拜诸葛神侯成为他二弟子这件事上。一贯没怎么让谢琬操心的小夏偏偏就是在这件事上不让谢琬好过。   谢琬折腾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才修正了这段偏移的命运。   这些都是旧事了。   四个师兄弟也都是住在神侯府里,但却不常有带人还安排房间的时候,更别说还是一个姑娘了。这个消息顿时不胫而走,只要今天在神侯府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就连做师父的也旁敲侧击问了一句:“那位姑娘是……?”   铁手笑了笑,在师长面前有些少年人般的羞赧。   “我的一个朋友。”   至于从荆州知府那里得到的账本,诸葛身后接了过去。两三天后,铁手得到传唤,诸葛神侯和无情一起在书房等他。   无情点了点账本的封面:“世叔拿来给我看后,我钻研了几天,发现里头玄机。这是一种特殊的兴盛于外邦的记账方式。而这本账本,上头记录的全是这位荆州知府给南王的银两。”   铁手皱眉:“南王?”   南王是如今天子的叔伯,属地远在羊城,年年送入京城的纳贡都很足数,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关于他不好的评论。   诸葛正我说道:“我已秘密禀报皇上,但此事兹事体大,圣上允了暗中调查,我打算让你四师弟去。”   铁手却道:“世叔,不如我去吧。”   “你刚从荆州回来,不妨多休息几天?”四个弟子正好都在京城,诸葛神侯心想也不至于让二弟子这么辛苦,却没想到他主动请缨。   铁手笑着解释道:“她……待不太住。”   铁手发现阿琬是真的住不习惯京城,他答应过她,不会食言。   诸葛神侯哪里不明白,感情一事上他一个长辈也不好过多插手,也就笑了笑,全凭徒弟喜欢。   从书房出来后,师兄弟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岔路口时,无情推着轮椅停下来和铁手微微笑着说了一句:“愿师弟得偿所愿了。”   铁手没想到无情有一天也会调侃别人,摇头失笑。   “承你吉言了。” 第27章 小夏(二)   铁手刚回来没几天又收拾了行装出去, 但这一次师父连带着师兄弟几个心照不宣。铁手并没有刻意遮掩过自己的心意,神侯府的人都不傻。至于对方这位姑娘,他们并没怎么接触, 只知道她是铁手的旧识, 关系亲密,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 那便是她就是此前那个风头正盛的大盗千面。不过无论是诸葛正我还是他培养出来的徒弟们对此都没抱有太大的偏见,在见多了江湖中所谓的黑黑白白后, 他们知道一个人的身份和立场并不是唯一评判这个人善恶的标准。   千面此人究竟如何, 只有时日久了才会知道。   铁手带着谢琬再一次离开了京城。   这一趟, 谢琬提前做了驱蚊的药囊,没有了蚊子的烦恼,这会她心情舒快地走在前头, 平常也不拉着铁手让他替自己挡蚊子了。这翻脸就不认人的架势看得铁手又气又笑,想要稍微教训一顿这个没良心的贼姑娘。   被对方仗着身高优势敲了下脑袋的谢琬不可置信地看着超过了她继续赶路的铁手,同系统说道。   【谢琬:完了统儿,这不是我认识的铁手。】   系统起先没吭声, 片刻后又答道,【是。】   在听到系统的回答前,谢琬一直伫在原地, 以至于铁手又折返回来:“怎么了阿琬?”自从谢琬告诉他名字后,铁手开始试着习惯阿琬这个名字,也希望从今往后都能这么叫谢琬。   谢琬对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啦。”   铁手沉默思忖了一会, 抬腿跟上。   他们此次前往南王属地羊城,但与去荆州办案不同,他们没有充足的借口,贸然上门拜见只会引起南王的怀疑。前些日子铁手捉两位朝廷要臣归案伏法的事并非秘密,如果南王就是他们背后的主子,恐怕铁手已在他的防备对象之中。不过老天有时候总会巧合地帮你一把。   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专绣瞎子的男人,一连绣了七八十个瞎子,甚至包括了江湖中一些很有名气的人,南王府内的总管江重威就是一个。步入东南地界后,铁手和谢琬得知了这个消息。   谢琬玩着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所以说名声热度总是一波盖过一波,江湖上最不缺大事了。现在他们都在讨论那个绣花大盗,却不记得我了。”   铁手啼笑皆非,给她夹了一筷子:“好好吃饭。”   离羊城已经不远了,两个人用过饭便继续赶路。大热夏天的午后,连马也怠惰了下来,而大路两旁树林里发出的阵阵蝉鸣声更是让人想要躺在软榻上好好小憩一会。谢琬坐在马背上,跟着微微摇头晃脑:“那个绣花大盗偷得东西可价值不菲,你也听到了镇远镖局八十万两的镖银,可比那什么赈灾的五万两阔气多了,还有,他还偷了南王宝库里的十八斛明珠,我想他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再干了。”   铁手道:“听你这么说,那个绣花大盗是个很缺钱的人?”   谢琬漫不经心:“或许吧,谁知道呢。”   但铁手觉得谢琬说得不无道理,绣花大盗偷了南王府的十八斛明珠,南王宝库里又有不知多少的珍宝,这对于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王爷来说,显得有些太扎眼了。   “南王府是该去看看。”   南王对于铁手的突然到来显得十分惊讶,但他还是亲自见了铁手。南王的面相很贵气,带着王公贵胄的气场。或许是早早地封了属地离开京城的原因,他表面上没有太多上位者的权利欲态。可隐藏在表面下的真实却不尽然如此,在南王听到铁手前来拜访后,皱着眉立即差人让世子安分些,不要在铁手面前露面。那诸葛神侯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保不齐他神侯府里的人见过圣颜,倘若被铁手看到了世子与帝王这两个堂兄弟之间惊人相似的外貌,他一切苦心孤诣全都付之东流了。   在一番寒暄后,南王适度地表现出自己的疑惑:“铁捕头来是为了……?”   铁手义正辞严地回道:“卑职原先所捉拿的要犯逃到了东南一带来,因而听说了王爷您府中宝物被盗一事,故而前来想问问王爷,此事可有眉目了?”   “还让铁捕头公事之中分心记挂了。”   “这些本就是我们这些人该尽心的事。”   南王大笑:“铁捕头果然忠肝义胆!那绣花大盗的事本王也甚烦心得很,他盗去的是本王欲送给王妃的生辰礼物,近日来王妃因为此事受惊卧病在床,世子日日伴在他母妃身侧。本王便请了六扇门的金九龄金捕头,让他尽快查出此事,追回本王那十八斛明珠,也好让王妃心安。”   铁手挑了挑眉:“金捕头?金捕头武功高强、能力出众,乃当年六扇门第一名捕,相信此案不日即可破获。王爷英明。”   南王笑着应下了这句恭维。在问及铁手身边的谢琬时,铁手轻描淡写地提及,是查案认识的朋友,并与南王保证若是碰到那绣花大盗,亦会替其捉拿归案。   就在此时,南王的近侍在南王边上附耳说了一句,南王的脸色不由顿了一下。铁手看在眼里:“王爷?”   南王道:“哦,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小子成日不喜欢念书,一个世子偏喜欢舞刀弄剑,我见他闹得不行,就许他拜了个师父。这会他师父来王府做客,可世子在他母妃那侍疾,世子那师父不是什么普通人,孩子有失礼数,我这个做父亲的只好替他相迎。”南王虽然句句看不上自己的儿子,但话语中维护的态度又是如此明显,就像世间绝大多数普通人家里的父子一般亲爱有加。   听了南王的话,铁手不免有些好奇:“噢?斗胆问王爷,世子的这位师父是?”   南王笑得很是自豪:“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他的神态很是与荣有焉,当然,能让叶孤城给自己的孩子做师父确实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而叶孤城也确实有资本能够让一个王爷起身亲自去迎。铁手听到叶孤□□字后惊讶了好一会。   南王去迎白云城主,而铁手也准备离去,铁手也有些好奇想要目睹叶孤城的风姿。   谢琬比铁手稍慢几步走在后头。   【系统:阿琬,你不能让铁手继续查下去了,在南王和叶孤城造反之前,铁手不能发现南王的阴谋。而且世界之间人物的联系一旦加深,对于世界来说只会造成更大的负担。你得尽快了。】   言下之意,系统让谢琬不要再拖了,铁手是必须要捅的。系统深知,阿琬之前出于心软已经错过了很多次捅铁手心口一刀的机会了。   谢琬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谢琬:好,我知道了。】   他们一行人往大门走去,远远的,那一袭白衣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人无法忽略。而当铁手注视着他的时候,相隔甚远的距离里,叶孤城也感觉到了这道视线,他转过头来。叶孤城的眼神就像他的人一样,很冷,像终年不化的冰雪。明明有着一张俊美无暇的容貌,但他浑身凛然的剑气却让人不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外表。   有的人气势外放是为了震慑他人,而叶孤城,他是已然和剑融为一体。   剑怎么可能没有剑意?   铁手心里喟然,知道江湖传言里有关叶孤城的形容所言非虚。   铁手向他微微颔首:“叶城主。”   叶孤城只是淡淡看了铁手一眼,对于不相干的人他的兴趣一向很淡。谢琬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铁手身旁,但她知道叶孤城连一个目光都没有施舍到自己身上,必然不可能认出她来。铁手也没对叶孤城的冷淡介怀,与忙着招待叶孤城的南王道别后,铁手带着谢琬离开了王府。   回到了客栈,铁手给自己和谢琬各倒了一杯茶。   “我没想到白云城主叶孤城竟然会是南王世子的师父,不知这南王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   铁手说完后发现谢琬并没有喝他倒的茶,便停下话头来:“阿琬,想什么心事呢?”   铁手发现了,阿琬在他那次不算明显地表露过心意以后时不时就变得有些沉默,虽然铁手在心底和自己说过,给阿琬一段时间,给自己一段时间。但他还是不免有些黯然,莫非他的情意让她为难,她并不喜欢他。   谢琬在铁手不解的目光中抽出一把匕首,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眼带揶揄和挑衅:“你之前拍我脑袋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铁手笑出了声:“你这般记仇?”   “你又不是才知道我这么记仇。”   铁手哦了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对于贼姑娘小打小闹地拿出匕首来已经习以为常,他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想逗逗她。   “那你现在是要在我身上捅上一刀才泄愤?”   “对。”   铁手笑了,想摸摸她柔软的头发:“那好吧。”   然而铁手的脸色在看到谢琬将匕首捅向她自己的时候猛地变了,那一刀是那么决绝,全然不是在做戏,铁手绷着脸在刀刃即将没入谢琬胸口的前一刻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铁手脸色铁青,刚想厉声问她在做些什么,可贼姑娘与他对视的双眼没有流露出一点情绪。她就这样淡淡地看着他,然后,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另一把匕首捅入了他的心口。   铁手怔怔地看着谢琬,原本握住她手的那只手松开了,即将要刺向谢琬心口的匕首掉在了地上,而她捅入铁手心口的那把则牢牢地插着。   他的手附上谢琬握着刀柄的手,他心里茫然、震惊、失望、也痛苦,最终却无法果决地掰断这只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手腕。谢琬的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令刀刃一寸寸更深没入铁手的心脏。   铁手看着谢琬的表情有些无措,甚至有些委屈。   “……为什么?”   谢琬站起身,但却始终维持着双手牢牢握着刀柄的姿势,她没有避开铁手掺杂着浓烈情绪的眼睛,却淡漠地说道:“小夏,你是捕头,而我是贼,你说呢。”她无情的眸子倏然弯了起来,呈着一腔温情,“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变得这么厉害,我很好奇这一次我们谁会赢。现在看来是我。小夏,你看,你哪一次能赢过我呢,你从来就没抓住过我。”   她陌生得他都不认识了,铁手恍惚地想,或许他从来就不算认识她吧。她脾气古怪多变,嚣张跋扈,可是却也可以露出这么温柔也无情的模样。   他真的有认清过她吗?   铁手自顾自笑了,落寞地垂下眼,不再看他所以为的阿琬。   “是啊,我从来就捉不住你。”   从前在沧州的时候是,后来她离开的时候是。他却还是撞了南墙不回头,以为能够真心换真心,有朝一日这个让他摸不清底细的贼姑娘可以坦诚心扉。她不会再走了,这一次她会留下来。现在想来,她骗他,而他也自欺欺人。   铁手松开了手,他没有折断这只要自己命的手腕,却宁愿吃力地抬起手,轻轻用指腹碰了碰谢琬的侧脸。   “我要死了,我想看看你的脸。”   谢琬沉默了一会,问:“为什么?”   铁手笑得满是苦涩。   “我想看看你真正的样子。这辈子没机会了,好歹下辈子第一眼我就能抓住你,把你这个做坏事的贼姑娘关进大牢里。”   谢琬动了动嘴角,她轻轻叹了口气:“傻小夏,你下辈子不会遇见我的。”   她说完,主动揭去了自己脸上的易容。   灯火阑珊,映照出佳人的脸庞。他终于知道了她的模样。原来,原来。   “……原来如此。”   “你看清了就好。”   烛火摇曳,月色渐昏,带风平后,屋内只剩下了谢琬一人。桌上还有两个茶杯,谢琬默默喝完了自己那杯已没有余温的冷茶。   【系统:阿琬……你喜欢他吗?】   谢琬摇了摇头。   “不。”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他,会遭报应的吧。” 第28章 浮云(一)   人这一辈子真的有因果报应之说吗?   系统认为是没有的。可它看到微垂着头坐在桌旁的谢琬, 觉得它的宿主刚才那一句话并非不经心的一句话。难得的,系统也想学学阿琬叹一口气。   【系统:阿琬,是我逼你的, 你别自责了。】   系统想让谢琬好受一点, 于是这么说。   谢琬摇头,把另一个杯子里尚余的茶水倒在地上, 然后将两个茶杯倒扣放回原位。   【谢琬:傻不傻,你提醒我是对的, 是我迟疑了。拖下去是在害人害己, 对他们也没好处。】   屋子里只剩下谢琬一个人, 她不再需要扮作乖张跋扈的样子,也不用时时刻刻露出笑意,像以往一样, 任务刚结束的这段时间是她唯一能够放松的时候。谢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晕黄的烛光投影在她的脸上,垂落的长睫在眼眶下形成淡淡的阴影,寂寥也落寞。这是头一次, 谢琬感觉到累了。这种从心里产生的倦累不同于身体奔波劳累后的疲乏,它带给谢琬的更多是空虚和无所适从。   甚至让她有些想要停下脚步。   系统问她是不是因为喜欢铁手,谢琬摇头否定。可即便隐衷多好听, 她于心有愧。   她愧对了一颗真挚地喜欢着她的心。她骗了他。   谢琬不愿意与任务对象谈风花雪月,任何抱有目的性的接近,哪怕以真心换真心,在出发点上永远不能得见天日。而在一个世界的任务结束后又要抽身得干净利落, 这会让谢琬觉得是在欺骗感情。在一个又一个的世界后,谢琬慢慢学会了把握这个刚刚好的尺度,即便她消失,也不会对另一个人的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可命运至诡,非要让他们重新再遇,一切都乱套了。   谢琬不知道铁手是从何时喜欢上她的,但她只能选择毫不心软。   【系统:阿琬你这次比上次绝情得很。】讨厌铁手吗?   谢琬听出了系统的言下之意。她不多言,只是再度摇了摇头。她并不讨厌铁手,可既然不喜欢对方,两人之间无缘分,何苦让对方一个人苦苦坚持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也正因为他一往情深,谢琬才必须更狠心。一句解释也不说,一点迂回也没有。   下辈子世上再无千面,也不会有阿琬。她若说有,才又骗了他。   更何况,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谢琬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欲闭眼入睡。   捅李寻欢一刀后她选择借酒消愁,这一次谢琬没有这么做。   可究竟几时入睡,或许只有谢琬自己知道了。   天未大亮的时候谢琬便醒了。虽一夜无梦,可谢琬却没有觉得睡得舒坦,但要她再转个身睡下去,谢琬也睡不着了。谢琬在床上睁眼闭眼了一会,索性坐起来在床边穿鞋。走到床边推开两边阖起的窗,微微熹光照进屋内,淡金色的光晖一直投落到窗对面的梳妆台。   谢琬洗漱完坐在铜镜前。昨晚没仔细看,谢琬现在才发现脸上有点轻微起皮,估计是前些日子易容在脸上的时间太久了。谢琬顿时眉间一皱,郁闷地来回摆着自己左右两边脸在镜子前照。   【谢琬:这算不算工伤啊统儿,我都变丑了。】   【系统:你等下。】   谢琬手里便多了一个青檀色的小罐子。   【谢琬:我家统儿果然对我最好了,爱您!】系统出品,品质绝对有保障。她家统儿真是多做少说的好搭档呢。   谢琬用手指沾了小些许药膏涂在脸上,片刻后,细腻无暇的肌肤重新回到了谢琬的脸上。谢琬认真地看了两眼,和她家统儿说了声谢谢,手里头的药膏就消失了。   【系统:不用谢。】系统试着揣摩了下谢琬的心情,见她这会心情不像昨晚那般低落了,它稍稍舒了口气。它很怕谢琬坚持不下去。有那么多人都是走着走着,大风大浪明明也经历过了,却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再也撑不住了。所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也就是这样了。一条大道走下去都已这么难了,何况还要谢琬频频回头地走。   故人重逢,再来一次,只会徒添不舍。   哪怕谢琬该狠心的时候都狠心了,并做得无比果决,可系统并不知道她会否一次次累积痛苦。而这种痛苦还来不及排解,就被马上接踵而来的又一个痛苦积压在下头。它的宿主并不习惯向别人诉说她的内心,这一点上系统永远也没办法帮到她。   谢琬手边的位置放着她昨天撕下来的易容,谢琬看了片刻后,温柔笑笑,把它处理掉了。之后她估计就不会再有什么机会频频用到易容了。   【谢琬:既然醒得这么早,就出去吃早饭吧。】   系统没有异议。   人已站在门外,谢琬双手将门阖上同时,视线正好落在了昨晚她与铁手同落座的桌子上。谢琬微微一笑。   铁捕头,铁手,小夏,此后生生世世不见。   羊城多的是美食,随便钻进一个街头巷口的小摊,或许就能发现意想不到的美味。摊主刚埋头擦好桌子准备去顾他锅里烧着的水,他的摊子上便坐下来了一位客人。摊主稀奇地看了客人一眼。不是没有人这点钟来吃过他家的云吞,只是摊主还是头一遭见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家又是单独一人出现在他的摊子上。   “老板,一份云吞面,一份凉拌爽鱼皮。”谢琬经她家统儿推荐,知道这条街数这个摊子做得云吞面最好。   姑娘家眼眉流露着几分自然而然的温柔,看着人在燥热的夏天清早也心情舒快了。瞧这模样这气质,怎么也是个官家小姐吧。摊主感叹道。   摊主对这位客人的第一印象不错,眼下刚开张,也乐得和她攀谈几句:“姑娘,葱花加唔加?”   谢琬轻轻点头:“放吧。”   摊主随后又跟她说水刚烧开,可能还需要些时间,劳烦她稍坐等一等。谢琬不介意,就这么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云吞的鲜香顺着锅里不断升起的白气飘散了出来,小摊子上陆陆续续有了其他的客人。食物的香气勾动了谢琬的食欲,听着身旁几桌讲的本地话,让谢琬想起了宋甜儿那个娇俏姑娘。   一个身影立在了谢琬身旁。   “谢姑娘?”   谢琬听到声音转过头,见到是廿五。   昨天在南王府见到叶孤城,他的侍卫廿五出现在这里也就显得不足为奇了。不过廿五身边并没有那孤傲如浮云的白云城主。   谢琬讶异了一会,问道:“廿五你是呀……来吃早饭?我也是一个人,不介意的话与我同桌吧。”   廿五连说不介意,坐在了谢琬对面,正巧这个时候谢琬点的云吞面和爽鱼皮也端了过来。廿五只是随意走进了一家摊子,原先也没有具体吃什么的打算,见到此刻桌子上散发着食物香气的云吞面,一下也胃口大开,便也学着谢琬要了一份云吞面,另外加了两个包子。   算上之前在燕北,这是廿五第二次巧遇上谢琬了,他觉得好巧,便也和谢婉这么说了。谢琬笑着点头应是:“我也没想到。”   “不过廿五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叶城主呢?”   廿五挠了挠头:“我和城主昨天到的羊城,不过我这会要回白云城了。”   谢琬挑了挑眉:“那岂不是叶城主一个人在这了吗?”   “城主叫我回去的。”廿五提及这件事,俊朗的眉头有些微皱,可他不能违背城主的意思。时至如今,他也搞不明白他们城主怎么会突然收了一个世子做徒弟,昨日在南王府做客,今早就让他回白云城去。   谢琬略一思忖,便知道叶孤城是为了不久之后的谋反做准备,让廿五回白云城也是这个原因。   这个如今已经乱了套、多得是不按套路走的大佬,谢琬突然觉得像叶孤城这样认真地按着原本命运走的人实在难能可贵。唉,要是她的任务没变,任务对象还是原先这位叶城主就好了。 第29章 浮云(二)   吃过了这碗云吞面, 廿五起身告辞。诚如他所说,两次遇见算得上有缘,但短暂相逢后便匆匆离别, 心中没有不舍, 这只叫萍水相逢。廿五把城主的话奉若神谕,虽然心里疑惑, 却早早准备去码头看今日有无船只回飞仙岛。彼时,他并不知道让他离开后的城主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廿五来得比谢琬迟, 离开得却比谢琬早。谢琬悠然地吃完了早饭, 直到日头彻底升起, 她抿了抿嘴,把早饭的钱算给了摊主。   一顿虽称不上精致、却充满市井人情味的早饭除了填饱谢琬的肚子以外,也熨帖暖烫了她一个晚上来有些荒芜寥落的心情。攻心不易, 征服胃却很简单,而五脏六腑又都是连在一起的。谢琬打算修整一两天,接下来准备面对楚留香。   但在此期间,她却又一次碰上了叶孤城。   清晨的海风从南海吹拂至羊城一小部分靠海的岸边。从南王府到海边的距离不像叶孤城在白云城时那样, 他要在日出之前来到海边,意味着他夜里并未久睡。南王府高床软榻,照理应该好眠, 可叶孤城没有。面对南王方面宾至如归的款待,他的这个举动有些让人费解。旁人只能道一句“不愧是叶孤城!”。有时候只要是一个注定不凡的人做出来的事,即便毫无理由,也有了理由。   叶孤城的心并不平静。心不静, 剑不能到极致。叶孤城没有练剑,他只是静静站在海边,看着朝阳第一抹曙光从海平面上升起,照亮波澜翻浪的海。海的对面不知哪一个方向,白云城就在那里了。   到了往常他练完剑的时候,叶孤城不再继续待下去,返身往南王府走去了。   路上,他和谢琬两人相遇。   没有费尽心机,没有千方百计,就是一个很偶然地四目相对,双方都看到了彼此。谢琬没想到会在南王府外碰到叶孤城,不过想想对方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演折子戏,平日里出来走走也没有什么过于稀奇的。既然见面了,谢琬大方地主动走过去与叶孤城打了招呼。   “叶城主。”   叶孤城目光微闪,看着面前不远的人,嗓音里带着些讶异:“你在这?”   面前这个场景若是模糊掉周围景色与人,竟有几分熟悉。几个月前,她刚被他从海边救起,人醒了之后却失去记忆,但温柔的性子和容貌却招城里的那些百姓喜欢,每每他从海边练完剑回去,十次中总会有一两次撞见她与别人温声细语说话的时候。那时他们中间遥遥相隔,既没有言语,也没有对视,但如今这些却都一笔一笔添上了。仅几个月,却颇有种恍若隔世的味道。   谢琬点头。之前在南王府碰到叶孤城那次,她脸上有易容,叶孤城认不出她,谢琬也没想过之后会再遇到对方。如今猝不及防,一时半会她还真有些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说辞。燕北那时,她有镇海楼老板的身份,非要说来羊城谈生意,不是说不通。但谢琬没把握随着那一部分记忆在叶孤城脑海中的修饰,她的这种说法会不会有纰漏。说起这件事,谢琬忍不住埋怨系统。   【谢琬:你当时都不提醒我叶孤城在旁边旁听!】   【系统:……我的错。】其实是系统还来不及说出来,就被谢琬干脆利落打断了。不过今天系统对它宿主超级宠,背下了这口黑锅。   谢琬心里和她家统儿开玩笑了几句后适可而止。先前系统就说过,叶孤城之所以会记得的原因恰好因为他险些能够成为这次任务对象的特殊气运,他与李寻欢、铁手等都是一样,是各自世界里少数的气运之人,他们对于世界的影响力更为强大,世界同时也很难强行对他们采取行动,就比如修改这些人的记忆。他们或多或少会记得一些部分,而具体是哪些部分,世界没有办法也没有办法掌控。被掩饰过的记忆就像摇摇欲坠的危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忽然崩塌。   好在叶孤城也没有打算过分深究,他对他人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在乎。故而叶城主也只是微微颔首点点头,算是回应。   三番几次的接触下来,谢琬对他这副冷淡的态度也十分习惯了。照理来说这场短暂且简陋的寒暄过后他们就该分别,这样才比较像叶城主的性格,但叶孤城定定看了一眼谢琬后,忽然道:“你内力提高不少。”   谢琬一顿,察觉到了她的失误。叶孤城把她从海边“救”上来的时候,一个武功并不高的昏迷女子相对而言能够降低他人的防备,而燕北谢姑娘的人设则相差不多,但前不久她还是大盗千面,此刻任务取得阶段性成果,她松懈得有些太早了。内力高低,在叶孤城这样的绝世高手面前看得一清二楚。   谢琬笑了笑:“当初受过一次内伤,那时自己心态低迷,也无所谓。现在再想想,没有什么是非过不去的。”   叶孤城嗯了一声,针对谢琬口中所零星提及的往事不加评述,只是说道:“武道亦是人道。”   谢琬没想到叶孤城会这么说,短短几个字却流露出与他本人乍一看冷落冰霜的性格所不同的提点和关心,即使很淡,但却让他不再像遥不可及的塞外孤雪、山峰浮云。谢琬说了一句不过心的谎话,换来了对方一句平淡却真切的回应。谢琬并不是吝啬于付出的人,大多数时候她的温柔都是真的。与叶孤城之间不像她原本以为的那么无话可说,谢琬索性对叶孤城说道:“叶城主是刚从城外方向来?用过早饭了吗?”   叶孤城摇头。   “那不如移驾旁边的茶楼,羊城美食众多,叶城主可以尝尝。”谢琬打算请叶孤城吃早饭,既是请白云城主,路边摊子就不好去了,好在酒楼茶馆也有羊城地道的吃法。   叶孤城眉间一动,片刻后同意了。上一次是燕北谢琬向他赔罪及道谢,请了一整桌晚饭,这一次又变成了早饭,好像两个人的关系绕不开吃食,或许不久之后还会有一顿午饭。叶孤城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他又看了眼谢琬浅笑晏晏的脸庞,最终却也并未反悔。   直到两个人坐下来,白云城主看着谢琬和店里伙计说话,他才在和谢琬碰见后反应过来,当初他旁听壁角时听到的那段话。明明不记得谢琬友人的模样,但却把对方点明她心悦自己的话记得一清二楚,现在叶孤城想起来仍觉得颇有些蹊跷。不过即便现在想起这么一茬,叶孤城也丝毫不会认为谢琬是因为他才特意来的羊城,尽管对方“谢琬”的名字都用的是他一时兴起与她说的那个字。叶孤城从未对男女之情看重过。   也因此,能记着同桌面前的女子实际心悦自己这件事记在心上,对于叶孤城来说就足够特别了。   谢琬问叶孤城有没有想点的东西。飞仙岛与羊城之间相隔一片南海,在海产方面没有差别,但羊城却也有很多飞仙岛所没有的特色饮食。叶孤城不重口腹之欲,点了一份白粥,谢琬又替他多点了一份叉烧包以及卤水金钱肚。   叶孤城看了眼端上来的菜量,墨眸淡淡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人,谢琬眼眉微弯带着平日里习惯了的恬淡笑容:“我方才吃过了。”   “……嗯。”   叶孤城一勺一勺喝着粥,期间夹了两个叉烧包吃,金钱肚是牛内脏,叶孤城不见得多喜欢吃,但也意思夹了两筷子,不至于让替他考虑的人为难。谢琬注意到了,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廿五关于他主子的话并没有错。   待到叶孤城放下筷子,谢琬开口:“方才我碰见了廿五,他与说我要准备回白云城。”   男人端坐在位置上,眼皮微垂,他正在喝茶润口,闻言,回应道:“我让他回去的。”   “廿五与我说了,不过叶城主你呢,你之后在羊城有其他打算?”   “南王府,做客。”   叶孤城回答得十分简略,但谢琬清楚,其中涉及到的秘密足以引起轩然大波,叶孤城谨慎小心,绝不会再透露不该透露的。他连随自己一起来的侍卫都遣回了白云城,谋逆行刺这种犯大不敬的事他做得单枪匹马,谢琬不会从他口中知道。   谢琬现在断定,今天叶孤城的情绪有些异样。   想想就在之前她还觉得如果叶孤城是自己的任务对象,那么自己一定非常省心。对于叶孤城这样险些成为自己任务对象的人,谢琬多了几分关心,颇有种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意思。   “叶城主有心事?”   剑眉星眸在极短暂的一瞬间露出些许错愣。叶孤城没有想到谢琬会这么说,也没有想到……她会说中。   叶孤城确实有心事。   “几个月前,我与武当木道人论剑,我问他:‘一剑飞仙可是世上无法躲避的剑招。’,他回答:‘是,绝世无双。’”   在剑上,叶孤城傲视群雄,他渴望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却从来没有败过。他不一定真的想要求败,但只有在生死输赢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活着的感觉。这种活着并不是对敌时的血脉偾张,而是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第30章 浮云(三)   叶孤城若是一把剑, 那就是注定孤独的一把剑。   正常人谁会因为仅仅独孤求败、因为太孤独,而去想要翻改一个朝代呢。所以常人理解不了这份孤独,也永远没有办法理解叶孤城。谢琬也不能理解一二。   不过当初她只看到了一个结果, 现在却似乎旁观了对方的心境。锐不可当的一把绝世利器也有属于人的心, 也会犹疑。   谢琬答道:“确是好剑法。”   这句话由谢琬来说有几分轻飘飘,她并不用剑, 也不是当世的绝世高手,她说的并没有分量, 不过此刻相对而坐的两个人似乎都并不在意这一点。   这样的称赞叶孤城听了太多, 有全然欣赏的, 也有暗怀妒意和羞愧的。谢琬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说话的人注视着他时的目光让叶孤城觉得格外不同。   “我渴求一个对手。”   “那么城主现在找到了吗?”   叶孤城的目光微亮, 宛若暗夜里的明星,不过很快就归于沉寂。他定定看了一眼谢琬,答道:“还未,但快了。”   桌上放置的茶壶壶盖边沿冒着丝缕氤氲白气, 置身于闹市,耳旁是嘈杂人声,市井之气却让叶孤城面对大海时犹残存的几分难平心绪如同桌上袅袅上升的热气一样最终消散了。   叶孤城一直认为只有对手才能理解他, 眼前坐着的这个女子虽不是他所渴求的对手、不见得明白他对于剑道的坚持,但却能使他心绪平静。连叶孤城自己也说不明白,究竟是独属于她的特别之处,还是他此刻只是想要一个聆听的观众。无论是哪一者, 此刻与他在一块的是谢琬。   谢琬发现这位白云城主的气势变了,如果说之前是铮铮剑鸣始出鞘的绝世利剑,不沾血不止;那么此时则入了剑鞘,只露出一小截剑身,剑鞘让他一身凌厉有了内敛,也更绵长。没有人会因为绝世之兵入鞘而小瞧他。   谢琬并未觉得叶孤城身上这种悄然改变与自己有关。生死对决时最能激起人的潜能突破瓶颈,而强者之所以强大,他们的心境与觉悟非常人所能比,困境里力挽狂澜是为强者,在最普通的世间人事里一夕顿悟,则是强者中的强者。叶孤城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强者,武功、心性、谋略无一不强。光就他单枪匹马在偌大皇城中巧布迷局,一场紫禁之巅的对决引开大内布守,最后直杀入太和殿内,谢琬就不得不佩服他。以至于最后的失败,谢琬当时看后反倒觉得是宿命的一种捉弄了。   所以有时命运真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孤城露出淡淡一抹笑意,对谢琬说道:“你很好。”   不常笑的人笑起来时令人格外移不开眼,谢琬看到他脸上虽淡却确确实实存在的笑意不免愣了片刻。冰雪初融,春水潺潺,当叶孤城笑起来时,别人才会把注意力放在他俊美的脸上。李寻欢、楚留香之流,俊得风流洒意,好比开了坛的醇香美酒,温情多情。铁手虽和那两人不同,却也是平易近人温和宽厚的类型。总得归来,谢琬此前从未遇到过像叶孤城这样的人。雪峰上的一捧孤雪,含在嘴里冻得牙齿交颤,不知天地几何,才突然品出一丝甘甜。   叶孤城看见谢琬噗嗤一声笑了。笑声里并未有嘲弄之意,不过叶孤城仍旧微微蹙了下眉头,问:“笑什么?”   倒也不是责怪和质问,只是叶孤城难免不解,她因何而笑。   他唇畔的那抹浅笑随着他的开口顺势收敛了起来,谢琬见了内心里不禁觉得些许可惜。人总是趋向于美丽的东西,谢琬也不免俗。   “得你一句‘很好’,难道不值得笑吗?”谢琬抖了个机灵。   佳人单手支着下巴,比起之前,她的端庄和温婉里多了一分美人风流,笑着说话的时候,露出一些点洁白齿贝,明眉皓齿顾盼生辉,不过如此了。此前叶孤城从未和别的女子一起这样同桌,何况乎这样聊天。燕北时,此时,眼前都是这个叫谢琬的姑娘。   叶孤城站起身,坐在他对面的谢琬眨了眨眼睛,正想问,叶孤城拿起放在手边的乌鞘寒剑,对谢琬说:“走吧。”   闻言,谢琬跟着起来,腰间的玉佩随着晃了晃,叶孤城瞥见,目光有些深长。谢琬抬头时便看到他暗墨色的眸子落在她的玉佩上,拳着的手指动了动,面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叶孤城当初看着她拿这枚玉佩时和她说了一个“琬”字,而在南王府擦肩而过时,她的身上依然挂了这枚玉佩。   南王府的侍从不敢打扰昨日来的这位贵客,但日头高升也不见白云城主从屋里出来时,立在厢房前的几个侍女不禁泛起了嘀咕。几个人小声推推搡搡,最后一个侍女苦着脸战战兢兢地敲响了房门。   等发现白云城主根本就没有在房间时,侍女们顿时就傻了眼。   叶孤城回到南王府时,被老子推出来的南王世子一脸小心地询问道:“可是王府内有什么惹您不快的地方?”   南王世子说这句话时,跪在一旁的几个侍女全都害怕地颤抖起来。她们此后的命运就维系在男人一句话上。   “我有练剑的习惯。”   叶孤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回到了屋中,对于这个挂着他徒弟名号却无半点真材实料的南王世子,叶孤城懒得与他多说,一个客人却比主人家还要有气势。南王世子脸色青了又白,可当着叶孤城的面他又什么都不敢说,还得恭敬地对“师父”告辞。走出叶孤城住的别院时,南王世子两只袖子甩得飞起。   厨房做的早饭直接落了空,便干脆补齐在了午饭上。叶孤城一个人吃都吃出了四世同堂的分量。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叶孤城脸色平淡,比起早晨照顾谢琬面子时吃的那些分量,中午他动筷子的次数更少。但第二天,叶城主又和谢姑娘坐在一块用了早饭。   谢琬也没想到第二天早晨还会在大街上碰到叶孤城。对方依旧从海边练剑回来,她这次则还没吃早饭。他们见面的次数仿佛一下子频繁了起来。这次谢琬也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两人面面相觑,换了另一家羊城的老字号酒楼。   叶孤城是真的对吃食没有太大执着。谢琬不是个饕餮,但吃饭时会稍加斟酌菜色,更不提她身边还坐了个白云城主。两顿早饭,叶孤城尝到了不相同的菜色,而前一天他不怎么动过筷的近似菜色也没有出现在桌上。   席间,叶孤城抬头看了谢琬一眼,对方正小口小口嚼着烧麦,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叶孤城头一次觉得吃饭是一件能让他觉得舒心的事,美味佳肴配着细致入微的体贴,一大早的心情悄然就好了起来。而谢琬并不是白云城城主府里的厨子,没有人告诉过她叶孤城的口味和喜好,她只是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这份融着体贴的淡淡温情,非她别有所求,她是真的习惯了为别人考虑。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只觉满身心的舒快。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体贴,谁能冷声拒绝呢?叶孤城也不能。   吃完,叶孤城放下筷子,突然说了一句:“辰时四刻。”   “嗯?”   叶孤城回答:“我回来。”   谢琬反应了好一会才知道叶城主这么委婉的话语是什么意思,她笑着点了点头,同时心里忍不住腹诽,叶孤城究竟是多么不待见南王以及南王世子啊。辰时四刻不算太迟,南王府中厨子的手艺也丝毫不比外面差,他一个坐上贵宾偏偏像三餐没个着落一样。   “好呀。不过叶城主你可出了个难题给我呀。”   叶孤城反问:“何出此言?”   谢琬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每天想带你吃什么好的时候就更为难了。”   叶城主完全没想到谢姑娘会这么回答他,老实说,他有点愣。随即他内心升起点莫名其妙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素来淡的唇色由此生了一抹春.色。   “不必如此。”叶孤城想说,她不必如此费神。   谢琬装作思忖了片刻,而后忍笑摇头:“那可不行,否则南王爷府的那些被冷落的早饭可要伤心了。”   叶孤城发现谢姑娘有时候也会有些恶趣味。   他索性不答。   而那边谢琬却开始忍不住和系统说:【统儿,我怕是要和白云城主成为一对饭友了。】别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是过饭的交情。   反正叶城主的早饭是铁定不会在南王府吃了。   又过了几天,南王终于坐不住,让人去打听叶孤城近日每天早晨练完剑到回南王府的中间这段时间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们之间虽然合作,但利益关系根本维系不住多少信任。   结果听到白云城主每天雷打不动和一个姑娘吃早饭的时候,南王和世子都觉得那大概是个假的叶孤城。 第31章 不识(一)   羊城夏日的阳光很是毒辣, 未到过岭南的人根本难以想象。在炎热酷暑中,两广也有自己消遣度日的方式。中原闻所未闻的甜点冰汤、冰镇的岭南荔枝,密实的竹帘拉下, 遮住窗外的阳光, 也遮挡了层层热意。   几日来一道吃早饭的情谊在先,两人一起吃午饭也就不足为奇。   已经回到白云城的廿五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城主竟然变得如此“热衷”一日三餐。他若在场, 看着与城主同桌的谢琬必然先痛心疾首,然后立刻告诉全白云城上下, 他们的城主夫人的人选有着落了。   谢琬都快真的怀疑南王府是不是在饮食上苛刻了这位白云城主, 又或者……这才是叶孤城原本会被选为这个世界任务目标的原因?好好一个高不可攀如山巅浮云的剑仙沦落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吃货。   叶孤城还不知道谢琬对他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   飞仙岛地处南海, 本就比羊城还要更南,叶孤城尚能终年如一日不懈怠地练剑,眼下羊城这点炎热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   用过饭后叶孤城抿了一口白水, 食物的鲜味在口中逐渐淡去。他不喝酒,也不怎么喝茶,现在谢琬也习惯了桌上的茶壶里是一罐白水。   叶孤城抬眼,问谢琬:“你在这做什么?”   明明这个问题早该在他们一见面时就提及, 可却放在了两人交情渐深的时候。谢琬想,若不是这几日过饭的交情,叶城主恐怕连问都不会问起。   “在燕北待久了又想出来, 便随意走走了。”   叶孤城不予置评。   一个失忆的人想起记忆后就立刻奔回的故乡,待了短短几个月就又厌倦了么,时间未免太短了些。叶孤城觉得谢琬腰间的那枚玉佩眼熟,不仅仅是因为白云城时被他看见她双目低垂摩挲它。叶孤城想起, 几天前他曾在南王府时瞥见另一个女人身上有类似的玉佩。而这几个月来凡是与谢琬有关的记忆,明面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深想过后总有些违和感。叶孤城的记性绝对不差,怎么会连谢琬请他出手相助的那位李姓友人的真正名字都记不住。   这些疑点和她的温柔交叉浮现在叶孤城的脑子里,他不动声色,白日里面对谢琬依旧该是什么态度就是什么态度。   波澜暗涌经过一番修饰,乍看过去风平浪静。   “打算在羊城再小住上一段时间吧。过阵子等忙起来就没有这么悠闲的时候了。”谢琬说完笑着叹了口气。感叹明显多过烦躁。   “叶城主呢?”谢琬记得对方会在南王府一直待到七月底。八月十五紫金之巅与西门吹雪比武未果,推迟一月改在京城,从而有了紫禁之巅。   “南王世子拜我为师,我指导他剑法。”   叶孤城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南王世子这个徒弟于他而言没比陌生人好多少。   “世子不像城主你这般每日早起练剑吗?”毕竟叶孤城每天都从海边练完剑回来。叶孤城在南王府做客,而对外南王世子是他的徒弟,谢琬以为就算这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叶孤城谨慎起见也会要求南王世子刻苦练剑的。   怎料叶孤城双眉一皱,毫无婉转及避讳: “剑之一道贵在诚。毫无意义的练剑不如不练。”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待见这位世子。既然如此,他这样一个把剑看得比生命里任何一切都重要的人为什么能妥协接受这样一个“徒弟”呢。谢琬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叶孤城从她的表情里窥见一二。一时间,白云城主有些语塞。   谢琬见他抿紧了嘴不说话了,无端的,她觉得叶孤城这幅模样像是受了委屈。谢琬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不过她还是及时另起了话题,免得叶城主久久陷入在这份尴尬中。   “方才我看到这酒楼里拖卖荔枝,正巧来了羊城还没尝过,等会吃过饭后下去问问。你若感兴趣,南王府里就有最好品相。”   都怪这几天谢琬天天想着该带叶孤城吃什么好,导致她现在脑中第一个蹦出的就是与吃有关的话题。谢琬也忍不住沉默了。   “姑娘,你可只对了半句话。”   旁桌传来男人带笑的搭话声音。谢琬偏头看,和她说话的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男人,从面貌上看约三十多岁,虽不英俊,却很是光鲜。他执酒杯的手看过去竟然比有些姑娘还要细腻。   见谢琬回过头来,他眼睛一亮,继而说道:“这家酒楼做得菜色虽是一绝,可他这里搭卖的荔枝味甜、个头小,卖的价位却不低,我劝姑娘不必在这里买。”   谢琬应下:“多谢你提醒,那我说对了哪部分?”   男子朗笑,站起身来端着手里头的酒杯走到谢琬他们这桌来。   “自然是那句‘南王府的荔枝品相最好’了。在下金九龄,是南王府新任的总管。”金九龄说着,朝谢琬露出矜持又带了点傲然的微笑。而金九龄面对叶孤城时,不卑不亢的姿态中又带了些许谨慎和打量。金九龄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   “叶城主,幸会。”   不过叶城主也只在听到金九龄介绍之后瞄了他一眼,此外一点表示也没有。金九龄不知是表面功夫做得好,还是真的浑然不介意叶孤城的冷淡,他脸上依旧笑意融融。   “敢问姑娘名姓?”   “小女子姓谢,单字琬。”   “谢姑娘好。”   这么一来一回,谢琬注意到与金九龄同桌的还有一位。对方穿着白色锦缎华衣,上有墨竹纹样,与他本人一样透着俊秀文雅。他与金九龄同桌,但金九龄走向谢琬这桌时,他并没有跟上来,依旧安然坐在原地酌了一口乌龙。   当谢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对谢琬温和地笑了笑:“谢姑娘好,在下花满楼。”   鲜花满楼,实在是个很美的名字。   谢琬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过了半晌她反应过来,荆州水患,江南花家曾捐了数十车粮食。花满楼是花家最小的孩子。   与谢琬不同,叶孤城听到花满楼的名字短暂一顿,随后却是问道:“花满楼,你在这,陆小凤呢?”   花满楼摇头失笑,他的无奈里调侃意味居多。   “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觉得我应该与陆小凤一起出现,当他们找不到陆小凤的时候总会来找我。”   花满楼的这句话让谢琬和金九龄脸上都或多或少露出点笑容。   花满楼武功同样高深,在江湖上完全能够跻身一流。可他本人并不喜欢打打杀杀。花满楼对其他的生命永远抱有极大的善意和宽容,学武的目的也更温和。成日待在鲜花满楼里的他更多被定义成一个世家贵公子,与他那永远闲不下来也总喜欢多管闲事的浪子朋友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花满楼与陆小凤,依旧是最要好的朋友。   别人也总会为了陆小凤来找花满楼。   金九龄笑道:“看来大家都对陆小凤这个人感兴趣得很。”   叶孤城淡淡地抿了一口水,不置可否。   花满楼道:“陆小凤确实会来,不过他要先去找一个人,我便与金捕头一道先来羊城。”   金九龄略略苦笑道:“这次我请了陆小凤来帮我一个忙,陆小凤是个很仗义的人,他答应了。”关于绣花大盗的事金九龄并没明说,但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窥见,从被绣花大盗刺瞎了双眼的江重威手中接过南王府总管和以及这个麻烦,已经令这个男人苦恼了好些天。   “我听说,这世上没有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接不住的东西,是么?”   花满楼一顿,随后他笑开,不仅是嘴角,连他自幼失明的黯淡双眼中都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是的。”   叶孤城轻挑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看来即使是花满楼这样温润如玉的人物,有时候也想坑陆小凤一把。还在来羊城路上的陆小凤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到时候有一招天外飞仙在这里等着他。   两桌桌上的饭菜都所剩不多,叶孤城本意和谢琬用过午饭后回南王府,偶遇金九龄后,金九龄便邀他同路。   花满楼则不往南王府的方向,而他与谢琬正好有一段顺路,花满楼询问过谢琬的意愿后由他送谢琬一段路。谢琬不排斥与这样一个真正温柔的人多待一会,点头应好。   叶孤城看了谢琬一眼。谢琬冲他笑笑:“明天见。”   片刻后,叶孤城颔首应允,惹得金九龄讶异地看了眼两人,在心里琢磨白云剑仙与谢琬之间可能是什么样的关系。   金九龄面露些许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故意说道:“看来我没机会送谢姑娘这样的美人了。”   花满楼在旁摇扇,笑而不语。   街另一头,两个面容娇俏秀丽的姑娘微张着朱唇,神色震惊地看着对面一幕。其中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就要冲上去,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主见的红衣姑娘连忙拉住了她。   宋甜儿哎哟一声:“你拉着我做什么呀!没看到那是蓉姐吗?”   李红袖叹了口气,她同样震惊,竟然真被她和甜儿找到了蓉蓉,但她一贯机敏谨慎,看出与蓉蓉同行几人俱是不凡的人物。   “我的好甜儿,你就不能不这么风风火火吗。蓉蓉姐她身边哪个是简单人物。”   甜儿被拉住,嘀咕了几句红袖听不懂的方言,但还是愿意听她的。两个人打算等人少了再上去和蓉蓉相认。   车马息流,宋甜儿和谢琬四目对视上,几秒钟后,宋甜儿错愣着,脸上满满不可置信:“红袖……蓉姐姐看到我们了吧?”   与之同样的,李红袖脸上原本初发现谢琬时的欣喜也褪去了,她轻轻点头,同意了甜儿的话。她确定蓉姐绝对是看到了她们的,可她过来的目光却是全然陌生,仿佛她们一点也不相识。   红袖咬了咬唇:“我们跟上去看看。”   谢琬与叶孤城、金九龄道别后,和花满楼往另一个方向走。   花满楼摇了摇扇子:“谢姑娘的心情突然不错。”   谢琬讶异,她看出来花满楼是个瞎子。看不见的人武功能跻身一流,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双目失明并不一定会成为他的阻碍,可是谢琬没想到他连别人微小的心情变化都能察觉得出来。   “花公子怎么知道的?”谢琬是真有些好奇。   花满楼微笑:“我眼睛看不见后反而发现世上很多东西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感受到。”   谢琬暗生佩服,又问了花满楼几个问题,一开始关于她为什么心情好的话题也就无人问津了。   “蓉蓉!蓉姐!”   “苏蓉蓉!”   两个人停下脚步。后面的喊声实在太大了,明显是朝着他们来的。   李红袖和宋甜儿追了上来,红袖喘着细气,一张朱唇张了又张,对谢琬喊道:“蓉姐姐……”   谢琬疑惑地皱了皱眉。   “姑娘,我想你认错人了。”   她一句话令两个姑娘脸色瞬间白了。 第32章 不识(二)   那日, 李红袖和宋甜儿两个姑娘颇为受伤地回去了。世上面貌相似的人有,但很难有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她们与苏蓉蓉共同生活这么多年, 自觉不会认错。可偏偏对方姑娘一脸为难, 婉转地告诉她们自己不是她们要找的人,温婉的神态中也有一丝李红袖她们无法忽略的陌生。   小船上的三个姑娘都是早年无依无靠, 被楚留香一一捡回来跟在他身边的。楚留香游侠浪子个性不改,小船虽是他的家, 他却不是个念家的人。是以, 她们三个才是彼此陪伴对方最久的人, 甚至早就比血缘至亲还要亲密。   她和你此生视为无比重要的亲人有着相同的模样,你欣喜交加,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她, 却发现她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你,心像被割裂出巨大的口子,不断地往里头灌着寒风,彻骨不休。李红袖和宋甜儿在被谢琬否认后就是这种心境。   宋甜儿望着已经走远了的人, 脸上透露出慌乱和迷茫,她一贯不是想主意的那个人。她抓着红袖的衣袖:“红袖,现在, 现在怎么办?”   当初楚留香答应她们一定会找到蓉姐,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消息半点没有。船上的两个姑娘左等右等,在一天天的日月东升西落后坐不住了, 咬牙决定也出来探听蓉蓉的消息。   来羊城是甜儿的主意,现在看来反倒误打误撞了。   李红袖咬着唇,片刻后她眼中色犹疑沉淀下来,她在原地轻轻一跺脚:“这其中定有什么原因。我们得联系上楚留香,蓉蓉见到他就什么都好说了。”   两个人商量好后决定要通知楚留香的对话内容被系统一字不落地传达给已经回到了客栈内的谢琬。   “红袖一贯有主意。”谢琬听后轻笑,目光里露出几分轻快的笑意,以及怀念感慨,“她以为无论如何,我还会和从前一样对楚留香无比体贴。就像从前,三个姑娘都对他好得没话说。”   花满楼的确细察入微,谢琬从刚才至今心情都很不错。步步布局,连环相扣,然后看着大家无比配合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扮演相对应的角色,事件的齿轮只需施以轻轻一个推力,就会在历史的轮轴上开始转动。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开心。   从前谢琬喜欢循序渐进,有时候甚至有些拖拉地完成任务。这次的几次经历倒是教会她一个道理,快刀斩乱麻。刚好也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了。只要能往楚留香的心口捅上一刀,世界之间的融合也就结束,世界归回原来的轨迹,她也能去与这几个世界毫无关系的世界里开始新的任务。   系统不会去质疑谢琬的决定是否太过莽撞,虽然内外皆有因导致了它的宿主态度转变,但对于效率第一的系统起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系统依旧照例给谢琬提供他所能给予的帮助。   【系统:你要让她们觉得你失忆了?】   经过这个世界,系统也发现,失忆这个借口虽然烂俗但有时候无比好用。   【谢琬:呵呵,统儿你觉得是失忆伤人些,还是没有失忆伤人些呢。】   系统沉默了一会,发现它还有的学。   两天之后,被金九龄及花满楼谈及的人物陆小凤也终于来到了羊城,他的身边还跟了一个娇俏如花的薛冰姑娘。谢琬是在对方品尝羊城特色美味的时候碰到他们的,当天叶城主并没有和谢琬一起吃午饭,谢琬便到巷子里的小摊子吃。说来她与这些人的缘分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这座岭南的美食之城,竟然都是在饭桌上遇见的。   陆小凤是个喜欢美人的人,遇上漂亮的姑娘他总是喜欢看上几眼,这是他无法改掉的习惯。然而当这只凤凰身边坐了一只母老虎的时候,他的耳朵通常就要被咬上一口了。   薛冰吊着眉,一双潋滟的眼睛瞪着陆小凤,薄怒中又带着些女儿家的娇俏。   “你一直盯着隔壁那桌的女人,她有那么好看嘛,比我好看?都不看你眼睛眨一下。”   陆小凤苦笑一声,知道今天要是没哄好他身边的这位娇老虎,旁桌的姑娘就要遭殃了,母老虎再漂亮也是母老虎啊。   “我的小祖宗,我哪有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看了一眼好不好。再说,我看得最多的难道不是你吗?”   陆小凤舌灿莲花哄得薛冰暗喜不已,不过她面上还是强作不屑:“谁知道你和多少人说过这句话呀?”   陆小凤认命地摸了摸胡子。   这个时候,陆小凤看到被他和薛冰所讨论的姑娘偏过头来,明显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美人正脸的模样比侧脸还要好看,陆小凤原本摸胡子的手顿了一下。   谢琬认出了陆小凤。实在是他的四条眉毛太特别也太形象了,更何况他身旁的姑娘还一口一个“陆小凤”地叫着,谢琬想不注意都不行。被当成了对方姑娘眼中不讨喜的对象,谢琬对此倒一笑了之。   薛冰薛姑娘娇蛮却不刁蛮,看到谢琬的笑容当下也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从一只威风凛凛的娇老虎变回了羞怯的大家闺秀。   “你好。”   谢琬温和笑着也回了薛冰一声好,然后转回头继续等她点的菜。她虽然不介意,可也没有打算告诉陆小凤他的朋友们给他下了怎样一个大绊子,甚至还特别蔫坏地告诉叶孤城陆小凤已经到羊城了。   叶孤城一顿,随即兴味地微微扬起嘴角,看得出来他对于陆小凤的那两根手指抱有不小的期待。   谢琬是来南王府找叶孤城的。白云城主的名号在南王府也好用得很,谢琬报出叶孤城的名字,南王府大门口的家丁对视一眼,缓声道要先差人去汇报一声,家丁中的其中一个就小步跑远了。   这下子谢琬也成了南王府家丁中的稀奇人物。王府中的家生子或者是签了卖身契的,大多一辈子都只与这座王府以及他们服侍的主人有关,江湖的刀光剑影离他们太远。他们只知道世子的师父是个用剑十分厉害的高手,但究竟有多厉害,他们都不清楚。相比起来,他们所能记住的只有叶孤城本人。他很冷漠,很孤傲,像山间的孤雪、天外的云烟,唯独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莫说他们的世子,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南王与这位白云城主说话时都再三思虑。当然,叶城主头一次在外头和谢琬吃了早饭才回来、期间急疯吓坏了侍女们的那次,也是导致下人们会对他有这样印象的一个很大原因。   侍女给谢琬倒茶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她一眼,生怕谢琬也是一个可怕人物。等茶沏好后,不用叶孤城说人就十分迅速地撤到门外。   谢琬噗嗤一声笑开了,她与叶孤城调笑道:“她们好像很怕你。”   叶孤城瞥了她一眼,不与谢琬计较。   在叶孤城的人生里,有那么多人敬畏他、怕他,这已不是什么值得提及的话题。而强者也总会为人所畏惧,叶孤城并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平易近人的剑客和城主。   是呀,这本是个没什么好提及的话题,但叶孤城忍不住侧目,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让他觉得谢琬她的话是不是别有用意。思索着,叶孤城微微蹙起了眉。   男人皱起眉时的样子也如他本人一样带着一丝不食烟火的缥缈,额间未曾有过因时常皱眉而落下的印痕,叶孤城过去鲜少有值得他烦扰的事,这大抵归因于他高贵的出身。有的人的人生从这点细枝末节就能看出。   故而谢琬有些意外他此刻竟会因为她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调侃皱眉。叶孤城虽不是个温和宽容的人,但他却并不小肚鸡肠。   “你生我的气了?”   叶孤城摇头:“并未,无需这么想。”   谢琬没得到原因,但她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的人,听到叶孤城这么说后她就放下了这个话题。   人叶城主也许只是不喜欢被人调侃而已。   看似谢琬特地来了一趟,实际上她只是这几日有些无聊。她给楚留香布下了饵,但鱼咬钩还要一点时间,何况这只鱼还在努力游过来的路上。   就当谢琬准备离开的时候,叶孤城开了口:“不如留下来吃个晚饭。”   谢琬微笑看着白云城主,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对方没说错后,她半开玩笑感叹道:【统儿,看来我跟叶孤城这饭友关系没得跑了。】   谢琬心想,她也是很厉害的嘛,全天下还没有几个人有机会和叶孤城在吃饭这一民生大事上成为莫逆之交。   至于人家和自己成为饭友的原因……难道是她长得好看,比较好下饭?   谢琬刚起身的身体重新坐了下来,她弯弯嘴角:“那我可好好期待一下。我想了好几天该吃什么,总算轮到有一次可以不用动脑筋了。”   难得的,叶孤城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南王府厨房做的菜味道不错。”他对谢琬补充了一句。   当晚,送来叶孤城住处小院的碟盘数量乍看与往日没有什么差别,与南王府贵客一同待遇。但实则厨房可谓花足了心思,做到菜色亮眼,口感上佳,数量上却不张扬。这其中也有王府主人的授意,不过用饭时间南王与世子并没有出现在两人面前。   谢琬动第一下筷的时候眼前一亮:“好吃呢。”   叶孤城闻言,随手也夹了一筷子谢琬尝过说好的菜,咽下喉咙后轻声附和:“嗯。”这还是第一次叶孤城在吃饭的时候与别人有所交谈。虽打破了长久以来食不言的习惯,但莫名的,叶孤城并没有生出不适感。   一切有违礼仪举止的世俗家常,却也包含着人世间的人情味。而谢琬也不是个多言的人,席间纵有三言两语,带给叶孤城的感受也是淡淡的温情。   这很奇妙,她明明蕙质兰心,却总能让叶孤城联想到一些俗世的人情.事物。也正是因此,叶孤城渐渐觉得滚滚红尘俗世烟火也有它的好。   而谢琬,也让叶孤城头一次正视男女之情。   从前他所摒弃的,毫不在意的,此生本以为不会拥有的,大好人间一场红尘烟,将他迷花了眼。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说过心悦他,仅仅因为他救过她。这不过是当初他偶尔为之,甚至救起她时还考虑过她是探子的嫌疑,可谢琬就这样喜欢上了他。初听闻时,叶孤城神色稍滞但内心并未过分在意,他仍可一蹬马镫,只将背影留给对方。可如今……   哪怕他不喜欢她,但他一定会记住她。   叶孤城虽不喝酒,但谢琬却是个十分喜好酒的人,而今晚也送来了一壶花雕。谢琬知道叶孤城滴酒不沾,她也从不劝酒,自己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谢琬的酒量很好,喝酒也从不上脸,但喝了酒与没喝在神态上终归有所不同。无论她喝了酒还能多么双目清明,但神情中的娇憨与慵懒却是不自觉间流露的。   叶孤城目光先是落在纤纤玉手所执的酒壶上,而后默默看了她一眼。   花满楼是用过晚饭后和金九龄一起来的,想来他们也都知道陆小凤今天来了羊城,并且今晚一定会夜探王府。   金九龄笑道:“为此,我调动了一些值夜的人员。”   谢琬不禁问一旁的花满楼:“你们真的放心?”   花满楼笑着点了点头:“我与金九龄都赌陆小凤能在叶城主的一剑下活下来。”   有那么一刻,谢琬突然觉得陆小凤还是挺惨的。   金九龄作为南王府总管,听起来不比他当年六扇门第一名捕的名头,但总管在南王府却有着很大的实权。他稍加变动巡逻侍卫的部署,就能给来夜探的陆小凤一个“可趁之机”。而这些事,一般情况下南王并不会过问。   夜色里,一只凤凰变了装小心谨慎地穿梭在南王府的屋顶上。路过一处院子,他与对面屋顶一双寒星碎月的眼眸对视上。千钧一发至极,陆小凤总算夹住了剑尖,否则他恐怕就要被这把海外精铁制成的剑穿个对穿。   陆小凤冲他两个朋友发了一顿脾气,到了谢琬这样的美人面前,陆小凤只剩下一声长叹:“原来你们也是认识的。”   谢琬微笑:“陆公子莫要气恼。”   陆小凤摆了摆手。   最后陆小凤留了下来,显然他已经闻到花雕的味道了,而看够了热闹的谢琬先走一步。   叶孤城看着她的背影,随后当着陆小凤的面提及他欲与西门吹雪比试一场的夙愿。这是身为一个剑客的宿命,叶孤城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陆小凤装傻充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系统:楚留香已经来了羊城,刚与李红袖宋甜儿她们汇合。】   谢琬一笑,【那就好。】   当天晚上谢琬睡得不错,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   那厢陆小凤找了薛冰一个晚上,期间经历了太多,他虽还没累,却有些疲惫。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楚留香一行人,他眼睛顿时一亮。   “难得遇到你,寒暄的话不多说,能帮我个忙吗?”   他乡遇故知,楚留香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陆小凤,对于陆小凤的请求,楚留香答应得很干脆。   “好。不过你之后也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人。”   陆小凤奇了,没想到双方要对方帮的忙都是一样的,都是要找一个人。时间紧迫,他迅速与楚留香说明了前因后果,楚留香与胡铁花两个人应下,让红袖和甜儿回去多等他们小半天。   宋甜儿张了张嘴,李红袖拉拉她,而后淡淡点头对楚留香说道:“你放心吧。”   楚留香神色稍软,低声和两个姑娘说了一声抱歉。   等人走后,甜儿撇着嘴:“为什么呀不让我说……”   李红袖道:“没关系,我们自己找蓉蓉。”   应了楚留香话的两个姑娘并没有回客栈,而是在羊城的道路上乱晃,盼望能够像那天一样再看到蓉蓉的身影。   日头高照,阳光照在脸上十分毒辣,宋甜儿抹了把汗,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对李红袖说道:“好累,我也饿了红袖……”   李红袖脸上也有疲色,听到甜儿这么说,两个人便打算吃顿午饭再找。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酒楼,便看到了坐在里头的谢琬。 第33章 不识(三)   踏破铁鞋、柳暗花明的感觉不过如此了。红袖和甜儿全然想不到她们最后会在这里碰见蓉蓉。甜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蜜色的脸颊甜得能舀出蜂蜜似的。她双手一拍,对红袖炫耀道:“我厉害吧。”就连上次提议说要来羊城的也是她呢,她的运气可真不错。   红袖脸上也露出几分明显的笑意, 她捧了甜儿几句。但内心里红袖又不像甜儿那样只有全然的欣喜, 她依旧记得当日这个和蓉蓉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说不认识她们时的样子。   就在红袖思忖时,甜儿扯了扯她的袖子, 冲着她一直往谢琬那使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红袖点了点头, 心里想得再多, 有时不过是给自己多添烦恼踌躇不前, 不如凭心而行。   谢琬一个人坐了一张桌子,她侧对着两个姑娘坐,低头喝水时的神情让两人更觉得这就是蓉蓉。   “蓉……姑娘。”   红袖不自觉绷直了声线, 轻声叫了谢琬。甜儿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谢琬听到声音回头,发现站在她桌旁的红袖和甜儿,恍然说道:“是你们呀。”说完,她的神情里露出几分不解和迟疑, 好似真的不明白两个人是为了什么站在这里。   “这会店里桌子不够,我们能与你拼个桌吗?”   这个借口有些牵强,却也不是没有道理。谢琬看了一眼周围, 其余的桌子也都坐满了人,她笑了笑:“都是出门在外,两位姑娘坐吧。“   红袖和甜儿连忙坐下,店里伙计给两人递了菜单。红袖顺着谢琬抛出来的话题接着与她聊天:“这么说来姑娘你也不是羊城人?”   “嗯,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来羊城。”   红袖抿了抿唇:“那天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谢琬笑着摇头,似乎觉得她太客气了:“怎么会。”比起当天兵荒马乱的相遇,今天在这酒楼一隅的气氛则要宁和许多,谢琬想了下还是问道,“那日,姑娘把我认成了别人,她与我,长得很像?”   她说得很温柔,措辞偶有停顿,似乎在想该怎么说得委婉。看得红袖心里直叹,像,太像了。世上哪有容貌举止神情都这么像的两个人,她宁愿一厢情愿认为面前这个就是苏蓉蓉。   “她叫苏蓉蓉,前些日子失踪了……”红袖把蓉蓉的事说给了面前人听,但对方听完却沉默了一会,不再像之前那样虽语气温柔但肯定地回复她,是她认错了人。红袖注意到这一点后不由地凝起了神。   谢琬脸上露出些许深思和犹豫,就在这个时候,她点的菜上来了,她顺势笑道:“你们也饿了吧,不介意的话一起先吃吧?”   “蓉姐真好。”望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甜儿下意识就说出了对蓉蓉的称呼,下一瞬她慌忙改了口,表情有些歉疚,“不好意思!我,我又喊错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谢琬温和地冲甜儿笑笑,让她不必这么歉意。   “我姓谢,谢琬。”   随后红袖和甜儿也纷纷介绍了自己的姓名,红袖替甜儿向谢琬解释道:“甜儿她太不经心了。”   被红袖这么说,甜儿翘了翘嘴,但也知道她做得不对,并没有反驳红袖,反而羞赧地对谢琬笑了笑。   “没关系的。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红袖笑叹道:“是,我们三个早已情同姐妹,蓉姐姐如今下落不明,我和甜儿很记挂担心她。”红袖向来聪明,叫谢琬的姑娘方才表露出来的那一点迷惘和犹豫令她脑海中闪过数种可能,她一边打算小心求证,一边放下更大的话题。   “我们以前都是流浪的小丫头,后来被楚留香一一带在了身边,成了他的家人……你知道楚留香吗?”   谢琬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颤了颤,半晌后她垂下眼帘,微微一笑:“盗帅楚留香?他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肯定是知道的。”说完,她似乎不愿意再谈及这个人,弯着温柔的笑,对红袖及甜儿两个人说,“还是先吃点菜吧,这家酒楼做的菜据说不错呢。”   红袖的眉间动了动,她深深看着谢琬一眼,最后轻柔地应了声好。甜儿没有察觉身边的红袖的异样,虽然谢琬依旧没有承认她就是蓉蓉,但甜儿相信她自己和红袖并没有找错人。如今人就在自己身边,其他的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这样想通后甜儿便有了些心情吃饭,加上前头又是真的饿了,谢琬这么说后,她便甜甜笑着拿起筷子。甜儿本身就是个精通厨艺的姑娘,才吃了没几口,她便与谢琬说道。   “这些菜我也会做的,还比这家酒楼做得更好吃呢!等会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晚上我专门做给你吃。”说起自己最擅长的地方,甜儿显得兴致勃勃,声音略高,听得一旁来送菜的店伙计脸色一抽。   正常人听到这般有些吹嘘的话都会嗤之以鼻,谢琬却惊讶了一下随后欣喜面前这位可人的姑娘对自己的善意。她眉眼弯弯,说道:“好呀,甜儿姑娘你做得一定很好吃。”   吃过这顿午饭,谢琬就随着红袖甜儿到了她们下榻的客栈。这间客栈和谢琬住的不在同一个方向,也无外乎之前红袖她们之前一无所获。两个人又和谢琬说了一下午的话,一开始她们克制着并不怎么同谢琬谈关于苏蓉蓉的话题,怕过犹不及反而让谢琬她心生反感。但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处,她们发现谢琬这个人是真的温柔,她并不介意,甚至理解甜儿几次的口误。她对苏蓉蓉这个人抱着适度的好奇,从不打断甜儿的絮絮叨叨,偶尔还会在话题渐入尾声的时候适度说上一两句。   红袖和甜儿心里迷惘,这该是蓉蓉吧。世上除了蓉蓉,还会有谁像她这般好呢?   日头渐西,夏天天色虽暗得晚,可甜儿始终记着中午那会她在谢琬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证,这会便迫不及待想要让谢琬尝尝自己的手艺。甜儿把宽袖往上折了几折,笑嘻嘻地冲坐着的两个人说道:“我现在下去和客栈借个厨房,你们就坐着嘛,我炒两个菜要不了多少时间的。”   这件事谢琬不好做主,她询问地看了一眼红袖,红袖抿了口茶,收到谢琬的目光后对甜儿嘱咐道:“记得给掌柜一些碎银,总归是我们麻烦了人家。”   甜儿摆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么这么爱念叨。”   红袖笑啐她:“这妮子。”   谢琬一样笑着,心里明白这两个人平日里虽然总爱打趣抬杠,但关系却好得很。不得不说,重新和红袖甜儿待在一起一个下午,谢琬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她还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江海上浮荡着的小船上,船帆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她们三个就在船的甲板上嬉笑聊天,赤着足一起坐在船边,感受微凉的海水,最后累了,便躺在一块在甲板上打一个盹。那个时候她则会从船舱里拿出三件外套,给自己和另外两个人盖上。   可岁月如江水,奔流不复,她们再见面时于她来说已是数十年过去了。谢琬已经生出了陌生感,可对于甜儿、红袖,甚至楚留香来说,这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分别,她们待她的思念仍还高涨,无处着落;她却早已静静深埋在深谷。说来委实有些不公平,可诉之无门,唯有一句命运弄人。   甜儿这个开心果暂时离开了,屋子里变得有些宁静。谢琬盯着茶杯,好半晌她突然说了一句:“和你们待了一个下午真真觉得开心。”   红袖一哂,眼睛里带着些许希冀:“那不妨就留下来?”   谢琬顿了一会,神情露出些许感慨,她笑着:“红袖,你真是个聪明姑娘。”   红袖一愣,就在她认为谢琬话中有话的时候,她听到谢琬略带迟疑和茫然地说道。   “其实……我只有前一段时间的记忆,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我不记得之前所有的事情了。或许我是你口中的蓉蓉吧,或许也不是。”   谢琬微垂眼帘,余晖在她眼睛下投下剪影。   “无论是或者不是,我不记得了。”   红袖一怔,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琬见到她这副样子,歉疚地抿了抿嘴角,柔声说道:“抱歉。”   红袖摇头,勉强笑了:“你又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甜儿说是一会就回来,但最后却远比她说得要久。但她带回来了整整两托盘的菜,其中一盘还是托小二一起端上来的。而菜色早已超过家常菜的水准了,替她端菜的小二早就看直了眼。甜儿拍了拍手,按着她觉得对的摆盘位置把一样样菜放好。她转过来双手叉腰,朝谢琬眨了眨眼:“待会尝了就知道中午我不是骗你的啦。”   红袖笑嗤了一声,叫她低头,拧了拧她的鼻子,把她脸上的面粉擦掉了。   谢琬顺着她们两个的意坐下来,甜儿执意要她先动筷子,要她尝出个味道好坏来,谢琬央不过她,便率先动了筷子。其实她不用尝也知道甜儿的厨艺是极好的。   “好吃呢。”   听到谢琬这句话,甜儿笑弯了眼。   就在这时,门自外打开,男人的声音随着迈进门槛的脚步一同到了。   “甜儿,红袖,你们今天这么早就吃饭了?还是甜儿你自己下厨了?”   说话的是楚留香,他身后还跟着胡铁花,胡铁花的怀里抱着被绣花大盗掳走后昏迷不醒的薛冰。陆小凤托两人帮他找薛冰,他自己则不得不跟踪公孙大娘这个目前所谓的绣花大盗。而盗帅楚留香也不辱使命,和胡铁花两人多方探听后先人一步救下了薛冰。他二人立刻往客栈赶,一来将薛冰姑娘好生安置并请名大夫来,另来则是红袖和甜儿两个姑娘家终归比他们这几个大男人方便照顾人。   可楚留香和胡铁花都未想到,当他们回来,开门入目见到的竟是蓉蓉与红袖甜儿坐在一起。   她身上穿着的是她贯穿的衣服花色,神情温和唇角带丝丝笑容,无一不是楚留香熟悉的模样。她坐在那里,似乎还和红袖甜儿有说有笑,仿佛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楚留香猝不及防,整个人怔在原地无半点反应。无意打破了气氛的人愣站着,三个姑娘却因他开口,说笑的声音都弱了下来。   谢琬能感受到对方强烈的视线定格在她的身上,她动了动眼睛,对方却依旧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   谢琬垂眼又抬起,淡淡一笑:“想必这位就是盗帅楚留香吧。”   楚留香错觉以为她的话大概绵里藏针,否则为何刺得他心阵阵发疼。过去无数个梦魇里她对他说的终于在现实一一对应了,她果真不记得他了。楚留香喉咙发紧,他想张口,再唤对方一声蓉蓉,像当初在荆州幻梦里向她保证的那样,和她说一句“蓉蓉,我来接你了”。如今却全都落了空。   他终于找到了苏蓉蓉,可她却不认他。   男人虽没有哭,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又多么悲伤。谢琬立刻无措了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红袖,可无论怎样,她始终不肯再看楚留香一眼。红袖扯了扯嘴角,笑着无声安抚了谢琬,随后神情复杂地和楚留香说道:“你回来了啊……这位,嗯,是谢琬姑娘。”   楚留香看到坐着的这位和蓉蓉样貌如出一辙的姑娘,她似乎因为自己的态度也跟着不自在起来,就连唇角的笑意也淡了。她眉头为难地轻轻一蹙,楚留香心里顿时就疼了。他是宁愿自己疼,也不要蓉蓉为难的。楚留香心里长长叹息了一声,把那些怅意和痛苦掩埋在心底,他强作笑容:“谢姑娘好。”   胡铁花同样十分震惊,跟着楚留香就要喊出蓉蓉的名字来,但楚留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后,胡铁花便只好跟着闭上了嘴。   原本好端端的一场宾主尽欢的晚饭成了如今尴尬的样子。红袖注意到胡铁花怀里抱着的姑娘,她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份尴尬:“这位姑娘是谁,她怎么了?”   胡铁花赶忙解释:“陆小凤托我们找的薛冰姑娘,她被绣花大盗掳走了,现在该是中了毒,我和楚留香打算替她找大夫看一看。”   一听人命关天,在场的几个人也顿时没了其他心思。红袖招呼着胡铁花把人放到里头她睡得床上。薛冰此刻已是脸色惨白,透露着隐隐一股死气,若再不救治,恐怕命不久矣。胡铁花当下就说:“我立刻就去找大夫。”   他人还没有迈出门,谢琬倏然说道:“不妨我看看吧,我懂得一些医理。”   所有人因为谢琬的这句话看向了她。谢琬比之之前镇定,只是伸手把垂落下来的鬓发挽到耳后:“不如这位侠士你先去请大夫,我这边也看看,红袖、香帅你们觉得如何?”   楚留香深深看了她一眼,答:“好。”   蓉蓉也精通医理,他几乎可以断定,谢琬就是蓉蓉。   于是胡铁花依旧去请大夫,而谢琬则先替薛冰诊断,甜儿留在她身旁。中途楚留香和红袖出去了一趟,不知红袖和楚留香说了什么,回来后楚留香就一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谢琬。谢琬熟视无睹,一心放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薛冰身上。   薛冰所中的毒性烈,但真正置人于死地却要一定的时间,比起真正一刀杀了薛冰,或许绣花大盗想留下薛冰的性命作为筹码。谢琬提出法子,先把薛冰体内的毒素封在一处,随后再对症下药。   陆小凤是晚上赶回羊城的,他风尘仆仆,可看到床榻上的薛冰之后他却猛地松了口气。   “这次实在是谢谢你了,楚留香。”陆小凤抹了把脸,他突然想起先前楚留香让自己做的事,“对了,你要我帮忙找谁?”   楚留香摇头:“我已找到了。”   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谢琬,他一惊:“是你!”   “你这姑娘倒也厉害,楚留香要找你,叶孤城也与你好。”心情放松下来,陆小凤和谢琬开了一句玩笑。殊不知他的话令楚留香脸色微变。 第34章 无言(一)   叶孤城/的/名/号让在场所有人都一怔, 即便是不用剑的人,看待他也如同在看一座白雪皑皑的雪峰。楚留香没想过当他找到蓉蓉的时候她失了忆,更没有想到她在失忆后会认识叶孤城。而听陆小凤的口吻, 蓉蓉与叶孤城的关系还颇为亲近, 楚留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被横刀夺爱?可他与蓉蓉并非一对眷侣。   说到底,心不甘情不愿, 他多年怀抱的珍璧不小心遗落了去,立刻就被别人捡起来拭去了尘埃。   但他该怪珍璧遗失吗, 还是该怪拾璧之人慧眼识玉?只能怪他自己。   陆小凤一句无心玩笑话, 他断断想不到身边的友人会这样有感而发。楚留香平日虽心思缜密, 却不会像这般敏感得患得患失。可有的人,失去了才懂得她的好,这便是苏蓉蓉之于楚留香。时间与思念把他对蓉蓉的情意酿得深长, 掀开盖来,就能闻到烈得发涩的酒香。   陆小凤是个人精,等他琢磨过来,连忙打了岔对谢琬说道:“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琬从楚留香那收回目光, 面上不温不火:“我姓谢,单字琬。”   “有的人确实是人如其名啊。”陆小凤微微笑着,叹道。怎料他刚说完, 谢琬就对他摇头,笑容里带了一些了然。   “不是那个婉字,是琬玉的琬。”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   谢琬本没觉得她与叶孤城之间有什么,但她看到楚留香的表情后心里有了想法。谢琬挽了挽头发:“我与叶城主不过是寻常见过几次面的交情, 陆大侠说笑了。”   有一种事实叫别人以为的事实。而人对事物也总是在接受的过程中加之自己的理解。只需要稍加引导,谢琬相信楚留香对此将深信不疑。   果然,楚留香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   在场所站的人中只有陆小凤不了解谢琬为何成了楚留香要找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观察出楚留香待谢琬的特别。陆小凤是个无比精明的人。他同样可以看得出来他的朋友眼下处在颇为纠结的境地中。   “薛冰她怎么样?”   陆小凤换了个话题,希望能够减少一点屋内无形的尴尬,而当他说起薛冰后,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望向床榻上躺着的薛冰时,眼中既有怜惜也有懊恼。   谢琬答:“之前我把薛姑娘身上的毒压制在一个地方阻止它继续扩散,香帅出手将毒逼出来大概,但体内残余的毒素之后还要辅以汤药。大概明天,人就会醒过来了。”   闻言,陆小凤舒了口气,感激地对谢琬道谢:“还多亏了谢姑娘你了。”   几个大男人并没有在房间久留,陆小凤虽只是请楚留香帮忙寻找薛冰下落,眼下人已找到,他却还要将有关绣花大盗的前因后果与楚留香等人解释一遍。陆小凤也希望能在楚留香这样一个同样足智多谋的人身上得到一点有关案件的启发。而谢琬她们,则留在了屋内,顺便照看目前还昏迷不醒的薛冰。   因为楚留香和胡铁花傍晚时的意外归来,甜儿特意为谢琬做的一桌菜谢琬并没有机会吃多少。楚留香当然不能被算作是败兴的人,可无可否认的是,因为他的回来,三个姑娘之间的气氛确实没有之前高涨。对于楚留香初来羊城却帮着朋友而不是陪她们一起找蓉蓉,红袖和甜儿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怼的,可这份怨怼到最后都会被无可奈何地磋磨掉,就如同她们一再的宽容。   甜儿看着桌上所有已经冷了的饭菜,有些不太高兴地皱着脸,但对谢琬还是和气地说道:“那我再去下三人份的面条吧,剩下那几个男人让他们自己解决晚饭去!”   谢琬温声劝道:“你今天已经辛苦了,让厨房随便做几样菜端上来也是一样的,甜儿你也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还没等甜儿回话,十分了解她的红袖就已经替她说道:“你就让她去吧,要不然她这脾气倔起来可不得了呢。”   甜儿瞬间张牙舞爪:“臭红袖你说什么呢。”   谢琬笑出声,轻拍了拍甜儿的手背:“先前是我不懂得体会你的心意,我错啦。那就……麻烦我们贤惠的甜儿姑娘了。”   甜儿被夸得脸皮有些红,但还是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稍等我一会,去去就回呀。”   有时候人如其名这种说法不无道理,甜儿就一直是她们的开心果,谢琬被她这么几句话弄得原本心里的各种不算愉快的情绪也消退了不少。显然红袖也是这么觉得的,她与谢琬颇为默契地相视一笑,但很快,随着甜儿的离开,红袖变得有些踌躇,她挣扎了好一会,才终于开了口。   “方才你也看到了,那就是楚留香。”   谢琬淡淡地弯着唇角,应道:“我知道。江湖上对他的评价名不虚传。”   她所说的一切都饱含着溢于言表的赞赏,但红袖却同样听出了旁观者的淡然。   红袖很挫败。她本坚信不疑,蓉蓉哪怕不记得她和甜儿了,但见到楚留香后总会有特别的反应,说不定还能想起一点零星的片段。蓉蓉甚至比她们待楚留香还要再好些,她实在太温柔,也没有人能拒绝她的好。可谢琬这样的表现让红袖觉得迷茫,她不知道还能够怎么办。此时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平日在楚留香背后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一般的人物了,她的神情里同样有常人的六神无主。尽管这样代表着脆弱的情绪绝大多数都被她掩盖在很深的地方。   红袖咬着唇:“……蓉蓉也会医术。”   谢琬配合地做出一怔的反应,随后一双宁和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红袖,等着她接下来的话。红袖与她对视上,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接着往下说道:“并非我与甜儿死缠烂打,谢琬,你与蓉蓉实在太像。你能明白吗,这种像已经不是仅仅巧合能够说得清的……蓉蓉,我们真的找了你好久,我好担心你,怕你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怕船上以后只剩下我和甜儿了……”说到最后,红袖有些哽咽,可她微红着眼也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片刻,谢琬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她伸手把红袖的身子揽了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安抚她。   “我知道,我知道,红袖和甜儿找得很辛苦。”   大概是有了安慰,红袖彻底哭出了声,整个人埋在谢琬的肩头轻轻颤抖。而谢琬始终轻声安慰她。   “是我不好,红袖你别哭,‘蓉蓉’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   与红袖一样,心境同样复杂的自然还有楚留香。陆小凤虽然拉着他与胡铁花到了另一间屋子谈事,可说完绣花大盗的事,话题难免要落到谢琬的身上。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语气有几分探究和好奇:“所以那个谢琬谢姑娘就是你要找的人。”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应了。   “我本要找的,是我的家人,她叫苏蓉蓉。但如今你也看到,她叫另一个名字了。”   “蓉蓉她失忆了,不记得我们了。”   陆小凤眼睛一转:“家人,这么说谢姑娘是你的妹妹?”陆小凤与楚留香之间的交情更像是君子之交,他们属于那种几年不曾见一面但见面后却关系依旧很好的朋友。但也注定了,陆小凤并不像楚留香身边的朋友一样那么了解他。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楚留香这个问题了,楚留香一愣,但还是答道:“不是,只是她们从小就与我生活在了一起,我们之间早就如家人一般亲厚。”   闻言,陆小凤笑着晃了晃头,感慨说道:“我刚才看你因为谢姑娘不认得你就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你们两个是一对有情人。”   这下轮到楚留香摇头。   “不是的。”楚留香的神情里什么都有,“……她比男女之情更重要。”   陆小凤听懂了,颇为感慨地拍了拍楚留香的肩头。   当晚,宋甜儿就真的只做了她以及谢琬红袖三个人的面,任凭剩下三个大老爷们闻到面香怎么放低架子好声好气地哄都不管用,臭着张脸把门一关,让还想和甜儿多说几句好话的楚留香差点撞了鼻子。   楚留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知道他估计又是哪惹两个小丫头不快了。   吃过面条,甜儿草草收拾了下,时间已经快到夜半。谢琬又为薛斌诊了一次脉,提出今晚她留下来看着薛冰。   “那我们两个也陪你吧。”红袖连忙说道。   “不用啦,今天你们两个也辛苦了。我纯粹是出于医者心态,不放心薛姑娘,你们又何必强撑着身体陪我呢。乖,快去吧。”   最后两个人在谢琬的温柔阵势下败了仗,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屋内除了尚在昏迷中的薛冰外,只剩下了谢琬。短短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谢琬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机会稍加梳理思路随机应变调整计划。   【谢琬:统儿,我今天救了薛冰,但薛冰终究会死在绣花大盗的手上吧……所谓的既定命运。】   系统停顿了半刻,【嗯。】   【系统:阿琬,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救她呢?】   【谢琬:大概是因为明明知道她会死,跟冷眼袖手旁观还是不太一样吧。】谢琬笑叹地说了一句。   有时候系统确实不能理解人类复杂的情绪。   【谢琬:统儿,再捅一个楚留香,这次的任务就结束了。之后呢,我们会去哪里。】   【谢琬: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主神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仅仅只是因为‘神明’吗。】   一个人的时候,谢琬总是会和系统聊很多。   【系统:我也不理解主神的意图,也许要等到我们一直走下去,终有一天才会知道真相吧。】   谢琬应了一句或许。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敲响,谢琬中断了和系统的聊天,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是咫尺距离间楚留香有些歉意和关切的脸。   “我看你灯还亮着,便想来问问你没事吧。”   谢琬柔声回道:“没事。”   楚留香静静看着谢琬:“我能与你说几句话吗?” 第35章 怀抱   夜深烛火, 总是藏着白日里不曾言述的心事。   一扇门扉宛若千山万水,她在里头,而他站在外头。   楚留香知道, 于已经不记得他的蓉蓉来说, 三更半夜,陌生男子敲响她的门, 说能否与她聊聊,她或许会抱有疑惑和戒备。他做得有些冒犯, 可内心里思念若狂潮, 排山倒海而来。楚留香并不奢望谢琬会答应, 毕竟楚留香还不至人见人爱的地步。这一点楚留香早已认清。荆州时,某位不拘一格的姑娘就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谢琬手扣在门框上,她看着楚留香, 知道有些事不妨再往里头添一把柴。   “好。”谢琬应声完让开身子,让楚留香进来。   楚留香柔软了神情,主动退让:“我只与你说几句话,就不进去了。”   楚留香经历不知道多少风流韵事, 也总有几次夜半时分敲响佳人香闺、大被同眠的旖旎。可他现在却为谢琬考虑起来,宁愿站在门口也不打算进屋坐下,不愿她认为自己是个轻浮的人。   谢琬一顿, 目光暗带着些许讶异看向楚留香。因为她发现楚留香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而女人天性里的直觉往往毫无根据,却又准得令人心惊。是久别的时间改变了他吗,谢琬不得而知,也不是很想深究了。有的东西, 明白不如不明白的好。   楚留香见到谢琬静静倚立在门框边,嘴角轻上扬了几分,看起来沉静而温柔。而这份温柔分外像曾经的蓉蓉,人一旦和另一个人待久了,总会有些像她的。即便往往不自知。   “或许我现在该叫你谢琬?”   谢琬听到后一笑了之,对此的反应很平静。   “名字也只是别人叫的,叫的人和听的人都尚不一定达成共识,香帅你不必这么计较。”   但楚留香知道,谢琬即便这么说,也不一定真的乐意别人始终喊她蓉蓉。对于已经忘记了过往的蓉蓉来说,苏蓉蓉这个人便是完全陌生的存在,没有记忆,便没有共鸣,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别人始终把自己认成别人呢。楚留香听过谢琬的话后点了点头,却还是选择了叫她现在的名字。   “那我叫你阿琬,好么?”   谢琬笑起来的样子似乎是对楚留香的无奈,还有一丝点会被楚留香错认的纵容。   “好吧。”   她轻轻应一句好吧,就能轻而易举击垮久在江湖中漂泊的香帅的心防。所以世上怎么会有真正钢铁般心肠的人呢,只是遇不到他的绕指柔。   夜深了,疲倦溜进她的眼里,她突然眨了眨眼皮,似乎想要把困意从她的身体里赶走。这副样子叫楚留香看了既满心温柔又满心心疼,原本想说的话都在腹里扰了三圈。   “阿琬,你当时发生了什么,又是去了哪里,你都可还记得?”   谢琬轻轻摇头:“不记得了。再醒来就到了南海。当时是叶城主救的我,因为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就另给自己取了一个。”她说话的口吻还是那般轻柔,却叫楚留香只想深深叹息,他即刻回道:“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名医。我们之后一起回小船上——就是从前我们住的家,你也看到了,甜儿做的饭这般好吃,你回到家了她定然很欢喜,日日都做你喜欢的菜色。”   谢琬沉默了一会,轻咬下唇,神情有些犹豫,最后依旧直视着自顾自说着的楚留香。楚留香渐渐注意到了,他停下话头,关切地问她:“阿琬,怎么了?”   “我……可能就不回去了。”只看了一眼,谢琬就别开头,低声继续说道,“其实也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也没有真正对我产生哪些不好。想不起来……也就想不起来吧。”   楚留香一愣,随后震惊、又接着是满心苦涩,可他却又不能逼迫谢琬和他回去。即便她是蓉蓉,可蓉蓉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阿琬也不是。   她对你再重要,你对她再重要,都不是主动迫使她留在你身边的理由。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楚留香听懂了谢琬的言下之意,他失魂落魄,却最终只剩下一声叹息。   楚留香变得不像是楚留香了,今夜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叹气。   谢琬一怔,下意识说道:“你别这样叹气了,我听了心里难受。”   “阿琬?”楚留香讶异地看着她,实在想不到他又会从谢琬口中听到这般柔情蜜意的体己话。就仿佛此刻,蓉蓉又回到了他的面前。楚留香念头一起,心生欣喜,而这使他的双眼也染上绚烂的色彩,在暗夜中格外得迷人。他不敢确认,又忍不住确认。   纵只有千万分之一可能,但若是蓉蓉回来了呢。   楚留香抬起手,他想碰一碰谢琬的发间,可他的手停在半空许久终是没有抚上那缎青丝。而谢琬也早在莫名说出这句话后就吓了一跳,眼下不自在地微垂着眼皮。楚留香见她这样,哪还舍得继续为难她,他手收回来背到身后,温声对谢琬说着,想让她放宽心,对他也可多一些信任。   “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么?”   谢琬颇为乖顺地点了点头:“嗯。”   隔着一墙,谢琬关起门后收起了脸上的温柔。烛光的映衬下,她的眼睛格外得亮,那里头哪还有什么疲色。可即使温柔被她有意收敛,她依旧令人心生平静。最开始时的谢琬或许不是这样的,温柔附骨,久了便成了真。   早在荆州时,谢琬就已遇见过了楚留香,不过当时她一心把重心放在铁手身上,贴着一张假面与如今这样以“苏蓉蓉”的身份和他对话是完全不一样的。潜意识里,她在排序任务目标的时候把楚留香放在了最后一位,他是公认的聪明,可难道其他两个人不聪明吗,谢琬只是不太情愿那么早和楚留香打交道。他身上有她所花费过的最长一段岁月的印记,有她最开始时灵魂的稚嫩,有她所有一切有关不成熟的回忆,那是她这场轮回里最初的开始。就像一个最荒芜的起点,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绿意盎然,是她人生里花费心血最多的地方,也是斩断时最痛苦的地方。   这张脸可以千百年不变,可灵魂依旧有年轻到垂暮的过程。   【系统:阿琬,你想起了什么?】   谢琬微微一笑,【只是想起了曾经的我。】   回忆确实有让人囿于过去的本事。   楚留香是谢琬与系统相互绑定后的第一个任务对象,他所在的世界也是谢琬经历的第一个充斥满了武功和侠义的世界。那时的谢琬和系统都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还没安定下来就遭逢了他们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误。他们只顾着管任务对象楚留香,却忽略了和他人生有着重要关系的亲近之人。他们的命运如何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任务目标本人。年幼的苏蓉蓉在还没有遇到楚留香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时谢琬觉得她大概要因为这次失误被主神直接魂飞魄散了。   “怎么办啊系统?”   系统想了个将功折过的法子。   【系统:苏蓉蓉对于楚留香很重要,你索性顶替苏蓉蓉这个人的身份,成为真正的苏蓉蓉。】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主意,但当时的谢琬也没有其他办法,最后让系统将她变成了稚童模样,满心无可奈何地按照苏蓉蓉的人生轨迹一步步地走下去。这么一走,就是十多年。直到后来统儿和她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她的维护后,谢琬才离开那个世界。   谢琬本以为世界会自动修复关于“苏蓉蓉”的一切,却没有想到最后导致了苏蓉蓉的失踪。   【谢琬:我以为主神会另外想办法凭空捏一个“苏蓉蓉”出来呢。】   【系统:……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这确实不合理。我等一下回禀主神,主神会做出相应的解释和决断。】   谢琬点了点头,不再过问与这有关的问题。她对于主神的了解十分有限,所有一切有关主神的信息全部都是通过系统,而一般也都是由系统作为中介,在两边传达信息。   【系统:阿琬,你要休息吗?】   【谢琬:不急,楚留香走了,还会有别人来的。】   谢琬似笑非笑,给了她家统儿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烛光已经灭了很久。   打更人的巡逻声遥遥地传进来两声,已过子时。只听见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三丈高的窗户外突然钻进来一个人。他匿声走到床边,看到床边趴着睡着的谢琬已经床上仍处于昏迷中的薛冰。来人冷笑一声,伸出五指化作利掌就要先结果薛冰的性命。   他掌风已经落下,就在这个时候谢琬却颤了颤眼皮从睡梦中迷蒙醒来。   “你是谁!”   谢琬扑身为薛冰挡开了黑衣人的一掌,同时受了不轻的内伤。她这一声低呵显然惊动了隔壁的楚留香,黑衣人心中暗恨,索性挟持住了谢琬,给她为了一颗软骨散,后又在薛冰头顶拍了一掌,在楚留香闻声赶来之前带着谢琬从窗户外逃跑了。   黑衣人带着谢琬飞檐走壁了好一段距离,最后落在一处十分偏僻的小屋子里。   谢琬被扔在墙角,黑衣蹲下来,拿手背怕了拍她的脸,刻意伪装过的声音哑声道:“我本为陆小凤布好了局,可他却不愿意按我的走。司徒摘星不肯帮他,就找来了盗帅楚留香,他倒是有几分能耐。”   “你是绣花大盗?”   男人哼笑一声,承认了谢琬的话。他捏着谢琬的下巴,像是要将她来回打量清楚,看看这副脸皮有什么值得楚留香看重的。   “楚留香很在乎你呀,你说他们会希望你有点闪失吗?”   谢琬摇头。   “不会,但你会杀了我。因为陆小凤已经快要发现你的身份了,所以你只好杀一个我杀一个薛冰泄愤,对么,穷途末路的金捕头。”   男人,也就是金九龄,他露在面罩外的眼睛眯了起来。倏然,他狠狠掐住了谢琬的脖颈,往日盛满了风流的眼睛满是狠辣与无情。   “现在你却是完全没有机会活下去了。谢姑娘,有时人实在不该趁口舌之快。”   即便出于弱势,谢琬却笑得依旧淡然,那副模样叫金九龄看了更为火大,他加大了手中的力气。谢琬张了张喉咙,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空气正在迅速离自己远去,可她的头脑却依旧十分清醒。她握住了金九龄掐着她脖子的手,喉咙里只吐露出两个字:“南……王……”   金九龄的手立刻松了,但他整个人却更加的阴郁。   “你知道些什么!快说!”   谢琬抚摸着脖子,带着令金九龄此刻看了有些渗的微笑,凑到他耳边说道:“你偷南王宝库的时候,看到了点不该看的东西吧。南王密谋篡位的佐证?所以金捕头你巴不得立刻找到一个替死鬼,让陆小凤把他抓起来了事。”   金九龄的脸色更白了,他的眼神也更暗了。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中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柔好拿捏的人的圈套。   谢琬无声给他做了个口型:“快,逃,吧。”   金九龄瞳孔一缩,如触电一般立刻放开了谢琬。同时,他身后的大门碎成几块,飞出的木屑混入空气中呛人口鼻。一道苍白的剑光如惊虹掣电,下一瞬已到了金九龄的面前。金九龄狼狈地挨了一剑,有了谢琬的预警,他即便狼狈却也最终能在天外飞仙下夺回性命。否则此刻他的尸体此刻便会躺在地上。   没有时间留给金九龄多想,他慌不择路最后从纱窗脱逃。   来人的下一剑本欲刺出,但他不含情的目光瞥至倒在地上的人后,握剑的手微顿了片刻,让金九龄有了逃跑的机会。屋内再无其他声音,只留下了谢琬压低的咳嗽声。半晌后,叶孤城收起了剑,疾步走上前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旧的房屋内根本没有可以倚靠的地方,叶孤城一剑寒光,惊得四周灰尘遍起,原本揽靠在怀中的人没有安置之地,叶孤城圈着谢琬的手顿了顿,终是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去,看清了谢琬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杀意大盛,但对着身边的人,变成了淡淡的关切:“可还好?”   谢琬咳嗽了两声,金九龄确实掐得有些狠,不过这尚在谢琬的忍受范围内。她从前为了任务受过更重的伤,离有过离生死一线更近的时刻。只是她难免意外叶孤城的出现,她这场戏本是为了楚留香准备的,却没有想到最后一招破门而入的会是遥在云端的白云城主。   可她却不能因为人家的好意反过来责怪他。   甚至谢琬还是有几分开心的。   这份计划之外,才显得他对自己的善意有多么珍贵。   “没事的。”   可叶孤城看着逐渐浮肿起来的淤痕双眉皱得越来越深,谢琬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说服的作用。   “我带你去看大夫。”   谢琬轻声说了句谢谢:“那刚才那个人?”   叶孤城冷言:“一只耗子,跑不了多远。无需挂心。”说完,他询问谢琬,“走得动吗?”   闻言,谢琬为难地摇了摇头:“他给我服了软骨散,我现在并没有多少力气。”   叶孤城沉默了一会,但白云城主很快就有了决断。他素来不假人手的剑被他亲手放在了谢琬的怀里。随即,谢琬感受到自己被两只有力的手掌抱着,双脚离开了地面。谢琬一只手抓着叶孤城的剑,另一只手下意识揪住了一样东西,那是叶孤城的衣领。谢琬反应过来,连忙松开,那处已起了浅浅的褶痕。   叶孤城垂头看了一眼怀中人,淡淡提醒了一句:“拿好。”   谢琬依言两只手抱紧了对方暂时放在她这里保管的乌鞘剑。   两只手没有攀附的地方,谢琬却生不出一点不安,将她横抱在坏里的人走得很稳当。叶孤城这句话倒像是同样也说给他自己听的似的。   谢琬为自己的想法笑了。   叶城主问怀中的姑娘:“笑什么?”   姑娘笑着直摇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 第36章 动情   白云城主以剑闻名天下, 却不代表他的轻功不好。   羊城闷热的夏夜,叶孤城抱着谢琬疾驰在道路上,他运起轻功的步子很快, 才有些许清风吹拂过谢琬的脸。大概是离得近的关系, 谢琬还从叶孤城的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衣料熏香。叶孤城的怀抱很稳,谢琬被他抱着走了好一段, 在此刻竟有些犯起了瞌睡。但谢琬又不好意思真的在被别人横抱的时候睡过去,便想通过问几个问题让自己脑袋开始思索, 免得犯困。   叶孤城那块被揪皱的衣领又重新被人扯了扯。   叶孤城脚下不停, 低头问:“怎么了。”   谢琬原本是想喊他, 但受了伤的喉咙说起话来就要扯嗓子,牵扯一下下都让谢琬觉得疼。谢琬甫一下张口,就嘶了口气, 最后改为了抓人家的衣领。   ……叶孤城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刚才她也抓了一次。   谢琬哑着声音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被绣花大盗抓到那的?”   一开始叶孤城并不愿意多言,可他不说,谢琬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目光是没有什么威慑力, 但这样近的距离里被一个人始终注视着,叶孤城也不免心里始终记挂。他脚下的步伐慢了下来,重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谢姑娘。叶孤城这样的人物也有妥协退步的时候。   谢琬见他低头, 脸上也没有得色,淡淡的娴静温柔依旧在她脸上。叶孤城看了,眸光轻动。   “我本要离开羊城了,正巧碰到陆小凤。”   没听过城门已闭还有出城的人, 可凭叶孤城在南王那的礼遇,他想要这个时候出城也没有守卫敢拦他。   “你要离开了?去做什么?”   叶孤城已经察觉到了谢琬身上除了那一圈脖颈掐痕和软骨散外,她还受了不轻的内伤。叶城主什么也没有多说,只微微调整了下自己圈抱谢琬的两只手,以免再使她伤势加重。   “比剑,与西门吹雪。”   谢琬一怔,原来是这时候呀。她现在才惊觉在叶孤城的人生里时间原来已走到这一步。   早春寒时,白云城主从南海远渡中原,一路北上至燕北。他已大名鼎鼎,却愿意亲自来赴,盼望能和世上另一柄他闻名已久的剑约一场旷世之战,可最后遗憾地扼腕而归。半年后的如今,他即将要迎来他人生中最渴望最流光溢彩的时刻,这种绚烂的光芒不是给外人看的,而是给自己和对手看的。烟火升至顶空绽放的那一刻,再接着就是凋零。   他的人生只到那时候了。   谢琬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与眼前这个男人说些什么。   叶孤城发现了她奇怪的沉默,喉咙发出一声单音,似在询问她可有何事。   谢琬淡淡一笑。   “没什么。祝叶城主,得偿所愿。”   这是叶孤城的宿命,何尝又不是他欣然向往的选择呢。谢琬有些感慨,却没有立场置咄。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他们自己的选择,也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和人家白云城主的饭友情谊说不定只比萍水相逢好一些,她既不了解他的剑,也不了解他的人。   她喉咙因为受了伤,声音比起往日喑哑生涩,说话只好细声说,听起来有些惹人疼。说来若非这样缘故,平日里旁人只会注意到她的温婉可人,记着她的好,却不记得她也是个需要人疼的姑娘。   这一声细声细气的低语不知扯到了叶城主心里的哪一块,不疼,只是连带着他面容也跟着动了动。得偿所愿呀,这听起来实在是世间最美好的话语了。叶孤城垂着眼,看了谢琬一眼。她并不知道自己给他的祝愿背后究竟牵扯了什么,一个朝代,一场暗地的政权更迭。   这真是他所愿?他可会得偿所愿?   叶孤城箍紧了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前方。   “少说些话吧。”   这么说倒不是烦她了,但乍听还是会让人以为他在不喜。叶孤城对外给人的印象定性了,这时候总会有些误会。谢琬心中多了几分好笑,却是听他的,不多说了。说多了嗓子疼。   长路却不是长路,走不到天荒地老。他们也只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就碰上了陆小凤和楚留香。   两方人皆是一愣,但显然陆小凤和楚留香的震惊要远远多过谢琬和叶孤城。谢琬早就知道楚留香一定会来找她,也一定会找到她;可楚留香却不曾想到他会见到谢琬被白云城主抱着、两个人衣袂飘缠。   月夜下,两人俱是白衣,被月色衬得莹白如玉,飘若仙人,也登对极了。   楚留香的脑海中第一反应便是这样。他有一天竟会觉得蓉蓉与其他男子看起来十分般配,想来他过去从未想过。   谢琬瞥见对面两个大男人的反应,环抱着叶孤城佩剑的双手空出一只,轻扯了扯那处一而再再而三被拉扯的衣领,小声对叶孤城说道:“放我下来吧。”   叶孤城顺着,目光同样看了过去,自然将楚留香面部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叶孤城面色不改,心中却蔓延出不少思绪。听到谢琬说后,他依言把人放了下来,直到谢琬自己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他才放下举着的手。那处被柔荑揉皱了的衣领,却像是被他遗忘了,得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白云城主一尘不染的衣服上。   陆小凤觉得这场面有些没法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打了招呼。   “叶孤城,原来你还真的比我们都先找到谢琬姑娘。”   刚才楚留香和陆小凤先后听到谢琬屋内的动静就直奔她屋子,屋内陈设因为谢琬的反抗显得凌乱,窗扉大开,床上的薛冰也生死不知。陆小凤难看着一张脸先察看薛冰的情况,而楚留香径直顺着绣花大盗逃跑的方向追去。陆小凤落后一步,他与楚留香约好分开找,寻找的时候碰到了叶孤城。   哪怕楚留香矢口否认他与谢姑娘之间的关系,但谈及对方时眼中所蕴含的情意却是骗不了人的,至少绝对骗不过陆小凤这样的人精。陆小凤便默认这不过是一场爱在心口难开,可现在再加上一个叶孤城是怎么回事啊。   一边是盗帅,一边是白云城主,而两边都是他的朋友。   陆小凤情愿不知道这件事。   看破不说破,最好一开始看都看不破。   对于陆小凤的尬聊,叶孤城甚至吝啬于给他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嗯字可谓是极其敷衍。将人放下手握长剑时,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除了剑外万事不过心的叶孤城。   楚留香触到叶孤城的目光。两个江湖上俱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第一次见面却不为江湖事,他们心中所想只与一个女人有关。最终,楚留香放下心中百转千回的纠结,当下把重心都放在了谢琬的伤势上。见她一个人立着,连忙上去扶住了她,一边关切地问话,情急之下楚留香甚至喊了谢琬一声蓉蓉,又在之后改回了口。   “没事吧,可是伤到哪了,严不严重?”   楚留香已经看到谢琬脖颈上的伤,经过一段时间,青紫色的淤痕更显触目惊心。楚留香罕见地沉下了脸色。他的脸失去那自带的三分笑意时,深邃分明的五官看起来有些冷酷。换作现在若是指着他说,这是温柔多情的香帅本人,十之七八的闺阁姑娘江湖女侠都是不信的。   “我向你保证,我会要那人付出代价的。”   楚留香从不杀人,但却不代表他是个过分纯善的圣人。有人触碰了他的底线,伤害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同样是会采取行动的。   谢琬只道:“我们回去吧,我好累了。”   她这样说,楚留香和陆小凤自然连连说好。在楚留香要扶她之际,谢琬慢慢转过身,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的叶城主,她哑着声说得很慢,字句却吐露地很清晰,谢琬对叶孤城今晚救她心底里有着真心的感激和开心。   姑娘眉眼有三分恬淡,比起温柔,更有温情。   “今天真的谢谢你。”   叶孤城轻应了一声:“嗯。好好休息。”   “你还是打算现在走吗?”   叶孤城应了一声是,片刻后,他墨色的眼眸里有沉沉浮浮的海潮,汇流成一片深海。   “你从前叫蓉蓉?”方才楚留香喊她的称呼被叶孤城听到了。   半年前,男人在燕北问过谢琬一个类似的问题,谢琬见他如此,不知怎的,没有深思熟虑,直接说了一句:“是,那是我从前的名字,如今我叫阿琬。”   当初谢姑娘带着淡淡揶揄,和白云城主说了一句略有旖旎的玩笑话。她说,如今觉得“谢”与“琬”字更相配。   又过了片刻,叶孤城没有再问,转而和陆小凤说了一句:“今日绣花大盗中了我一剑天外飞仙。”   陆小凤听后眼中一喜,他曾直面过叶孤城一招天外飞仙,对它的威力再清楚了解不过,绣花大盗本人现在定然十分狼狈。陆小凤又听到谢琬说叶孤城不改行程,依旧是这个时候出城,知道他此行为何,陆小凤心中一沉。陆小凤只盼望眼下绣花大盗的事尽早了结,他好即刻赶往前去阻止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这一战。   叶孤城走了,离开前他目光在谢琬身上稍作停驻。   绣花大盗在盗南王府宝库的时候无意窥见了南王谋反的秘密,虽是江湖高手诸如金九龄、陆小凤一再加入帮忙,南王却始终忧心忡忡,甚至惧怕旁生多余事端,叶孤城推迟一天离开,为的也正是一剑杀死绣花大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口,唯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但叶孤城不知道谢琬会被绣花大盗挟持,而他最后救下了她,却没有杀了绣花大盗。   他与谢琬之间的缘分在羊城由浅转深。若一开始对她稍加留意是因为她一句情深意切心悦于他,那之后是他自己步步深陷不可自拔,最后他鬼迷心窍,见谢琬与旁人过往匪浅,非要以名字一问旁敲侧击。叶孤城得到答案了,他的心却依旧不能平静。   他必须得走了。   不远处,佳人巧笑倩兮,启唇无声对他说了句珍重。叶孤城脚下微微一顿。   再不走,于他是万劫不复深渊。 第37章 爱恨   楚留香和陆小凤把谢琬带回了客栈, 一夜兵荒马乱才算落下帷幕。红袖和甜儿早就等得焦急不安了,楚留香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正拢着袖子来回踱步。一见到楚留香,两个人立刻往他身后张望, 见到谢琬, 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个两个迎上去拉住谢琬的两边手小心贴切地询问她。   “那绣花大盗真真太可恶, 琬琬你受伤了?!”   “受伤了?!伤到哪了?!”   陆小凤摸着胡子与身旁的楚留香苦中作乐调侃道:“看来我们两个是彻彻底底被忽略了。以后谁要再说江湖上属陆小凤和楚留香最招女孩子喜欢,我就拿绣花大盗那根绣花针缝了他胡说八道的嘴巴。”   楚留香微笑着点点头。   胡铁花之前没跟两人一起出去寻谢琬, 他留下来照看两个姑娘和床上又受重伤的薛冰。见两人回来了, 胡铁花走过去问道:“怎么样, 抓到绣花大盗了吗?”   陆小凤摇摇头,但把对方受了叶孤城一剑的事告诉了胡铁花。叶孤城这一剑天外飞仙纵使叫绣花大盗避开了要害之处,但短时间内也再无法出来做害, 眼下正是他们抓住绣花大盗的最好时机。陆小凤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他还是想听一听谢琬会说什么。   “谢琬,绣花大盗抓你走的时候你可有看见他的脸?”   谢琬仔细回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歉疚地对陆小凤摇了摇头:“他打扮怪异, 脸上贴满了络腮胡须,我虽被他绑走,但夜色昏暗里实在没有看清楚他的脸。”谢琬慢慢说着, 而后她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但他的嗓音刻意变过……也知道楚留香如今同陆小凤在一块,今晚欲要杀死薛姑娘和我, 他很有可能在暗地里对你们的行踪了若指掌。”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谢琬改问了薛冰的情况:“薛姑娘还好吗。”   提及薛冰,陆小凤的神情混着凝重和苦涩,他缓缓摇了摇头。   随后陆小凤又与胡铁花一道出去,陆小凤已经有了方向,如今只不过去确认自己的猜想而已。而楚留香留了下来。按照陆小凤所说,留下的四个姑娘里有三个都是楚留香重要的人,怎么也该是他留下来保护几个姑娘。   楚留香目光在谢琬身上落了又落,他想同谢琬说些什么,但看着被红袖甜儿围在中间的人,还是什么都没有多说。他想说的话都不及让谢琬好好休息来得重要。   就这样,谢琬落脚在楚留香他们所住的客栈过起了养伤的日子。而陆小凤和胡铁花也最终抓到了受伤的金九龄,他身后负伤的这一剑已经将他彻底暴露,故而金九龄连王府也不曾回,陆小凤找到他时曾经那个衣要华贵食要精的男人显得有些狼狈落魄。金九龄负隅顽抗,但最终还是伏案认罪了。   南王是东南一带彻彻底底的实权人,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南王府很快来人,带着官差衙役对帮了大忙的陆小凤连声道谢。谢琬当时不在现场,但她可以料想得到金九龄之后惊惧不已的表情和他之后的下场。而作为抓住绣花大盗的人,陆小凤也不免被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遍,看看他是否知道其中秘辛,而万幸总是惹麻烦上身的陆小凤并不知道。   陆小凤回来琢磨了一遍:“我总觉得南王府里的人和我聊的内容不太对劲。”   花满楼也从南王世子的一再挽留中回来了,此刻和众人坐在一起,微笑着调侃了陆小凤一句:“或许只是陆小凤又习惯多想了。”   陆小凤哎呀一声,表示他不与这样的损友争辩。   谢琬也坐在一起,微笑着静静看他们谈论事件的后续。   薛冰最终没有死,这让陆小凤心里的自责压抑总算有地方放下,也使他不至于那样颓唐失意,如今还能发自真心和好友相互调侃。只是薛冰受的伤有些重,伤及内里,短时间内都没有办法动武。而薛冰的这个仇,来看望过她一次的红鞋子组织首领公孙大娘却说她已经帮薛冰报了。   【谢琬:薛冰没有死……可会有影响?】   系统也有些难办,只好再发讯息给最近并不怎么回话的主神。   花满楼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谢琬身上,带着令人舒适又不失分寸的温柔和关切。   “谢姑娘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着实是个很神奇的人,仅仅凭借气息就能判断一个人的位置,他‘看’向谢琬时,仿佛他确实能看见一样。这其中所包含的善意和温柔让谢琬实在感叹。他从不要求别人对他多加照顾,甚至希望被一视同仁,在自己被施与温柔善意之前,他反而先给予他人关心。   谢琬柔声:“谢谢花公子记挂,好多了。”   谢琬的嗓子恢复得差不多了,说起话来和之前一样温声细语满满柔和。   当天甜儿一脸古怪表情,拉着谢琬到无人角落:“琬琬,你不会是喜欢花满楼吧?”问完话,甜儿的脸上带着满满的焦急。   谢琬不禁哑然失笑,点了点甜儿那冒着稀奇古怪想法的脑门:“甜儿怎么会觉得我喜欢花公子?”   甜儿支吾了一声,又说:“没有就好……”   “为什么呀?”   甜儿拉了拉谢琬的手,似撒娇也似埋怨:“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嘛,红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生怕不够有说服力,甜儿说着还拉上了一个红袖。   谢琬知道天真如甜儿并不会有多么复杂的想法,她很简单也很知足,她所说的就是她所想要的,没有其他人的绕绕弯弯。谢琬内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怕甜儿的手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同在的四个姑娘里,薛冰并不是很能和其他三个玩到一块。这次生死一线的遭遇让往常娇蛮的薛姑娘这几日始终苍白着脸,而短时受了内伤不能用武似乎让她格外得没有安全感,生怕会再有人做出危害她性命的事。对着其他人,薛冰安分了许多,但可苦了陆小凤。因为薛冰总是没有安全感地缠着他,恨不得两个人能绑在一起,陆小凤哪怕没和谢琬她们三个姑娘说话,薛姑娘也觉得陆小凤和人家有些什么,她也不闹,顶多就是微红着眼问他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她。陆小凤没辙了,长长叹了口气,人是他带出来的,他已经让人遭了一次罪,剩下的怎么也要哄薛冰开心直到送她回家。   三个姑娘对陆小凤刻意的躲闪没什么感想,整天和和气气地处在一起,看得陆小凤瞠目不已,把风流浪子这名号的头筹心甘情愿让给了楚留香。乖乖,楚留香是怎么做到能让三个对他都应有情的姑娘和睦相处的。   红袖甜儿才不理会陆小凤的想法,她们忙着和失忆之后的蓉蓉相处。内心里她们自然是希望蓉蓉能想起来的,可这样一日日的相处下来,她给她们的温柔依旧,有时候让红袖和甜儿两个人有一二瞬间觉得这样也没有多少不好。   成日待在一起,难免有几次情不自禁叫错称呼的时候。   谢琬说了多次没关系,随后笑话红袖和甜儿:“无论是‘蓉蓉’还是‘琬琬’,不都是对你们一样好的,还能分出高下不成?”   甜儿跟着笑,红袖却从中听出了其他意味。   陆小凤在羊城待了几日,但终归也只有几日,他赶着在八月十五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紫金山比剑前阻止二人,而为了薛冰的伤势他已经耽搁到八月出头。他必须要走了,在此之前还要把薛冰送回薛老夫人身边。   “你们楚大哥在哪呀。”   陆小凤恰好看到路过的红袖,嘴上开着玩笑问她,打算与楚留香说过后辞别离开。   红袖乜了他一眼,但还是带了路。陆小凤正要敲门,却听到屋内除了楚留香外还有谢琬的声音,很显然他来得不巧,正赶上楚留香与谢姑娘谈心的时候。陆小凤摸了摸鼻子,看了身边的红袖一眼,反被红袖瞪了一眼回来。   屋内。   楚留香看着面前离他咫尺端坐着的人,两人手中不是酒是茶,楚留香心里的些许叹息如袅袅的丝缕热气于滚烫白开在茶壶里过了两三遍般最终消散。   “阿琬……蓉蓉。”楚留香很久没有当面叫过谢琬蓉蓉了,然而这一次他却这样说得很直白,“其实,你是记得的吧。”   屋外无意听了壁角正打算离开的两个人皆是惊愣,没反应过来是走是留,屋内的谈话声就继续了下去。   “无论是你见到我时的毫不惊讶,还是平日里与我与红袖甜儿她们相处时的态度,你从来未有意隐瞒。”楚留香苦笑,可他视线下移,落在两人手边的茶壶上时却很温柔缱绻,“就像现在这时候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的阿琬还会记得从前总是会把泡好的茶放在我左手边的习惯吗?”   谢琬看了一眼她右手边、楚留香左手边的茶壶,默默不语,但却也是默认了楚留香的话。   楚留香眼中闪过痛怮:“蓉蓉可曾恨我?”   谢琬放在桌上的指尖动了一下,片刻,她看着楚留香轻轻摇头:“并无。我恨你做什么呢,你待我从前那般我很开心很知足。”   “我只是不想回去了。”   楚留香心猛地一揪。   “不回去了?外面世道很乱,你一个女孩子很危险。”   谢琬弯唇淡淡笑了,她的目光里有怀念有感伤,更多潜藏着的五味陈杂都在她看向楚留香时掩藏不住。   “你无论什么时候说这些话,我听了……都很欢喜。”   楚留香喝了一口热茶,以掩饰自己的局促和难得的嘴拙。   “蓉蓉……阿琬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了,可是有喜欢的人了?”这句他问得最艰难。   “看阿琬与陆小凤关系不错。”   千载难逢一回,楚留香也有吃味的时候。   谢琬嘴角的淡笑消了。   “我不喜欢陆小凤。”   门外的陆小凤内心暗暗舒了口气,这会红袖没心情瞪他了。   “他那样的人当朋友是世间最好的朋友,我却不愿选那样的夫君。”谢琬说完,眼眶红了,她搁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裙,她是头一次说得这般狠心决绝,“你问我为何不愿意回去,我知足,可我也累了。”   楚留香猛然一怔,心中的酸涩让他无话可说。   谢琬颤了颤眼睫,别开眼不再看他。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纵然曾经一许情深,却也爱得怕了,偶尔的相处换更久的等待,在日复一日中磋磨,他给不了更多,她只能知足。   若不是伤心怕了,为何要说失忆这般拙劣的谎言。   楚留香见到了苏蓉蓉平生第一次狠狠看着他的样子。可恨里却掺杂了满满的爱,由爱生恨,爱恨交织,分不清了。   谢琬继续说:“我只盼望找一个和楚留香完全不一样的男人……哪怕冷冰冰的,一点也不温柔,可他只待我一个人好……”   楚留香艰涩地笑了笑:“……叶城主那样的吗?”   谢琬一顿,她的反应却被楚留香理解成了默认。   【谢琬:……算了,也不是第一次让叶孤城他背这种名声了,这次他总不会知道吧……】   【系统:……嗯,他不在。】   “……好,你不想回去,那想去哪,我送你去。”   谢琬索性答:“我想去看叶孤城与西门吹雪比剑。”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知道这一会是没法和好友告别了。   红袖在陆小凤离开前瞪着眼小声警告他:“……你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陆小凤跟着装傻:“是呀,我听到什么了?”   这么说的陆小鸡却在后来京城甫一碰见白云城主的时候就和对方说了这件事。   “谢姑娘原来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啊。” 第38章 人心   掀开这层伤口上的裹布, 血肉也一同被扯去,痛得刻骨铭心,也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那天是两个人唯一一次提及这些, 再之后人前谢琬还是那个失忆忘却了一切的苏蓉蓉。没有人逼迫她一定要想起来。   只是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人间所有的欢喜与失意都在里头,顶多只有自己看不到, 可别人只要有心,却一定能够发现。甜儿那天没有旁听到两人的谈话, 但红袖却一字不落听完了。起先她如坠冰窖, 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最后她满心五味杂陈, 不知是听到好些,还是被继续蒙在鼓里好些。   甜儿用筷子敲了敲碗,鼓着一张脸环视一桌子上吃饭的人。   “你们怎么吃得这么沉默, 嫌弃我做的菜不好吃啦。”即使在外头,甜儿也会经常亲自下厨,用她的话说,她喜欢别人吃她做的饭菜时开心的样子。   胡铁花虽然看出了点名堂, 但他是真稀罕甜儿做的饭,再配上一壶花雕,人世间的绝美滋味都在这了。胡铁花双手捧着碗:“怎么会!甜儿你做的饭菜最好吃了!”   其他人接连应是, 甜儿狐疑地看了一圈,这才作罢。   “好吧,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吃过饭,谢琬回到自己屋内。白日慢慢短了下来, 此时她已经需要点灯。   【谢琬:薛冰已经跟着陆小凤回去了吧。】   系统答是。   【谢琬:主神还是没有给你回应?】而距离那日系统说要上报给主神已经过去两天了,主神没有道理回复得这么慢。   系统显然也满心存疑,【没有。但也不是我这里的数据出故障。】   这不是谢琬第一次对于主神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世界在认知上产生疑惑,但这个由多个世界融合在一起的世界让谢琬心中的存疑更重。自古就有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但谢婉很难做到对这份疑惑置之不理。   特别是现在明显感觉到主神与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弱的情况下。   说好的命运不可改变,可她任务过程中影响到了这些人的命运,主神也没有丝毫反应。   仿佛大厦将倾,此刻是前夕最后的宁静。   【系统:阿琬,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世界之间一定出事了。】   谢琬明白系统说的绝对不只是这一次世界之间的一次大融合,这并非一个征兆,这是因果。早在这之前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当然了,这些里头都不包括谢婉她自己这段时间搅起来的风浪。   那头胡铁花琢磨了一下饭桌上的事,拉着老朋友日常喝酒的时候问了。楚留香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告诉了他那天自己和谢琬谈话内容始末,胡铁花听后瞠目结舌。第一次,他对蓉蓉这姑娘有了全新的认知,那句温柔的人决绝起来更狠心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胡铁花同情地拍了拍好哥们的肩膀:“你就当蓉蓉把过去十几年都没生气的份攒在一块了。”   虽不是这个道理,但楚留香还是感谢胡铁花给他的安慰,伸手过去和对方对碰酒杯。他听得出来胡铁花虽然觉得这件事头大,但到底不以为真,毕竟过去蓉蓉待他如何有目共睹。可楚留香却真切与她微红含泪的眼眸对视过,看懂了她想要让自己明白的决绝。   比起真的忘记,她的假装或许已经是她平生所能想象到的最决绝的方式,而确也做到了让楚留香遍体鳞伤。   蓉蓉说她累了,主动放下了。   这比起她说她不会再喜欢他这样类型的人、喜欢上了别人,还让要楚留香心痛。   楚留香醉了。   曾经他苦苦寻觅不得,午夜梦回盼望能在梦里寻得一丝慰藉,然求而不得,一夜无梦,醒来怅然若失。而今他梦到了蓉蓉,他们回到了小船上,过那些刀光剑影的快意外略显乏味却恬淡的日子。他身躺甲板,海风拂面,到了日暮时分,姑娘们的笑闹声杂糅在一起从船舱里传来,蓉蓉撩开帘布来唤他说快来吃饭。他笑着应声起来,走了两三步却发现来叫他吃饭的人站在原地怎么也不动,起先他只以为是姑娘家同他难得耍的娇脾气,他摇头失笑,伸手等她来握。   “我的好蓉蓉,不是说去吃饭吗。”   姑娘却由笑转悲,盈盈的目光盛着悲伤,怎么也不肯把手递给他。蓉蓉变成了阿琬,并同他说:   “我好累,不敢再喜欢你了,也不想再等你了。”   说完,她纵身跳下船,楚留香慌乱去抓,却连一点衣角都没有抓到。   明明他还在船上,楚留香却觉得他也跟着溺了水,而逐渐将他口鼻淹没无法让他呼吸的,是蓉蓉红着眼眶和他说的那一句:我累了。   楚留香猛地醒来,睁眼看见的是他的卧房,而非他的那艘小船。喉咙里有一口喘息,不知该叹出来,还是默默咽下去。就如同楚留香不知该自嘲认为自己也算得偿所愿梦中有她,还是苦笑叹息夜梦日思,梦里蓉蓉那般忍痛决绝姿态与现实一一吻合。   太好的梦不愿醒,太好的梦也不敢信,可他连一场好梦都没有。   楚留香找回了蓉蓉,但蓉蓉也不会再回来了。   八月十五,让全武林上下密切关注的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二人之间的比试却突然延后了一个月并把地点改在了京城。没有人知道改期的原因,因此所有人对这场比试愈发翘首以盼,涌去京城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   楚留香如今对谢琬很是纵容,她说要去看叶孤城与西门吹雪比剑,楚留香面不改色地说好,即便后面那二人改了时间和地点,楚留香也只是带着她们继续北上。仿佛胡铁花一语成谶,蓉蓉和过去温柔的她有些判若两人,当然仅指单独面对楚留香的时候,她有单方面的冷战和耍脾气,对其余的人还是一贯得体贴。可楚留香甘之如饴。   红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找了个机会和谢琬摊明来说:“……我那天听到你们说的了。”   谢琬配合地愣了一下。   “那天陆小凤本来要去和楚留香道别,叫我带路,我们两个便都听到了。”红袖攥紧了衣服,深吸气,明艳的眼睛直直看向谢琬,“……为什么要骗人……我与甜儿当初心里不好受,他……也是一样的。”   若是原先的失忆,忘却一切过往他们所相处的记忆,红袖怅然有之,却不会这般绝望。可当她听到对方亲口承认一切不过是个借口,这让红袖既愤怒又难过。   谢琬叹了口气:“原来你听到了,红袖。”   红袖强扯了一个笑容:“是呀,我听到了。”   谢琬伸手去拉红袖的手,却被红袖咬紧唇避开,谢琬不觉受伤,再去拉,来回几次,最终是她拉着红袖的手。   谢琬说得很轻,连同她的叹息也是轻的,却叫红袖心翻来覆去撕扯了好几次。   “我不求红袖原谅我,本就是我做错了。”   但关于楚留香的事,谢琬却不愿提及。红袖明白,蓉蓉虽给予他人温柔的感觉,实则上外柔内刚,下定了决心便不会更改。   甜儿打开门,看到屋里头两个人挨着坐,其中一个还刚哭了的样子,一下子懵了。   “这,这是怎么啦!红袖你怎么哭了呀?”   【系统:其实楚留香对你不错。】默默旁观了一阵子楚留香与自己宿主的相处,系统与谢琬聊天的时候这么提及了一句。他的本意当然不是让谢琬心软,只是认为实话实说。   谢琬微笑,【他是对我很好。】   【谢琬:因为他失去过蓉蓉一次,人对失而复得的珍宝才会格外重视。】   谢琬并不是多么绝顶聪明的人,论阳谋阴谋她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得多么□□无缝,只是这些人世间的简单道理她懂得比别人稍微透彻一些。   拿得起,也放得下。   若蓉蓉没有离开过,楚留香就不会懂得这个温柔的姑娘究竟对他有多重要。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他需要她,不能没有她。可谢琬又给楚留香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他所拥有过的温柔,最后全都成了蓉蓉自己作茧自缚一道道给自己拴上的枷锁。这些锁链硬扯会划得人皮开肉绽,而却没有钥匙解开。蓉蓉和红袖甜儿在小船上等楚留香十多年,她们成全了他的温柔归乡,但他却没有成全她们的心愿。   世上除却男女之爱,剩下的爱都可以宽容,唯有它不行,它很自私。   爱情既不可以平分,也不可以被让出。它那么自私,又那么令人趋之若鹜。   这份自私可以让蓉蓉始终在原地等楚留香,等他回头,等他回家;也会让她不堪重负。   后来她终于说累了,想要放弃了。   楚留香怎么能不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利挥霍另一个人的全心全意,可他却也不敢放手。楚留香怕放手了,从此天涯海角,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蓉蓉。   于是僵持,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谢琬:等到了京城,还有一场生动的课等着楚留香呢。】   【系统:你们人类的感情听起来还是不要沾惹的好。】系统停顿了一会,给了谢琬这个答案。   谢琬笑道,【统儿你说的没错。】   【谢琬:京城还是乱些的好,到时候大家都顾着一场绝世之战,有谁会注意到一把小小的匕首。】   系统恍然,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