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邪物! 午后时分,一场暴风雪突袭而至,如撕棉扯絮一般簌簌而下,不过一个时辰,整个帝都云京,便笼罩在一片茫茫雪色之中。 北风漫卷雪尘如烟,吹得整座城池一片混沌,宁安候府前的一排排红灯笼,更是被吹得东摇西坠,寿堂正中的寿桃被一阵疾风吹翻,砸倒一旁的烛台,烛台燃着寿联,福如东海长流水七字,立时被妖艳的火舌吞没。 顾府的家丁忙上前扑火,但饶是他们手脚麻利,却抢不过这烈烈火势,最终,那幅寿联只留下两个字,流水。 顾家老夫人顾徐氏看着那灰黑色的流水两字,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神情呆滞麻木的儿子顾奉之,本就强装笑颜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顾家长孙女顾倾城见状,忙出言宽慰:“孙女觉得,这是上苍在提点祖母呢!古来万事东流水,祖母,今儿是您的六十大寿,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您就不要再想那些烦心琐事了!” 顾徐氏听到这话,面色稍霁,眉头却仍紧皱,“若只是寻常琐事,祖母又怎会放在心上?可现在,你父亲这般痴痴傻傻的,你母亲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祖母膝下,可就这一个儿子,如今六十大寿,却……” 顾徐氏摇头轻叹,泪盈眼眶。 顾家三姨娘孟淑静在旁咕哝:“要我说啊,昨儿那过路游僧就没说错,咱们府里头一准儿是进了什么邪物了!不然,怎么跟受了诅咒似的,祸事不断!” “游僧也这么说?”顾氏面色一凛。 “可不是?”孟淑静回,“大小姐也是亲耳听到的!他还说那邪物就在我们府西北方位呢!” “倾城,可有此事?”顾氏看向顾倾城。 “有是有的!”顾倾城苦笑,“只是,那游僧疯疯癫癫的,他的话哪能当真?” “一个两个不当真,可这三个月来,路过咱们府上的游僧都这么说,这就让人脊背发凉了!”孟淑静面现惧意。 “既是游僧,便是来路不明的人,什么人都充得,什么话也都敢乱说!”四姨娘许心秋在旁道,“他们说得再多,也是当不得真的!” “那仙道高僧之语呢?”孟淑静反驳,“上次老夫人请他们过来,可也明明白白说过,这邪物啊,就在西北方位!” “你一口一个西北方位,西北方位可就只住着林姐姐和小九儿,你是想说,她们是邪物吗?”许心秋忿忿然。 “她们是不是邪物,我说了可不算!”孟淑静轻哼,“老夫人心中,自有明断!” “好了!都别吵吵了!”顾徐氏被吵得心烦意,扭头看向桂枝,沉声问:“林氏母女在做什么?” 桂枝苦笑:“估计还在吵架吧?刚刚二小姐还跟二夫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春屏多嘴劝了一句,她就发起疯来,又跳又骂,追得春屏满院子跑,管家生怕这场面被宾客们瞧了去,丢了顾府的脸面,好说歹说给劝回自己院里了!” “真是作孽啊!”顾徐氏满面憎恶,“也不知奉之心里怎么想的,竟娶了这样的泼妇,又教出这样的疯女!既是外室,就一直养在外头好了,又接回来做什么……” 她絮叨半天,不自觉又去看外面的天,外面天地混沌,一片茫茫,她的目光颤了颤,最终咬牙下了决心,一字一顿道:“桂枝,你去!派人把她们送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们了!” “现在?”一旁的许心秋惊呼:“老夫人,这天寒地冻的,她们要往哪里去啊?” “是啊祖母!”顾倾城亦惊慌相劝,“便算真要送她们出府,也等到春暖花开……” “大小姐,这种事,哪里还能等得?”孟淑静打断她的话,急急道:“自打她们入府,出了多少事啊!先是夫人游山时意外坠崖,紧接着候爷狩猎时又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坏了脑袋,再到今天老夫人这大寿,你说这天气,早上还亮堂堂暖洋洋的,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妾身瞧在眼里,真是心惊胆颤啊,再由得她们住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顾倾城听到这话,也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垂了眼敛,不再说什么。 许心秋那边有心再劝几句,见顾徐氏面色阴沉,也不敢再多说。 顾徐氏向桂枝点点头,桂枝匆匆去了。 一家人在炉火旁静坐,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都对着外面的一片混沌发呆。 风欺雪压之下,院子里的那团盈盈喜气被生生淹没,前来贺寿的宾客们被暴风雪逼在屋子里,缩着头,跺着脚,也是意兴阑珊,连请来助兴的戏班子也热闹不起来,虽然很卖力的吹拉弹唱,但那锣鼓声很快便被大风席卷而去,只余一点凄凉的尾音。 顾徐氏耳听着那忽远忽近的曲调,心头愁云惨淡,正神思不属间,忽然一道凄厉尖叫声划过耳畔,她倏地一惊,那边几人已失声叫:“桂婆婆!” 大家同时冲出院外察看,这一看,不由毛骨悚然,尖叫出声。 院外小径的雪地上,一片淋漓鲜血,红白相映,触目惊心,顾家的二夫人林静姝躺在雪地中,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她身边站着顾家二小姐顾九思,也跟血人儿似的,此时正挥舞着一把大砍刀,在一众婢女家丁间左抡右砍。 众人惊呼,四散逃窜,桂枝到底上了点年岁,逃得慢了点,右腿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她连声惨叫:“老夫人救命啊!二小姐疯了,她把二夫人和春屏都砍死了!” 顾徐氏又惊又怒,高声咆哮:“顾九思,你这孽障!还不快点住手!” 听到她的声音,顾九思猛然抬头,双目圆睁,眸中血色翻涌,神情更是凶狠暴烈,她奋力的拖起手边的大砍刀,嗷嗷叫着,竟向顾徐氏扑杀过来! “祖母小心!”身后的顾倾城眼疾手快,忙将顾徐氏挡在身后,同时对着围观的一众家丁厉声大叫:“你们都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制住她!” 家丁们也是被吓懵了,听到这话,这才醒过来,纷纷上前,七手八脚的擒住了顾九思。 顾九思被擒,却仍拼命挣扎,一双血红双目,死死盯住顾徐氏,几乎要凸出眼眶,满是鲜血的嘴张得的,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哑嚎叫! “疯了!真是疯了!”顾徐氏本就心情抑郁,看到这种情形,跳脚怒叫:“杀了她!快打杀这个疯子!” 众家丁得命,自然也不再顾忌,只轻轻一拧,顾九思惨叫一声,一条右臂软软的垂下来,手中的大刀应声落地。 另一名家丁捡过大刀,就要动手,一旁的顾倾城急急叫:“祖母,使不得啊!今儿可是你的六十寿辰啊!” 顾徐氏被她这么一叫,瞬间清醒过来。 今天是她的六十寿辰,虽然天气恶劣,但依然宾客满堂,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孙女杀婢弑母,已是丑事一桩,若她再大开杀戒,打杀自己的嫡亲孙女,这传出去,顾府岂不是颜面尽失? “那要怎么办?”顾徐氏又气又惧,头晕脑涨,“要不,送交官府吧!” “不可!”顾倾城缓缓摇头,低低道:“到了官府,若审起来,以二姝的性子,谁知又会扯出多少家丑来?” “那要如何是好?”顾徐氏惊怒交加,也没了主意。 “这个……”顾倾城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办,只是嘀咕:“既要保住顾府的名声,又要留着她的命,她这疯疯癫癫的,还得有人管着……” “送疯人监吧!”许心秋脱口道,“一个疯子,任她做出什么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府上全了名声,二小姐好歹也落了一条命!老爷一向宠她,他日若醒了,也好再妥善安置,老夫人您这边,也好有个交待啊!” “四姨娘说得对!”顾倾城点头,“祖母,就送疯人监吧!” 顾徐氏想了想,用力点头。 当下便差家丁拖来了一只狗笼,将鬼哭狼嚎的顾九思强塞进去,押送疯人监。 顾九思放声悲号,嘴里咝咝有声,然而发出的,却只是一些嘶哑无意义的躁音。 狗笼狭小,她在里面动弹不得,只是拿头不停的撞上笼上铁栏,直撞得满面鲜血,却仍是不肯停歇。 “好惨!”宾客们看着面前血污场景,再听顾九思那嘶哑嚎叫,不由唏嘘感叹。 “人间惨剧啊!”顾府某处房顶,朱宝儿缩头袖手的蹲在墙角,也发出沉沉一叹。 “公子,咱们疯人监又添新成员了!你来鉴定一下,这二小姐是不是真疯了?”他对着身角的灰衣男子开口。 “她要是真疯了,害她的人就不用给她下哑药了!”云千澈唇角微勾,满面嘲讽。 “下哑药?”朱宝儿好奇问,“谁下的?” “鬼知道!”云千澈摇头,“本医只看病症,看不透人心!” “那公子瞧瞧,那位候爷是不是真傻了?”朱宝儿指向顾徐氏身后的顾奉之,“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本医瞧不出来!”云千澈轻叹摇头,“这云京的权贵,素来是心深如海,本医若能瞧得出来,也不在这儿顶风冒雪蹲房顶了!罢了,不瞧了,瞧久了,污眼睛……”终于发新书了,哈哈!说说我家男主吧,这货可萌宠可高冷可傲娇可中二,集万千男性优点于一身,进可装逼攻敌,退可暖床唠磕,一男在手,天下我有,这个冬天,你值得拥有!哈哈! 第2章龙都国际娱乐疯人院 云京五十里外,静安山。 山风呼啸,冰冷肃杀。 疯人监的典狱长赵世勇正和几名属下在火盆边推杯换盏,狱卒吴栋梁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报:“大人,顾九思到了!” “谁?”赵世勇有点迷糊。 “顾九思,顾家的二小姐!”吴栋梁压低声音强调。 听到是二小姐,赵世勇一下子清醒了。 “可算是来了!”他下意识的咕哝了一声,嘴角浮起微不可见的古怪笑容,那笑容只是一闪,便即消失。 他摆摆手,问:“是谁送来的?” “顾府的管家顾福!”吴栋梁回。 “顾福?”赵世勇嘀咕了一声,“那我就不出去了,你们把她接进来!” “是!”吴栋梁点头,“那请问大人,安排在哪个院?天透院的五号监倒还空着!” “那儿可不适合她!”赵世勇呵呵了两声,“天透院是文疯子住的地儿,她可是武疯子,送地藏院,一号监!” “地藏院一号监?”吴栋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棉袍。 “大人……”他哆哆嗦嗦道,“她……可是……候爷的……千金……” “是啊,所以我才要更好的照顾她!”赵世勇狞笑回,“地藏院一号监,在这疯人监里,可是最顶级的待遇了!” …… 次日,清晨。 “吃肉了!又吃肉了!呜呜,又吃肉了!” 一大早,小傻子唐豆就开始在天透院吆喝起来,惹来一众疯子茫然的注视。 “没有肉!”疯婆子莲姑摸摸怀里的布偶,瘪着嘴,突然放声大哭:“珍儿饿了!珍儿没有东西吃!珍儿,我可怜的珍儿啊……” “嘘!别吵!别吵!”疯老头老何趴在树干上,急得直咂嘴,“果子要熟了,要熟了,一吵就掉了!掉了……” 他嘴里嚷嚷着,在小唐豆经过树下时,突然跃下,刚好骑在小唐豆的脖子上。 小唐豆被扑倒在地,摔得一身泥泞,却没功夫与他计较,爬起来径直窜向天透院的一号监,一边跑,一边仍是哭叫:“吃肉了!吃肉了!” 云千澈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个“肉”字,心里一阵抽搐,一骨碌爬了起来。 小唐豆径直扑到他怀里,咧嘴大哭:“云云,又吃肉了!小九儿,嘿嘿,皮滑肉嫩的小姑娘,好鲜美啊!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啊……” 唐豆哭到一半,突然变了腔调,一会儿扮作男声,嗓音粗嘎难听,一会儿又变女声,尖锐刺耳。 换作别人,或许压根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云千澈却再明白不过。 他慌慌的披上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直奔地藏院而去。 地藏院一号监,赵世勇抱着双臂,站在厚重的铁门前发怔。 他身边的吴栋梁面色发白,两腿筛糠一样的抖。 “你又不是头回见!”赵世勇觑了他一眼,“有点出息好不好?” “属下也想……”吴栋梁僵笑,“可是,不由人啊!” “也是!”赵世勇搓搓手,跺跺脚,低声咒骂:“虽然看过很多次了,可是,还是他妈的觉得渗得慌!你说,这王八蛋还算人吗?他妈的分明是恶鬼好不好?” “可不就是恶鬼?”吴栋梁抖抖索索回,“昨儿夜里,他叫的声音,比那小丫头都大,属下守在外头,一宿没睡着!” “好了,办完这事儿,放你回家睡个够!”赵世勇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命令道:“把小窗户打开!” 小窗户打开,一股血腥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赵世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探头去看。 眼还未凑到小窗上,一条人影突地窜了过来,将他重重撞开。 他本就心惊胆战,被这一撞,一跌倒在地上。 待看清撞他的人,不由恼怒叱道:“云呆子,大清早的,你不去天透院治你那些文疯子,跑地藏院这儿抽什么风?” 云千澈不回他的话,只急急凑向那窗口。 窗口里黑洞洞的,看不太真切,他瞪大眼睛,费力搜寻着监牢里的人形物体,久寻不见,正惊心动魄间,一张血红小脸突然浮现在眼底,幽幽黑眸,闪着冰冷慑人的光。 “啊!”他看清那张脸,心中的惊愕难以言传。 “赵大人,把门打开!”一道清冷霸气的声音传出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沙哑,一丝甜美,很好听。 但听在赵世勇的耳里,却是无比惊悚。 他扑到窗口前,看到那张血色小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可能?” “打开门,走进来,你不就知道原因了?”那甜美微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黑暗中的幽幽双眸,勾魂,摄魄,有一种令人难以言说的。 赵世勇没能抵抗住这种,眼睛一下子变直了。 他乖乖的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铁牢门。 一条瘦弱娇小的白色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出来,微光照在她的脸上,脸上满是血迹脏污,其实看不清五官。 但正因为五官混沌,那双眸子便愈显得突出。 云千澈呆呆盯着她看。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这双眸子,黑白分明,幽深沉静,却又明亮清澈,似寒星,却又似,眼波流转间,闪着慑人心魂的光芒,却又似有种说不出的宁静温柔。 这两种极致的光芒,神秘又玄妙,如漩涡一般,要将人深深的吸进去。 云千澈有些恍神。 他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这还是那个暴烈狂嚎的顾九思吗? 其实恍神的人,并不是只有他。 赵世勇显然恍得更厉害一点。 他不光把顾九思放出了一号监,还神情恍惚的走进一号监,又伸出手,缓缓拉上厚重的铁门。 眼见得他整个人就要没入一号监浓重的黑暗之中,云千澈再难抑制内心惊愕,下意识的伸出手,挡住铁门。 身后,吴栋梁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慌慌冲进去,把赵世勇往外扯。 “大人,您在做什么啊?快出来!” “他在寻找真相!”清甜而微带一丝沙哑的声音,轻而淡的响起,“你不也想知道为什么吗?往里面走,低头,到床塌边,对,就是那里,仔细看……” 在顾九思声音和目光的驱使下,吴栋梁的眼睛也变得呆滞涣散,他按着她的话,僵硬缓慢却乖顺的低下头,寻找床塌,尔后,低头,看…… “啊!”他发出惊人的尖叫声,仰面直直倒下去,肥胖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巨响惊动了床塌上的物体,物体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自己的情形,也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在两重惨叫的压力之下,赵世勇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三条黑影在黑暗的斗室之间纠缠、碰撞,尔后,相继晕厥倒地,再无声响。 云千澈呆立一旁,看得惊心动魄。 地藏院一号监,住的不是普通的疯子。 确切的说,那人不是疯子,可是,却比疯子可怕一万倍。 疯子其实很单纯,武疯子偶尔会伤人,文疯子大多自虐,可他不一样。 他,吃人。 食人魔肖猛的名号,在两年前便已恶名昭著。 传说,他曾烹妻煮子,食亲嚼友,但凡他喜爱的人,必想方设法,做成盘中美食,拆解吞食入腹。 按理说,像这样的疯猛恶兽,早该施以极刑,以免祸害人间。 可是,在他是食人魔之前,是云苍国战神云北溟手下的一员爱将,是国家栋梁,曾为云安王朝,立下赫赫战功,更在当今太后遇刺之时,舍身相护,力保太后周全。 如此身份特殊之人,杀,显得皇族忘恩负义,不杀,对天下黎民无法交待,所以,疯人监就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成疯人监的一把利器,再凶悍的疯子,遇到他,也要如泥。 两年来,但凡进入一号监的,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来。 但顾九思走出来了。 看她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受什么重伤,至多手腕处有些血肉模糊。 云千澈内心的惊讶,难以言传。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进一号监,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看到顾九思的举动,他还是将这个念头彻底打消。 顾九思正在锁一号监的牢门。 用来关押食人魔的牢房,不光门厚,锁也重,她另一只胳膊吊着,用一只手操作,十分困难,锁了好几次,都未能锁上。 云千澈上前帮忙。 顾九思不说话,拧过头,寒星般的眸子,牢牢的锁定他。 云千澈聪明的扭过头,不与她的目光对视。 “我是这里的大夫!”他飞快道,“我想,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 顾九思倚在门边不说话。 她没有力气说话了。 实在是太冷了。 身上一件单薄中衣,满是鲜血,被北风一吹,又冷又硬,而一整夜的搏奕,更让她身心俱疲,两臂火辣辣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很虚弱,确实需要大夫。 但是,这个男人,可以信任吗? 顾九思直勾勾的盯住云千澈,咬紧牙关,强撑住的。 她不能倒下,绝不能! 但她的意志虽然坚韧,奈何这身体太虚弱。 下一瞬,她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第3章摄魂术 再醒来时,她人已不在地藏院,眼前阳光细碎闪烁,窗外一枝白梅,迎风摇摆,簌簌飘落如雪。 这是人间,不是她方才所待的地狱。 顾九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转着眼珠,打量着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屋子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桌一床一椅,剩下便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搁着些瓶瓶罐罐,一抹灰影逆光而立,背对着她,在那些瓶罐间忙活着。 有草药的清香气息在鼻间弥漫开来…… 顾九思怔怔的盯住那抹灰影。 灰影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微笑着转过身来。 虽然在地藏院时已见过他,可此时再见,顾九思仍难掩内心惊艳。 这个男人,生得太好看! 其实他穿得很普通,一袭素朴灰布棉袍,并非名贵丝绸,只是粗布麻料,寻常的交襟阔袖,腰带就是一根宽一点的黑色布条,并无半点花头,黑发用一根木簪,随随便便的盘在头顶,略显得有点凌乱。 然而这样的不修边幅,反而让他的五官显得愈发耀眼夺目,让人一看,即移不开眼睛。 窗外白梅簌簌,眼前灰影飘逸,药香伴着冷香,在鼻间氤氲,顾九思本就有些恍惚,此时简直有如梦如幻之感。 “你是谁?”她哑声发问,“这是什么地方?” “在下云千澈,这里是疯人监天透院,我是这里的大夫!”云千澈微笑回答。 “天透院……”顾九思的眉头皱得更深,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云千澈,半晌,又问:“楚埙然呢?乔局呢?” “这里没有这两个人!”云千澈摇头。 “没有……”顾九思怔怔的盯着他看,半晌,又问:“我是谁?” “你忘了自己是谁?”云千澈怔了怔,随即又了然,“经历一场劫难,短暂失忆也正常,好吧,本医告诉你,你叫顾九思,是一品军候顾奉之的的女儿!” “顾奉之……”顾九思喃喃的念着这三个字,突然扬起拳头,对着自己的头部一阵痛击。 然而再怎么击打,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潜入到她脑海完全不属于她的的记忆,却再难清除出去。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顾九思,更不是什么候爷之女! 她是顾九,M国局特工。 她有很多个头衔,心理学专家,测谎专家,微表情专家,读心专家,催眠高手…… 因为在心理学领域的惊人天赋,她受命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去催眠潜M国的T国间谍楚埙然。 楚埙然是T国的顶级催眠高手,最擅长清醒催眠,催眠手法多样,通过催眠和暗示,他从M国军队的许多重量级高官那里,获得了许多军事机密。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他居然通过催眠,控制了这些人的思想! 局使出浑身解数,动用各种刑罚,都不能令他屈服,无奈之下,只好找到她,想来个以毒攻毒,催眠楚埙然,找出被他控制的那些大将的名字。 经过一番对决,顾九终于成功的催眠了楚埙然。 可就在这时,监室里突然发生了不明原因的大爆炸。 等到她醒来,人已躺在黑暗囚室,身边一只肥硕兽人,正着她手腕上的鲜血…… 身为心理学专家,她见过很多心理异常的变态,但被变态活撕,却是头一次。 想起昨夜的恐怖情形,顾九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那记忆太过血腥惊悚,她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可是,为什么她会莫名其妙的拥有了属于另一个女孩的记忆? 莫非,她并未战胜楚埙然,反而被他催眠了? 可这也不对,如果她被催眠,就不会再记得自己是顾九,以楚埙然的狠辣,必会想方设法,让她死于他所设置的惨烈幻像之中! 但如果不是催眠,又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切? 她的胸腔之中,分明汹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酸涩之气,雪地上的淋漓鲜血,一遍遍的在她脑海中冲刷着,激荡着,几乎要喷薄而出,让她整个人都深深陷入一种难言的悲痛和愤恨之中。 正心情激荡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粗蛮的吼叫:“云呆子!云呆子你快死出来!” “完了完了!”云千澈面色慌张,“索命鬼来了!这人叫梁雷,是赵世勇的妻弟,最是心狠手辣,武功又高强,要是被他发现你在我这里,我们两个都死定了!要怎么办啊!” 他急得在床边直打转,顾九盯住他看,半晌,忍不住开口:“云大夫,如果我身上有你看中的东西,请开口,只要我能给,一定会给的!” “嗯?”云千澈浓眉微挑,似笑非笑,“你一个小疯子,能给我什么?” “其实我也很好奇!”顾九歪头看他,“但你的眼睛里,却又分明写满了对我的渴望!”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云千澈眨眨眼,看向她的目光,意味不明。 “是我的观察力异于常人!”顾九回,“如果你想表现慌张恐惧的话,眼睛要瞪圆,嘴要大张,最好还能流点虚汗!” “你眼睛没瞪大,也没流虚汗……”云千澈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不害怕,为什么?” “因为外面那人不是来索我的命的!”顾九笃定回,“他是来找你救命的!” “你这小丫头,神叨叨的……”云千澈盯着她上下打量,并不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放在心上。 他看了半晌,忽然扭扭捏捏笑起来。 “本医也想像你这么神叨叨的……那个……可不可以教我摄魂术?” “摄魂术?”顾九哑然失笑。 “不舍得?”云千澈看着她。 “舍得!”顾九点头,“你再不出去救人,他们就要闯进来了!” “救谁?”云千澈问。 “你说呢?”顾九反问。 云千澈咕哝一声走出去,门关上了,却又探头进来,好奇问:“他会怎么样?肠穿肚烂?” “应该不会!”顾九摇头,“那个食人魔不喜欢吃猪下水,但对鸡爪比较感兴趣!” 云千澈掠她一眼,掩上房门走出去。 梁雷正好抬着一幅担架急慌慌冲进来。 云千澈掠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胃液一阵翻滚。 那小巫女果然料事如神。 赵世勇的手,现在就是一只被啃过的鸡爪…… 被啃过的赵世勇,不光肉体受伤,心灵上也饱经摧残,一双眼瞪得的,布满血丝的眼球都快凸出来,唇色乌青,牙齿咔咔打站,浑身急颤。 不过,虽然受到惊吓,他的神智还算清明。 有过此等惨烈经历,却不曾疯颠,心理也算强大,怪不得能做疯人监狱长。 他比身边的狗腿吴栋梁强多了。 那位吴先生,大小便已然,两眼发直,没有焦距。 这个人,已然废了。 赵世勇只废了一只手。 云千澈深感惋惜。 食人魔要是喜欢喝豆腐脑就好了。 “云呆子,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救人啊!”梁雷见他只是摇头不动手,扳着他的肩使劲晃。 “喂,再晃就真成呆子了!”云千澈面色惊惶,“这血糊糊的,要本医怎么治啊!” “包扎伤口你不会啊!”梁雷跳脚,“你要再磨蹭!信不信老子把你也扔给那只鬼啃?” “你也知道他是鬼,就不要说外行话了!”云千澈慢吞吞回,“包扎当然简单了,可是,那鬼症可是会传染的!” “传染?”梁雷愣了愣,想起有关食人魔的传闻,哭丧着脸叫:“那要怎么办?” “把胳膊剁了!”云千澈慢条斯理回。 “死呆子,你他妈到底会不会瞧病?”梁雷破口大骂,“我姐夫伤的是手,你干嘛要剁他胳膊?” “防传染啊!”云千澈一脸无辜,“当然了,你想只剁手也行啊!但如果狱长好了以后也爱上啃人爪,你不要再来找我啊!” “你……”梁雷气得差点晕过去。 “剁手还是剁胳膊,你跟狱长权衡一下吧!我得先去磨刀了!这人骨跟猪骨一样硬,非得有削铁如泥的利器才行!” 他说去磨刀就去磨刀,挽起袖子,磨得哧啦啦响,那响声让本就头皮发麻的梁雷腿都。 至于担架上的赵世勇,就更不用说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被他这一磨,差点尿了裤子。 顾九在屋里头听着,不由哑然失笑。 这位云大夫,还真是有意思,还要跟她学摄魂术,他这心理战法用得有模有样的,哪里还用得着她教? 被磨刀声折磨得头晕脑涨的赵世勇,最终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剁胳膊。 “云呆子,你多用点麻沸散!”梁雷哭丧着脸叫,“我姐夫实在扛不住了!” “麻沸散?”云千澈怔了怔,尔后幽幽回:“梁大人,抱歉,没有麻沸散……” “你说什么?”梁雷又跳起来,“你一个大夫,怎么会没有麻沸散?” “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云千澈长叹一声,“前日大人发怒,打翻了本医的药材铺子……” 第4章一个无辜的大夫 “呜!”梁雷泪如雨下。 “啊……”赵世勇浑身急颤,那股尿意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 “大人莫要惊惶!”云千澈拿着磨好的雪亮砍刀,走到他眼前晃啊晃,“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今有赵大人忍痛断臂,大人,要做真英雄啊!” 赵世勇做不了真英雄。 他被那雪亮刀光直接晃晕了。 云千澈也不含糊,手起刀落,赵世勇一条左臂被他齐唰唰斩下。 “这刀磨过了,就是快!大人能少受许多苦楚呢!”他轻声细语,一幅仁心仁术的医者模样。 赵世勇被生生砍醒了,痛得在床上直打滚。 顾九在房内听到这一出,感叹不已。 她这是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大夫啊! 但这个大夫好像也只能在救人这方面耍个小花招。 人刚救完,赵世勇尚在旁晕睡,他就被梁雷揪住了衣领,高高举起来,抵在墙上,像只小弱鸡一样乱朴楞。 “说,那死丫头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云千澈双手乱摆。 “可我姐夫说,当时你也在场!”梁雷凶神恶煞。 “在场又怎么样?”云千澈哭丧着脸,“连赵大人这般英明神武的人物,都着了那小巫女的道,我又能落到好?我比他们晕得还早!” “没说假话?”梁雷瞪着牛眼打量他。 “梁大人,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云千澈眼眶微红,语带哽咽,“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大夫啊!” “怂货!”梁雷不屑的丢开他,带着一群狱卒嚷嚷着要去搜捕顾九思。 赵世勇被惊醒,听他这般大张旗鼓,不由嘶声阻止。 “此事千万不可张扬……”他喘着粗气,嗓子跟风箱一样忽啦啦响,“且记,不能让人知道顾九思没死,她死了!她一定要死了才行!” 梁雷虽不解其意,却也乖乖听命,悄没声的去寻人。 这边赵世勇却还在没完没了的喃喃着:“她要死了才行!她……不能活着……她得死啊……” 隔壁房间的顾九听到这话,觉得十分刺耳。 她想了想,打开门,走出去,被刚好过来的云千澈堵在门口。 “想活命的话,我觉得你该好好藏着!” “不要!”顾九摇头,“我不喜欢当地老鼠!” “听这意思,你是有保命之法?”云千澈黑眸亮晶晶,“又要用摄魂术?” 顾九低叹一声,问:“云大夫,你所认为的摄魂术,是什么样?” “可以摄魂索魄,控制别人的思想,被摄魂之人,便如提线木偶一般,任摄魂者支配控制,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撵狗,他绝不会撵鸡!”云千澈手舞足蹈,眉开眼笑,“是不是这样?” “不是!”顾九摇头,认真道:“你所说的那种摄魂术,我不会!” “可你控制了食人魔,咬伤了赵世勇和吴栋梁!”云千澈强调。 “那是因为食人魔本来就有吃人的嗜好!”顾九回,“如果他对此强烈抗拒,我是没法强迫他的!就像赵世勇,如果他对一号监发生的事,一点好奇心也没有,我也没办法让他走进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云千澈看着她,原本兴奋浮夸的神情,渐转温润沉静。 “我所会的摄魂术,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神奇!”顾九看着他,“这是一种猜心游戏,通过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来窥测他内心所思所想,当然,这也是一个蛊惑人心的过程,他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未必会去做,但经过我的蛊惑放大,他就有可能付诸于行动!” “有可能付诸于行动……”云千澈重复着她的话,忽然低低一叹,“那也有可能不会付诸于行动。” 顾九点头:“是,人心变幻难测,不管是猜心还是蛊惑,都有失败的可能,像现在,假如我猜错了,我会死,虽然我很想活,但我不能用谎言和欺骗,拉一个救过我的无辜又冲动的大夫来陪葬!” 云千澈听得怔住了,他斜靠在门边,歪着脑袋认真的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专注而幽深,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明亮的光影下,他面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半晌,他微笑开口。 “你觉得我这人挺实诚,挺可爱的!”顾九回。 “那你是不是这样的人呢?”云千澈又问。 “一半一半吧!”顾九眨眨眼,“我这人,可爱,但不实诚。比如刚才我之所以跟你坦诚相见,其实是希望你能在不陪葬的前提下,帮我保住这条小命!” 云千澈的笑意,似一朵花,在唇角缓缓绽放开来,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顾九的眼眨了又眨。 “生死关头,还有心情欣赏本医的美貌,你果然够可爱!”云千澈呵呵笑出声来。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顾九摸摸自己的脸,指尖微灼。 “有!”云千澈认真点头,“你眼里的惊艳,和唇角的口水一样,都快淌出来了!” 顾九被噎了一下,顿了顿,回:“你的自恋也是!” “知已啊!”云千澈上前一步,“人生知已难求,虽然我很无辜,但不怕被连累!被摄了心魂之人,做什么都该被原谅,不是吗?” “是!”顾九失笑,疾步走向隔壁病室。 赵世勇还在那里咬牙切齿的诅咒着顾九思。 顾九清清嗓子,柔声开口:“赵大人,你不该这样想的!” 赵世勇缓慢的拧过头,看清她的脸,倏地一颤,扯着嗓子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嘘!别吵!”顾九上前,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纱布牢牢堵上他的嘴,低头默默的俯视着他。 赵世勇在她的目光下颤栗,瑟缩,眸中的惊恐害怕憎恶仇恨,浓得化也化不开。 他很想爬起来跑掉,但两条腿筛糠一样的抖,压根不听他的使唤。 “赵大人,别这样!”顾九扬唇轻笑,“如果我想让你死,你早就葬身在食人魔的肚腹之中了!但我不会让你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反过来也一样,我死了,你也活不成,害我的人,会杀你灭口,你信吗?” 赵世勇呜呜着摇头。 他自然是不信的。 “没关系!”顾九微笑摇头,“你听我给你讲一些道理,就会相信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世勇冲她猛翻白眼。 “你是知道的!”顾九自说自话,“你知道我是候爷之女!知道他很疼爱我,知道我不是疯子,知道是谁在害我,但唯独有件事,你忽略了!那就是,害我的那个人,他是一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能做出这么残忍可怕的事,杀了我和母亲还不够,还要把我扔给食人魔撕食,大人您也是这样的疯子,最应该明白他的心理,不是吗?” 赵世勇的眼直了直,眸光闪烁不定。 “这种残忍到令人发指的事,是不好传到外头的,更不好传到我父亲的耳朵里,我父亲现在是人事不省,可他还是有清醒的可能!他若是醒了,你和你幕后指使人对我犯下的罪恶,就有可能会被我父亲知道,那要怎么样,才能永远的封锁这个秘密呢?” 顾九顿了顿,抽掉他嘴里的纱布,凑近赵世勇,唇角微扬,声若蚊蝇:“赵大人,您说呢?” “不会的!”赵世勇像受到惊吓一般弹跳起来,“他不会!他不会的!” “他会!”顾九的声音干脆,语气笃定,“他是一个疯子,永远只想到自己,漠视他人的生命,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不!不可能!”赵世勇奋力摇头。 嘴里叫着不可能,可面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 他被说中了心事,他怀疑了,惊慌了,害怕了! 顾九趁热打铁,飞快道:“想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很简单,我们可以来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赵世勇脱口而出。 顾九高悬着的一颗心,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轻吁一口气,问:“你杀死我之后,怎么向他复命?” “飞鸽传书!”赵世勇回。 “那你现在就派人把我已死的消息传出去,看看明晚,会不会招来暗杀你的人!”顾九飞快道。 赵世勇又惊又疑的掠了她一眼,不自觉点头。 “云大夫,去给赵大人找信鸽吧!”顾九看向一旁的云千澈,给他助演的机会。 云千澈则把被摄了魂的木偶人演到了极致。 他傻傻呆呆走出去,肢体僵硬,表情麻木,一走一跳的样子,像僵尸。 赵世勇看了顾九一眼,额间冷汗涔涔。 顾九面色平静的走出病室,身上的衣裳,也湿了大半。 “什么状况?”云千澈完成任务回来,看到她一头一脸的汗,不明所以。 顾九抹了把汗,回:“紧张!” “不会吧?”云千澈愕然。 “为什么不会?”顾九反问,“一言不慎,我就有可能丧命!” “可你看起来好淡定!”云千澈上下打量她。 “这是摄魂者入门必修!”顾九扬唇轻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无论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要平静淡定,从这一点来说,云大夫很有天份!” “谢谢夸奖!”云千澈笑得眉眼弯弯,“对了,到底是谁要害你?” 第5章一日为师,终日为妇! “不知道!”顾九缓缓摇头。 “不知道?”云千澈目瞪口呆,“不知道你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吓得老赵都快哭了!” “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人,本来就是疯子,我没说错啊!”顾九笑。 “被你绕晕了!”云千澈叹口气。 “其实我也很晕!”顾九抚额轻叹。 她是真的很晕很茫然。 虽然已经把前身遇害前后的经过仔细梳理了好几遍,可是,她还是无法确认,到底是谁要这么残忍的害她。 前身母女在入顾府之前,一直居住在深山之中的大宅子里。 虽然城中贵女所学的琴棋书画都没落下,但在山里跑惯了的孩子,跟深闺中长大的女子相比,性子自然更为直爽跳脱。 只是这原属于少女的明丽活泼的性子,到了顾府,却屡遭府中人指摘嘲讽。 前身本就是火爆性子,自然不会服软,又有顾奉之护着她,一来二去的,顾九思粗野疯癫的性子,也就这么传开了。 前身母女被孤立,日子很不好过,自候爷和夫人出事后,更是是忍气吞声,几乎是足不出户。 出事当天,前身正在房中小憩,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母亲惨叫一声,赤着脚跑出来,发现母亲竟已惨死房中,而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春屏和桂枝,竟红口白牙指认她是凶手,上来又抓又挠。 前身不得已,这才举刀反抗,她无暇顾及太多,只想着把母亲背出去求救,然而嘴一张,才知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那边一对刁奴恶婢诬陷之声不断,前身却不能张嘴分辨,最亲的人又危在旦夕,在那种时候,换作任何人,都忍不住要挥刀狂砍了! 只可惜,她一个人也没有砍死。 春屏是怎么死的,又是什么时候死的,现在留在顾九脑海里的,仍是一片空白。 事实上,有关顾府的很多人很多事,在顾九脑海里都是空白。 二小姐顾九思本来就是一个心思单纯咧咧的女孩子,在山里住惯了,压根不知人心险恶。 她都没有注意到的事,龙都国际娱乐而来的顾九,就更无从知晓了。 但她思来想去,觉得这对母女入府后虽然偶尔与人有口角之争,却并无深仇大恨,便算恨她们,杀死已是极致,像现在这样,用食人魔撕食方式虐杀,实是太悚人听闻! 被人害得这么惨,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又是被什么人害的,顾九觉得这位九儿小姐的人生,真是悲惨至极。 当然,现在换了她,这人生,就该重来了! 顾九捏紧拳头,胸腔之中,暴戾之气翻涌。 “想什么呢?”云千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这个样子,好像要吃人!说好了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呢?” 顾九被他一叫,从回忆中猛醒。 “你确定赵世勇会遭灭口吗?万一那疯子突然心情好,不想灭他,他可就要来灭你了!”云千澈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事上,有些忧心忡忡,“而且,就算他遭灭口,接下来又怎么玩?你可别指望他会护着你,他要是受不住脚底抹油,你同样性命堪忧!我这个小大夫,可护不住你啊!” 顾九见他满面愁容,不由哑然失笑。 “你看起来比我还焦虑不安,为什么?”她问。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云千澈摇头,“突然很怕失去你!” “噗!”窗外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顾九循声望去,就见檐角青影一闪即逝。 “宝儿姑娘,下来歇会儿吧!吊了那么久,你家公子会心疼的!”顾九冲她叫。 “咕咚”一声,那青影从檐顶直直坠落,好在她轻功了得,虽然落势狼狈,落地之时,却如飞鸟一般,轻飘飘悄无声息。 “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朱宝儿好奇的看着她,“这么多年,没一个人发现我是姑娘!连我们公子都拿我当男人!” “那是因为旁人只看到你的英气,却没看到你的灵秀之气!”顾九看着她笑,“宝儿姑娘目如秋水,眼波盈盈,我一眼便瞧得出来!” “你又怎么知道她叫宝儿?还知道她是我的人?”云千澈的问题似连珠炮一般抛出来。 “不解释!”顾九叹口气,“我现在又累又饿又渴,身上还难受得要命,宝儿姑娘,你可以借一身干净衣裳给我穿吗?” “你叫我下来,就是要借衣裳啊!”朱宝儿好奇的打量她,半晌,忽然掩鼻,“你好臭!” 顾九尴尬得脸都红了。 她怎么能不臭? 身上血水汗水和雪水混在一处,哪怕是大冬天,她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 说起来,云千澈真是难得,她这么臭,他背她回来,给她疗伤,还陪她说了那么久话,做了那么多事,刚刚,还对她说,突然很怕失去你…… 这位无辜的大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顾九对他充满了好奇。 她的目光不自觉又落在云千澈身上。 云千澈背着手,神情凝重。 “病不羞医!”他说,“身为一个大夫,怎么可以嫌患者脏?” 顾九:“……” 朱宝儿带她去洗漱,大冬天的,为她烧热水,准备浴盆,顾九十分感激。 “不用客气了!”朱宝儿笑嘻嘻,“这么多年,难得有人夸我!” 洗漱过后的顾九,对镜自照,微微一怔。 这位古代的顾九思小姐,比起现代的自己,着实要美貌许多。 她摸着这陌生的脸,左照右照,很是欢喜。 虽然承继来的命运比较悲惨,但这躯体还算有可圈可点之处,也算是一种另类补偿了。 美貌令人心情愉悦。 顾九越看越美,笑意盈盈。 门外,朱宝儿看得痴痴呆呆,跑到云千澈那儿,跟他咬耳朵。 “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自从被食人魔撕过之后,这位二小姐变得怪怪的?” “瞎说什么实话?”云千澈拿眼瞪她,“不要这么说我们小九儿!去,快去做饭,小九儿一定饿坏了!” “小……九儿……”朱宝儿惊得浑身乱颤,连走道都踉踉跄跄。 云千澈则端了一些糕点在炭火旁烤,见顾九出来,忙殷勤招呼:“小九儿,快来,先吃点零嘴儿填填肚子,饭马上就好!” 顾九本来就有点冷,听到小九儿这三个字,身上鸡皮疙瘩乱冒。 但炉火儿听到这话,嗷嗷了叫了两声:“公子,脸呢?” 第6章做个活死人 云千澈一本正经摇头,“有妇,脸不脸的,无所谓!” “无所谓……”小唐豆学着他的腔调,摇头晃脑,倒是学得有模有样,朱宝儿被逗得哈哈大笑。 大家笑成一团。 顾九完全一头雾水。 但这气氛不错,轻松愉悦,虽然她小命堪忧,但既为心理学专家,自然会做心理调适。 她便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笑声中,一只白鸽凌空飞过,将消息带向不可知的远方。 顾九在忐忑之中,等待着她不可知的命运。 等待的时间,倒也安静。 赵世勇阴沉着脸养伤,梁雷时常过来察看,虽然面色狰狞,一时却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一天很快过去。 夜,很快就来了,漆黑,冰冷,狂风刮过山林,发出凄厉的尖啸。 天透院一号监,赵世勇的狞笑声,比风声更渗人! “顾九思,刺客呢?灭口的刺客在哪儿呢?”他恶狠狠的逼近顾九,手中雪亮匕首,冷冷的横上她的脖颈,锋利的刀刃割破她的皮肤,鲜血汩汩而出。 这让顾九不自觉又想起初入地藏院一号监时的情形,死亡血腥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隐隐作呕。 但不管她心里有多紧张,面上却仍是风波无痕。 “杀你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顾九斜斜的觑着赵世勇,眉宇间一片淡淡嘲讽,“大人等不及要死了吗?” “啪”地一声,一记响亮耳光掴过来,顾九早有防备,歪头避过。 赵世勇跳脚怒骂:“死丫头,睁开你的眼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快亮了!” “天亮之前的那段黑暗,才最可怕!”顾九心跳如鼓,面不改色,“那个时候,人睡得也最沉,才是真正的杀人放火天!” “还真是伶牙俐齿!”赵世勇咕咕笑,“顾二小姐,要是等到天亮了还见不到刺客的影子,本大人就把你这伶牙俐齿一颗颗拔下来,看你还……” 他说到一半,东北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继尔,有惨叫声响起:“救命啊!杀人了!” 赵世勇的喉结滑动着,将尚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连滚带爬躲到窗帘后,紧张的向外窥视。 顾九悬着的一颗心,在这时,总算回归原位。 她不出声,只平静的读取着赵世勇脸上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精彩,满面暴戾之气如潮水般逝去,只余惊惧恐慌,很快,恐慌又渐变成愤怒和怨怼,绝望、不甘,沮丧等各种表情在他脸上交织,碰撞…… 但他强力压抑着,不见棺材,不肯掉泪。 “怦”地一声,有人撞门而入。 是梁雷。 “怎么样?”赵世勇冲到他面前,死死的盯住他的脸。 “死了!全死了!”梁雷一头一脸的血,“姐夫,住在你院子里的人,全被杀光了!脑袋滚了一地啊!” “看清什么人了吗?”赵世勇急急问。 “是他的人!”梁雷咬牙,“那招数,那套路,绝对错不了!” 赵世勇心中的怨怼愤懑之气,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全线爆发,喷薄而出! “楚夫宴,我全家!”他指天恨地,咬牙切齿咒骂。 楚夫宴…… 顾九眸光微闪。 这个名字很陌生。 前身的记忆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她牢牢记住这三个字,不动声色,继续倾听。 梁雷哭丧着脸叫:“姐夫,他为什么要这样啊!这些年来,我们拿钱供着他,巴结他,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哪里对不住他了?就因为这个贱丫头,他就要我们的命,他还是人吗?” “他本来就不是人!”赵世勇喘着粗气唾骂,“他是疯子!除了疯子,谁能做出那么多惨绝人寰之事?人命在他眼里算什么?就是一只蚂蚁,一根草!这孙子,做事从来只想着自己,一定是上次我拒绝了他的要求,惹他发烦了!可他也不想想,要是做得太过走了风声,上头查下来,还不是我顶包?我……” “姐夫!”梁雷听他口无遮拦,忙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话,目光往顾九身上瞄了瞄。 顾九淡笑:“我只关心自己的命,不操心你们那些破事儿!好了,现在你们相信我的话了吧?” “那又如何?”赵世勇粗声粗气问。 “如何?”顾九挑眉,“大人不想保命吗?” “本大人保命法子多得是!” “可如果不想放弃手里这差事,你就只能跟我绑在一块儿!” “你……”赵世勇再也硬气不下去,闷声回:“要怎么绑?你不死,他是不会善罢干休的!必会再派人来刺杀!不要以为你会些巫蛊邪术就了不起,你要真有能耐,也就不会进我这疯人监了!” “大人此言差矣!”顾九轻哼,“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我一开始输,是因为没想到他们会疯到这种程度,才被他们暗算,现在有了防备,必又会是另一种格局!” “另一种格局?”赵世勇撇嘴,“个儿不大,口气不小!” “秤砣虽小压千斤!”顾九眯眼笑,“食人魔可是又高又壮,那又如何?在我手底,照样如一滩烂泥!哦,对了,我忘了提醒大人,抽空去看看他吧,听说太后可器重他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大人可不好交待!” 赵世勇面色陡变。 这两天他一直魂不守舍,还真没想到食人魔。 当下忙叫梁雷去瞧。 梁雷领命而出,不多时又转回来,面色如土,脚步虚浮,未开口先趴在墙角狂呕。 “怎么了?”赵世勇提心吊胆,“死了?” “没……”梁雷一边吐一边回,“他……他……” “他少了一只爪子!”顾九施施然回。 梁雷哆嗦了一下,看向顾九的目光,终于不那么嚣张,相反,充满畏惧不安。 “真没了?”赵世勇追问。 “啃了……”梁雷艰难回,“被他自己……” 赵世勇打了个寒噤,汗如雨下。 “二……二小姐……”他结结巴巴开口,“别再让他啃了,好不好?” “好啊!”顾九点头,“我们先谈正事吧!” “二小姐请坐!”他单手搬过一只椅子,殷勤的邀顾九落座,小心翼翼问:“依二小姐之见,我们该怎么做呢?” 他特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顾九呵呵笑起来。 “做法其实很简单!”她侃侃而谈,“你再写一封信,先告诉他,我成了活死人,宽宽他的心,再拿你掌握的有关他的秘密,敲打他一下,你要让他知道,你能活下来,自有高人庇佑,如果他肯到此为止,那就皆大欢喜,要是他一意孤行,那你也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 “在向他报信的同时,大人还可以把我在疯人监的遭遇传出去,我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到底也是顾府的千金,当日出事,又是许多双眼睛瞧着,这其中有与顾府交好的,也有面合心不合的,没准儿就想有人借这事做做文章,顾府老夫人为了脸面,就算再憎恶我,也要做些表面功夫,有她在那儿盯着,楚夫宴再穷凶极恶,一击不中,也不会冒险做得不偿失的事,您说是不是?” 赵世勇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怔一怔的,良久,干笑:“你倒真是想得通透周全!可是,活死人跟死人,有什么区别呢?” “活死人的意思,就是将来有可能活,也有可能死,活,还是死,主动权掌握在大人手里,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否解锁,也就全由大人控制!”顾九缓缓道,“楚夫宴等于又落了个把柄在您手里,将来若父亲醒来,知您如此护佑他的爱女,必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好处我就不想了!”赵世勇讪笑,“只求二小姐别只记得在下的坏处就谢天谢地了!” “大人有坏处吗?”顾九摇头,“大人不过奉命行事,此事与大人无干!” “二小姐心胸宽广,在下佩服!”赵世勇干笑,“只是,只凭信件上的片言只语,怕是他不肯信,必会再差人来查验,届时,大小姐又该如何呢?” “我既然能让食人魔吞食自己,自然也就能让来人相信自已看到的就是活死人!”顾九笑。 “是了!”赵世勇点头,“二小姐有摄魂之能,对付那些人,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顾九看着他。 “这疯人监人多嘴杂,亦有那厮的耳目混迹其中,若大小姐想扮活死人,为瞒天过海,怕是多少要委屈一下,天透院也罢,地藏院也好,总归,你是不能像现在这样……”赵世勇干笑了两声,“二小姐,你懂我的意思?” “懂了!”顾九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掠,心中了然,唇角微扬,“还是大人想得周全!我这条小命,以后就全仰仗大人了,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二小姐言重了!”赵世勇咧嘴笑,“咱们如今可是唇齿相依,一损俱损,护着你,也就是护着我自己!那事不宜迟,二小姐,你看地藏院的监室,你最想去哪一间,我这就派人去安排着!” 第7章你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那就二号监吧!”顾九回,“二号监跟一号监只有一墙之隔,中间又有窗户,我闲着无事时,还能跟那位肖大人聊聊天,解解闷儿!” 赵世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讪笑说:“就听你的!雷子,派人把二号监打扫一下!别让里头的臭气薰着二小姐!” “啊?二号监……”梁雷愣了一下,随即应:“我亲自去打扫!” “多谢赵大人照顾!”顾九起身朝他福了福,“小女子实是感激不尽!” “应该的!”赵世勇呵呵了两声,忽又问:“其实我很好奇,二小姐那夜跟那只……肖大人,到底说了什么?” “大人想知道?”顾九眸光闪烁。 “好奇之至啊!”赵世勇向她身边探了探,“二小姐方便说说吗?” “跟大人,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顾九轻咳一声开口,“我刚进去时,不是晕迷着嘛,肖大人不喜欢吃死物,便费心费力的把我叫醒,等我醒了,他就让我报菜名,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大人您该知道吧?” “呵……这鬼……”赵世勇的嘴角又抽了抽,“你报了吗?” “报了啊!”顾九点头,“我给他报了满汉全席,又跟他聊了一会舌尖上的云苍,发现肖大人口味比较独特,喜欢吃些猪脚鸭掌鸡爪之类的……对了,这云苍菜系,大人最爱吃什么啊?” “我吗?”赵世勇揉揉发粘的眼,含糊不清应,“我喜欢的那可就多了,不过最喜欢云北菜系,香辣浓厚……” …… 半个时辰后,顾九口干舌燥的从房间里走出来,赵世勇则张着嘴,流着口水,躺在病室的椅子上昏睡不醒。 病室外,隔门偷听的云千澈,听得两眼发直,目瞪口呆。 顾九走到外间的小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嘟嘟喝下去,喝完清清嗓子叹口气:“嘴好累!” “我觉得老赵更累!”云千澈也叹,“这一个时辰,明明是他说得更多啊!嘴都说歪了吧?” “可我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东西!”顾九皱眉,“你知道楚夫宴是什么人吗?” “楚夫宴?”云千澈脱口叫,“那老贼也参与其中?” “老贼?”顾九愕然,“他是土匪?” “不是!”云千澈摇头,“他是云安王朝的首席御医,深为皇室器重,官居一品,主管着疯人监、慈恩堂、医馆、药馆,当然,更管着太医院,他是专为皇亲国戚权贵们瞧病的,自封为云苍第一神医,其实医术差得要死,连我一根脚指头也比不上!” “难怪赵世勇那么巴着他!”顾九咕哝一声,“却原来是顶头上司!” “怎么扯上他了?”云千澈追问,“赵世勇有没有说他害你的原因?” “没有!”顾九摇头,“赵世勇对我充满畏惧和怀疑,精神过度紧张,虽然我很努力的想让他放松下来,但效果不佳,一涉及隐秘要紧的事,他就要跳过去……看来,我要设法搭一座心桥才行……” “心桥?”云千澈好奇问,“什么意思?求指教!” “桥是什么意思,云大夫应该知道吧?”顾九反问。 “连接两岸的纽带和通道!”云千澈飞快答。 “心桥,就是通往他心灵深处的一条通道!”顾九解释,“比如,现在我问他一些隐秘之事,他不肯作答,因为我是他的敌人,他对我充满戒备,可如果是他亲近亲密之人来问他,比如他爹,他也许就会主动倾诉了!” “所以,你要当他爹?”云千澈冒了一句。 “打个比方而已啊!”顾九忍俊不禁,“我可不想要这么不孝的儿子!” “我知道!”云千澈一板一眼道,“就是说,要迂回曲折,用一种他不抗拒的方式,来打探他内心的秘密!” “孺子可教也!”顾九见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要笑。 “那照这么说,其实你还是可以间接的控制他!”云千澈沉湎其中,并不在意她的反应,“摄魂术还是可以控制人的!” “那需要找到被摄魂者的心穴!”顾九回,“你猜猜心穴是什么?” “我不知道心穴是什么,但我知道死穴!”云千澈笑回,“宝儿要是点到一个人的死穴,那人必死无疑!所以,心穴是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吧?” “是!”顾九点头,“心穴是人心灵上的破洞,最是不堪一击,摄魂者若是找到心穴,这人便如行尸走肉一般,受他控制驱使,但每个人的心穴都是隐藏极深的,若非经过数次催眠,是不可能找到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控制某人,所以,摄魂术这种技能,若用来保命的话,太慢!” “但如果用来害人的话,却不着痕迹!”云千澈满脸兴奋,“小九儿,我帮你保命,你帮我害人好不好?” 顾九:“……” “我学摄魂术,是为治病救人!”顾九认真回,“不是为了害人!” “此言差矣!”云千澈摇头,“若害的人是坏人,等于是为人间荡平罪恶,那也是救人!” “好人坏人,哪里分得那么清楚?这世间的人,又不是非黑即白!”顾九轻叹,“你如果想让我用摄魂术杀无辜之人,那恕难从命!” “喂,小九儿,说什么呢?”云千澈不悦瞪眼,“在你眼里,本大夫是那种滥杀无辜的邪恶之人吗?” “你不是坏人!”顾九摇头,看看他,又叹:“你只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不靠谱?”云千澈如遭雷击,“这……你也看得出来?” 顾九掠了他一眼,很想说,这不是看出来的。 是经过事实证明的。 本来大家说好的,如果在子时过后,还没有刺客出现,就由朱宝儿冒充刺客出手,引赵世勇入彀。 可是,子时已过,朱宝儿那边却毫无动静,她借着去茅房的功夫去找云千澈,小唐豆却告诉她,这主仆二人又不知上哪儿浪去了。 从子时到寅时,从凌晨一点到近四点,这两个时辰,顾九真真是渡日如年,如坐针毡! 幸好,最后刺客出现了。 不然,她怕是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过,虽然如此,但人家毕竟给了她最初的庇护,所以,顾九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拍拍云千澈的肩,笑回:“我是想说,你是一个靠谱的大夫!” “那个……其实吧……”云千澈下意识的想要解释,但顾九已踏着满地阳光匆匆而去。 “喂……”云千澈撇嘴,怒叫:“二宝,你给我死出来!” “大清早的,公子吵吵什么啊?”朱宝儿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一号监的小房间里走出来。 “你还说?”云千澈跺脚,“昨晚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 “你知道的啊!”朱宝儿慢吞吞回,“这不是出了计划外的意外了嘛!你不在,我一人独木难撑……” “你……”云千澈懊恼异常,“都怪那只该死的屠夫,早不出来,晚不出来,非赶到这节骨眼上给我捣乱!” “公子别这么说!”朱宝儿翻翻白眼,“你哪次惹事,不是他给你担着?没了王爷,您早被那只鬼给吃了!哪还有玉树临风的云大夫?只有一坨临风哭泣的便便!” “我砍死你这个便便!”云千澈摸过桌上砍刀抡过去,朱宝儿早有防备,双足一点,人已飞上屋顶。 云千澈在下面跳脚:“二宝你这吃里扒外的,本医哪点不如那只屠夫了?本医脾气比他好,心比他善,还比他会打扮,比他对你好一百倍,你凭什么就天天巴着他,贬损本医啊?” 朱宝儿“嘁”了一声,并不睬他,只低头看屋后檐下急匆匆赶路的顾九。 顾九意识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不起!”朱宝儿向她叫,“我这点能耐,只能顾着一个人!” “我知道!”顾九微笑着朝她摆摆手。 “你知道什么啊?”朱宝儿叹口气,自顾自咕哝:“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九现在也没功夫研究这对主仆到底有什么古怪。 她加快脚步,匆匆赶去地藏院。 二号监里,梁雷正带着一个狱卒在打扫囚室,见顾九过来,面色便有些不自在,他也不跟顾九说话,只拿一双牛眼,傻愣愣的盯着顾九瞧。 比起阴冷难测的赵世勇,这位暴躁凶狠的副监狱长明显要单纯许多。 他不光单纯,还对顾九的巫术深信不疑。 要催眠这样一个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顾九把狱卒支使出去,直接来了个粗暴的清醒催眠。 梁雷很快便两眼迷离,陷入催眠状态中。 顾九压低声音,飞快的询问着自己想知道的情况,过不多时,心里有数,便站在那里,思忖应对之策,正想得出神,耳边传来嘶哑粗嘎的声音:“小九儿……” 顾九扭头,与一号监相邻的小窗口里,出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灰绿色的眸子,暗红色的发,脸上横七竖八的全是深红色的疤痕,如数条小蛇般扭曲纠结,那嗓子就好似一面破锣…… 第8章一天到晚忽悠人 “肖大人!”顾九脚步轻捷的走过去,隔着一层手腕粗的窗栅栏,跟食人魔说话,她的声音轻快利落,“你还好吗?” “我要吃了你!”肖猛死死盯着她,双唇间鲜血淋漓,他冲着她龇牙咧嘴,大声咆哮。 “你确定你还有这种能力吗?”顾九冷冷的看着他,“以后别说是吃人,就算吃肉你都会觉得恶心的!” 她话刚说完,肖猛那边已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 顾九掩住口鼻,等他吐完,主动找他说话。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怪癖,你有兴趣跟我聊聊吗?” 肖猛用一记猛拳来回应她。 “咣当”一声,他粗大的拳头砸在铁窗上,震得整堵墙都似在颤抖。 “将军好臂力!”顾九靠在墙边,赞不绝口,“有这等神力,难怪能驰骋沙场,立下功勋无数!想当初,横刀立马,笑傲沙场,该是何等畅快淋漓!” “我不会……听你的!”肖猛捂住耳朵,“你休想……休想……” “我不想!”顾九淡笑,“是你在想!在疯人监的这两年,你无时无刻都在想,想着以前的戎马岁月,可是,是什么让这一切都化为泡影了呢?是因为你的食人之癖吗?” 肖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她,像一只丧尸,更像一条丧家之犬。 顾九很好奇的窥测着他眸中的伤痛和悲哀,生出浓烈的好奇心。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她低声问,嗓音柔和沙哑,像静夜中的沙沙雨声,“会是什么事呢?将军,你是将军啊,不是疯子,全天下的人都叫你疯子,你也该知道自己不是,你只是遇到了一些事……” “咚”地一声,肖猛又一记猛拳袭来,顾九眨眨眼,笑:“你不喜欢说这些事?那么,我说点你喜欢的事吧!三十六计听说过吗?这可是本兵法奇书呢……” 这一上午,顾九忙活着催眠了三个人,累得快到虚脱,却没有得到能保住自己小命的重磅秘密,回到天透院,看到朱宝儿像只鸟儿那样,在檐前廊下飞来飞去,她不由唏嘘不已。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奇遇,当初被选入局时,她就该好好的跟特警学学功夫,别的本事不提,翻墙爬屋的本事学一学,关键时刻就能保命,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一天到晚没干别的,就只忽悠人了。 不得不说,靠忽悠人来保命,实在太慢了。 她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云千澈斯斯艾艾凑过来,附耳低语:“我有一计你用不用?” “嗯?”顾九扬眉。 “你摄二宝的魂吧!”云千澈挤眉弄眼,“那小子不听话,功夫却不错,你把他变成你的侍卫,这小命一准儿掉不了!” “不要!”顾九决然摇头。 “为什么?”云千澈愕然。 “第一,她是你的侍卫,第二,她在我身边,会让赵世勇警觉,会让害我的人起疑,不利于我接下来的调查!第三,猛虎难敌群狼,她在我身边,会死得很快,我不想连累一个无辜的姑娘!”顾九答得利落。 “她有什么无辜的?”云千澈轻哧,“她就是一白眼狼!” “在她眼里,你好像也是……”顾九笑得促狭。 “喂!”云千澈拍着胸脯叫,“你不能听她胡说的!本医能在疯人监活下来,全凭高超的医术……” “嗯……” “还有超凡的人格魅力……” “嗯……” “还有聪慧的头脑……” 这回没有人回嗯。 顾九睡着了。 心太累。 正睡得黑沉香甜,耳边突然有人大声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赵世勇那双阴暗难测的三角眼。 “人快到了。”他说。 “这么快?”顾九微怔。 “我这回没用信鸽,专门差人送的信!”赵世勇回。 “大人办事效率惊人!”顾九一骨碌爬起来,随他往地藏院走。 赵世勇不断扭头看她。 “大人想说什么?”顾九微笑问。 “我很好奇一件事!”赵世勇回,“楚夫宴为什么要害你啊?” 顾九眼睛眨了眨,作深沉状反问:“大人不知道吗?” “真不知道!”赵世勇摇头,“其实他亲自来面授此事时,我就十分好奇,他跟你们并无交集,要说是为了对付候爷,那该杀大小姐才是!那才是候爷真正宠的女儿!” “你没听说,我是府里的邪物吗?”顾九不咸不淡的抛出一句。 “邪物之说,是为送你进疯人监作铺垫而已!”赵世勇撇嘴,“对了,这个在府里作铺垫的人,又是谁呢?” 顾九呵呵了两声,没回。 “二小姐,满足一下在下的好奇心也不行吗?”赵世勇打量着她。 “直说多无趣!”顾九回,“谁是作铺垫的人,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可路上有三个人!”赵世勇道,“大小姐顾倾城,三姨娘孟淑静,四姨娘许心秋,这三人之中,谁是亲,谁又是仇?” 顾九也很想知道。 “给点提示也不行?”赵世勇好奇得不得了。 “大人收容的假疯子,都会刨根问底吗?”顾九顾左右而言他。 “不说算了!”赵世勇耸肩,“其实本大人是想帮帮你,毕竟,如今我们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九笑而不语。 作为一个她看中的催眠对象,赵世勇现在不需要知道太多有关她的秘密,以免影响她将来的催眠效果。 她想要他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傻子。 但赵世勇却一心要做一个明白人。 所以从顾家三人一进疯人监,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三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顾家的大小姐顾倾城,四姨娘许心秋紧随其后,只差了半步,两人俱是神情紧张,顾倾城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面色隐隐发白,红唇紧咬,一双剪水双瞳此时盛满了惊惶不安。 许心秋相对要平静一些,但脚步踉跄,双眼通红,看样子刚刚哭过。 相比之下,三姨娘孟淑静就镇定多了,她不光镇定,打扮也比那两人妖艳,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自进了疯人监,便直左顾右看,跟看西洋景似的,眉目间隐隐有兴奋之色。 “这不用看了!”梁雷撇嘴,“十有八九是这个女人作的妖!” “这可说不好!”赵世勇摇头,“你是没见识过这些官门大宅后院女人的套路,她们那戏作得,比兰桂坊那些名伶还好呢!” “那我们就等着她们动手!”梁雷低声道,“到时候,谁出招检验,谁就逃不了干系!” “这种事,主子们是不会自己动手的!”赵世勇呶呶嘴,说:“你盯紧他们身边的三个丫头,说不定还能瞧出点什么!” “这顾府,连丫头都生得这么俊!”梁雷盯着小径上六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发呆,“候爷真是艳福不浅!” “可他现在变成傻子了!”赵世勇不以为然,“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位候爷在云京风头太劲,太后宠信他,皇上看重他,因为生得俊美,年近四十,仍是这京都大姑娘小媳妇思慕的对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就是集万千恨意于一身……” “噗!”梁雷没忍住笑出声,“姐夫,你这么一说,顾奉之好像成了后宫里的妃子!” “后宫可不是只有妃子……”赵世勇咕哝了一声。 “那还有什么?”梁雷问。 “有美男!”赵世勇咕咕笑起来,“美男如美人,都是让人魂不守舍的!” “啊?”梁雷不解其意。 “去盯着了!”赵世勇推他一把。 梁雷鬼鬼祟祟跟上去。 地藏院二号监,顾九躺在新铺的床板上,双目紧闭,脑中却转若飞轮,耳朵更是支着,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很快,她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声。 “小九儿!”许心秋跌跌撞撞冲进来,人未近前,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她趴在顾九身上哀哀低泣,“都怪我,我不该提议送你到这里来!若知你会遭此厄运,还不如送去官府呢!” “四姨娘你别太自责了!”顾倾城在旁哽声相劝,“当日那情形,乱糟糟的,谁又能拿出一个稳妥的主意来?你也是为她好,想保她一条命,送了官府,几棍子打下来,她哪里还有命在?” “可像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许心秋哭得鼻子都红了。 “我倒觉得,她这样不死不活的,挺好!”孟淑静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顾九,毫不掩饰心里的嫌恶,“这丫头活着时,忒招人烦!一天到晚,聒躁得要命,跟头倔驴似的,性子那么暴烈,这会儿可算安静了!” “孟淑静,你够了!”许心秋抬头,含泪的眸子忿忿然盯住她,“你都把她害成这样了,还说风凉话!” “哟,这说话还是放屁啊!”孟淑静撇嘴,“怎么是我害她了?明明是她自作虐不可活!” “若非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许心秋鄙夷道,“这邪物之说从哪儿来,你比谁都清楚!什么游僧,又什么仙道,我呸!他们心里可没有佛祖,只有白花花的银子!” 第9章城里人套路深 孟淑静跳脚怒骂:“许心秋你少在大小姐面前信口雌黄!人人都知我在府中不受宠,娘家又死光光,无依无靠,就只靠那点份例银子活着,我哪来白花花的银子去贿赂别人?我害死这对母女,我又能得什么好处?” “这谁知道呢?”许心秋轻哼,“有些人啊,就喜欢做些损人不利已的事儿!林氏母女自入府,你处处寻衅滋事,屡次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当我没听到吗?” “有嘴说人,没嘴说自己吗?”孟淑静反唇相讥,“林氏母女入府,到底是抢了谁的风光?大夫人她是别想抢的,可有个人却自此失宠了呢!为了复宠,还偷偷摸摸的跟学技,学了又怎么样呢?老爷照样从你院前过,看着林静姝受宠,你这心里,跟针扎一样吧?要说恨,你这心里的恨意,可比我要多得多呢!” “你休要胡说八道!”许心秋不知是被戳中心事,还是过于气愤,面皮紫涨,语无伦次叫:“孟淑静,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知道!” “我不知道!”孟淑静牙尖嘴利回,“但是你做了什么,大家都瞧得真真的!要不是你提议,她会被送到这鬼地方来?这会儿你跑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还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装什么装?” “你……”许心秋被她骂得两腮臊红,眼泪啪啦啦掉下来,孟淑静还想再说什么,被顾倾城阻止:“好了,你们别吵了!这可不是顾府,这是疯人监!被人听到了,像什么样子啊!” “是她先惹我的!”孟淑静轻哼,“我问心无愧!” “我……”许心秋想什么,眼泪又啪啦啦掉下来,她呜咽一声,什么都没再说,只抓住顾九的手,低泣不已。 顾九被她这么一抓一哭,心不自觉揪了一下。 这哭声,沉痛悲哀,不像在作假。 可是,这位四姨娘跟前身貌似也没什么交情啊? 孟淑静说得不错,自林静姝入府,一直还能承些恩泽的许心秋确实被冷落了,顾奉之人近中年,精力有限,只在大夫人和二姨娘房里走动,乍然失宠的许心秋,与林静姝关系很一般,不过大体上还过得去,最其码,不会像孟淑静那样,主动寻衅挑事。 但要说感情,那是绝对不会有的。 顾九在回忆里搜寻半天,也想不出许心秋为什么这么难过。 这很反常。 相比之下,顾倾城和孟淑静的反应就很正常了。 顾倾城是顾奉之的掌上明珠,又是嫡女,跟庶妹庶弟们的感情一般,算不上深厚,但偶尔也玩在一处,见她这样,红了眼圈,是人之常情。 孟淑静嫌恶林氏母女,这个时候,这种嘴脸,也在情理之中。 事实上,她是最有可能谋害林氏母女的人。 可是,如她自己所说,她出身实在太低微,林静姝出身猎户,她则是个渔村妹,爹死娘丧之后,唯一的弟弟又在出海时死掉,别看她平时炸炸乎乎的,其实在府里没人拿她当回事,她那样的出身,要驱使楚夫宴为她做事,可能性几乎为零! 顾九想得头晕脑涨,却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恨不能立时睁眼,将在场三人催眠,好瞧个清楚透彻。 可惜,暂时不能。 她屏住呼吸,隐忍不发,只听着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 囚室外,赵世勇和梁雷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城里人套路深啊!”梁雷看看三姨娘,又看看四姨娘,只觉眼花缭乱,“姐夫,我现在觉得这四姨娘也很可疑呢!” “是!”赵世勇点头,“这哭得都快抽抽了,演得有点过!” “姐夫你觉得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梁雷问。 “这个说不好!”赵世勇摇头,“但大小姐显然可以排除了!” “那也不一定啊!”梁雷回,“没准儿她真认为这顾九思是邪物,害了她的父母,这才报复呢!” “她看起来像那么蠢的人吗?”赵世勇轻哧,“顾九思要是邪物,这位三姨娘可活不到现在!” “姐夫,她还不够邪吗?”梁雷苦苦脸,“她整个就是一个巫女啊!” 赵世勇怔了怔,低头看看自己光秃秃的断臂,心里掠过一丝寒意。 二号监里,探望或者说监视检验的戏码,这会儿也到了尾声。 “四姨娘,事已至此,你也别太伤心了!”顾倾城拉起许心秋,劝道:“二妹现在虽昏睡着,但也许哪天就醒了呢!” 许心秋惨淡一笑,没说什么,恹恹走出来。 孟淑静仍是一幅幸灾乐祸的神情。 见三人出来,赵世勇忙上前迎接,许心秋看着她,道:“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赵世勇微怔,随即应:“夫人请!” 两人走到隐蔽处,许心秋从怀里掏出一大包东西,硬往他手里塞。 赵世勇捏了捏,试出是银子,心和手一起痒起来,嘴里却说:“夫人,这可使不得啊!” “使得!”许心秋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求大人千万照顾好二小姐!” 赵世勇听到“照顾”两个字,眉心微跳。 “这本是在下的份内之事……”他客套着。 “求大人了!”许心秋对他行礼,看得赵世勇眼前一阵阵发花。 他收了银子,应了许心秋的请求。 两人回到二号监时,孟淑静正在走廊里看疯子玩,她胆子甚大,听武疯子在那里瞪眼龇牙,乐得咯咯直笑。 顾倾城见她们回来,也提出同样请求,要借一步说话。 赵世勇被“借”得有点晕。 听到顾倾城的话后,他的眉心跳了又跳。 顾倾城也诚恳的塞了他银子,请他务必要照顾好顾九思。 这两声照顾,让赵世勇瞬间失去判断力。 当初楚夫宴找到他时,提及顾九思的事,也是要他好生照顾,万不敢怠慢! 那句照顾,他说得特别重。 这种心照不宣的事,赵世勇是明白的。 可现在,这两个女人,同样跟他强调照顾,可哪个是真照顾,哪个是假照顾? 赵世勇想了半天没想透,但有银子在手,他也就懒得再去猜她们的心。 反正,在他没有找到别的活路之前,是确实要好好的照顾顾九思的。 三女沉默的走出地藏院。 阳光陡然照射过来,让大家都微微眯了眼。 “回吧!”顾倾城叹口气,低头看看脚底阴暗的地藏院,向赵世勇福了一福,转身离开。 二号监室外,梁雷发现监室里多了一个人。 却是一直跟在顾家人身后的丫环,个子高而瘦,此时正端着一只水盆,在那里忙活着。 “喂,你做什么?”梁雷隔窗询问。 “给二小姐擦洗身体!”丫环怯声回,“二小姐身上太脏了!” “谁让你做的?”梁雷问。 “婢子自已愿意的!”丫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怯怯回:“二小姐于婢子有恩,婢子无以为报,就想为她擦洗一下,尽点心意,还请大人成全!” “嗯,快点啊!”梁雷见只是一个婢子,也懒得管。 顾九的心却高高悬起来。 这个丫环,必有古怪! 她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梁雷一走,那丫环便蹑手蹑脚上前,一抄手,把顾九拦腰抱了起来。 触及腰身的手,骨节粗大坚韧,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扑鼻而来。 她将顾九放在外面瞧不到的墙角,便开始扒顾九身上的衣裳。 顾九愕然。 她悄悄睁开眼。 昏暗的光影里,丫环的五官赫然在目,那眉,那眼,那鼻……顾九的眼倏地瞪得浑圆! 那鼻间和下巴居然隐隐泛着青色,哪怕涂了厚厚一层脂粉,依然可以看出倔强的胡茬刺出来! 顾九的目光往下,不出意外的,看到衣领遮掩下的喉结…… 男人! 这个丫环,是个男人假扮的! 可是,他扒自己衣裳做什么? 不光扒,他还伸手乱摸,一边摸,一边粗喘着解他的裤腰带…… 顾九在心里把自己狠狠的嘲笑了一把。 还微表情专家呢! 面前这人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刚刚居然还好奇人家扒衣裳做什么! 自然是想污辱她! 不得不说,这一招用得很绝妙。 如果顾九思是装的,遇到这种情形,是绝对要尖声大叫的。 但这招又实在太猥琐! 让人来污辱一个有可能是活死人的女人,既无聊,又低俗! 眼见得那人的裤子都快扯下来,顾九眸光微闪,瞬间摄住那人的心魂。 注意力集中的人,往往更好催眠,因为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一件事上。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顾九单刀直入。 那人还没太进入状态,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谁……谁……” 顾九直接报出名字:“孟淑静?” 那人面无表情,下意识的重复着她的话:“孟淑静……” “顾倾城?” 那人嘴角一歪,笑得猥琐下流,嘴里咕哝:“好白……好白白……” 顾九叹口气,看来,这种粗暴催眠,也只是能让他陷入混沌,想从这人嘴里问出点什么,很难。 但她还是尝试着又吐出第三个人名:“许心秋?” 第10章做个饱死鬼吧! 那人似是压根就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在那里淫笑,“二小姐……可以吃到二小姐了,二小姐也白……白白……哈哈哈!” “你妹!”顾九忍不住爆了粗口。 真不能趁一个色鬼动邪火时催眠他。 敢情他这脑袋里除了圈圈叉叉还是圈圈叉叉!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他往正路子上引一引。 她想了想,决意顺着假丫环的混帐话往下问。 “谁告诉你二小姐可以吃的?” “没人护着……就可以吃……”假丫环就是不上路,还在那里做,咧嘴怪笑不止,“二小姐最好吃……” “喂,去吃你妈!”顾九火大。 “妈……妈也好吃……二夫人好吃,大夫人不好吃……大小姐……吃过了……”假丫环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笑容。 “什么吃过了?”顾九吓了一跳。 “大小姐……吃过了……”假丫环笑得暖昧又淫邪,“吃过了……就不好吃了!” 顾九直接听傻了。 吃过了是什么意思? 顾倾城可是顾家的千金大小姐! 怎么可能被这厮吃? “被谁吃的?”她连声催问。 “谁……”假丫环眼睛眨了眨,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古怪暖昧的笑容。 顾九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仔细聆听。 “巫女!巫女!”隔壁的小窗里突然传来食人魔肖猛的狂笑声。 他的笑声着实太难听,破锣一样在耳边敲。 假丫环很快被他敲醒了大半,目光茫然的看向顾九。 顾九恼得要跳脚。 这个该死的食人魔,居然给她捣乱! “你给我等着!”她抛去一记凶狠眼刀,趁着假丫环还在混沌之中,做了些善后工作,让他在幻想中YY了一次,尔后把他推出囚室外。 二次催眠会让人警觉,反而露了形迹。 虽然她很想知道谁是陷害她的人,但现在保命最要紧。 小命在,有很多机会可以问。 假丫环迷迷瞪瞪的走出囚室,顾倾城等人正在疯人监的院子里等她。 见他衣衫不整,满脸笑意,孟淑静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你啊!拖拖拉拉的干什么啊?你是主子还是我们是主子啊!” 假丫环被骂,垂着头不吭声。 “某些人以前也不比个婢子高贵!”许心秋冷哼。 “有的人倒是生来高贵,可那又怎么样呢?”孟淑静阴阳怪气回,“出身名门又如何?还不是跟我一样,做人家的妾!” “我做妾,我愿意!”许心秋高傲的扬着下巴,“某些就爱卖身的女人,哪知道感情是什么啊?” “哟,这么多年了,这单相思的梦,怎么就不醒啊!”孟淑静满面鄙夷,“剃头担子,一头热!” “你……”许心秋正要反驳,被顾倾城有气无力的打断。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就吵不够啊!”她满面疲惫,手捏额角,“这掐了一路还不够,这会儿还要吵,脑子都被你们吵吵炸了!你们要是再吵,我就告到祖母那儿去!” 顾家大小姐发话,两人互瞪一眼,偃旗息鼓。 顾倾城朝赵世勇福了一福,告辞离去。 眼见一行人离开,赵世勇转向梁雷:“后出来那丫环,都做什么了?” “丫环?给顾九思擦身……” “擦什么身啊?谁那么好心啊!”赵世勇瞪眼。 梁雷后知后觉醒过来。 赵世勇可一直让他盯着那丫环的。 但他怎么就忘了呢? “你啊,你那魂是被这几个女人给勾走了!”赵世勇照着他的头猛拍一下,急匆匆返回二号监。 二号监回荡着食人魔肖猛破锣般的惨叫声。 “啊!巫女,我要吃了你全家!” “巴不得呢!”顾九阴沉着脸回。 “我要把你的手脚都放到油里炸……” “先炸自己的吧!”顾九盘腿坐在床上,答得响亮。 “发生什么事了?”赵世勇慌慌跑到一号监,看到里头的光景,又哭丧着脸跑回来,“姑奶奶,说好了不让他吃自已的呢?” “他惹到我了!”顾九忿忿然,“我要他把自己的大腿上的肉全部吃光!” “呜……”肖猛的狂吼声变成号啕大哭,“顾九思,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让我吃了……啊……哇……” “你心瘾难戒,再吃一阵就能彻底戒掉了!”顾九不为所动。 肖猛的哭泣声和呕吐声就这么一直在地藏院回荡。 梁雷听在耳里,两股战战,两腿之间,热意翻涌。 “姐……姐夫,这……这还不是邪物吗?”他哆哆嗦嗦开口。 赵世勇咽了口唾液,捂住耳朵走出去。 “姐夫,咱们……别跟这巫女……玩了……”他惊惧相劝,“就由得她吧!” “由得她?”赵世勇猛地拍向自己的断臂,“我这胳膊,就白掉了吗?” “可是……”梁雷眼泪婆娑。 “我还是那句话,她若真是邪物,就不会被人送进疯人监,更不会找我来保她的命!”赵世勇面色狰狞,“欠了我的,还是要还回来的!你去三号监,把四疯子喂饱!” 梁雷的腿颤了颤,还是踉踉跄跄而去。 顾九听到隔壁三号监的动静,一颗心又高高悬起来。 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每时每刻,都像行走在钢刃之上,下面是万丈深渊,走在上面被割得鲜血淋漓,掉下去却要摔得粉身碎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块木板,把一号监的小窗口挡上。 这食人魔太烦人,关键时刻,不能让他坏了事。 挡上门板之后,她返回床上,闭目假寐。 梁雷小心翼翼的朝她这边探了一眼,见她没什么动静,忙不迭跑开。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很早。 又是一个北风咆哮冰冷彻骨的夜晚。 夜幕渐沉,本就幽黑的地藏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顾九缩在小床上,慢吞吞的啃自己带进来的干粮。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她因为紧张,被噎了一下,大声咳嗽起来。 “小九儿,可否安好?”门外响起云千澈的声音。 “还行!”顾九走到门边,问:“这个时候,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师父被囚,徒儿甚是忧心!”云千澈回。 顾九正嚼着干馒头,又被噎了一下。 “今晚月黑风高,似有不详之兆!”云千澈在外头小声叫,“师父可有感知?” “徒儿无需担心,师父自有妙计应对!”顾九轻咳一声,以他的句式,回了一句。 “又要用摄魂术?”云千澈立时嘿嘿笑起来,“师父,求现场观摩!” 顾九隔着厚厚一层铁门,都能想像出他那兴奋雀跃的小样儿。 她惨遭疯子环伺,他还能如此兴致勃勃,这位云大夫,真是太不靠谱了! “徒儿,有个常识,为师要说与你知道!” “什么?” “对于一个真正的疯子来说,摄魂术是无效的!他们思维混乱,认知扭曲,想催眠他们,等于是对牛弹琴!”顾九慢吞吞回。 “啊?”云千澈那边傻掉。 愣了半晌,顾九听见脚步声又响,渐行渐远。 他走了。 顾九哑然失笑。 但没过多久,那声音又转回来,小窗户被人撬开,一只大包裹被扔进来。 顾九上前打开,里头一堆吃食,包子馒头糕点小菜,还热乎乎的。 “做个饱死鬼吧!”云千澈在外头叫,“师父,我们来世再见!” 顾九:“……” “没有救我的心,就别来撩骚嘛!”她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给了希望,又让我做饱死鬼,这不是来打击我嘛!” “我不打击你!”来自一号监的小窗被擂得咚咚响,“小九儿,小姑奶奶,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放你出去打赵世勇,你也愿意?”顾九问。 “放我出去?”肖猛怔了怔,兴奋叫:“你真能放我出去?你有什么办法?” “还要什么办法!?”顾九晃晃手中铁环,一阵哗啦啦响,她笑:“梁大人的钥匙就在我手里啊!” “我……”肖猛居然沉默了。 顾九好奇至极,忍不住打开小窗看他的表情。 不出意外的,她又看到一张丧家之犬的脸。 “我……不想出疯人监……”肖猛咕哝一声,忽又急急道;“但我可以出去帮你对付赵世勇,我把他剁成肉酱!” 顾九呆呆看着他。 这货居然不想出去。 这又是为什么啊? 转念又一想,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出去对付赵世勇,这就够了。 “不用剁成肉酱,啃一啃咬一咬吓一吓就好了!”顾九回。 “那快放我出去吧!”肖猛看到自己的手,忍不住又要往嘴里放,还没放进去,又开始狂呕。 “急什么!”顾九摇头,“时辰未到!” “那要什么时候?”肖猛哭丧着脸。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顾九打袱吃东西,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会,外面响起轻悄的脚步声,继尔,隔壁三号监便传来可怕的嘶吼声。 伴随着嘶吼声响起的,是咚咚的擂墙声,黑暗中,与三号监相邻的墙壁在巨大的咚咚声颤抖,有灰土扑簌簌落下来,墙上很快出现一道裂缝,那裂缝如同一张血盆大口,越张越大,然后,“咔嚓”一声,一道门板倒下来,整个囚室,都陷入尘烟之中。 呛人的尘烟中,一个黑铁塔一样的人形物体浮了出来,一道雪亮光芒划过,顾九看清他的脸,心肝胆都在颤。 第11章活着真不容易! 对于她来说,这个真疯子比肖猛那个假疯子可怕多了。 催眠术对真疯子是完全无用的。 而她,赖以傍身的技能,却只有催眠术! 催眠术不中用的话,她还不如前身。 前身因为母亲是猎户,也习了些粗劣的拳脚功夫,可现在换成她,就完了。 催眠高手顾九,除了催眠,就只剩一个出色技能,那就是吃。 但现在,她估计很快就要被赵世勇吃了。 四疯子困于囚室之中,许久不曾砍杀,此时放出,如恶虎下山,虎啸声中,一道又一道雪亮光影在幽暗的囚室之中划过…… 顾九缩在床底,拼尽全身力气叫:“小雷雷,救我!” “小巫女你吓傻了?”隔壁监室肖猛瞪眼大叫,“那厮怎么会救你?就是他放四疯子出来砍你的啊!” 顾九不睬她,仍一字一句清晰的重复着:“小雷雷,救我!小雷雷……” 铁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在接近铁门时却又陡然停驻。 与此同时,四疯子的大刀在头面的床面上乱劈乱砍。 死神的气息再度弥漫而来。 顾九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是她猜错了? 这要是错了,今晚只怕要少两条胳膊! 她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拼尽全力,尖声大叫:“小雷雷,你他妈的死哪儿了?老娘快被疯子砍死了!你怎么还不死过来!” 这一句召唤,终于起到了作用,门外响起钥匙的哗啦声,“咔嗒”一声,铁门打开,梁雷像一阵狂风的似的席卷进来,很快便跟狂躁的四疯子缠在一堆。 “不是吧?这样也行!”肖猛看傻了。 顾九飞快跑出囚室关上门,趴在窗户边,看两虎相争。 四疯子很疯,一把大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一边狂砍一边絮絮叨叨:“别跑!乖乖让我砍!刀磨得很快,砍人一点都不疼的!不骗你,真的不疼!乖乖的,大家都乖乖的排好队,让我一个一个砍……” “砍你妈啊!”梁雷被他砍得东逃西窜,身上很快就挂了彩,但却英勇异常,仍与之缠斗不休,誓要来个空手夺白刃,他是个练家子,体形彪悍,拳脚功夫了得,平日里又是训惯了四疯子,很快便占了上风,利索的夺下了四疯子手里的刀,一脚把他踹在地上。 四疯子伏地大哭:“我的乖乖啊!刀磨得很快啊,为什么不让我砍啊!” “噗!”黑暗中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宝儿姑娘?”顾九扭头四望。 “这儿呢!”朱宝儿伸手轻拍她肩,顾九发现她居然与自己并肩而立,不由低叹:“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朱宝儿答,“我家公子命我来救人……” “谢谢!”顾九低声致谢。 “不用谢了!”云千澈的声音闷闷的响起来,“她也没帮上你啊!她还没动手呢,梁雷就冲上去了……” 云千澈唉声叹气:“上次没帮上忙,这次又错过表现机会……” “有心就好!”顾九哭笑不得。 她摸索着找锁上门,又把梁雷落下的钥匙捡起来,摸索了一阵,准确的找到一号监的钥匙,去开一号监的牢门。 肖猛兴奋的在门边跳,云千澈却惊得不行,下意识的出言阻止:“小九儿,他可是个危险人物!” “他要不是危险人物,我还不放他呢!”顾九边说边打开牢门。 肖猛被关两年,乍获自由,心情难以言传,在走廊里又跳又嚎,二号监里两疯相撕,本来鬼哭狼嚎,他这一叫,立时鸦雀无声。 “哇!”顾九愕然,“肖将军你真是威风!猛虎震山也不过如此啊!” “那是!”肖猛得意洋洋,“想当年老子横刀立马,敌军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他呱呱的自夸了一阵,顾九不住点头:“完全可以想到将军当年的风采!” “你这小姑娘……”肖猛凑过头来看她,顾九淡笑以对,倒是一旁的朱宝儿被吓了一跳,扯着云千澈,唰唰唰的倒退了十米开外。 “怂货!”肖猛唾了一口,向顾九眯眼笑:“九姑奶奶你够胆!” “姑奶奶我要回去歇着了!”顾九打了个哈欠,“你出去浪吧!赵大人住哪儿,你知道的,对吧?” “那是!老子是活地图!”肖猛忍不住又自夸,夸完又皱眉:“可是,我这毛病……” “浪够了来天透院一号监找我!”顾九回,“我备好良药,保你药到病除!” “真的?”肖猛将信将疑。 “不是真的,回来你吃我!”顾九回。 肖猛咧嘴大笑了一阵,“嗖”地一声,窜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顾九跟云千澈和朱宝儿一起回到天透院。 “宝儿,你还有衣服吗?”她抱紧自己的身体。 “嗯?”朱宝儿看着她,“你不昨儿刚换的吗?这么爱干净?” “不是!”顾九苦笑,“衣服里面好像又湿透了……” 云千澈忙扭头看她。 昏黄的烛火下,顾九眉毛头发,都结了一层薄霜,她的面色发青,唇色发紫,身子不可抑制的轻颤…… “怎么会这样?”朱宝儿惊叫。 “冷汗。”顾九牙齿直打战,“冷汗结成冷霜……好冷……” “你……”朱宝儿叹口气,“活着真不容易啊!”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云千澈伸手推她,“还不快找衣服给她换!” “没了!”朱宝儿摊手,“我一般只备着两套衣服的!” “那穿我的吧!”云千澈跑回房间,抱了自己的棉袍出来。 顾九此时也顾不得太多,急急换上了。 出来时云千澈正拿着把扇子在那里扇炭火,炭火挑亮,很快,房间里便暖和起来。 他弄了只瓦罐熬红糖姜汤给她喝。 顾九捧着甜热的汤水,真诚致谢:“谢谢你!” “没帮上什么忙!”云千澈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是有心无力!”顾九看着他愧疚双眸,莫名觉得暖,突然不想深究这眼神是否伪装。 她真是累了。 这两天,持续的催眠太过耗费心神。 而刚刚在二号监,她连叫数声,梁雷不作回应时,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好在,还是又躲过去了。 顾九把自己包在儿看得目瞪口呆。 第12章小姑娘真招人疼! “嘘!”云千澈小声叫,“小声点!” “没事的!”顾九摇头,“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就算地震,也不会醒过来!” “你怎么做到的?”云千澈看得又惊又羡。 “因为我触到了他的心穴!”顾九回,“他自小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是他的死穴,也是他的生穴!刚刚那几个菜,是他儿时母亲惯常做给他吃的,后来他母亲去世,他再没有吃过,乍然闻到这种熟悉亲切的气息,自然会激动异常!” “所以你刚刚是在模仿他母亲的口吻说话!”云千澈追问。 “是!”顾九点头,“这种气味和氛围让他极度放松,所以他很快便进入我设置的幻境,现在,他正在贫穷但却儿泪洒衣襟,拖着疲惫的身躯,再度飞掠出屋。 清晨。 顾九被一阵浓烈的饭菜香气馋醒。 第13章云大夫真贤惠! 她睁开眼,爬下床,循着香气搜寻而去。 外间药架中间的饭桌上,摆得满满登登一桌,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饭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着宝蓝色织锦大氅,白狐狸毛的领子,黑发梳得溜光水滑,头顶金冠,那张脸本就白皙,此时被这宝蓝色一映,面如冠玉,俊逸逼人。 顾九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液。 饭,好吃。 秀色,可餐。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抵抗力极差,那男子只冲她笑了一下,她便不自觉移步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睡得好吗?”他含笑问。 “好!”顾九痴呆回。 “我美吗?”男子又问。 “美……”顾九吐出一个美字,尔后,清醒过来。 “云大夫?”她惊叫。 “不必如此惊艳!”云千澈伸手轻拍她肩,“来,尝尝本医的手艺!” “呸!不要脸!”一旁椅子上累瘫的朱宝儿在心里唾弃他。 顾九尝了饭菜,赏了美人,大早晨惊得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等到肚子和眼都饱足异常,才感叹出声:“云大夫,想不到你不光医术高超,厨艺也惊人啊!” “过奖!过奖!” “云大夫,你这衣服真好看!”顾九摸着那溜光水滑的宝蓝色大氅,舍不得移开眼睛。 “就知道你也会喜欢!”云千澈呵呵笑,“我让二宝买了同样的面料,吃完饭便给你量身订做,我手快,今儿晚上,你就有新衣裳穿了!” “你手快……”顾九愣怔着看他,这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他说他手快是什么意思? 他来缝吗? 云千澈准确的破解她内心所想,笑眯眯点头:“本医的缝纫术跟医术一样好哦!” “不是吧?”顾九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很正常好吧!”云千澈回,“这缝纫之术与医术其实是相通的,都需要了解人体的骨骼构造,都需要穿针引线,唯一不同的是,前者缝的是布匹,后者缝的是人皮……” “咳咳……”顾九被这奇谈怪论惊得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吐出来。 “说过了不必如此惊艳的!”云千澈起身,“过来吧,让本医给你量体裁衣!” 他说完即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堆裁衣器具,什么剪刀画粉布尺之类,他把布尺挂在脖子上,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站在了顾九面前,认真的测量她的三围尺寸。 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弥漫开来,夹杂着男子独有的体香,那气息在身边氤氲,让顾九莫名有点窘。 “这个……不用了吧……”她语无伦次,“云大夫,你如此贤惠,让我怎么当得起?” “贤惠?哈哈哈!”一旁的朱宝儿发出惊人的笑声,她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原本瘫坐在椅子上,这回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地大笑:“九姑娘,你一向都这么夸人吗?” “那个,抱歉,口误……”顾九看向云千澈,汗落如雨,“我其实想说……说……” 她说了半天,终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搪塞,只好干笑着垂下头。 人人都有缺点,她虽然是有读心之能的心理专家,却也无法例外。 她的缺点,就是有时会抽风,说话不经过大脑。 讲真,她其实真的不明白自己嘴里的那句贤惠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面前的云千澈虽然做的是女人做的活,其实一点也不娘。 他挽起袖子做缝纫的样子,认真而专注,看起来儿那边又张大嘴巴学狼嚎。 顾九:“……” 这都说的什么鬼? “那个……我回地藏院了!”她拔腿就跑。 “你还去?”云千澈伸手扯住她,“乖,小九儿,咱不去了,老赵太坏了!” 顾九对他这种口吻接受无能。 谁是他的乖啊! 这个蛇精病! 但是…… 一个美男子,用这种无限宠溺的口吻跟她说话,顾九实在拉不下脸来训他,当下顾左右而言他,对云千澈说:“云大夫,你把你身上这袍子换了吧!” “嗯?”云千澈皱眉,“这么快就看够了?” “不是!”顾九摇头,“我是怕你给赵大人瞧伤时再弄脏了!” “瞧伤……”云千澈呵呵笑起来,“这一次,会怎么样?” “不清楚!”顾九摇头,“待会儿你瞧伤时,顺便帮我瞧瞧赵大人的精神状况吧,我想知道昨晚的事,到底虐不虐心!” “你干嘛不自己去看?”云千澈问。 “兵法上有句话,叫穷寇莫追!”顾九笑,“人家已经这么惨了,我再去看热闹,有点不厚道!另外,追得太紧,回头他受到刺激,我怕溅一脸血……” “那么,我先把血清了你再去瞧吧!”云千澈笑回。 两人分头行动,顾九这边刚到了地藏院,便听见梁雷的鬼哭狼嚎。 昨夜半宿苦战,他跟四疯子纠缠得实在太辛苦,虽然最终将四疯子成功制服,但他的体力也消耗得厉害,把四疯子捆成粽子后,他自己也累得虚脱,晕厥过去。 他一直睡到天光四亮才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二号监,身边躺着不甘屈服的四疯子,正拼命的朝他瞪眼。 而对于这一切,他居然完全记不清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何时发生的。 梁雷想到昨晚他本该做的事,心中的恐惧,难以言传。 在这种时候,再看到本该被四疯子砍剁的顾九,居然好端端的站在外面,梁雷脑袋啪啪的炸开了。 顾九不说话,踮着足尖,隔着小窗,平静的注视着他。 在顾九的目光下,梁雷整个人都畏缩成一团。 “求你,放我出去……”他低声哀求,声音抖得不像话。 “好啊!”顾九点头,音色柔和舒缓,拿钥匙打开牢门。 “把四疯子一起带出去吧!” “是!”梁雷点头。 “找人来把这里整修一下!” “是!” “我要新的床,新的被褥……”顾九继续吩咐,“再要一个炭炉,一个烛台,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嗯,还要一套狱卒的衣服……” 梁雷鸡啄米似的点头:“全听二小姐的!” “去吧!”顾九摆摆手。 梁雷勾头耷脑走出去。 不多时,果然有人过来整修二号监,顾九要的东西,也源源不断送进来。 “二小姐您看还满意吗?”做完这些事,梁雷点头哈腰的过来汇报。 “挺好的!”顾九微笑点头,“辛苦梁大人了!” “不!不辛苦!”梁雷讪笑,“为二小姐效劳,应该的!” “梁大人客气了!”顾九摆手,“我这边没什么事了,梁大人请自便吧!” “那您要是再想起什么,尽管吩咐就是!在下就先告退了!”梁雷躬着腰,朝她恭敬的施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小巫女,他被你吓坏了!”肖猛隔着小窗户朝顾九笑,笑意阴森难猜。 “能吓坏,是因为他胆小!”顾九扭头看他,“像将军这样的英雄好汉,久经风浪,熊心豹胆,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吓不到你的!所以只能藉着一点微末之技,给将军排解些心事,以搏得将军的好感!” “二小姐,你过谦了!”肖猛被她一夸,原本阴森的面色,也渐变得柔和,“你这可不是微末之技!本将军这撕食人肉的恶癖,自染上后不知看过多少大夫,无人敢治,更无人能治!但你这一招够狠也够绝,你让本将军自食已肉,恶心呕吐,虽然因此失了一掌,却戒除了积年的恶癖,本将军因祸得福啊!” “我以为将军会怪我多事呢!”顾九淡笑。 “怎么会?”肖猛摇头,“那人肉又肥又酸,你当本将军真愿意吃吗?” “如此说来,将军以前是不食人肉的?”顾九好奇问。 “我娘亲做的饭美味无比,我为什么要食人肉?”肖猛被她一问,似是忆起旧事,面色复杂古怪,但他本人似乎很排斥这个话题,便下意识的甩头,想忘掉这件事。 顾九飞快的捕捉着他脸上的表情,愤恨、恐惧、耻辱、失落……各种表情在他脸上变幻不定,最后,被肖猛成功控制,重又恢复平静。 他不想谈,顾九虽然好奇,却也不想激怒他,她已攻破他的心穴,随时都可以控制他,也就不再去探究这个秘密,遂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肖将军,你没吓坏赵大人吧?” “没有!”肖猛咧嘴笑,“你叮嘱过的事,本将军记着呢!我这回可是吓得恰到好处,经我这一吓,赵大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绝对没心情找你麻烦了!” “是吗?”顾九兴致勃勃问,“将军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嘛……”肖猛怪笑,“你姑娘家家的,本将军不便细说了!总之,我弄坏了他最在意的一样东西,为了修复它,老赵要忙活一阵了!” 第14章他该叫赵坚强! 顾九猜不出他指的是什么,但见他面色如此笃定,想来自己可以暂保安全无虞,当下起身致谢:“多谢肖将军!” “客气了!”肖猛咧嘴笑,“你要真想谢我,就再做点好吃的给我吃吧!” “没问题!”顾九点头,打开牢门走出去,地藏院的疯子见她可以随意进出,都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一群人在那里鬼叫,顾九只当没听见,大模大样走出地藏院。 跟来时一样,地藏院一个狱卒也没见到,看来昨晚梁雷清场的禁令还没解除,大冷天的,这些人也乐意躲在屋里烤火。 顾九回到天透院烧菜,正忙活着呢,云千澈和朱宝儿一起走进来。 “这么快?”顾九心里咯噔一声,“看来伤得不重!” “确实没受什么重伤!”云千澈点头,“加起来身上也不过十处伤口,拿刀子割的,割的很浅,所以,很快就包扎好了!” 顾九心里一凉,她怔了怔,转身往炒好的菜里吐了一口唾沫。 “喂喂,小九儿,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这么恶心啊?”云千澈皱眉,他走到灶台前看那盘菜,然后,一低头,也吐了一口。 “这种恶心的事,应该我们男人来做才对嘛!” “呕!”一旁的朱宝儿扶墙呕吐,“你们两个好恶心!顾九思,我以后再也不吃你做的饭了!” “怕什么?”顾九坏笑,“我又没有惹到我!” “可这次你冤枉那个吃人的贱货了!”朱宝儿翻翻白眼,“食人魔出手,就算只有十条轻伤,也是能让人记十辈子的!” “嗯?什么意思?”顾九看向云千澈。 “伤口是少,可蝙蝠多啊!”云千澈笑眯眯回。 “全是吸血蝙蝠哦!”朱宝儿在旁接道:“想像一下吧,每一条伤口边,都围着好几只吸血蝙蝠,他们张着獠牙,咕嘟嘟的喝你的血,而你,被了,捆在床上,嘴里塞了臭袜子,你不能动,不能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浑身的血往鬼蝠的嘴里流啊,流啊……” “咝!”顾九抱紧双肩,浑身鸡皮疙瘩乱冒,“宝儿,你不用讲这么详细的!” “详细吗?”朱宝儿咕哝一声,“最精彩的地方我还没讲呢!” “那种精彩,二宝,不适合讲给小九儿听的吧?”云千澈慢条斯理的插了一句。 “为什么?”顾九不乐意,“我要听!这有助于我判断赵世勇的精神状况,一定要讲的!肖猛说他毁了赵世勇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啊?” 朱宝儿捂住嘴,咕咕坏笑。 云千澈看看顾九,半晌,问:“对一个男人来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是在意的?” “最在意的……身上的……”顾九恍然,“他废了赵世勇的武功!” “什么啊!”朱宝儿大笑,“武功有什么重要的啊?” “你得理解她!”云千澈同情的看着顾九,“小姑娘因为不会武功,受了多少委屈?自然觉得什么都不如武功重要!” “本来就是嘛!”顾九咕哝,“除了武功,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啊!难不成,是脑子?吸血蝙蝠吸人脑髓,他变傻了?” “吸血蝙蝠要是真吸到脑髓,他不会变傻,只会变死!”云千澈哭笑不得,“算了,你这么聪明的人,不配猜这么简单的问题,就猜到这里吧!” “你说简单?”顾九眨眨眼,“总不能……啊……他丁丁被割了?” “顾九思,你……”朱宝儿一向脸皮厚比城墙,听到这直白一句话,脸唰地红到耳朵根,她跺跺脚,扭头就跑。 “她怎么了?”顾九呆呆看着云千澈。 “这个……”云千澈轻咳了声,回:“可能是害羞了吧?”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顾九耸肩,“刚刚就数她笑得欢!” “刚刚……是刚刚……”云千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刚刚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可以窃笑,但现在被这丫头说得这么直白,连他这见多识广的大夫,也忍不住要老脸一红呢! 但顾九显然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她皱着眉嘀咕了几句,忽又哭丧着脸叫:“完了完了!” “怎么了?”云千澈抬头问。 “割丁丁这种事刺激太大了,很容易让人变态的!”顾九搓手跺脚,“老赵要是彻底变态,那要找我拼命的!这个肖猛,下手没个轻重!这样不行!我要给他做个心理疏导,老赵啊,你可千万不能变态啊!” 她一边唠叨着,一边急匆匆往跑,被云千澈伸手扯住。 “想多了!”他摇头,“没割掉!” “嗯?”顾九忽闪着大眼看他。 “只是割了一下,放点血给蝙蝠喝……”云千澈低声回。 顾九:“……” 不得不说,食人魔虐人的创造力永远让人眼前一亮。 被喝了这一晚上,这得留下多重的心理阴影? 就算某样物事没掉,这心理上只怕也成太监了。 出于一种莫名的恶趣味,顾九突然很想去瞧瞧赵世勇目前的心理状态。 “想去看热闹了?”云千澈看着她。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顾九窃笑,“我是去和典狱长做亲切友好的交谈!” 但此次交谈注定无果。 赵世勇从梁雷嘴里听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被窝里钻。 夜间的遭遇,太虐心。 此时此刻,赵世勇的每一条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他绷得太久,颤得太厉害,如果再见到那个让他有此可怕遭遇的女人,只怕要立时崩溃晕厥。 梁雷见状,流着冷汗跑出来,客客气气的把顾九拒在门外。 “二小姐,实在对不住,大人一夜惊厥,才刚刚睡下,怕是没法起来见您了!” 顾九心里有数,自然也不会强求,但话却说得温婉客气。 “闻听大人遭遇,小女子是感同身受,痛之心至啊!请梁大人帮我传个话,望狱长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这疯人监上上下下几百口,可全仰仗着他活着!他是我们最敬爱的父母官,万万不能倒下啊!” 梁雷听得脸上横肉乱抽,嘴上干笑应着,后脑勺却一阵阵发凉。 而屋内的赵世勇,听到顾九温婉甜美的声音,又恨又怕,在床上缩成一团。 送走顾九,梁雷进屋,见床中被筒中一物急颤不已,忙上前宽慰:“姐夫,没事了,她走了!” 赵世勇这才抖抖索索的把头伸出来。 “姐夫,你以后……可别再跟她较劲了!”梁雷心有余悸,“那小娘们邪乎得很!” “怎么……会……这样……”赵世勇哆哆嗦嗦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讲……给……听……” “我是知道怎么回事,我就不说她邪乎了!”梁雷抹了抹眼,却抹不去昨晚混沌又诡异的记忆。 太他妈邪乎了! 他好像做了一场怪梦,梦见自己婆娘又被疯子围攻,他急急的冲上去救人,一醒来,发现自己原来救错了人。 这个顾九思,给他施了障眼法吗? 当然,这种实情,他是不敢说给赵世勇听的,只好编了个瞎话,说自己把四疯子放进去后,人就昏迷了,再醒来,人已在二号监里,而顾九思却在监外看着他。 至于肖猛怎么出的一号监,他就更不知道了。 “一定是云呆子!”赵世勇听完,咬牙切齿,“云呆子身边那小子功夫那么高,一定是他们暗中相助!一定是这样!我要赶他走!雷子,你去,你去云京王府报信,就说那呆子又治死了人!” “这能行吗?”梁雷苦苦脸,“你上回刚说过,他后来不又跑回来了?” “所以要多说几次啊!”赵世勇瞪眼擂床,“让你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哎呀姐夫!”梁雷抓狂叫,“你就别折腾了!你再折腾下去,那巫女没准撺掇着食人魔把你整吞了!” “啊!”赵世勇打了个哆嗦,飞快缩回被子里,嘴里却一直不甘的念叨:“不会的!那丫头没那么邪乎的!她没有!她如果真有那么邪,就不会被人害得这么惨!不会的不会的!她一定是在装神弄鬼!” 窗外,猫在墙角偷听的顾九,听到这句话,不由发出沉沉一叹。 她小瞧这位典监长了。 有此虐心遭遇,仍认准一个理念不放,吓尿了还是要负隅顽抗,其心志之坚,其意志之强,也是令人肃然起敬。 他不该叫赵世勇的。 他该叫赵坚强。 有这位赵坚强先生挡道,她的诛心之旅,注定漫长而艰辛。 屋子里,梁雷的低劝声仍在继续。 “姐夫啊,你就别管她是鬼还是神了!眼下,先找个好大夫给你瞧瞧你这才最要紧……” “呜……”被窝里传来赵世勇沉闷憋屈的哭声。 赵坚强居然被她气哭了。 所以,虽然长路漫漫,但也未必没有曙光。 看这情形,短时间内,赵世勇确实是没有精力来找她的麻烦了。 顾九心情愉悦,悄步离开。 为了犒赏肖猛,她回去又用心做了几道菜。 她在小厨房切菜时,云千澈则坐在梅花树下的石桌旁,忙着飞针引线,给她做衣裳。 第15章他是什么王? 做衣裳这活儿,明明那么娘,但这个男人做来,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潇洒优雅,手指上下翻飞,一堆布料凌乱布料,在他手底渐成华衣美服。 顾九看得眼花缭乱,不自觉的,竟生出一丝丝绮念来。 这手,真是好看,骨节匀称,修长白皙,是顾九看过的最好看的男人的手。 如果他用这只手,给自己来个摸头杀的话…… 顾九一边看,一边切菜,眼前桃花一朵又一朵,正开得灿烂,指间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她低头一看,指尖点点血珠如桃花般灼烂。 居然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头。 “咦!”吊在一棵老槐树上的朱宝儿看到她那模样,发出鄙夷一叹:“小姑娘,你这么好色,你家里人知道吗?” “二宝你说什么呢?”云千澈见状,忙放下手中针线,急急跑过来给她包扎。 “怎么不小心一点!”他一边包扎,一边轻轻吹气,“很疼吧?” “肯定没有你剁老赵胳膊时疼!”朱宝儿在树上挤眉弄眼。 “二宝,你皮又痒了是不是?”云千澈扔去一记眼刀。 朱宝儿吐吐舌头缩缩头,猫在树上不吭声。 “小九儿咱不理她!”云千澈握住顾九的手,一脸宠溺神情。 虽然这宠溺来得太快太莫名,但顾九还是被感动了。 这个男人,这么美,还这么慈祥,哪怕他藏着什么坏心眼呢,她也认了。 她做完肖猛的饭,便又一展厨艺,做了些云千澈爱吃的菜。 黄昏时分,她的菜烧好了,云千澈的衣裳也做好了。 顾九穿上新衣,对镜自照,愣住了。 不得不说,这位二小姐生得真是精致。 第一次看见这张脸时,她就知道她生得好看,可那时小命不保,只是匆匆掠了一眼,这会儿心情轻松,认真一看,才觉这张脸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天哪!好美!”顾九一手摸衣裳,一手摸自己脸,自己把自己美呆了。 身边的云千澈也看得有点发怔。 第一次见她时,她满面血污,疯疯癫癫,后来虽洗净面容,却是破衣烂衫,发丝凌乱,眉间眼梢,总带点逼仄紧张之色,让人瞧着就揪心,自然也不会多想。 可这时这刻,她却是愉悦而放松的,口角间浅笑盈盈,眉眼如画,红唇微张,带三分天真烂漫,面色娇艳,若秋日芙蓉,衬上这华服美衣,真真是明艳无俦。 “误落凡尘一精灵,冰纨雪柳映参差,嫣然绰立仙人姿,玲珑心璇玑轻巧思!” 他看着面前美人,不由诗兴大发。 顾九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鬼。 但既然有精灵,又有仙人姿,还有玲珑心,想来是溢美之辞。 有人夸自己是好事,顾九笑眯眯应承:“谢云大夫夸奖!不过,人配衣服马配鞍,没有云大夫你这件华衣,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好看!” “非也非也!”云千澈摇头晃脑,“是因为你好看,才衬得这衣服好看!小九儿你不光人生得美,还聪明,饭还做得这么好吃,真乃完人也!” “哪里哪里!”顾九被他夸得浑身发热,“要说完人,我哪里比得过云大夫,你生得美,人又好,手又巧,医术还高……” “喂,我说二位!”荡悠在树干上的朱宝儿高声大叫,“大冷天的,能别这么互相吹捧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不美吗?”顾九和云千澈同时发问。 朱宝儿被惊得晃悠了两下,“咕咚”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视若无睹。 顾九是真的觉得自己美。 “我从来没这么美过!”她摸着自己的脸,喜上眉梢。 “我们是一对壁人!”云千澈深以为然。 “一对疯子!”朱宝儿叹口气,拍拍身上泥土爬起来,看看屋子里把酒言欢的一对“壁人”,不由双眉紧皱,面色沉滞。 饭后,顾九起身回地藏院二号监。 “小九儿不要走!”云千澈喝得有点高,扯住她的衣角不放手,“那儿又冷又脏,哪如我这儿好?” 顾九抬头看看四周,无声轻叹。 这天透院一号监确实不错,独门独院,受失眠困扰的食人魔先生聊睡着了,这才倒头睡去。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哀恳的求饶哭泣声。 顾九睁开眼,侧耳细听,发现这声音竟然来自隔壁囚室的肖猛! 伴随着求饶声,还有男子低沉暗哑的训斥声。 顾九好奇至极。 居然能把食人魔吓得哇哇哭,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蹑手蹑脚下床,悄悄掀起小窗户往里面看。 这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摇曳的烛影里,浮着一张脸,浓眉俊眼,玉面薄唇,潇洒俊逸,竟然是云千澈! 大半夜的,他跑肖猛的囚室来做什么? 但既然跑到这儿来,又闹出这样的动静,想来,也没打算瞒着她。 顾九趴在小窗边,笑嘻嘻的跟他说话:“云大夫,大半夜的,玩什么呢?想知道他什么秘密,何必自己动手,问我就行了啊!” “女人……”云千澈看到她,脸上浮起鄙夷厌恶之色,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锦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顾九正看得稀奇古怪,眼前突然一花,“嗖”地一声,似有一物激射而来,带着刺鼻呛人的气味,她躲闪不及,被喷得满脸湿淋淋。 “喂!云千澈,你干什么?”顾九抹了把脸,发现那湿淋淋的液体,竟然像是石灰水。 “搞什么啊?”她眼睛被辣到,眼泪哗哗往下淌。 她拿帕子胡乱拭了眼,打开牢门冲出去,打算找云千澈问个明白。 可门一打开,却又怔住了。 阴森森黑漆漆的走道里,五条高大黑影围绕着一号监的房门,呈半圆状默然挺立,微弱的烛火照亮他们的脸,个个面色凝重冷酷。 见顾九出来,最靠近二号监的那个紫衣人扭过头,朝她吐出一个字:“滚!” 顾九不想滚。 她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不管不问,大步向前。 只可惜,没走几步,脚底一阵罡风刮过,下一瞬,她像一根羽毛般浮在了半空中。 “喂,放我下来!”顾九吓坏了,像只初学试飞的小鸟一般,在那里胡乱朴楞。 “滚!”冷酷的低叱声同时响起,竟由五人同时发出,话音刚落,顾九像只断线的风筝般直直摔落在地。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儿,那滚不知怎么停不住,反反复复向前翻卷了十数次,直直的滚出了十几米远。 顾九被滚得头晕眼花,整个人都懵了。 她做恶梦了? 可就算在恶梦中,也不该有这么稀奇的情节! 她下意识的低头,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头。 疼…… 不是做梦。 那到底是什么状况? 顾九瘫坐在那里,一头雾水。 囚室里,又传来肖猛无助痛楚的乞求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记不起来了,真的记不起来了!王,饶了我吧,饶了我……” “那让本王……帮你……想……”低沉暗哑微带点拖沓的声调淡淡响起,很快,肖猛的惨叫声又起,那样的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顾九被他叫得头皮发麻,很想立时遁形,逃离这诡异窘境。 可是,那倨傲轻淡的“本王”两个字,却又把她的腿生生拉回来。 他居然自称本王! 他是什么王? 但不管是什么王,也不管他是不是云千澈,他能让不可一世的食人魔变乖顺小猫,就说明他的身份不容小觑! 而身份这种东西,是顾九目前最需要的。 她想要名正言顺的走出疯人监,甩掉疯子这顶帽子,就需要一个有身份的人拉扯她一把! 而现在,机会好像来了! 顾九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在黑暗中一点点向一号监爬去。 她感觉自己爬的动作很轻,又想着“云千澈”和身边的人注意力那么集中,应该不会发现她这只不起眼的小爬虫。 但她想错了。 只爬了几下,那五个人便已发现了她。 顾九不知里面的“云千澈”做了什么指示,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紫衣人凛冽的杀气,如寒风一般扑面而来! 她停止动作,挣扎着站了起来。 紫衣人已走到她面前。 顾九不说话,黑而亮的眸子,牢牢锁定紫衣人的双眼。 “杀!”她利落的吐出一个字。 那人身子一颤,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自已的脖子,用力一拧…… 第16章你是什么鬼? 空气中有细微的“咯噔”声响起,紫衣人踉跄了一下,仰面倒地。 “冥风!”其余四人齐声叫,其中一个黑衣人飞掠过来,扶起冥风,去试他的鼻息。 “放心吧,没死!”顾九站在那里,淡定微笑,“他只是拧自已脖子时太过用力,疼晕了过去!” 金衣人不吭声,上上下下打量她。 顾九站在那里,淡定微笑。 “一言不合就杀人!你们大晚上的扰人清梦,连句话也不准说吗?” “不说话憋不死!说话却会死人!”金衣人看着她,“不想死的话,就乖乖闭嘴,远远的滚!” “不滚!”顾九固执摇头,“我是不说话就会憋死的那种人!反正都是死,总得死个清楚明白!我想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我的朋友云千澈!” “你的朋友云千澈……”金衣人重复着她的话,忽地低笑:“顾九?” “你知道我?”顾九一阵激动,“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友非敌!” “这个我倒不知道!”金衣人看着她,笑得暖昧不明,“我只知道,你很好色……” 顾九无语。 这还能不能好好聊下去了? 不过,既然知道她好色,想来,这人跟朱宝儿应该很熟,相应的,里面的那位,跟云千澈长得那么像,如果不是云千澈装神弄鬼的话,那就一定是云千澈的孪生兄弟。 这么说来,要是腆着脸叙一叙,还是能说上话的。 顾九呵呵干笑两声,回:“你既然知道我好色,那就也应该知道,好色不是我的主要技能,我的主业是摄魂!像问讯这种事,我最擅长,只要我想,可以把他祖宗八辈的事都扒出来,还不用用刑,这法子干净利落又富有人性,那个……王,您有兴趣和我聊聊吗?” 她一边对着一号监叫,一边大步流星往里走,金衣人一个愣怔,见她居然窜到了门口,不由面色陡变,忙不迭的伸手把她往外扯。 但还是晚了。 顾九已然站在“云千澈”的视线范围之内。 看到面前的云千澈,顾九再次惊呆了! 这确实不是云千澈。 这身材,这眉,这眼,这五官,是确确实实错不了。 可是,那神态气质,那举手投足,还有眉宇间的冷傲桀骜之气,跟那个儿都不见了。 “一起飞了?”顾九叹口气,悻悻而归,转去一号监去找肖猛询问。 肖猛的情形很不好。 他人虽然醒着,但精神却已处在崩溃的边缘,灰绿色的眸子圆睁,死死盯住囚室的某一处,面色紧绷,神情紧张,浑身急颤,瞪了半晌,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突然手足齐动,对着某处墙壁一阵狂擂猛捶。 第17章冥王云北溟! “不要!不要杀我娘!不要啊!娘啊!”他一边疯狂乱打,一边嘶声厉嚎,那荒凉哀楚的腔调,叫得顾九汗毛陡竖,胸口狂跳。 “谁要杀你娘?”她上前追问,“告诉我,是谁?” 上次她催眠肖猛,他也是下意识的回避肖母的死因,哪怕在催眠中,依然咬牙坚拒,不肯回答,但神色狂乱悲恸,顾九因此获知,肖母就是他的死穴。 但当时她对肖母的死因不感兴趣,她只想控制肖猛,并无意刺探他太多秘密。 可现在看来,这个秘密,很重要! 人在经历身体的痛苦折磨后,因为体力消耗过多,精神意志力也会变弱,原本坚不吐实的事,在这时会土崩瓦解。 肖猛在惨遭刑讯后,便陷入这种迷乱状态中,必然是被什么触动,而肖母的死因,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秘密的突破口! 如果她能掌握这个秘密,也就等于有了筹码,到时设法稍微放出一点风去,不怕那只大白鹰不上钩! 想到这儿,顾九屏息静气,模仿肖母的口吻,换了个句式追问:“猛儿,我怎么了?怎么了?我为什么这么痛?” “娘!”肖猛被她这一问,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吼之声,“我来救你!” 他目眦尽裂,牙关紧咬,扬起拳头,重重的击打在墙壁上,很快,那双手便已鲜血淋漓,伤可见骨。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肯停歇,纵然伤痕累累,仍要与幻想中的敌人征战不休。 顾九看得惊心魂魄,心知他已入魔境,若是再追问下去,只怕他就要死于幻境之中! 虽然她很想知道这个秘密,可是,看到他伤心欲绝如癫如狂的模样,终是没忍心再逼迫。 她低叹一声,语音陡转舒缓儿如出一辙。 她无意与他争辩,当下换了种问法:“你们王和云千澈是什么关系?” “那呆子,是我们王的孪生弟弟!”肖猛闷声回。 “你好像对他意见很大!”顾九看着他,“为什么?” “是他太不成器!”肖猛忿忿然,“整日里正事不干,就爱强出头,手无缚鸡之力,偏喜欢多管闲事充英雄,这些年,不知惹了多少祸端,每次都要我们王帮他收拾烂摊子!我们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还要分心管他这些破事儿,你说憋不憋屈?” “是有点憋屈!”顾九点头,又问:“你们王,到底是什么王啊?” “这天下能当得起王这个称呼的,还有别人吗?”肖猛扭头看她,颇有怪她孤陋寡闻之意。 “不是吧?”顾九愕然,“他的名气,大到妇孺皆知的的程度了?” “普天之下,何人不知冥王?”肖猛说到“冥王”两字,受伤的双手,下意识的朝某个方向拱起,竟是遥遥参拜的架势。 “冥王?”顾九失声叫,“他是云北溟?” “不可直言王的名讳!”肖猛原本和善的面色,陡现怒意。 顾九“嘁”了一声,对于他的恭敬,好奇异常。 天下是无人不知冥王的名号。 可是,出名有两种,一种是名扬天下,一种是臭名昭著。 冥王是第二种。 传闻,他生性残忍嗜杀,性情暴戾,阴晴不定,不管是敌军还是自己部下,但凡有令他不悦之人,必想法设法,杀之而后快,每次胜战,必大肆屠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传闻,他十三入伍,十八封将,二十封王,如今二十八岁,已是云苍三军统帅,立下赫赫战功的同时,也积下白骨垒垒,如今在云安王朝,他是连皇族也忌惮敬畏的人物,说句不夸张的话,他要是跺跺脚,这皇城也要颤三颤的。 传闻,治疗小儿夜啼最好的办法不是药方,是冥王,哪家的孩子顽劣不听话,只要祭出冥王这两个字,绝对乖顺如猫。 身为这些孩童中的一员,前身顾九思自记事起,便已知道冥王这位据说喜食小孩心肝的妖魔人物了。 顾九现在明白为什么自己见到云北溟时,会被有被摄魂索魄之感,原来还真是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这位大人物,虽然名声不好听,可他的属下却似对他极为忠心。 像眼前这位肖大将军,被他虐得哭爹喊娘,却无怨无尤,仍敬之如神,言语间恭谨之至,她不过直呼其名,他便要怒目而视。 能让肖猛这么敬畏着的人,绝对不寻常! 顾九对这位冥王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她刻意出言挑衅:“他这人脾气又臭又怪,手段又狠,叫他的名字怎么了?云北溟,云妖怪,云魔头,我偏要叫……啊……” 她刚叫几句,便被肖猛紧紧的扼住了咽喉。 “你敢再贬损王,我立时便掐死你!” “喂!”顾九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连声告饶:“好了,我不说了!” 肖猛瞪她一眼,松开了手。 “刚才还谢我的,这会儿又要掐死我!”顾九揉着脖子嘀咕,“肖将军你变脸好快啊!” “不可以说王!”肖猛眼眶通红,“跟不可以说我娘亲一样,这是底线!” 顾九愕然。 这货居然把王上升到他娘亲的高度了…… “为什么?”她满腹疑惑,“他整你整得那么狠,你为什么还这么……” “那是我该受的惩罚!”肖猛面色黯淡颓废,喃喃道:“我有罪,罪不可恕,万死难赎其一……” “你有……什么罪?”顾九小心翼翼看着他,“既然知道自己有罪,他问你,你又为什么不肯作答?” “如果我知道,我又怎么会不告诉王?”肖猛闭上双眼,纠结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可是,我记不起来了,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脑子里有很多个影子,可是我抓不住他,我抓不住!” “这么说,你失忆了?”顾九仔细打量着他,见他满脸急躁,不像在说谎话。 “我不知道!”肖猛摇头,“我觉得我像是大醉了一场,原本在脑海里的事,全都变得恍恍惚惚,看不真切,那次大醉之后,我就一直是这样!” “那次是哪次?”顾九追问。 “哪次?”肖猛喃喃的重复着她的话,又下意识的揪扯自己的乱发,“那次是哪次呢?到次是哪次呢?为什么我又记不起来了?为什么?” 他突然激动起来,拿头一下下撞墙,撞得咚咚响。 顾九忙出言阻止:“不要撞了!撞坏了脑袋,岂不是更糊涂了?” “或者明白,或者死!”肖猛痛苦的摇头,“总好过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王的猛先锋,是我娘的乖儿子,我怎么就变成了食人魔?” “你是什么时候有食人怪癖的,也不记得了吗?”顾九问。 “不知道!”肖猛抱头哀嚎,“我没有食人怪癖,我杀掉的人,都是坏人,全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我就是要撕他们,咬他们,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顾九无声低叹。 一方面唾弃自己的行为,另一方面,却要为自已的行为争辩,同时,失忆,狂躁,意识混乱,这是典型的创伤压力心理障碍。 “你不信我吗?”见她摇头叹息,肖猛立时像被火烧一般跳起来,“你跟他们一样,觉得我是个吃人的恶魔吗?” 第18章你能帮我找回记忆吗? “你不是恶魔!”顾九坚定摇头,“你只是患了一种怪病,这病让你头痛,莫名烦躁,悲伤,狂乱,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对了,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事,被人送到疯人监来的吗?” “不知道!”肖猛摇头,“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杀了我的妻子和儿子,还把他们密封在大缸里!他们根本就是在胡扯!” “这么说来,他们不是你杀的?”顾九问。 “当然不是!”肖猛激愤摇头,“我那么爱他们,我宠他们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他们?成亲五年,我都没对小翠高声嚷过,更没有动过我儿子一根手指头!他们和我娘亲一样,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他们!他们别想抓到他们,永远别想!” 顾九听得发有点绕,但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追杀你的妻儿?” “是!那些王八蛋,那些畜牲!”肖猛用力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笑容,“不过,他们不会得逞的!因为,我把小翠和宁儿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不说,谁都找不到!” 顾九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心惊肉跳,她咽了口唾液,颤声问:“你把他们藏到哪儿了?” “我当然不能告诉你!”肖猛摇头,忽又神神秘秘道:“其实说一点也无妨,我把他们藏在一只大缸里……” 顾九的嘴唇抖了抖,喉间又涩又痛,想说什么话,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肖猛却仍在得意的继续:“我在缸里铺了厚厚的被子,备足了粮食和水,还有花,他们会活得很好,永远不会被坏人找到……” 顾九眼眶酸涩,喉间哽咽,身子颤得厉害,却硬绷着,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把进入想像中幻境的肖猛惊醒。 但肖猛的意识,已处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说着说着,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事,面色煞白,手足发颤,一双灰绿色的眸子瞪得,直勾勾的盯着囚室某一处。 有那么一瞬间,顾九怀疑他记起了所有事,那灰绿色的眸间,痛苦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但很快的,那股黑暗波涛又渐渐平息下来,只余涣散和迷茫。 “还是抓不住!”肖猛大汗淋漓,扭头看她,满脸绝望痛楚,“为什么我会忘记?他们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为什么我会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因为你曾经经历过的事,太过惨烈痛苦,给了你巨大的灾难性的打击!”顾九缓缓答,“你心理受了重创,可你的身体却十分顽强,它下意识的要抵抗这种打击,它想让你活着,所以,你的大脑便下意识的选择遗忘,唯有遗忘,才能让你的肉体继续存活!”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肖猛满面悲哀,“这样浑浑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我活够了!顾二小姐,你……能帮我找回那些记忆吗?” “你确定要找回吗?”顾九轻叹,“你要知道,是因为你承受不住,所以,才会选择遗忘,再次找回,你或许承,而这个寻找的过程,就好比拿一只钝刀子,一点点挖开你身上的旧伤口……” “我不怕!”肖猛惨笑,“毕竟,最可怕的事,我已经做过了,不是吗?我都可以生撕食人,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在王没来之前,我一直糊里糊涂的,被他训了这一回,我觉得自己脑中的影像,好似清晰了一些,你帮我,把这些记忆揪出来吧!不光王需要这些记忆,我自己,也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 “既然你有这样的勇气,那我可以帮这个忙!”顾九点头,想了想,又说:“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实没什么东西,能比人的想像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心中的恐惧,便会被放大无数倍,而实际上,他也许根本没你想像的可怕!” “你说的很有道理!”肖猛看着她,露出一丝笑容,“顾二小姐,你其实也是一位大夫吧?” 顾九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低笑点头:“是,不过我这个大夫,瞧的是心病!” “你的医术,比云呆子高明多了!”肖猛咕哝,“你不知道,他之前也常找我聊天,可我听他说话就头痛,要不是看他跟我们王长得像,我都恨不得把他那张小白脸踩扁!” 顾九哑然失笑。 “他更擅长外科手术!”她轻笑道,“你看,你上次受伤,就是他给你包扎的,伤口愈合的多好啊!” 肖猛轻哼一声:“这算什么本事,我们军医都比他包扎得好!算了,不说这个死呆子,我们现在就来找记忆吧!我要怎么做?” “到塌上躺着!”顾九回,“用你平时最舒适的姿势,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好!”肖猛走到床边,爬,靠着墙角,抱起双膝歪倒,竟是像狗猫一样蜷缩的姿势,正好把自己卡在墙角里。 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他身形高大健壮,想蜷缩成这样,着实不易,这么蜷缩起来,也一定很不舒服,但对于他来说,这却是最有安全感的一种卧姿。 到底是什么样的创伤,让一个沙场宿将,变成这幅小可怜的模样? 顾九好奇至极。 “躺好了,现在该做什么?”肖猛窝在那里问。 “集中注意力,看这里!”顾九把脖子上的玉佩解下来,悬在他眼睛上方,轻轻晃动。 肖猛乖乖看过来,眼神虔诚乖顺。 “你脖子里系的那块玉佩,是用你娘和你妻子的头发编成的丝带吧?”顾九随意找个了话题。 “是!”肖猛手抚胸前,脸上露出幸福安心的笑容。 “你妻子一定很美丽!你们成亲时,是什么季节?”顾九的声音,如春夜中的悠悠歌声,低柔婉转。 “是春天……”肖猛喃喃答。 “春天来了,风很暖,花很香,孩子在花丛中奔跑、嬉戏,你在后面远远的跟着,暖而软的风,吹着你的头发,你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你像云朵一样,飘浮在半空中,云朵轻而软,像儿时你母亲做的新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你躺在里面,暖暖的,很舒服……” 随着顾九低婉的描述,肖猛蜷缩的身体,终于平直的舒展开来。 “你玩了一天,太累了,你需要好好的睡一觉,你觉得眼皮很沉,很粘……” 玉佩如钟摆一样荡来荡去,肖猛的眼睛眨了眨,缓缓闭合。 “你躺在棉被一样的云朵里,现在你自由了,没有任何东西再来束缚你了……”顾九的声音愈来愈低,如同梦呓,但却一直清晰明了,“现在,你可以看到任何你想要看到的东西……你看到什么了?” “一片……山林……”肖猛喃喃答,“下雨了,路很不好走!” “谁在走?要去哪儿?” “青狮军……血狼谷……” “去血狼谷做什么?” “灭掉血狼族!那帮畜牲,茹毛饮血的怪物,人可被他们害惨了!杀掉他们,要端掉他们的老窝,生擒他们的头领血噬……” “任务完成了吗?” “任务……”肖猛的脸色由激愤转纠结,顾九知道真相正在一点点剥离,遂加快速度,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被催问的肖猛面现痛苦,过了好半天,他皱眉,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树上有信……” “谁的信?” 肖猛不答话,嘴却一直蠕动着,神情痛苦不安,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事,突然悲声大叫:“娘!娘!” 顾九不知他的思绪怎么会突然落到肖母身上,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娘怎么了?” “娘受了重伤……打断了娘的腿……娘!” 涉及到自己最在意的人,肖猛整个人都抖得厉害,泪水狂涌而出。 “在哪儿?”顾九追问,“你在哪儿?你娘在哪儿?是血噬打断你娘的腿吗?” “不知道是哪儿!”肖猛喃喃答,说完却又摇头:“有红房子,不知道……他们都穿红衣服的……娘!娘!”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肖母身上,痛苦的叫了一遍又一遍,双拳紧攥,身体紧绷,汗落如雨。 顾九对他所说的人物情形全然不知,听肖猛这些断断续续的话,简直如听天书。 但看肖猛的反应,她却有种直觉,那就是,肖母被绑架了。 “他们绑架你娘,想做什么?”她大胆设问。 “作内奸……他们要我作内奸!我不会做的!决不会!”肖猛大声咆哮,“无耻!混蛋!!放了我娘!死了,都死了……呜……都死了……” “谁死了?你娘吗?” “都死了!四万青狮军,四万个好兄弟啊!都死了啊!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我混蛋!我不是人……娘!娘!” “你娘怎么了?他们要杀了你娘吗?你看到什么了?你作了内奸吗?”顾九知道已问到关键情节,连声催问。 但沉浸在幻像中的肖猛,却已脱离她的控制。 “不要!不要!,我……”一阵脏话过后,肖猛陡然翻身坐起,一双眼瞪得的,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上脸上,跟水淋过一般。 第19章云云被挤走了! “肖将军!”顾九知道他已惊醒,从瓦罐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水是冰的,有清醒醒脑之效。 肖猛握着杯子,重回现实。 顾九把他在催眠中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肖猛惨笑:“原来,我没有记错,我确实是个可耻的叛徒!我为了救我娘,害了四万个青狮兄弟!我该死!我不配在活在世上!不配!” 他的手抖抖索索的摸过一物,猛地往自己的头上拍,顾九惊叫一声来夺,但她那点力气,哪能与沙场宿将抗衡,肖猛只用一条残臂,便牢牢的将她锁住,右手板砖飞舞,用力砸在自己头上,竟是毫不犹豫,看得出来,他是一心求死。 “肖猛!”顾九急急叫,“你清醒一点,如果你的王确定你是叛徒,又何必在事过两年后再来审你?他想追查的,仅仅是惨剧的来龙去脉吗?” “你……什么意思?”肖猛听得一怔,扭头看她。 “你觉得,你们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聪明,还是愚蠢?”顾九问。 “王怎会愚蠢?”肖猛瞪眼,“这天底下,再找不出比王更聪明睿智的人!” “既然如此,他就不会做蠢事!当年惨剧已成事实,就算他再怎么追查,四万青狮军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如果你真是叛徒,以他的能力,不难确认,他会费尽心力,来查寻一个叛徒叛变的过程吗?”顾九问。 “王不会!”肖猛下意识摇头,稍顷,却又面现迷茫:“但王一直追问的,就是这个过程啊!他要我把密袭血狼谷的事从头到尾细细的讲一遍!” “一定是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事!”顾九笃定道,“这些事意味着潜在的危险,有可能或者已经危及到他的利益,他定是觉察到了什么,却又无从下手,才会再来审你,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珠丝马迹!” “会这样吗?”肖猛呆呆看着她。 “一定是这样!”顾九用力点头,“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你们王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到时,谁知道像青狮军那样的悲剧,会不会再重演?” “重演?”肖猛慌慌摆手,“我不死了!我要活着!我要努力的把所有事都记起来!我刚刚明明快要记起来了,可为什么又会醒过来?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顾九叹口气:“你真以为我是神仙啊!我只是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能不能恢复记忆,靠的是你自己的勇气和毅力!” “我没有勇气……”肖猛苦着脸,“我一想到我娘,我就要抓狂……” “我明白!”顾九低叹,“这种事,不要说亲身经历,就算想一想,都要抓狂崩溃的!” “你好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肖猛倏地看向她。 “没有了!”顾九淡定摇头,“自己最亲的亲人被胁迫,还不够抓狂吗?” 更不用说,胁迫她的人,还是血狼族…… 顾九是不知道血狼族是什么样的民族,但肖猛曾提过这个民族茹毛饮血,他经历那场惨剧后,便染上食人怪癖,事实已初露端倪。 但这种事实,她不会在肖猛面前贸然说出。 她怕他会再次发疯。 这个时候的肖猛,脆弱、易感,他需要的鼓励和信心。 “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说给你听!”顾九看着他,“虽然从刚才我们获得的回忆来看,你有可能做了内奸叛徒,但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背叛你们王!” “为什么这么说?”肖猛一怔。 “一种……直觉吧!”顾九掠了他一眼,缓缓道:“忠诚于王,几乎已经成为你的一种习惯,人说积习难改,所以,就算你被要挟,也会下意识的想要维护他!” “会这样吗?”肖猛喃喃道。 “会这样!”顾九看着他下意识挺直的脊背,唇角忍不住轻扬。 这个又粗又壮的糙汉子,每次提到自己的王时,那眼眸间的崇拜掩都掩不住,也不知是那位冥王太富人格魅力,还是太会洗脑,这货历尽折辱终不悔,这样的属下,她也好想要啊! 经过她的鼓励,肖猛原本呆滞无神的眸子,陡然亮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有可能不是那个害死四万青狮军的败类?”他激动的叫,“我有可能不是内奸,不是叛徒!如果我能记起当年惨剧的真相,我就可以重新回到王的身边……” “是!如果王发现你只是被冤枉的,你当然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再做他的猛先锋!”顾九嘴里鼓励着,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什么叫回到他身边?说得这么暖昧做什么?难不成,这货对那位王还有隐暗的基情? 除了基情,她还真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对另一个男人那么在意迷恋! 但不管人家有没有基情,跟她没有关系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那么八卦,做点正事比较好。 顾九回到自己的囚室,找了笔墨纸砚,把催眠过程完完整整的写下来,待墨痕干了,折好,小心翼翼的揣在自己怀里。 能不能翻身,就看这张纸上的信息能不能让那位冥王感兴趣了。 一夜忙活,此时天已蒙蒙亮,顾九因为兴奋,竟然怎么也睡不着,倒是隔壁的肖猛,被顾九巧言安慰之后,睡得又香又甜。 顾九大睁着眼等待天亮,天刚蒙蒙亮,她就走出地藏院,直奔天透院一号监。 一号监还是静悄悄的没个人影,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烛火也燃尽,窗户开着,有北风吹进来,吹得尘烟四散。 顾九站在清晨薄而淡的雾气中发怔,一直等到天光四亮,仍未见云千澈和朱宝儿回来,却发现这房间有点异样。 这里太空荡了,空荡的有点刺眼。 顾九仔细观察后发现,不光人不在,连房里的一些物件也不见了,包括云千澈的宝贝医箱和缝纫箱,还有架上的一些药罐子,柜子里的一些医书。 她怔了怔,又跑到朱宝儿的房间里。 同样是空空如也。 连一直放在床头的那只大箱子也不见了。 以前他们也曾离开,却从不曾带走这些东西。 难不成,他们出事了? 可从房间的整齐程度来看,又不像出意外。 虽然很多东西都带走了,但余下的东西仍是井井有条的摆放着,好像随时都在等候他们主人的归来。 所以,是暂时有事,要离开一阵? 顾九站在门边,看梅花无声飘落,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还真是不靠谱!”她叹口气,“要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她搬只凳子在一号监门口傻坐。 一直坐到太阳升得老高,隔壁院子里的疯子开始敲着盆子叫开饭的时候,她这才回过神来。 也许该找个人问问。 可是,问谁? 放眼望过去,一号监外,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剩下的就是狱卒,看到她如同见到鬼,忙不迭的避开。 顾九在院子里打转,墙头上突然冒出来一颗小脑袋。 “小糖豆!”顾九看清他的脸,知道他是天透院的小傻子,忙问:“云云去哪儿了?” “飞了!”小糖豆像鸟儿一样挥舞着双臂,“飞得好高好高!” “那他还回来吗?”顾九又问。 小糖豆瘪瘪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顾九一下子紧张起来。 “死屠夫又来了!”小糖豆哇哇大哭,“死屠夫把云云挤走了!呜……” “挤走了?”顾九不明白这个挤是什么意思,“是他带走云云的吗?” “不是带,是挤!”小糖豆擦擦眼泪,认真强调:“是挤!” 顾九看着他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却不明白这个挤字作何种解释。 小糖豆看起来也很着急,挥着双手,挤眉弄眼,嘴里嗬嗬有声。 “死屠夫,你滚开,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别拿你的脏手摸我的脸!” “别挤我,啊,好痛,要被你挤死了,你给我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嗯?”顾九这回看明白了,小糖豆是在复述云千澈曾说过的话。 他学得维妙维肖,那语气表情,跟云千澈如出一辙。 死屠夫这三个字,顾九倒也不陌生。 见过云北溟后,顾九很自然便猜出,死屠夫指的是冥王。 这么说,是冥王把云千澈带走了。 他们既然是兄弟,即便互看不顺眼,云千澈却也不至于有危险。 顾九的心放下来,但这惆怅的情绪,却随着时间的累积,越积越浓。 她觉得各种寂寞空虚冷。 偌大一个疯人院,竟没人可以说说话。 唯一可以说话的肖猛,因为太急于想要找回记忆,也陷于半疯状态,每天都要把自己代入已知的情节里,在那里冥思苦想,有时不知想到什么,便鬼哭狼嚎。 顾九眼前充斥的是形形色色的疯子怪相。 或咆哮怪笑,或絮絮叨叨,或痛哭流涕,或手舞足蹈。 尤其地藏院的疯子,更是各种扭曲怪异。 众人皆疯,她独醒。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的荒凉悲怆。 原来,云千澈不光救了她的命,还救了她的心。 第20章神树棒 想像一下,如果没有云千澈在那里插科打诨的帮她过渡一下,她一个正常人,突然被扔入疯子的世界,就像一个人被扔入无人的荒野,不知会怎样抓狂崩溃! 五天了,他还会不会回来? 也许不会了吧! 疯人监这种地方,本来就没人愿意来! 云千澈是个医痴,致力于治疗精神病患者,但那位冥王却一定不愿让他在这里惹事生非。 以他的能力,想圈禁他,再容易不过。 想到就此见不到他,顾九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 这么好看又贤惠跟她有共同语言的古代男人,可遇而不可求。 但这点小思小念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再回来,她从肖猛那儿得来的那点回忆,要怎么送出去? 顾九靠在门槛上,看着天边不时掠过的飞鸟,满目艳羡。 她要是能飞多好? 可惜,她不能。 她不光不能飞,她连爬墙的本事都没有。 另外,她还不会骑马,也不会骑驴,不会使用古代最基本的交通工具。 而唯一会坐的,是马车。 可惜,这个鬼地方没有马车。 当然了,她还可以选择用腿跑。 但不幸的是,她没有跋山涉水的体能。 就她这小体格,不出静安山,就会冻死在半路上。 那么,想把信送出去,就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让肖猛亲自去送。 但她又担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万一肖猛被冥王一吓,瞬间记起了所有事,她不是平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第二条路,就是催眠某个狱差,或者直接催眠梁雷,让他帮忙送信。 可这又太冒险。 那位冥王,一定不喜欢秘密扩散…… 顾九思来想去,难做决定,只觉头大如斗,正烦躁间,院外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云千澈!” 她心里一喜,一脸兴奋跑出门。 然而看到院中的人,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来人竟然是赵世勇! 看到她陡然僵滞的笑容,赵世勇咧嘴笑开了。 “二小姐在等云大夫?”他呵呵两声,“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不失望!”顾九飞快调整面部表情,笑回:“看到大人安然无恙,我很开心!这些天,一直挂念大人的伤势呢!” “是吗?能让二小姐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挂念,本大人甚感荣幸!”赵世勇一步步向她靠近,一直走到她眼前,仍不肯停步。 腥臭夹杂着药味在鼻间弥漫开来,顾九没撑住,在他步步进逼之下,还是踉跄着退了一步。 然而她退一步,赵世勇进两步,他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顾九背已抵到墙,退无可退,不由冷笑:“看来大人恢复的真不错!” “要快点恢复,才能更好的保护二小姐啊!”赵世勇笑得阴森难测,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淫邪,“本大人现在才发现,原来二小姐生得如此娇美明艳,像二小姐这样的美人儿,自然得捧在手心里,护在胸口上……” 他说着伸出一只残臂,去触顾九的脸,另一手则不怀好意的搭在顾九肩上,浓重的口气,伴随着热而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顾九被薰得胃液翻滚,差点吐出来。 “大人这身子骨,可以……吗?”顾九唇角带笑,眼眸间却结了寒霜。 “本大人想试一试!”赵世勇触到她的目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咬牙笑道:“你让本大人失了一臂,如今又要靠本大人活命,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大人确定要补吗?”顾九眸光寒凉,如刀似剑,“大人不怕补过这一次,就再也做不成男人了?” “吓我?”赵世勇狞笑,“本大人可不是被吓大的!顾九思,你有什么本事你就使!我看没有那呆子和那臭小子在,你还有什么招可使!” “那么,大人就试试吧!”顾九扬起唇角,一双黑眸亮如曜石,闪着摄人的光芒。 “又拿你的巫术来吓人?”赵世勇暴跳如雷,“老子今儿废了你这招子,看你还怎么装神弄鬼?” 他说完扬起右手,手间一只匕首寒光闪闪,顾九不动不移,只沉静的盯住他的眼。 赵世勇顿时觉得双眼迷离,手臂沉重如山,正挣扎之际,耳边风声骤起,似有一物突袭而来! 他急急转头,就见一个圆形的大木桩直直的戳过来,他大为惊惶,尖叫一声,歪头避过,惊魂未定之际,又两根木桩突袭而至,他惊叫连声,连滚带爬,一路小跑,奔出出了一号监的小院,很快就没了影踪。 “不是吧?”顾九看着手持大木桩的小糖豆和莲姑何老头三人,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怎么会怕你们?”她好奇至极。 “因为我们有神树棒!”三人异口同声答。 “神树棒?”顾九认真观察他们手中的大棒,发现这大棒其实是由一根木棍和一个圆形的大树的横截面拼接而成,树桩上,一圈又一圈年轮密密麻麻。 顾九对着那年轮发呆。 “小九儿,你不用担心了!”小糖豆手举神树棒,斗志昂扬,“你是云儿的人,他不在,我来保护你!” “还有我!还有我!”门外,莲姑和何老头也举着神树棒大叫。 “谢谢你们!”顾九心头涌过一股暖流。 “不用客气!”小糖豆骄傲的拍着小胸膊,“云云说过,男人就要保护女人!” 顾九看着面前这个小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其实她一直没怎么在意这三位一号监的常客。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她可以说是绞尽脑汁,除了云千澈和朱宝儿,压根没有闲心去关注这三个人。 她没想到,在危险时刻,这两疯一傻,竟会挺身而出保护她。 当然,他们是因为云千澈的好,才会对她好。 但这份重信重义,在疯人监外,却已经不多见了。 前身被诬陷杀人,偌大一个顾府,没有一个人肯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有时候,正常人还不如疯子。 顾九感叹不已。 “你们救我,万一他报复你们怎么办?”她为他们的处境担忧。 莲姑和何老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话,不说话,只转着神树棒吃吃笑。 小糖豆那边得意洋洋:“我们有神树棒,他见到我们,就会躲得远远的!” “那这神树棒从哪儿来的?”顾九问。 “云云做的!”小糖豆回,“坏蛋怕神树,云云做神树棒!云云好棒!云云……呜……”他说到一半,忽又咧嘴哭起来:“死屠夫,把云云挤走了!不要云云走!不要走!” 他这一哭,莲姑和何老头也受不了了,三人扔下神树棒,抱头痛哭,顾九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由得他们去。 她把他们扔下的神树棒拿在手里研究,一圈圈年轮看得她眼有点花。 赵世勇居然会对这种圈圈大棒有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 她坐在那里,把曾经从赵世勇和梁雷那里得来的,有关赵世勇的一些琐碎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某一个瞬间,她耳边“叮”的一声响,转瞬间,黑暗的脑亮起了一盏灯,眼前一片明亮。 她扛着神树棒,激动的冲上前,拥抱还在抹眼泪的两疯一傻。 “谢谢你们!太感谢了!”她欢快叫,“真的太谢谢了!你们放心,以后云云不在,我也能保护你们!” 两疯一傻正哭得投入,完全不懂她说的什么鬼。 顾九却是喜不自胜,扛着神树棒,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离开。 “疯了……”莲姑撇撇嘴,“疯子!” 顾九真是乐疯了。 回到自己的“碉堡”,仍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兴奋,抱着神树棒亲个没完。 隔壁的肖猛难得有个清醒的时候,看到她这样,大为担心。 “九丫头,你还好吧?”他趴在小窗口呆呆瞧她。 “当然好了!”顾九眉飞色舞,“好到不能再好了!” “可我怎么瞧着不太好……”肖猛苦苦脸,“你可得好好的,我能不能回到王身边,就指望你呢!对了,你那信送出去了吗?怎么王还没来找我?” 顾九耸肩:“云大夫和宝儿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人送信!不过,无所谓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没有你们王,我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可没有王,我活不成!”肖猛向她伸手,“没人送信你不早说?把信给我!” “你要自己送?”顾九把信递给他,打算送他个人情。 “我不敢出去!”肖猛摇头,“我怕有人杀我灭口!” “就你这样的,要杀你,早就杀了!”顾九不以为然。 “他们杀不到的!”肖猛认真道,“因为王一直派人在这里保护我!我让他去送信好了!” “不是吧?”顾九怀疑的看着肖猛。 完了,这货是出现幻觉了,饱经心理折磨,他终于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王怎么会保护他?要是保护,他就不会让她弄得发了狂,吃自己的爪子了! 但出乎顾九的意料,肖猛这回,还真不是胡扯八道。 第21章画个圈圈诅咒你! 那个保护他的人,是地藏院的一个狱卒。 顾九对那个狱卒印象很深刻。 因为这人太冷了。 不管地藏院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律死人脸,但他确实也是最勤快认真的一个狱卒,不管什么时候,他永远都雷打不动的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赵世勇出事那几天,其他狱卒个个偷奸耍滑,能溜号就溜号,值班时间猫在房间里睡大觉,唯有他,似乎压根就不会困也不会疲倦一样。 一开始顾九其实挺忌惮他的,觉得这人阴冷难测,也不知是友是敌,但后来发现他虽然尽职,却从不尽责,肖猛被她蛊惑,啃掉一只手,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后来四疯子和梁雷掐得惊天动地,人家照样不管不问。 那个时候,顾九以为他是个傻子愣子。 但当肖猛发出特殊的信号召唤他来,顾九才知道自己才是傻子二愣子。 这鬼魅一般的速度,也只有冥王身边那五位才能与之匹敌。 肖猛和他在小窗口边交流,说的是顾九不懂的俚语。 两人说了好一阵话,死人脸揣好信件,“嗖”地一下没了影,走廊里连一丁点的脚步声都没留下。 身处这样一堆人中间,顾九觉得自己弱爆了。 人家杀个人,估计跟踩死一个蚂蚁一样简单。 她就可怜了,想对付一个人,只能反复的催眠再催眠,架心桥啊找心穴啊简直比蜗牛还慢! 不说龙都国际娱乐都有金手指的吗? 为什么她只有一个偶尔会失灵的铜手指? 顾九原本的兴奋激动,被一个会飞的人给冲散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打气。 铜手指也是手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要是她连这铜手指也没有,这会儿只怕已经成为肖猛肚子里的一个屁了。 顾九坐到书桌旁,拿起笔墨纸砚,开始写写画画,涂涂抹抹贴贴。 “九丫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肖猛趴在小窗边,发出今天的第一千次问话。 “画圈圈……”顾九笑得诡秘,“画个圈圈诅咒你!” “九丫头……”肖猛捂住脸,鼻子发酸,“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我啊……” “不是吓你的!”顾九认真摇头,“是吓老赵的!” 她忙活了整整一上午,画完厚厚一沓画稿,适逢梁雷来送午饭,她便问:“大人在忙什么?” “姐夫去京都瞧病了!”梁雷苦苦脸,“上午他不知怎么,突然浑身发冷打摆子,云京来的大夫说,他得离开这地儿,好生调理才行!要是再不走,人怕是要废了!” “这会儿,不在监里了?”顾九歪头看他。 梁雷老实点头:“不在了!还是骑我的马走的呢!二小姐你放心,姐夫不在,这疯人监就是我当家!您有什么需要吱一声,小的保证办得妥妥的!哦,至于你的安全问题,也请放心,姐夫走前都已经安排得妥妥的……” 顾九一连听到两个妥妥的,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妥了。 她不认为赵世勇会选择回京治病。 这种时候,不光她不安全,赵世勇也不安全,疯人监是他的地盘,多少有一群狗腿子护着,出了老窝,去了云京,难保不发生什么意外。 他要是真打算回京瞧病,也就不会花重金让梁雷从云京巴巴的请了大夫来! 明明人没走,却要骗梁雷说离开了,这位赵坚强先生,又顽皮了! 他到底安排了什么? 顾九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话,从梁雷的反应来看,他确实不知情。 送走梁雷,顾九拿着筷子扒拉着眼前的饭菜发呆。 “你怎么不吃啊?”肖猛一边吃一边嘀咕,“你这个小丫头,就是脸大,菜色比我的还丰盛!梁雷给你开小灶了!” “我觉得这小灶是老赵给我开的!”顾九呵呵笑,“老赵最好了!” 肖猛撇嘴:“那老王八……” 顾九端起饭碗,靠在门边,大块朵颐,吃到嘴里的饭,却不咽下,只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她的耳朵一向灵敏,隔着厚厚的铁门,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来,尔后,渐行渐远。 她松了一口气,冲到垃圾桶边,把吃到嘴里的饭菜全吐出来。 “哎,你糟蹋粮食!”肖猛在小窗边敲碗,“不喜欢吃也别浪费啊!送我吃吧?” 顾九摇头:“我不想坑你。” “这话怎么讲?”肖猛不解。 “饭菜里有毒!”顾九回。 “有毒?”肖猛愕然,“谁下的?” “老赵!”顾九闷声回,“我今早遇到他了!他要废了我的招子,还要我赔他一只手臂!” “啊?”肖猛惊叫,“这老王八都被我吓尿了,怎么爬起来的?” “他比我们想像得坚强!”顾九默默走到床边小柜子里,拿出之前备着的干馒头和咸菜在那里恨恨的啃。 “老赵真是好样的!”她咬牙切齿。 “还真是小瞧他了!”肖猛愣了半晌,道:“九丫头,你别怕!本将军会保护你的!以后你跟着我吃!我多要一点便是!” “谢谢!”顾九闷声回,“但我还是要加倍小心才成!在驯服他之前,我再也不出去晃悠了!” “可怜!”肖猛同情的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能驯服他啊?” “不知道!”顾九摇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今晚了!” 吃完饭,顾九又继续干活。 她把米饭掺了水,弄得粘如浆糊,然后把自己画的画稿一张张贴在墙上。 肖猛因为好奇,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整整一个下午,精神都十分正常,趴在小窗边看顾九贴画。 “好多圈圈!”他好奇怪的揉着眼,“这是一种巫术吗?老赵会怕这圈圈?我瞧着也不可怕啊!就是看多了眼有点花!” “你就等都着看热闹吧!”顾九贴完画,又开始制作小道具,等到忙活完,天也渐渐黑下来。 她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囚室厚而结实的铁门咚咚响起来。 铁门虽结实,但却也抵不住这样猛烈的撞击,很快就“哐当”一声倾倒,三只黑影凶神恶煞的闯了进来! “大人,您想要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来,“是胳膊是腿还是招子?” “先把她那俩招子给废了!”赵世勇的声音似淬了毒,“没了招子,我看她还怎么作妖!” “全听大人的!”那声音应允,继尔,黑暗中响起金属物的轻微撞击声,顾九只觉眼前寒芒一闪,一把雪亮匕首照亮她的眼。 隔壁囚室,肖猛神经紧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没有顾九的指令,他却又不敢轻易行动,只好大睁着双眼,屏息静气等待,手里一支飞镖,被汗浸得透湿。 此时此刻,顾九也是汗落如雨。 她非常非常害怕。 但为了装晕迷,她绷紧身体,死撑着不作任何反应。 “老五,你手利落点儿,我只要她伤,不要她的命!”赵世勇的声音又响起来。 “知道!”那个哑嗓子回,“这种事,咱又不是头回干,手里有准头!” “伤药备好了吗?”赵世勇又问。 “好了!”哑嗓子回,“眼珠子挖出来,立马上伤药,保证她不会丢命的!” “好!”赵世勇狞笑一声,“老四,点灯!” 数根蜡烛被同时点燃,囚室里登时亮如白昼。 哑嗓子握紧匕首,粗糙的手指触上顾九的脸。 顾九倏地睁开眼,目光灼灼似火焰。 哑嗓子没料到顾九还醒着,被那眸光一闪,只觉眼底一粘,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老五,你怎么了?”赵世勇失声惊叫,顾九眼疾手快,直接把一张画满圈圈的纸拍到他眼前 赵世勇对着那圈圈画愣了一瞬,尔后,发出惊恐的尖叫。 顾九手执一粒圆形圈状物体,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赵世勇的眼瞪得更圆,尖叫声更响。 趁着他尖叫的时候,顾九把那个圈状物体利落的扔进他的嘴。 “啊!”赵世勇尖叫着扒自己的喉咙,可是那东西又圆又滑,很快由喉咙进入肚腹之中,哪里还掏得出来? 赵世勇惊惶失措,踉踉跄跄的想要离开,可是,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圈圈,整个囚室,都贴满了圈圈画,连桌椅地面都没有放过。 他沦陷在圈圈的世界里,每触到一次圈圈,都像被火烧一样缩回手,他在地上翻滚着,哭嚎着,身边端着烛台的老四完全被吓傻了。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他急急的去看他,然而那烛火的光晕,被满屋圈圈一映,也似一个无形却光怪陆离的怪圈,要将赵世勇吞噬入腹。 “走开!走开!”赵世勇目眦尽裂,奋力狂吼,老四被他吼得一头雾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彷徨间,忽觉两道寒芒掠过,他的眼直了直,仰面倒下去。 顾九一个箭步上前,稳稳的接住了他手里的蜡烛,一步步走向门外。 她执着烛火,身上贴满圈圈纸,安安静静的守在门口,虽然她的身形单薄赢弱,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是,赵世勇却没有胆子冲过去。 第22章喂你吃甜甜圈! 他被困在无数怪圈之中,那怪圈在他眼前越旋越快,令他头晕欲吐,四肢无力,呼吸急促,他在怪圈里挣扎,惨嚎,抽搐,最后,晕厥过去。 顾九松了口气,抹把脸上的汗,对肖猛招手。 “帮我把这老四老五扔给四疯子!”她低低道,“再帮我把这铁门扶起来堵住门口!” 肖猛依言做好。 “好了!”顾九面露笑容。 “这就好了?”肖猛惊心动魄,却又一头雾水。 “接下来的事,让老赵自己玩!”顾九拧拧脖子扭扭腰,舒解一下过于紧绷的神经,道:“口味有点重,我是没法待在里头了,到你的囚室避一避吧!” “口味重是什么意思?”肖猛好奇问。 “就是……跟你一样!”顾九笑笑,转身往一号监走,没走两步,两腿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肖猛连忙扶住她,急急问:“九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顾九苦笑摇头,“就是……有点怂……” 她怂得快要尿了。 实在太吓人了! 万一她猜得不准,就成了又瞎又瘸的软脚虾了。 肖猛叹口气:“你这小丫头……” 可怜啊! 招人疼! “如果我能重回王的身边,一定把你带走!”肖猛扶她回监室,忽发奇想:“要不,我认你当干女儿吧?” “噗!”顾九看着他,“肖将军,您今年贵庚?” “三十有一!”肖猛回。 “我好像十七了!”顾九呵呵笑,“当您的干女儿,有点老!” “不老!”肖猛认真摇头,“不然,认做干叔叔也行!” 顾九笑。 古代的人好有趣。 云千澈要做她云叔叔,这位肖将军要做她干爹,可她明明很适合做知心姐姐好不好? 她实际年龄有二十五岁了! 但在这种艰难时刻,有人愿意做她叔叔,也是一种福气。 虽然一个不知是疯子还是呆子,一个是食人魔,但是,听他们这么说话,心里好暖。 “你会回到王的身边,我会回到顾府……”顾九微笑回,“我们加油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回到囚室,因为太累,她窝在墙角不想动。 冥王留下的白色地毯很暖,也很干净,还带着淡淡香气,肖猛一直不舍得用,此时见她瑟瑟发抖,便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顾九窝在软软的地毯里打了个盹。 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阵惨叫声惊醒。 她睁开眼,肖猛正张着嘴呆呆的看着她。 “老赵在自残!”他眼睛瞪得老大,“他拿刀子往自己肚子上划拉……还在那里翻翻找找……” 顾九“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肖猛艰难的咽了口唾液,“九丫头,你其实……是只妖吧?” “我倒宁愿自己是妖!”顾九低叹,“做一只妖多好,想飞就飞,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也不用困在这里,每天吓得腿肚子抽筋!” “可是……”肖猛窜到小窗边看了一眼,又捂着眼走回来,“娘啊,口味确实比我重啊!九丫头,他在找什么啊?” “找圈圈!”顾九回,“我喂他吃了一个甜甜圈!” “甜甜圈?”肖猛傻傻听不懂,“什么意思啊?老赵为什么怕圈圈啊?” “他从小溺过水!”顾九解释,“大约是在十岁左右吧,跟梁雷一起去河里玩水,好像当时正是涨水期,河里形成了一个大漩涡,他被那漩涡吞没,幸而一位打渔的渔夫路过,设法把他拉上来,但自那以后,他就留下了一个严重的心病,漩涡恐惧症!” “可这里没有漩涡啊!”肖猛还是不明白。 “怎么没有?”顾九笑,“那满屋的圈圈,就像无数个漩涡!” “圈圈像漩涡?”肖猛歪头想了想,“感觉差很远呢!” “正常人是觉得差很远!”顾九回,“可是,对于一个漩涡恐惧症患者来说,任何跟漩涡有关的东西,都能让他恐惧万分!你仔细想一想,这一圈又一圈线条,真的跟漩涡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吗?” 肖猛伸指划了划,恍然:“别说,还真是!九丫头你真是聪明!居然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来对付他!” “我也是受到小糖豆他们的启发!”顾九回,“我之前早就知道他有这样的心病,但却不知怎么利用,我一直绕着水漩涡打转,却没想到,大树的年轮,我的圈圈画,跟漩涡都十分相似,都能让他恐惧!” “那甜甜圈又是怎么回事?”肖猛追问。 “就是画了圈圈的纸,里头包了一点绿豆糕!”顾九笑,“我给他看了,还喂他吃了,他最怕的东西被他吃到肚子里,你说他要不要翻腹倒肚的找?” “娘啊!”肖猛再度捂脸,“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差不多了!”顾九扶着墙站起来,“现在,该我这个救世主出场了!他正处在痛苦绝望的时刻,很需要我!” “你会吓到的!”肖猛挡在她面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顾九摇头,“这种亲切友好的密谈,不可以有外人在场!” “那你小心一点!”肖猛满面担忧。 “没事,过了今天,我就有好日子过了!”顾九深吸一口气,走进二号监。 赵世勇正握着刀,全神贯注的在肚子上找圈圈,完全没注意到她。 顾九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来。 “找到了吗?”她柔声发问。 赵世勇眼泪汪汪,大力摇头。 “我帮你吧!”顾九伸出手,搭在他头上。 赵世勇抖抖索索的看着她。 “闭上眼睛!”顾九的声音柔若,“放轻松!” 赵世勇布满血丝的眼眸颤了颤,还是乖顺的闭上了。 顾九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在手上,把赵世勇手里的刀子夺过来,在他的皮肉之上轻轻划拉了几下。 赵世勇痛得直吸气,却一直忍耐,顾九虽然不痛,却被这血腥场面吓得得直手拦。 但就差这一哆嗦了。 再害怕,她也得咬牙坚持。 她划拉了一会儿,过不多时,发出轻快的:“找到了!” “真的吗?在哪儿?”赵世勇倏地睁开眼。 “这儿!”顾九刀尖挑着那块裹了绿豆糕的甜甜圈给他看。 “呜……”赵世勇泪如泉涌,嘴唇轻颤:“找到了……可算找到了!” “找到了,就没事了!”顾九当着赵世勇的面,将甜甜圈捏扁,撕碎。 随着圈圈的消失,赵世勇长长舒出一口气。 但当看到满屋子的漩涡时,他捂上眼,再度发出无助的哀嚎。 “我带你离开这里!”顾九向他伸出手,“只有我,才能带你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只有我!” 她的声音低沉舒缓,一字一顿,清晰利落,如同咒语一般落入赵世勇的耳朵。 “是的,只有你!”赵世勇紧紧抓住她的手,像一个惶恐万分的幼童,看向她的目光,充满崇拜和信任。 顾九知道她赢了。 从现在起,在赵世勇眼里,她是神,是仙,是佛,是救世主,是他要仰望和膜拜的人。 从今以后,她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她叫他追狗,他不会去撵鸡。 云千澈其实没想错,心理暗示,有着近乎霸凌的力量。 只是,想要将赵世勇这样穷凶极恶的彻底洗脑,太难。 她很幸运,终于还是完成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顾九牵着赵世勇的手,缓缓走出囚室。 囚室外没有人,狱卒们都被赵世勇事先差走。 顾九扭头,望向走廊深处的某个拐角处。 一条黑影鬼魅般浮了出来。 “可以帮我把他送去就医吗?”顾九开口。 黑影沉默的看着她。 顾九平静的站在那里,任他打量。 “你是一个怪物!”冥羽看了半晌,给出结论。 “王对我这样的怪物,感兴趣吗?”顾九微笑看他。 “或许。”冥羽伸手扯过赵世勇,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带走。 他的脚步飞快,虽然拎了一个人,仍是健步如飞,只是到了赵世勇所住的洗心院,陡然放慢了脚步。 “有人吗?救命啊!”他气喘吁吁叫。 顾九远远看着,忍不住又笑。 这戏作得,天衣无缝。 难怪那一帮狱卒都把他当成二傻子。 梁雷听到叫声,披了衣服,睡眼惺忪的跑出来。 看到赵世勇浑身是血,面色萎靡,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姐夫!这是怎么了啊?不是去云京瞧病了嘛!怎么还瞧出伤来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问这么多了!”顾九上前一步,吩咐道:“快点叫大夫出来治伤!” 梁雷看看她,又看看赵世勇,隐约明白了什么,当即面色煞白。 他冲进房间叫大夫。 大夫看到赵世勇这模样,也是惊愕不已,忙呼叫药童拿医箱,备热水,准备包扎治疗。 顾九则悠哉悠哉的钻到小厨房找吃的。 她饿坏了。 吃饱了肚子,又到库房里寻了套新的狱卒服装换上,净面梳头之后,顿觉神清气爽。 她不想回血糊糊的二号监,便寻了处无人处的空房,随便对付了半宿。 次日清晨起,阳光灿烂,天气蔚蓝。 顾九舒舒懒腰走出门,对着晴朗明净的天空,露出惬意的笑容。 “二小姐,您在这儿啊!”梁雷看到她,急急跑过来,“姐夫醒了,一直嚷着要见你呢!” 第23章被吓破胆了! “嗯!”顾九点头,“我正要去瞧他!大人身上的伤无碍吧?” 梁雷苦苦脸:“也不能说无碍,割得可深呢!大夫说,亏得他肚子上的肉多,不然,割到肠子就麻烦了!” “不会的!”顾九摇头,“哪能让他割到肠子呢!他死了,我也活不成啊!” 梁雷打了个寒噤,看向顾九的目光,愈发卑微恭顺。 “那个……姐夫说是他自己割的……二小姐,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九点头,“你是没见当时那情形,我都吓疯了!” 梁雷唇角微抽。 吓疯的,明明是他姐夫好不好? 他干笑两声,没再说什么,只引着顾九往赵世勇的房间走。 看到顾九,赵世勇就像看到亲爹亲娘一样,捂着肚子爬下床,快走几步,出来迎接。 “二小姐,你可来了!”他泪眼涟涟,“看到你,我才觉得安心些!你不在,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 “呃……”梁雷看到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赵大人,身上还痛吗?”顾九笑意盈盈,关怀备至。 “看到二小姐,没方才那般痛了!”赵世勇恭顺道,“刚刚一直在做恶梦!” “慢慢会好起来的!”顾九轻拍他肩,宽慰道。 虽然她个子小小,只到赵世勇肩头,可不知怎么的,梁雷有种错觉,他感觉顾九的形像很高大,高大到可以跟神庙里的神佛塑像比肩。 他不知道,赵世勇此时此刻的想法,跟他一模一样。 能被神佛这样亲切宽慰,赵世勇感恩涕零。 “雷子,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他大声呵斥,“还不快派人把客房打扫一下,让二小姐住进来!那二号监阴暗潮湿,又一堆疯子,哪是她这千金贵体住的地儿?” “呃……”梁雷有点发懵。 他怀疑赵世勇说的是反话。 可是,他的表情又那么虔诚热切…… 梁雷看向顾九。 顾九微笑摇头:“这是赵大人住的地儿,我怎好打扰?我还是住到天透院一号监吧!那儿素净利落,我还挺喜欢的!只是要劳烦赵大人派几个人守个门什么的!” “好的好的!”赵世勇一迭声应着,转向梁雷:“雷子,你带几个功夫好的弟兄去给二小姐看门护院,务必要保证二小姐的安全!她要是掉了根汗毛,你们提头来见!” “呃……”梁雷两眼直懵圈。 懵了好一阵,他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一件事。 他姐夫也被吓破胆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一天到晚心惊胆战的。 这姑奶奶这么邪乎,身为凡人的他们,就得好生敬着! 他屁颠颠的派人去打扫天透院一号监。 顾九回到那里里,窗明几净,整洁利落,白梅飘香,沁人心脾。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头扎进松软的被褥里。 现在,她是疯人监的主人了。 成为主人的顾九,自然要好好的报答曾给过她巨大启发的小糖豆和莲姑老何。 他们昨天拿神树棒袭击赵世勇,被赵世勇派狱卒揍了顿,关在条件最差的监室里,连饭都没给吃。 小糖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眼泪汪汪,见顾九过来,小脸肿成胖猪头,却还要硬充英雄,拍着小胸脯大叫:“小九儿,他要是再敢欺负你,我还揍他!” 顾九摸摸他乱蓬蓬的小脑袋,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她拿着钥匙,亲手放他们出来,“从现在起,这疯人监里,没有任何人敢再欺负我们!梁大人,我说的对吗?” “对!二小姐说的话,再对不过了!”梁雷点头哈腰。 “真的吗?”小糖豆被放出来,高兴得直跳。 “当然是真的!”顾九用力点头,“走!我们回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带着两疯一傻回一号监,挽了袖子,给他们做饭。 老何一回到院子,就照常爬到树上当果子,小糖豆貌似有点多动症,蹦蹦跳跳的乱溜达,莲姑则靠在小厨房的上哄她怀里的布偶,一脸的宠溺,嘴里念念有词:“珍儿乖,一会儿就有饭吃喽!” “你家珍儿最爱吃什么啊?”顾九跟她说话。 “小鱼……”莲姑傻笑,“珍儿爱吃鱼!” “那我就做鱼给珍儿吃!”顾九弯下腰收拾梁雷送过来的鲜鱼。 她虽然擅长做饭,却并不擅长杀鱼,弄得浑身都是水。 “笨!”莲姑咧嘴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脖子上的围巾小心的把娃娃绑在背后,撸了袖子走过来,说:“我来!” “你会杀鱼?”顾九有点犹豫。 “笨!”莲姑又笑他,伸手把菜刀夺过去,把鱼按在菜板上,三两下拍死,紧接着剖腹刮鳞,动作娴熟,很快,便将一条鱼处理得利落干净。 “哇,莲姑你好棒!”顾九拎着鱼去烧,莲姑跟在后头,扯了柴草点火,很快,便把火烧得旺旺的。 顾九倒油下锅,将鱼煎了一阵,放汤炖煮,很快,鱼香混杂着米饭香气,在小厨房里氤氲开来。 不知是这家常的气味,勾起了莲姑脑海里曾有过的记忆,她晃悠着身子,开始轻声哼唱着一首民谣。 “毛娃哭,住瓦屋,毛娃笑,坐花轿,毛娃醒,吃油饼,毛娃走,唤花狗,花狗伸着花舌头……” 顾九从未听过这样的民谣,这样的温柔,悦耳,动听,她扭头看着莲姑,莲姑脸上浮着幸福的笑容。 很难想像,一个疯妇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顾九现在明白,为什么云千澈一直让这三个人在一号监出入。 对比地藏院的四疯子,这三人可以说跟正常人没有太大不同。 小糖豆很明显是有点儿童多动症,智商稍微比同龄人低一点,按说不影响生活,不知怎么竟会被送到这里来。 从莲姑对布偶的在意来看,应该是意外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思子成疯。 至于老何,顾九想不通他为什么总要认为自己是一枚果子,但除了觉得自己是一枚果子外,他好像也没有别的妄想症。 如果在现代,他们根本算不上精神病,至多是心理隐疾,经过疏通治疗,完全可以重返社会。 从这个角度来说,云千澈在这里所做的事,真的算是心理治疗的先驱者了。 只可惜,这个先驱者不为世人接受,反被人骂成呆子药痴,想一想都要为他抱屈。 也不知他在冥王府过得好不好,讲真,那位冥王才是真正有病的那一个,明显的强迫症洁癖,还目中无人,哪如云千澈可爱? 他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她现在性命无忧,生活愉快,两人正好可以切磋一下治疗心得,被他叫了一声师父,也不能白叫,她总要教他一点实用的本领才好。 但云千澈这种贤惠又有趣的美男子,不是她想就能来的。 当天晚上,顾九没等来云千澈,等来了他的哥哥。 “我们王想见你!”冥羽像片羽毛般落在她的门前,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大半夜的,你走路带点声好吗?”顾九一脸惊悚,“这样子,好像鬼有没有?” 冥羽面无表情回:“穿上衣裳跟我走!” “我得梳梳头!”顾九拿出镜子。 “没有这个必要!”冥羽摇头,“我们王不会管你长什么样!” “但他会在意我长成男人样还是女人样!”顾九轻哼。 冥羽眨眨眼:“你果然是只怪物!” “你们家王表现得这么明显,长眼睛的都能看出好不好?”顾九轻哼。 冥羽撇撇嘴,没说什么。 顾九对着冥羽梳头发,看一眼,梳一下,最后,梳了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发型。 她把头发高高盘在头顶,扎成一个髻,没有簪子,她折了一根筷子代替,又找了根跟冥羽一样的蓝色布条缠上。 对镜对照,镜中人白净面皮,蓝布条随风舞动,倒像一个弱冠美少年。 顾九觉得自己仙气飘飘。 看到面前这个复制自己的小怪物,冥羽面无表情的酷脸上,终于出现一道抽搐的裂缝。 “好了,大人前面带路吧!”顾九笑得甜美无辜。 冥羽无语转身。 他在前面飘忽不定,顾九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进入地藏院,果然见一号监前又多了五条人影。 云北溟一如那日般端坐在白色雕花座椅上,椅子下照旧铺了白地毯,他一袭白袍,面容淡漠,看到顾九,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即转开去。 “人呢?”他看向冥羽。 “他就是!”冥羽指着顾九。 顾九上前跪拜:“参见冥王!” “你……”云北溟皱眉看她,“是那只鬼?” “回王,小人正是那只小鬼!”顾九语气恭卑。 云北溟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 他的身形高大,顾九只到他。 她有泰山压顶之感。 可说也来怪,云千澈的身形跟他几乎一样,却从来没给她这样的感觉。 “还真是……小……”云北溟缓缓吐出几个字,似是感叹,又似鄙夷。 “跟王比,小人自然是微尘一粒!”顾九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第24章回忆太恐怖! 泰山压顶的感觉不好受,她心跳加快,有点气息不顺。 “你有读心之能……”云北溟垂着眼敛看她,他的睫毛黑浓长翘,这样俯首审视的目光,让顾九浑身不自在。 “是有这么一点小能耐……”顾九不自觉又退了一步。 “那你来猜一猜,现在本王心里在想什么?”云北溟淡淡道。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如果顾九说对了,云北溟会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对于一个权高位重的王爷来说,这极危险。 可如果顾九说错了,又等于自打自脸,什么读心猜心,完全是自吹自擂。 顾九犹豫了一秒,最后,鼓足勇气抬起头,仰视云北溟。 面前这双黑眸,似清溪又似深潭,乍看清澈,再看却幽深难测。 顾九扬唇轻笑。 她刚刚真是想多了。 两次会面,她均被这位王的强大气场威慑,心跳如鼓,步步后退,她哪里能猜得透这位王的心思? 在这样的人面前,不需要任何花头,做个老实人就好。 “小人猜不出王在想什么!”顾九认真回。 “不是有读心之能?”云北溟语气平淡,无任何起伏,亦看不出喜怒。 顾九侃侃而谈:“人心有深有浅,不谙世事的孩童与历经风霜的人心是不同的,升民小民市井匹夫跟浸淫官场商场的官爷巨贾,心机深浅又各有不同!” “所以,读心这种事,不能一概而论!就拿这疯人监的人来举例,我很轻易的就控制了梁雷,可对于赵世勇,却是绞尽脑汁,方才险胜。” “王之心机胆识,比他这种跳梁鼠辈,不知又要强大几千几万倍,我对付一个赵世勇已感捉襟见肘,又哪敢以小人之心,度王爷之腹?” 云北溟听完她的话,唇角微不可见的勾起。 “能耐不大,奉承话倒是说得有条有理!” “并非奉承之语,而是推心置腹之言!”顾九满面诚恳。 天地良心,她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面前这男人气场八米八,她哪敢拿他开涮? “伶牙俐齿的……小鬼……”云北溟轻哼一声,转向肖猛,问:“那他的心,你能读到吗?” “能!”顾九自信回,“但有一个条件!” “本王不喜欢没做事先提条件的人!”云北溟淡漠回。 “王误会了!”顾九摇头,“我说的条件,是想请王在我催眠之前,先用以前的态度,跟肖将军叙一叙!” 云北溟垂着眉眼俯视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前日催眠,肖将军之所以在中途醒来,是因为他个人的意志力太弱,无法与惨烈的回忆抗衡,如果王肯降尊纡贵,以猛先锋的待遇与他谈谈心,他必将勇气倍增!”顾九缓缓道。 “本王……有那么大的力量?”云北溟扭头看了肖猛一眼。 “有!”顾九笃定道:“在肖将军的心里,您不光是他的主人,还是他的神,他的佛,他的信仰!” “本王……答应了!”云北溟缓缓走向肖猛。 肖猛跪他脚底,热泪盈眶。 “王的侍卫,可能要回避一下!”顾九道,“人太多,会影响我的催眠效果!” “这不行!”冥风急急道,“我们是王的贴身护卫,从未离过他身旁!” “你们王是冥王,我是小鬼,你们怕什么?”顾九哭笑不得。 “小鬼难缠!”冥风仍为上次被她反将的事耿耿于怀。 顾九耸肩,看向云北溟。 云北溟没回头,只做了个手势,六名侍卫皆默然退出,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在催眠开始之前,我想先向王说明一件事!”顾九看着云北溟,一字一顿道:“我知道肖将军的回忆,将涉及军事机密,但请王放心,我这个小鬼,惜命,对这些秘密,没有半点兴趣!” “这些军事机密,本王没打算避着人!”云北溟冷笑,“所以,你不必担心本王会杀人灭口!” “谢王爷!”顾九微微躬身,接着道:“那就请王爷跟他谈谈事发前的一些情形吧,这有助于他的记忆恢复!” “好!”云北溟在肖猛面前坐下来,将当时的情形简单的说了一遍。 顾九在旁听这对主将属下对话,对两人肃然起敬。 其实云北溟并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谈及边关激战,他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 当时血狼族与暗影国勾结,屡犯边境,为护佑边民,北冥军不论严寒还是酷暑,皆枕戈待旦,不敢松懈。 为永绝后患,云北溟制作周密的作战计划,兵分两路,由青狮军大将霍青山和肖猛密袭血狼谷,白虎军大将白子谦则向暗影军发动进攻。 他是云苍战神,自封将之后,从无败绩,令周围诸国闻风丧胆,压根就不敢主动来犯。 可这一次却是暗影军和血狼军主动挑衅,他们一直是云北溟的手下败将,云北溟素来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但他素来谨慎细致,也并未轻敌,两军齐发,计划周蜜。 原本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之事,不想,却偏偏在他一向倚重的猛先锋这里出了纰漏。 肖猛身为沙场宿将,也几无败迹,突然出了这种事,致青狮军四万将士战死,而白虎军同时也遭受一支不明身份军队的袭击,腹背受敌之下,也伤亡不少。 此事震惊朝野,也成为云北溟从军后的首次惨败。 败得如此惨烈,却怎么也查不出是谁在后作祟,虽有怀疑对象,奈何无铁证,真是窝囊至极! “肖将军,你只管向前走,有本王在,无足惧!”云北溟双手落在肖猛肩头,肖猛神情凝重,用力点头。 顾九这边已准备好,随时都可介入催眠,见肖猛信心大增,不动声色介入,在她柔美低婉的声音中,肖猛再次进入催眠状态。 肖猛的记忆,仍然从那片绿色的山林开始,一点点向记忆深处渗透,在问到衣服和信时,肖猛的反应没那么大了。 他准确的回答顾九的问话:“是娘的衣服,是血噬的信,他绑架了娘!” “你去见他了?” “去了!我很担心我娘……”肖猛泪如泉涌。 “血狼谷瘴气密布,位置隐密,你是怎么进去的?” “衣服里包了药,路上有红布做的路标……我不知道哪个是血噬,他们都穿着红衣服……我娘出来了………………不要……”肖猛身体猛地一缩,额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 “有本王在,不怕!”云北溟握住他的手。 “不怕……”肖猛稍稍镇静了一点,但很快又激动起来,“不要烤我娘!我告诉你们……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顾九的心沉了沉,下意识的看向云北溟。 云北溟面沉如水。 “你告诉他们了吗?”顾九哑声发问,“把青狮军的所有秘密,都讲给他们听了!” “青狮军……他们休想!休想!”肖猛咬牙切齿,“我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娘的!他们是,是吃人的畜牲!不,他们猪狗不如!我不会相信的!” “那你到底有没有泄密?”顾九急急追问。 “我说了……哈哈……”肖猛狂笑不已,顾九叹口气,又看了云北溟一眼。 冥王到底是冥王,那张面瘫脸,仍是沉如水冷如冰。 肖猛却似做了一件极得意的事,一直哈哈笑个不停,顾九打断他的笑,问:“你都说了什么?” “我写了满满一张纸,骂他们祖宗八代,哈哈哈,想让老子降,白日做梦!”肖猛大笑一阵,忽又大哭:“娘!娘!孩儿不孝,孩儿没能照顾好你,让你死无完尸!娘你忍着点,就疼一下下,剑很锋利,就疼一下下就好……就疼一下下……娘……” 他叫得无限凄凉,顾九被带入当时场景,不由泪水潸然。 “你……亲手杀了你娘……是吗?”她颤声问。 “剑很锋利,就疼一下下……总好过……被火烤……被吃……”肖猛整个人像虚脱一般,喃喃吐出几个字,忽然一翻身,哇哇的吐起来。 顾九不用问,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气急败坏的食人族,什么事做不出来? 顾九再次看向云北溟。 他的眼圈通红,目中怒火正炽。 顾九舒缓了一下情绪,正打算再问下去,肖猛却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看到他的目光,顾九便知道,他记起了所有事。 这再不是食人魔肖猛的眼,是一双饱经痛苦折磨,却依然坚定沉静的将军的双眸。 “属下,参见,王!”他一字一顿,双手拱起,身子前倾,向云北溟行军礼。 两人对视片刻,云北溟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他抱在怀中。 两个铁血男人的拥抱,没有泪,没有煽情的话,双方都沉默着,却有触动人心的力量。 “是赵寅!”肖猛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云北溟身子微微一震。 顾九不知道赵寅是谁,但看这情形,应该也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人。 “赵寅是血狼族人!”肖猛的话简短却清晰,“他一直潜霍将军身边,他曾经救过霍将军,也救过我,我们视他为兄弟手足,他藉此打探消息,我们失职失察,罪无可恕!” 第25章你可以提条件了! “赵寅早已获知青狮军动向,用母亲胁迫我,不过是为了挑拨离间,属下是王的心腹,王遭此劫,必会大清查,将致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秦家军秦初明是幕后主谋,他与血噬暗影国勾结,就为消耗我们的力量,不惜将南疆百姓送入虎口,任血狼族屠戮吞食!” “血噬打算将我凌迟,但我突然发疯,患上食人之癖,秦氏乐见其成,便送我回云京家中……”肖猛说到“家”字,喉结急速的滑动了两下,眸间一片死寂。 顾九的心一下揪起来。 但很快,他又略过那一段,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因此成为臭名昭著的食人魔,也成为王的污点,苟活于世……” “本王不怕污!”云北溟静静听完,“本王也从不相信你会背叛!” “在云京保护我妻儿的人,是王派去的吧?”肖猛咧嘴笑,眼圈却红成一片。 云北溟的神情僵了僵,哑声道:“老肖,都过去了!” 肖猛捂住脸,整个人像面条一样瘫软在墙边。 他晕过去了。 顾九站在那里,怔忡不语。 “冥风!”云北溟叫,“带老肖回府休养!” “是!”冥风走过来,将肖猛背在身上,疾步如飞。 “本王有一事不明!”云北溟看向顾九,问:“他杀掉他娘亲,是迫于无奈,可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妻儿?” 顾九心里一颤:“真是他杀的……” “是!”云北溟点头,“出事之后,本王将他禁锢,怕他妻儿出事,也接入王府中保护……” “王在那种情形之下,不是应该杀掉她家人吗?”顾九看着他。 “本王从不相信他会背叛本王!”云北溟答,“再者,就算他背叛本王,那是他自己的事,他的妻儿无罪且无辜,不应株连!”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服你了!”顾九低叹。 原来不是搞基,只是人格魅力。 一个古代王爷,能有这样的意识,相当难得。 对于顾九的这句感叹,云北溟基本无感。 他盯住顾九:“小鬼,你还没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其实我已经回答王了!”顾九轻叹,“肖将军亲手杀了他最爱的母亲,又被迫观看了食人族分食母尸,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后来又见四万青狮军横尸荒野,重重打击让他精神崩溃!” “他是一个强者,不能忍受这样的挫败,所以,他在潜意识中,希望自己比那些禽兽更强大,更禽兽!这是他食人怪癖的由来!” “回家之后,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他已经失去一个亲人,他不可以再失去妻儿,他想保护他们!” “可是,母亲的惨烈经历,让他内心惶恐又不安,他的意识发生了扭曲,他爱他们,不想让妻儿遭受同样的痛苦,因为他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惨烈事件发生,那么,怎么才能让她们免遭痛苦呢?” 顾九顿了顿,道:“那就只有,在她们受荼毒之前,杀了他们!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杜绝惨剧的发生!” 云北溟的眸光颤了颤,喉中滚出一句话:“本王……做错了!” 顾九大感意外。 这么高冷孤傲的男人,居然会为主要责任不在他的事认错? “错不在王!”顾九宽慰道,“王不必为此自责!就算王没派人去保护他的妻女,他们也同样难逃此劫!因为那时的肖将军应该已出现严重的幻视幻听,他想像中的敌人,每时每刻都要折磨他脆弱的神经,如果不经疏导,总有崩坏的那一天!” “如果他早点遇到你……”云北溟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顾九叹口气,默然不语。 这个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说吧!你想要什么?”半晌,云北溟开口。 “什么?”顾九还沉浸在肖猛的惨烈经历之中,思绪有点飘忽。 “为本王解了困扰两年的谜题,你可以提条件了!”云北溟道。 “条件……”顾九瞬间回归现实。 条件是她之前就早就想好的,这会儿也不客气,方方说出口。 “谢王爷!我的条件有三个!您不会嫌多吧?” “不会!”云北溟摇头。 “那我就说了!”顾九道,“首先呢,我想王赐给我两个武功高手!我不会武功,连杀个鸡都很困难!” “看出来了!”云北溟掠了她一眼,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多大?” “二十五。”顾九答。 一旁的冥星哧哧笑出声:“十五都是多说的吧?” “心理年龄不行啊?”顾九咕哝一声。 两位古代人搞不懂她在说什么鬼。 云北溟看向冥羽,道:“你熟悉这里,就跟在她身边吧!还有一个……” “王,属下想去!”冥星笑嘻嘻举手。 “你?”云北溟看看冥星,又看看顾九,眉尖微蹙,“你……好这一口?” 顾九翻翻白眼。 这位王说话好直白。 话说回来,她生得花容月貌,有男人想保护他,天经地义嘛,干嘛一脸匪夷所思的模样? “求王成全!”冥星干笑。 “随你吧!”云北溟淡淡点头,“第二个条件呢?” “钱!”顾九回得爽快。 “说个数!”云北溟答得也爽快。 “这个……”顾九挠头,“你们这里的钱,我也没概念,王看着赏吧!” “什么叫我们这里的钱?”冥星听得稀奇古怪,“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吗?” “我是……山里人……”顾九讪笑回。 “小怪物……”云北溟掠了她一眼,问:“那第三个条件呢?” “没了!”顾九笑,“本来有第三个条件的,但冥星大人既然在,那就不用说了!” “为什么啊?”冥星好奇问。 “我本来是想狐假虎威,请王给我点面子,我好拿去作里子吓人,”顾九解释,“但王派了冥大人亲自来保护我,这就是天大的面子啊!您是王的贴身心腹,有您在,万事足!” “小丫头片子,真会说话!”冥星大笑,“说得我心里忒舒服!” “有多大的面子,就有多大的危险!”云北溟轻哼,“若是被人误伤,本王……不负责!” “想杀我的人多了,不在乎再多几个!”顾九微笑着向云北溟躬下腰,“小人多谢王爷!” “小鬼……”云北溟很难得的又掠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囚室。 黑寂夜色中,大白鹰又扑棱棱飞走了。 但留下了两只小鹰崽,生龙活虎,血气方刚,要胸肌有胸肌,有马甲线有马甲线,一个冷面英俊,一个风趣可亲,顾九左手牵冥星,右手牵冥羽,心花怒放,美得合不拢嘴。 “喂,我们没那么熟的!”冥羽傲娇的抽回手臂,“小姑娘家家的,别乱牵!” “处处就熟了嘛!”顾九心情好了,脾气也好到爆。 冥羽不理她。 她仰头跟冥星说话:“星大人,你好帅啊!真是人如其名!” “哦?怎么讲?”冥星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大人这双眼睛,亮若天上繁星,耀眼夺目,所谓剑眉星眸,玉面薄唇,说的就是大人这样的美男子!”顾九舌生莲花,“大人叫星星,真是一点都没叫错!” “哈哈!”冥星快活大笑,“小九儿,本大人真是好喜欢听你讲话!” “我觉得星大人不光喜欢听我讲话,应该还喜欢我另一个优点!”顾九冲他挤眼。 “什么优点?”冥星歪头问。 “我的读心之能啊!”顾九目光灼灼,“大人,既然我们有缘相聚,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讲!” 冥星陡然停住脚步。 “你……还真是小怪物!”他低叹,“如此说来,我原来只是市井小民级别的,我还以为,我怎么也得比老赵强一点!” “大人为什么要跟老赵比呢!”顾九摇头,“我和他,是敌人,但我和你,却是朋友,朋友之间,无须戒备,自然真情流露!” “我确是有事请你帮忙!”冥星叹口气,“只是,这忙,我不知你能不能帮……罢了,以后再说吧!” “好!”顾九点头,“俗语说,病不羞医,我方才只所以点破,就是想请大人放下心理包袱,不要顾忌太多!” “如果……我是说如果……”冥星看着她,“如果老肖出事之后就遇到你,你能帮他消除心魔,回归本性吗?” “当然可以!”顾九自信点头,忽然想到一事,突然面色暗淡。 “怎么了?”冥星问。 “刚才只顾着跟王说话,忘了一件事!”顾九道,“请你们务必传信给王,让他一定看好肖将军!” “怎么?”冥星一惊,“莫非,他还有可能故态复萌?” “不!”顾九摇头,“他已经清醒了,只是……我怕他承受不住……你们都是他的好兄弟,千万记得,要好生开解他!” “我知道了!”冥星凝重点头,“冥羽,你去吧!” 冥羽点头,疾奔而去。 顾九在冥星的陪伴下,回到天透院一号监,因为过于兴奋,竟然难以入睡,跑到小厨房做夜宵。 第26章和谐一家人 她煮的是牛肉炸酱面,味美汁鲜,冥星吃得头都不抬,逮着她一个劲猛夸:“小丫头嘴甜手巧,就你这手艺,比我们王府老李头都好!这味儿从来没吃过,你不如到我们王府做厨娘吧!” “才不呢!”顾九傲娇脸,“我可是千金大小姐!” “是!”冥星抬头看看她,叹口气:“你是顾家二小姐呢!是顾奉之的女儿!” “我明天想回家去瞧瞧!”顾九看着他,“星大人可以骑马带着我的吧?” “为什么要我带你?”冥星不解,“你不是……连马也不会骑吧?” 顾九可怜巴巴的点头。 “还真是……”冥星摇头长叹,“你能活到现在没死,还真是一个奇迹!” “我也觉得是!”顾九深以为然,“不过,我命里遇贵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遇到我们王,你确实算是交了头运了……” “我的贵人是云大夫!”顾九打断他的话。 “云大夫……”冥星一下没了胃口,筷子在碗里搅啊搅,搅出一堆烦恼面。 “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云大夫?”顾九为云千澈抱屈,“他正义又热心,风趣还幽默……” “他还美丽又贤惠……”冥星笑,看起来却像哭。 “星大人,你的表情好奇怪!”顾九双手托腮,忍不住又要玩微表情猜心游戏。 她发现自己刚刚说错了。 冥星不是不喜欢云千澈,也不是嫌恶,他是……无奈加感伤再加一点焦虑。 “云大夫曾闯过什么大祸?”顾九问。 冥星张大嘴,呆呆看她。 “猜对了!”顾九微笑,“看来他真的不省心!” “他不是不省心!他是相当费心!”冥星涩声开口,“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讲!”顾九点头示意,露出招牌的甜美喝走,困意来袭,打了呵欠,去房间休息。 龙都国际娱乐以来,这是她睡得最惬意舒服的一觉,不用担心有人半夜挖眼斩首剁胳膊,沉入黑甜梦乡的那一刻,她如踩云端之上。 清晨起,阳光灿烂耀眼,披衣下床,推门而出,门边两个侍卫直直的站在那儿,顾九的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真好,从今往后,她也是有属下的人了。 有了这样高质量的属下,她还怕谁? 她谁都不怕! 梳洗过后,顾九先去洗心院去探望自己的“弟子”赵世勇。 身为他的心灵导师,每天一次亲切友好的交谈,必不可少,既加强控制,又促进感情交流。 从洗心院回来,冥星已作好出城准备。 顾九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问出一句话:“星大人,听说你们古代人都会易容术,是真的吗?” “什么叫,你们古代人?”冥星一脸的稀奇古怪。 “那个……口误!”顾九敷衍笑,“易容术你不会也听不懂吧?” “人皮面具没带!”冥星摇头,“当然,你要是想用的话,让冥羽先行一步,去王府取!” “我不!”冥羽拒绝,“为什么总是我跑腿?” “能者多劳!”顾九在旁道,“我觉得你的马术比星大人要好!” “哪里有?”冥星不服气,“我就是带上你,也比他跑得快!” “就你?”对于这种激将法,冥羽内心是拒绝的,但身体却是诚实的。 出了监狱大门,便拉出赛马的架势,两腿一夹,那匹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这孩子就是好哄!”冥星笑得腹黑,“不过,九姑娘你也是真厉害,一眼就看出他受不了什么!他一定比我更容易控制吧?” 顾九看着他,哑然失笑。 “笑什么?”冥星问。 “没什么!”顾九摇头,“控制一个人,远比你想像得要困难复杂得多!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是没有兴趣做这种耗损心力的事的!我没有刺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尤其,在这种时候……” 她顿了顿,面容陡转哀婉悲伤。 “我本来生活得幸福美满,父亲宠着,母亲爱着,可现在,父亲傻了,母亲死了,我成了疯子,可是,我却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我完全想不出是谁要害我,又是谁杀了我娘,送我去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在这种时候,星大人,不管是你,是冥羽,又或者,你们王,我都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唯一感兴趣的是,寻找真凶,复仇!” 冥星本来确有试探她之意,听到这番话,看那小小的个子,瑟缩在那里,顿生同情怜惜,他犹豫问:“你此去云京,有什么打算?” “调查。”顾九回,“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决定如何动手!你们兵书上不是说嘛,知已知彼,百战不怠!” “说得好!那咱们这就出发!”冥星飞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顾九很想像潇洒上马,可惜,哪怕有冥星的手,她依然不出意外的摔了个嘴啃泥。 没办法,对于她这种小短腿来说,马,真的太高了! 冥星叹口气,为她此次云京之行捏把汗。 这就弱不惊风瘦瘦小小的模样,还想着去报仇,真的让人心悬啊! 见顾九还在马下费力蹦哒着,他实在不忍心,跳下马,大手抓住她后背衣裳,把她拎了上去。 “多谢冥大人!”顾九抹把汗,笑意盈盈:“别说,骑上马,视野就是开阔啊!这静安山的风景,貌似还不错呢!” “以前风景还好!”冥星怀视四周,眸间划过一抹哀色,“以前这里,漫山遍野的梅花,每逢冬日,竟相开放,美若云霞!” “是吗?”顾九惊道,“那怎么现在没了呢?” “砍了……”冥星呵呵了两声。 “好好的,砍了做什么啊?”顾九深以为憾,这么大一座山,若真植满梅花树,那场景想一想都觉得美不胜收。 冥星又呵呵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只让她抓紧缰绳,快马加鞭,飞驰而行。 马蹄笃笃,跨过静安山的石径,一个时辰后,顾九一行到达云苍帝都云京。 云京为数百年古都,城楼巍峨,碧瓦朱檐,雕梁画壁,古色古香,美轮美奂。 长安大街中,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像。 乍从枯败深山之中,来到这富贵繁华之地,顾九左顾右盼,目不暇接。 “看你的样子,像是头一回来云京!”冥星扶她下马,牵马慢行。 “也差不多吧!”顾九回,“我之前和我娘一直住在山里面,也才入顾府三个月,除了刚来时父亲带我娘出来玩过一次,后来他摔伤,就再没出来了!” “你爹真是傻了吗?”冥星问。 “应该是吧!”顾九叹口气,“若他好好的,我和娘又怎会出这种事?” “可我总觉得不至于!”冥星道,“他是一品军候啊!驰骋沙场,杀敌无数,如今不过四十余岁,正值壮年,便算是坠了马,也不至于摔得如此严重吧?” “星大人的意思是说,他在坠马之前,便已遭暗害?”顾九扭头看他。 “说不好!”冥星摇头,“但顾候此番出事,甚是蹊跷!你心思细密,又善读人心,事发前便没发现一点珠丝马迹吗?” 顾九苦笑,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说:“蜜罐子里泡大的人,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不经风经雨,又怎会知人心险恶?” “说得也是!”冥星点头。 “我们先找处旅馆住下来吧!”顾九展目四望,周边客栈云集,她看向冥星:“星大人给推荐一家吧!我想要热闹一点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选僻静的地儿!”冥星笑,“你不想掩人耳目了?” “想啊!”顾九回,“所以才要请你帮忙易容嘛!但我既然要调查,就要选在人多口杂信息汇集的地方,不是吗?” “那倒也是!”冥星点头,指向某处深深小巷,“咱们住同福里吧!这是云苍最大的客栈,巨贾权贵,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别瞧他门脸小,里头地方大着呢!” “那就同福里!”顾九点头。 两人拐进巷子,走进同福里,有殷勤的小二过来牵马,带路,服务十分周到。 冥星叫了两间相邻的客房,一间顾九住,另一间由他和冥羽落脚。 他发了暗信出去,入住没多久,冥羽便如一只鸟儿般飞了进来。 他带来了一整套易容用具,人皮面具,假发,假胡子什么的,一应俱全。 冥星动手给顾九易容,因为她个子矮小,他便索性把她易容成个半大小子,粘上一层黄黑色假皮肤。 那假皮也不知是何物做成,极薄极轻,覆在脸上,也无任何闷气之感。 顾九对镜自照,非常满意。 镜中就是一个面色黎黑的少年,除了眼睛大点,一点都不起眼。 冥星和冥羽因为脸太熟,便依顾九要求,做了颠覆性的改变,易容成一对老年夫妇,顾九充当孙子,也算是和谐一家人。 第27章大家来聊聊八卦吧! 但因为谁当夫谁当妇的问题,冥星和冥羽却一点也不和谐,争得面红脖子粗,最后,冥羽含恨扮成了老妇人,虽然扮上了,却气鼓鼓的坐在那里狂翻白眼。 “生气是没有用的!”冥星劝他,“要接受现实!谁让你长得像女人?” 冥羽皱眉,甩过一记眼刀。 两人显是平日里闹惯了,冥星闲着无聊,逮着冥羽一阵狂撩。 顾九却没有那么闲,手里拿着一支笔,把写在纸上的一个名字,圈了又圈。 “楚夫宴?”冥星凑过头来掠了一眼,惊问:“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顾九简短的说了一遍。 “他指使赵世勇害的你?”冥星愕然,“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顾九反问。 “你是顾奉之的女儿,不知道他跟顾府的关系?”冥星不问反答。 顾九摇头:“都说了,我是山里人!” “就算如此,你也该知道一些啊!”冥星低声咕哝,“这太奇怪了!” “奇怪在哪里,你说啊!”顾九急得不行。 “这么说吧,楚夫宴跟你爹,就像我跟我们王一样,那是光着长大的发小!”冥星答,“他们俩可是有过命的交情!楚夫宴曾是你爹军中的军医,后来有你爹提携,才做上太医院的头把交椅!” “这么说,我爹是他的恩人!”顾九忿忿然,“他居然这么对待恩人的女儿,无耻!” “他其实也是你爹的恩人!”冥星道,“当年你爹身中寒毒,人人都说活不了,是楚夫宴冒奇险入雪山采来一味奇药救了你爹的命,自己两只脚丫子都冻烂了,现在走道儿还有点不利索呢!” “那这么说,他们确是生死之交了!”顾九有点懵,想了想,说:“那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和娘?他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恼我我爹了?” “没见他们恼啊!”冥星摇头,“你爹出事前他们还常常聚在一起喝酒,他们好着呢!再者,就算恼了,也没必要朝你下手啊!你一个外室庶女,不受宠不出彩,折腾你干什么啊?捅人不该往心窝子捅吗?大小姐才是最佳人选嘛!” “其实我也这么想!”顾九把手叉进头发里揉啊揉,“这都不按理出牌,搞什么啊?” “鬼知道!”冥星撇嘴,“官老爷们套路深!” “管他什么套路!”顾九咬牙发狠,“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小怪物有志气!”冥星翘起大拇指,“不过,友情提醒一下,此人极善钻营,医术又高,跟那些高官大佬都有交情,更是太后身边的红人!” “红透了发紫了就烂掉了!”顾九想到此人的狠辣恶毒,银牙都快要咬碎,“另外,云大夫说他医术很狗屎,连他一个脚指甲都比不上!” “云大夫……哼……”冥星苦苦脸,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好想看看这楚贱人长什么样儿!”顾九拿笔戳他,“能帮忙吗?” “不能!”冥星摇头,“王说了,我们只负责保护你,可以提供一些已知的信息,别的事儿,不做!” “嘁!”顾九轻哧,“不帮就不帮!本小姐连赵世勇都治得了,还怕一个老王八?死王八这么坑我,别落到我手里,否则,我把他扔到疯人监地藏院,让疯子们一齐爆他的!” “为什么要抱他的?”冥星不解,“又不值钱,抱完了再种就是,造不成什么伤害的吧?” 顾九盯着他看了数秒,捂住脸,狂笑出声。 “小怪物!到底有什么好笑啊?”冥星万分困惑。 “她肯定没想什么好事儿!”冥羽在旁作总结。 “羽大人你思想太肮脏了!”顾九轻咳一声止住笑,“不说了,我饿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好!”冥星点头。 三人一起走下楼。 这家客栈不光住宿,楼下还经营着一家饭馆,此时正值饭点,大厅里满满登登的坐满了人,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小二的吆喝声此直彼伏,正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像。 顾九寻了处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冥星冥羽亦步亦趋,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果然很有超级保镖的风范。 “乖孙儿,你想吃什么啊?随便点!”冥星趁机占便宜,“爷爷我啊,有钱!” 顾九白了他一眼,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十几个菜,满满登登一桌。 “点这么多?”冥星抚额,“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顾九认真回,“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吃饭,我要长得又强又壮,才能打得过食人魔,救出我九儿姐姐!” 冥星:“……” “搞什么?”他瞪着她。 顾九朝他挤挤眼。 茶坊酒肆客栈,素来是各类八卦小道消息的流散地。 前身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到底也是一品军候府的二小姐,做出那等骇人听闻之事,茶余饭后,难免有人评点谈论,津津乐道。 更何况,她有让赵世勇刻意散布她被食人魔撕食的悲惨遭遇,想来,这云京中不知她这事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她这边开个头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有人主动搭话谈下去吧? 果不其然,她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低沉的声音跟上来。 “这位小公子,识得顾家的二小姐吗?” 顾九扭头望去,却是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有四十多岁,面色黧黑,风尘仆仆,手边放着一只包袱,腰间挎着一支长剑,看那身形姿态,似是一位武者。 顾九朝他用力点头,眼泪婆娑回:“九儿姐姐好可怜!她那么善良美丽的人,现在却变成了活死人……呜呜……” 对面冥羽看得一脸懵逼。 冥星反应灵敏,很快便跟上她的节奏,低叹道:“好了,你九儿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也许……会好起来的!” “这位老人家也识得二小姐吗?”武者急急道,“那可不可以请二位跟我讲一讲,她出事时的情形?” 顾九刚要答话,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方兄,这事问我就好了!” 却是武者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大腹便便,细皮,瞧起来像个富庶的商户。 他和武者很熟识,伸手轻拍他肩,道:“出事那天,我就在顾府给顾老夫人贺寿呢!” “胡兄也在场?”武者急急道,“那快说说是怎么个情形!二小姐……真的杀母弑婢?” “那还有假?”商户一幅心有余悸的模样,“当时我可是在场,亲眼瞧见的!那二小姐手里那把大砍刀,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把顾府那个老奴吓得尿流!” “你亲眼看到她杀人了?”武者又问。 “那倒没有!”商户摇头,“但那把带血的砍刀就在她手里啊!又有那老奴作证,哦,对了,她还想去砍她老夫人呢!被家丁们拦下了!要是家丁不在,这顾府当家老太君只怕也没命了!” “话不能说这么说!”一个脚夫打扮、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皱眉道,“既是没亲眼瞧见,便不能说是那位二小姐杀人!” “这还要怎么看?”商户争辩,“她拖着带血的大刀,到处乱砍乱杀,这证据还不够确凿吗?” “这算哪门子证据?”书生轻哼,“我问你,她后来,又砍到人了吗?” “非得再死人才行啊?”商户瞪眼,“行凶未遂好吧?你这人可真爱抬杠!” “他就是个杠儿头,一天不抬扛会憋死的!”食客中有人偷笑,“许大炮,因为这事儿,你都跟人杠了好几天了,你不嫌累啊!” “查找真相,其乐无穷!”脚夫一脸傲然。 “那你查出什么了?”武者好奇追问。 “疑点有三!”脚夫显然是心直口快之人,也不顾忌,侃侃而谈,“其一,那把大砍刀长达三尺,少说也得有六七斤重,那顾二小姐身形矮小瘦弱,别说拿着他砍人,就连拖着都费劲!这位仁兄,你刚刚自己也用了一个拖字吧?” 商户挠挠头,不自觉点头:“拖是拖着,可是她确实想拿那刀砍人的!还砍到仆妇的脚后跟呢!” “她若真有杀人之力,那仆妇岂会只伤了脚后跟?整只脚都保不住了!”脚夫冷笑,“据我所知,这二夫人是被人斜劈而死,整个大臂都削掉了,那骨茬利落齐整,不是练家子,可做不到如此利落!人的骨头多硬啊!跟猪骨不差什么的!喂!正在吃红烧臂骨的涂大师,我说的对不对?” 他忽然转向门边一位食客,那食客体形壮硕,皮肤黝黑,此时正津津有味的啃着一只酱肘子,猛不丁被他问到,连连点头:“那可不?光练家子也不成,还得会用巧劲儿……” 他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张嘴便骂:“许大炮,老子好好的吃着饭呢,你干嘛提什么红烧臂骨?卧槽,老子还吃不吃了?” “少吃一点也成!”许大炮撇嘴,“你那么胖,再吃不怕你家那娘们把你当猪杀了?” “卧槽……”涂大师又骂了一句,“你啊,早晚死在你这张破嘴上!” 第28章顾家又出事了! “我说的全是精髓!”许大炮不以为然,“这京中的案子,不经过我许大炮的法眼,那是结不了案的!” 众食客想来有不少认识他的,当下嘘声一片,唯有那武者没起哄,认真追问:“那还有两个疑问是什么?” “是那顾二小姐的嘴啊!”许大炮回得也认真,“没听说她是哑巴吧?只听说她爱骂人!可她当时居然没骂人,嘴里呜呜的满是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不可疑吗?很明显这是有人要封她的嘴!” “那第三个疑点呢?”武者语气急促,神情焦灼。 难得有人如此关心她的事,顾九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人。 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或者更老,满面风霜之色,从衣着打扮来看,家境一般,但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敏锐,应该有过军旅生涯,眉宇间焦虑激愤之色尽显,但却一直强自压抑,但紧攥的双拳出卖了他。 能有这样反应,想来应该是跟前身或者前身母亲有渊源之人吧? 顾九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此人的信息,只好作罢。 那边许大炮正酝酿着要把第三个疑点摆出来,一个白发老翁嗡声嗡气的打断了他。 “杠头,你说的这些个事儿,按常理来想,是不合理,可是,你们可别忘了,那顾二小姐可是中了邪啊!中邪之人,如神差鬼使,早已迷失本性,体内邪魔迸发,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显然很多人认同这种看法,大厅里响起一阵纷乱的应和声。 “是啊!” “明老说得在理儿!” “这顾府就是中了邪!千不该万不该,顾府那位大夫人不该上花月山,听说那里头住着一个狐狸精,专门吸人精魂的!顾候估计就是被吸了精魂,才变成痴痴傻傻!” “是吗?天哪,那可太吓人了!” 食客一边吃着美食,一边听着鬼故事,个个都很嗨的样子。 “屁!”许大炮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大手猛拍八仙桌,怒吼道:“你们这些人,净是胡说八道!动不动就是鬼啊神啊,哪来那么鬼神来管你人的事?他们闲得蛋疼吗?这事,明明就是一个大阴谋!有人想要顾家绝户灭种!” 这句话,石破天惊,将乱哄哄的议论声都压了下来。 顾九听在耳中,也是一惊。 “许大炮,你又发现啥新线索了?”食客纷纷追问。 “顾家又出事了!”许大炮见众人目光齐聚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意洋洋。 “出什么事了?不会又有人死人了吧?”涂大师惊得连猪肘都忘了啃。 许大炮撇嘴,卖了阵关子,这才慢条斯理道:“据可靠消息,顾家大小姐生病了!” “咦……”众人唾了一口,“生病算什么出事?” “生病到七窍流血,算不算事?流血流成一个血人儿,大冬天的,把棉裤都浸透了,算不算事儿?”许大炮抓着筷子,就是猛力一拍。 大家被拍得目瞪口呆。 顾九也被这消息弄懵了。 顾倾城出事了…… “谁干的?”她不知不觉问出声。 “小屁孩也关心这个?”许大炮咧嘴笑,“这个嘛,据可靠消息,有几个人非常非常可疑!顾候那可是大好人,年轻时征战沙场,为国效力,那也是咱们云苍的前任战神啊!当年那风光,只当今的冥王,只差半两!人生得风流倜傥,又得皇上太后倚重,肯定招人嫉恨……” “要说嫉恨,当时就下手了,如今顾候可隐退十年整了!”有人提出异议,“许大炮,你这种猜测,不靠谱!” “瞧你那小样儿!”许大炮撇嘴,“你懂什么啊?想吃柿子,不得等软了再捏啊!当年顾候手握重兵,如日中天,他敢吗?现下隐退,失了权势,才好下手嘛!这叫秋后算帐!其中定有不可靠人之密!” “既知不可告人,何不谨言慎行?”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一直安静吃饭,此时开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高门大院里的事,市井匹夫还是绕着走比较好,逞了口舌之快,回头再送了命,可就不划算了!” “哟,这位兄台新人吧?”许大炮斜觑着他,“我老许烂命一条,谁想要,拿去!当爹供着也无妨!活了半辈子,我老许怕过谁?我这张大炮嘴,谁来炸谁……” 他正说得快活,外头店小二突然叫了一声:“许大炮,你家娘子喊去你搬砖了,别在这里放炮了!” “娘子……”许大炮的眼直了直,“娘子也没什么好怕的……” 话未说完,一条粗壮身影席卷而入,却是一个身形壮硕的妇人,扯着他的耳朵就把他拎了出去,嘴里一径骂着:“让你搬砖你不搬,就知道在这里胡咧咧!你再敢胡咧咧,老娘割了你舌头信不信?” 许大炮没了刚才的霸气,低声软气求饶,那妇人却不肯松手,两人一路去了。 众人见状,皆哈哈大笑。 顾九本来还觉得这人分析得头头是道,颇值得参考,见此情景,不由哭笑不得。 “原来他就是许大炮啊!”对面的冥星唇角勾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百闻?他很出名吗?”顾九问。 “在云京,他挺有名气的!”冥星点头,“之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是个人才!嘿嘿……” 他不知想到什么得意的事,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 顾九则集中注意力去看方才那位中年武者。 武者正和商户推杯换盏,但显然心事重重,草草喝了几杯,就称不胜酒力,不肯再喝,要回房休息。 商户也不勉强,殷勤的扶他上楼。 顾九拔足跟上去。 商户前脚刚走,顾九后脚上前敲门。 “谁?”武者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大叔,是我!”顾九回,“刚刚跟您说话的那位小公子!” “哦,是你啊!快请进来!”武者打开门,面现欣喜,“我刚要下楼去找你呢!对了,你跟二小姐是什么关系?” “我在顾府厨房做事!”顾九信口胡扯,“之前她因为一点小事,被府上的三姨娘惩罚,是二小姐出面救了我!不然,我准得给打残喽!” “原来你是顾府的佣人!”武者看着他,“那你知道,是谁害了她们母女吗?” “这种事,我们这些作仆人的,哪里会知道!”顾九苦笑,“若是知道,我第一个找他拼命!” “好孩子!”武者摸摸他的头,“小小年纪,倒也重情重义!” “是九儿姐姐待仆人好!”顾九回,“您可别听外头乱传,什么打奴骂婢的,她打的是那些欺负她的奴才婢子!” “大叔自然不会听外人胡说!”武者长叹,“那孩子跟她娘亲一样,虽然性子急了点,却是没有坏心眼的!” “这么说来,大叔早就认识她了?”顾九问。 “是呢!”武者点头,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笑容,“在她还在她娘亲肚子里时,我就认识她了!” “那大叔认识候爷吗?”顾九又问。 “自然是认得的!”武者扭头看向窗外,饱经风霜的双眼,慢慢的红了,他喃喃道:“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大叔跟候爷一起行过军,打过仗吧?”顾九上下打量他。 “是!”武者点头,“我与候爷,有同袍之谊!” “那大叔知不知道,候爷身边的那些将领,都去哪儿了?”顾九问题不断。 “去哪儿?”武者似是不太明白她的话,“他们不是一直在候爷身边吗?只有我离开了……他们……” 他说到一半,猛地一惊,急急道:“他们不会也出事了吧?” “不知道!”顾九摇头,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顾奉之昔年因病封刀,再不上战场,追随他的五员老将也都解甲归田,选择跟在他身边,随他经营商铺。 前身虽然跟母亲久居深山,隔个十天半月的,也总能见他们一次,所以前身跟他们很熟识。 但自从顾奉之出事后,连带着这五个人也似没了踪迹,前身和母亲自入府后一直备受排挤,后来顾奉之又出事,娘儿俩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也没想到这些事。 但顾九却觉得很不寻常。 顾奉之与这五人是过命的交情,一路血战拼出来的生死兄弟,他出事,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在场?他的女儿出事,他们更不会不闻不问! 可事实上,顾九入疯人监数日,却未见他们的半点讯息,这实在有违情理! 武者见她一脸茫然,心下愈发沉重,在房中踱来踱去,半晌,问:“那你可知他们在京中的住所?” 顾九认真的想了想,摇头。 前身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知道叫这五人为叔叔。 “叔叔不知道吗?”顾九看向武者,“叔叔不是他们的好兄弟吗?” 武者苦笑,支吾道:“虽然是兄弟,但相隔千山万水,音信渐断,若不是听我那同乡说起,我是真不知竟出了这事!”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顾九皱起眉头。 “我设法去查吧!”武者回,“他们有名有姓,又是跟在候爷身边的,应该很好查问!” “那若是叔叔有了消息,也请告诉我一声吧!”顾九道,“现在,也许只有叔叔和他们,才能救九儿姐姐了!” 第29章狡诈的狐狸 “好!”武者点头,“若有消息,叔叔一定告诉你!对了,你还在顾府当差吗?” “在!”顾九点头,“我若发现什么蹊跷之事,也定会说与叔叔听的!对了,还没请教叔叔尊姓大名!” “我姓孙,名志忠!” “原来是孙叔叔!”顾九向他躬身施礼,被孙志忠扶起,“孩子,不用太客套了!” 顾九笑笑,道:“那孙叔叔我先回去了!咱们有事再联络!” 孙志忠微笑点头。 顾九回到自己的房间,冥星闪身而入,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 “小丫头说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你什么时候成顾府厨房的帮工了?” “今晚就会是了!”顾九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嗯?什么意思?”冥星问。 “因为今天晚上,我就会去拜见厨神大人!”顾九回。 “听不懂!”冥星摇头。 “你也不用懂的,你只是侍卫嘛!跟着我走就是了!” 她说完转身出屋,冥星跟在后头嘀咕:“你这小子,对长辈要尊重懂不懂?爷爷要是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 顾九停住脚步,扭头看他。 “看什么?”冥星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脸,“有破绽?” “不是!”顾九叹口气,“只是听你说话这调调,突然好想云大夫了!” “果然……好色……”冥星轻哼。 “跟色无关了!”顾九喟叹,“你不懂云大夫对我的意义,我要是没遇到他,或许真成疯子了!对了,云大夫还好吧?你们王没有欺负他吧?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不要!”冥星眉头紧锁,神经质大叫:“我永远不要看到他!” 顾九愕然。 “一个两个的,都那么讨厌云大夫……”她低声嘀咕,“可是,他明明英俊又有趣啊!为什么讨厌他?” 冥星不回,只是长吁短叹。 顾九摇摇头,不再问下去,转身下楼干正事儿。 半个时辰后,顾九出现在云京城南一处小巷间。 小巷很热闹,不时有孩子来回穿梭打闹,见有生人来,朝他们挤眉弄眼,呵呵傻笑。 顾九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糖,当着小孩的面打开,有滋有味吃起来,惹得一众小屁孩口水都快流出来。 “喂!”冥星哭笑不得,“你是在干正事吗?” “当然!”顾九舔舔嘴,对围聚在身边的小孩开口,“谁知道白胡子老头住哪儿,我就请他吃糖!” “我知道我知道!”小屁孩们争先恐后带路,最后,在小巷尽头的一处人家停下来。 大门落了锁,门上油漆斑驳。 “白爷爷要喝足了酒才会回来!”孩子们齐声叫。 “那我在这里等他好了!”顾九微笑着将花生糖分发下去,孩子们着一哄而散。 顾九靠在门边等。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黑,巷子里才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身形肥胖,红光满面,东倒一下,西歪一下,一路跌跌撞撞而来。 顾九迎上去,殷勤叫:“白爷爷,您回来了?” “谁……谁?”白大厨睁着醉眼看她。 “我是唐豆豆啊!”顾九很随意的就把小糖豆的名字拿过来用了,“您忘了我吗?前阵子名厨大宴,我师父还带我跟您打招呼呢!” “嗯……名厨大宴……你师父……”白大厨喝得有点高,身子一个劲打晃。 顾九上前扶住他,顺便把手中带的礼品给他看。 “白爷爷,这是我师父孝敬您的酒和钱!这酒啊,是云京陈家上等的桃花癫,这点银子别嫌少,师父说给您买下酒菜!” 看到桃花癫时,白大厨已是两眼放光,及至看到银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就似点起了两盏红灯笼,光华耀眼。 “孝顺孩子!”他右手拍在顾九肩上,左手就势将酒和银袋子搂了过去,咧嘴笑道:“爷爷这帮徒子徒孙里,就数你讨人喜欢!对了,你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豆豆!”顾九顺势搀住他的手臂,亲热道:“白爷爷,徒孙儿刚刚出师,想在您手底里讨份差事干,您看……能不能拉徒孙一把啊!徒孙要是能领到工钱,肯定会孝顺您的!” 白大厨一听还有孝顺钱,立时大包承揽:“这点小事,包在师爷爷身上!师爷爷在候爷府做事,手边刚好缺个顺菜的!就你了!” “哎呀,师爷爷你真是太好了!”顾九夸张的抹抹眼,“我以后一定好好做工,好好孝顺师爷爷!” “乖孩子!”白大厨摸摸她的头,喜得眼都眯成一条缝,当下又邀她去家中小坐。 顾九没拒绝,进了屋,却也没坐着,手脚麻利的烧茶倒水,白大厨白得一个乖孙儿,乐得合不拢嘴。 冥星则全程做木头人,看那一老一小乐呵呵,连嘴都插不上。 “师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工啊?”顾九给白大厨沏好茶,试探着问。 “后儿吧!”白大厨道,“本来明儿就成的,但我明儿休假!就后儿带你去吧!” “那我后儿一早就来找师爷爷!”顾九得到了准信儿,便起身告辞,嘴里却说着体贴话:“今儿太晚了,我就不打扰师爷爷了,师爷爷您好好休息吧!天儿冷,师爷早点歇下吧!” “嗯嗯!”白大厨醉意朦胧的朝她挥手。 顾九出得门来,冥星低叹一声:“头一回见过这么攀关系的!你就不怕明儿他清醒了再反悔?” “我家师爷爷只有数钱的时候最清醒!”顾九窃笑,“他徒儿徒孙到处都是,有酒喝有钱拿,他才懒得管那么多!” “你还真是了解他!”冥星耸肩,“这么看来,你是想乔装入顾府了?” “是!”顾九点头,“兵书有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得亲自去探一探,这府里到有什么夭蛾子!是谁给楚夫宴铺的路,又是谁打的掩护!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唉!”冥星突然低叹了一声。 “嗯?”顾九笑着看他,“星大人在为我担心吗?” “不是!”冥星摇头,“恭喜你!” “恭喜?”顾九愕然,“喜从何来?” “你很快就要报仇雪耻了,不该恭喜吗?”冥星瘪眉,“这么说来,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了!感觉还没跟你玩够呢!好遗憾!” “星大人,你在说什么啊?”顾九失笑,“我这八字还没一撇,万里长征还没迈第一步,怎么就报仇雪耻了?” “你只要入了顾府,还有什么解决不掉的人吗?”冥星耸肩,“就凭你那摄魂夺魄的本事,查个隐情不在话下吧?利用他们的弱点把他们逼疯更是小菜一碟吧?你在疯人监才待几天?把监狱长都驯得服服贴贴的,就你们顾府这些人,还不是轻松拿下?” 顾九:“……” 她仰头盯着冥星看。 冥星笑眯眯的与她对视,狭长的眸子微弯,薄唇轻扬,像只狡诈的狐狸。 顾九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主动请缨,过来保护她。 她所看出来的有求于她,应该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这个原因,也许只占了很小一部份。 最大的原因是,他不放心她。 身为冥王身边的一号内卫,又是冥王的发小,为冥王趋利避害,应该已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跟着她,保护她的同时,也可说是监视她,或者,说得好听点,是了解她,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毕竟,像她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多少是有点邪乎的,就好像巫师或者妖怪,有着令人无法掌控的神秘力量。 这种力量,因为直指人心,很容易引起他们内心的警觉不安。 但实际上,他们真的把她神化了。 顾九沉默片刻,仔细斟酌了一下,咧嘴苦笑。 “怎么了?”冥星认真的审视着她,似是要透过她的脸,看透她的心。 顾九把自己的这颗心,这点本事,明明白白的剖给他看。 “冥大人,如果我真的有你说的这么神,你觉得,我会被人陷害,扔入疯人监,还被食人魔撕食吗?” 冥星微微一怔。 他倒忘了这一点。 面前这小女子,在他眼里,一直是诡秘莫测的。 她看起来那么纤弱瘦小,可内心却潜藏着令人惊叹到惊吓的神秘力量,制服肖猛,驯服赵世勇,驱使梁雷,连他们王,从来不把任何女人放在眼里,却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这些人,或霸气逼人,或阴狠毒辣,或粗野蛮横,他们王更是孤傲怪僻,哪个人都很难对付。 可她一个小丫头,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却能强烈影响到这些人,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但现在被顾九一提醒,他突然记起来,这么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人,也并非无懈可击! 所以,他是把她想得太强大了? 不过…… 他轻咳一声,笑道:“这一点,其实我也想不通!不过,你只用一个眼神,便让冥风自残,让我晕厥,这样的本事,我敢说,除了你,天下再无一人可与你匹敌!便是功夫高手,也不可能在眨眼之间,便让我们失了神!” 第30章楚夫宴是基佬? “然而失神之后,你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清醒过来了!”顾九回,“像你,基本就只是晕眩了一下!” “从来没人能让我晕眩一下下!”冥星心有余悸。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在全神贯注的情形下,突然被人从后面拍背的体验?”顾九问。 “好像……有吧!”冥星眉头微皱。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顾九又问。 “感觉……”冥星看着她,欲言又止。 “感觉被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对吧?”顾九将他想说未说的话准确的表达出来。 “是有这么一种感觉!”冥星点头。 “那人会摄魂术吗?”顾九问。 冥星看着她,缓缓摇头,似是明白了,又似更困惑了。 顾九尽心的帮他释疑解惑。 “我之所以能让你们失神,其实用的这是类似的手段,你们觉得我很弱小,不堪一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的眼上,这时我突然扬手,在你们面前轻弹一下手指,你们的意识便被瞬间阻断,眼前就会突然那么一黑……明白我的意思了?” “明白了!”冥星点头,“那照你这么说,每个人经过训练,都可以拥有这种技能?” “当然!”顾九点头,“这一点都不神奇!你要学,你也可以!但我要说明的是,因为人资质的不同,哪怕相同的情境,相同的手法,都未必能产生同样的效果,有的人,天生心思敏锐,比如你,脑子就比较灵活,有的人呢,则天生迟钝,比如,羽大人!” 冥星被她夸,喜得眼都眯成一条缝,顾九轻吁了口气,不想他接下来又说:“可你驯服赵世勇和梁雷,那绝对是不一般的本事吧?连他们都能玩得转,对付府里这些人,又有何难?” “不能这么说!”顾九摇头,“他们只所以可以驯服,是因为我用铁一样的事实先说服了他们,他们必须跟我待在同一条船上,这种同舟共济的感觉,本身就是强烈的暗示,这暗示让他们信任我,催眠控制,是从信任开始,慢慢的循序渐进的!” “可府里这些人却不一样!不管我以唐豆豆这样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还是顾九思的身份出现,他们都对我充满着排斥和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想催眠他们,必要先找到他们的认同感,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才能实施催眠,否则,强行催眠,什么也问不出来的!就像……我虽然驯服了赵世勇,却无法让一个企图霸凌我的流氓说出害我的人是谁!” “原来是这样!”她的这番长篇大论,终于浇灭了冥星狭长双眸中的那丝阴暗的小火苗,他喃喃感叹:“这么说,摄魂这活儿,倒真是耗费心力呢!” “你以为啊?”顾九松了一口气,笑回:“要不我怎么瘦成这可怜样儿呢!心眼多压的!所以,除非必要,我是真不想去催眠谁,心累!” “你放心,在你心累的时候,我会让你的身体保持放松状态的!”冥星认真道,“有我在,你在顾府随便玩,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多谢冥大人!”顾九朝他拱拱手,“我的小命,可就全靠你罩着了!” “应该的!”冥星回,“你帮王解决了一个超棘手的大麻烦,还帮我们找回一个好兄弟,做这点事,原是应该做的!” 顾九笑笑,不再与他客套,两人趁着夜色,骑马赶回客栈。 客栈里此时正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这家客栈简直就是全方位服务,住宿的人吃着喝着玩着,还有歌舞可以看,真是热闹极了。 只是,这份热闹,不属于顾九。 她回到客栈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孙志忠的房间。 敲门良久,却无人回应,她只好悻悻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窝在床上,继续拿炭笔在一张大纸上划圈圈。 大纸是她龙都国际娱乐过来后记事用的,确切的说,是记述前身在事发时的记忆,她害怕这些记忆会突然遗失。 春屏,桂枝,家丁,顾徐氏……她将前身当时匆匆掠过的人的基本面部表情都细细的想了一遍,记录下来,试图从中发现点珠丝马迹。 可惜,前身的记忆太单一,除了顾徐氏,她就只记得自己的父亲顾奉之。 被扔入狗笼的那一刻,她恨死了顾徐氏,却一直用尽全力,呼唤着自己的慈父。 现在,顾倾城也出事了。 难道真是像那个许大炮所说的那样,楚夫宴跟顾奉之交恶,想要顾家灭门绝户? 顾九想得头晕目眩,把纸重又揣到怀里,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一睁开眼,便又跑去找孙志忠。 正好遇到店小二也在敲房门,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想是送来给客人洗漱的。 看到她是奔孙志忠房间而来,店小二先开了口:“这位小哥,可知道里头这客官去哪儿了?” “还没回来?”顾九愕然。 “没呢!”店小二回。 “该不是退了房吧?”顾九往里头瞄了一眼。 “没有!”店小二摇头,“他是要在这里长住的,包袱还在呢!” “那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没能赶回来!”顾九道。 “也许吧!”店小二端着盘走开。 顾九回到房间洗漱,收拾好后,冥星在外头敲门。 “乖孙儿,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十分想见楚夫宴!”顾九回。 “朝廷一品官员,你想见就见啊?”冥星摇头,“人家出入有轿子和护卫队,太医院又是皇宫禁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这个念头,趁早打消了吧!再说了,你看他干嘛?你又不能咬他一口!回头忍不住露了形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说的也是!”顾九叹口气,“那你跟我讲讲他的事好不好?” “我跟他也不熟啊!”冥星摇头。 “那他家在哪儿,娶的什么人,有多少个子女,多少个妾室,这些事,你总该知道一点吧?”顾九追问。 “他一老光棍,连妻子都没有,哪来的妾室子女?”冥星笑。 “老光棍?”顾九愕然,“他竟然是个老光棍!他长得很丑吗?” “他就算长得再丑,以他的地位,只要想娶妻,也会有很多女人嫁!”冥星回,“他只是不娶罢了!” “为什么啊?”顾九好奇问。 “谁知道呢!”冥星耸肩,“不过,有人曾在小倌馆见过他……” “小乖乖?”顾九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什么是小倌馆?”顾九一脸茫然。 “小倌……馆!”冥星强调,“这都不知道?” 顾九摇头。 冥星嗤笑,“到底是山里娃!小倌者,柔弱美少年也……” 顾九秒懂。 原来这楚夫宴居然是个基佬! 那会不会是因为前身的爹生得太美貌,他意外情迷想搞基,却被顾奉之拒绝,因此恼羞成怒,因爱生恨呢? 当然了,这样想脑洞着实有点大。 但楚夫冥既然喜欢往那里溜达,她如果也去那里转悠的话,没准能撞见他。 她仰起头,对着冥星笑,话还没出口,便遭冥星坚决拒绝:“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的!” “偶尔去瞧瞧热闹也没关系的吧?”顾九讪笑,“就当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嘛!” “那样的见识,不长也罢!”冥星大力摇头,半晌,又威胁她:“你也不许去!你要是去了,就别想我们王再理你了!” “你们王本来就没怎么理我!”顾九轻哼,“再者,我干嘛要他理我啊?我跟他不熟的!” “不熟?”冥星撇嘴,咕哝一声:“我看熟得很!” “好了,我不跟你争了!”顾九固执道,“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总不能连我的仇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反正现在也没人识得我,不用你保护了,我自己去溜达就好了!” 她说完拔脚出门,被冥星一把扯住。 “大白天的,小倌馆怎么可能开门?” 顾九愣了愣,笑:“也是,那儿晚上再去吧!” “晚上我送你到地方好了!”冥星作出妥协。 “多谢!”顾九冲他拱手。 “不用!”冥星白她一眼,“我是怕你万一死了挺浪费的!毕竟,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你一个怪物!” 顾九哑然失笑。 “上午打算做什么?”冥星看着她。 “暂时没法做什么事!”顾九摇头,“一切都要等回顾府再看!” “那就先陪我去瞧热闹吧!”冥星扯着她的衣角往外走。 两人下楼,出了客栈,沿着长安大街的中段往前逛,拐了几道街,又转过几条巷子,便见一处高大华丽的建筑物,门前酒旗招展,顾客川流不息。 门楣正中一块巨大的金字招牌,在阳光闪闪发光,十分气派。 “春风楼……”顾九念着上面的字,“这酒店真是高大上!” “高大上?”冥星笑,“你这话虽糙,却十分贴切呢!这春风楼和我们住的同福里算是云京最高大上的两个地方了!” “同福里比较接地气吧!”顾九不以为然,“至于这春风楼,平头百姓进不来吧?” “咦?这你都能看出来?”冥星讶然。 “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顾九朝门口的食客呶呶嘴,“遍身罗绮者,非富即贵!” “说的不错!”冥星笑着点头,“同福里聚集了云京十之八九的平民,这春风楼则是权贵们的聚居地!走吧,进去瞧瞧,好戏应该已经开场了!” 第31章好戏连台 顾九好奇的跟着他后面,一进春风楼的大厅,即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喜事!大喜事啊!” 竟然是昨天在同福里遇见的那个脚夫许大炮! 顾九的眼一下子直了! 今天的许大炮,跟昨天那位脚夫打扮的许大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说昨天他是同福里穿得最破烂的人,那今天,他就是春风楼里最豪奢的一个! 顾九对这个朝代的衣服没有研究,可是,前身怎么也是名门大户家的小姐,只扫一眼,便知许大炮身上那件棉袍,是用云苍最贵的香云纱裁制而成,做工极其复杂讲究。 在云苍国,能穿起这香云纱的人不多,可以穿香云纱的人,更少。 香云纱这种面料,直供皇室,且仅为皇族贵族所用。 云苍国以黑色为尊,而香云纱这种面料,也只能做出黑色,便成为皇族的象征。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族,一个是赶车搬砖,靠体力谋生的脚夫,这两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而当这两者集于一人之身,顾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许大炮那声音,说话那腔调,抑扬顿挫,洪亮高亢,却绝对错不了! “什么情况?”顾九转向冥星。 “没看出来吧?”冥星窃笑,“原来你这小怪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什么意思?”顾九追问。 “嘘!”冥星摇头,“先看戏!” 大厅里,自打许大炮开了一个头,已有无数人笑着搭话。 “许大炮,你家娘子许你娶二房了?” “炮王,今天怎么改行了,不轰人了?” “怎么不轰?”许大炮摇头,“每日一轰,不在同福里,就在春风楼!” “那怎么说起喜事了?”有人问。 “不说这喜事,待会儿轰起来更有劲!”许大炮摸过手边一只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拍,很有衙门里头官老爷拍惊堂木的风范,高声道:“血噬,抓到了!” 大厅里出现短暂的平静,不管是喝茶的还是吃饭的,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动作都是微微一滞。 顾九被这一滞弄得有点呆。 血噬这个名字,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威慑力吧? 当然了,他和他带领的那个食人族确实很可怕,但他们远在南疆,不至对内陆云京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正想着,忽听周围一阵欢呼声起,整个大厅,成了欢乐的海洋,有人甚至激动的把手里的杯盘碗筷扔上天,叮叮当当一阵碎响。 令人意外的是,店里头掌柜的似乎也不心疼,反而激动得老泪纵横,把自己的算盘也扔了出去。 “天!”顾九完全一头雾水中。 冥星背靠椅背,唇角带笑,眼里却星光点点。 他流泪了。 而且,是喜极而泣! “为什么?”顾九惊问。 “喜事嘛!”冥星回,“血噬,总算抓到了!” 顾九不懂众人的喜悦。 “这位小公子,不是我云苍人吗?”旁边桌子上一个武官样的年轻男子问。 “我……”顾九讪笑,“我一个山里娃,大字不识几个,这是头一回出远门!” “那难怪!”武官了然,“你便算是市井之民,也会知道抓获血噬,对我们云苍百姓来说,有多震愤人心!自战王的青狮军全军覆灭后,朝廷便藉故收回战王的兵权,而在这两年间,云苍上下,竟无一人可以与血狼族对抗,小小一个游猎种族,竟勾结暗影国,吞下南疆,我边关子民,被撕食殆尽……” 武官说得眼眶微红,一拳重重擂在桌子上。 “何止边关子民?”与他同桌的一个书生义愤填膺道,“就连云京,他也敢染指!这两年间,跟食人魔肖猛一起,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人,闺阁娇女,先奸,后杀,最后还煮食过的残尸送回主家……简直……简直……” 书生似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不断摇头,大厅里的人似是深有同感,一老翁当场痛哭。 “可怜我那娇儿,今日,总算大仇得报了!许大炮,那血噬是何人所抓?又关在何处?” “这个嘛,我给出两个人选,大家猜猜看!”许大炮卖了个关子,“一个是明王殿下,一个是冥王殿下,会是谁呢?” 顾九忍不住又要看向冥星。 冥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用耳朵去听。 武官高声嚷:“这还用猜吗?当然是冥王殿下!” “冥王自两年前惨败后再无建树,你还对他抱有希望?”一个留着面白有须的中年男子轻哼,“必是明王殿下无疑!” “哼!”武官轻哼,“明王殿下若真有这等本事,那血噬便不会侵我南疆后又掠我内陆,连帝都也不放过!” “你,竟敢诋毁明王殿下!”中年男子倏地站起,粗胖的手指直直的戳向武官,“你到底是何人?” “他是何人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是何人!”一个形容潇洒的白面书生笑吟,“贺大人,这文字之狱,可是前朝毒瘤,历来为我朝所不耻!大家不过就事论事罢了,你又何必如此激动呢?” “是啊!”武官梗着脖子,“先皇在世时,曾亲颁圣旨,要听天下民声,匹夫亦有权议论朝政,怎么到了你贺大人这里,就要搞一言堂吗?我说这话,可是有理有据的!王在位时,边关安定,边民安居乐业,这十数年间,何曾被人如此欺辱过?王不在,朝中那些个能人,屡战屡败,割地赔款,真是窝囊到家了!” “谁说不是?”书生用力点头,“这两年间,每每听人诋毁诬蔑王,在下都忿忿不平,谁是神将,谁是庸才,可不是全靠嘴皮子说的!王在时,四海平定,王不在,硝烟四起,王的功绩,不是朝上那几个只知空谈的弄臣便能抹煞的!” 贺明诚被堵得无话可说,看看武官,又看看那白面书生,忿忿然坐下,看向许大炮,粗声粗气道:“到底是谁?” “是……冥王殿下!”许大炮微笑着给出答案,人群中有人欢呼,有的人则下意识的把头缩了缩。 “你家王,现在还有没有兵权?”顾九看在这里,忍不住又要跟冥星咬耳朵。 “很快就有了!”冥星笑,“不过,军权什么的,王不在乎的!失去兵权的冥王,仍是冥王,但失去兵权的明王,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顾九哑然失笑。 “王是英明神武,可是,王身边的那位猛先锋,确实跟血噬沉瀣一气!他明明是叛徒奸细,可王却就是不肯杀他,以泄民愤,如此护短,也不能怪世人垢病!” 人群中,又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顾九遁声望去,又是一个官员样的人物,约摸五十岁上下。 “刘大人说得好!”许大炮转向那位刘大人,笑道:“好了,现在喜事报完,我该轰人了!既然刘大人说云北溟,那咱们就先来轰他!据可靠消息,他最近把食人魔肖猛从疯人监接出去了!” “什么?”众人又是一惊,个个面现狐疑,有人甚至愤然叫:“王就护短这点最不好!不管他属下做了什么事,他总是不肯处罚!”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这点确实欠妥啊!这肖猛杀妻弑子,十恶不赦啊!” 顾九听到这儿,又糊涂了。 “这……到底玩什么?”她跟冥星咬耳朵,“我还以为你是为你们王洗白来着,怎么这会儿又损上了?” 冥星斜着眼觑她:“我突然发觉我真看错了,你对人心的把握,很一般嘛!” 顾九:“……” “另外,我家王本来就是白的,白白净净的!”冥星轻哼,“这叫洗刷冤屈,不叫洗白!黑的才需要洗白呢!” 顾九被抢白一顿,甚觉无趣,不再理他,只听许大炮那边又说:“这位仁兄说得不全面,肖猛可不止杀妻弑子,连他老娘,都是他亲手杀的!” “我不信!”人群中一个中年富商提出异议,“人都传他杀妻弑子,我没亲眼见过,姑且不论,可他孝顺他娘亲,可是人人皆知的!” “是啊!”一群人附和,“肖猛确是个大孝子!怎么可能杀他娘亲?” “怎么不可能?”许大炮轻哼,“这可是他自己承认的!” “啊?”众人傻了眼。 “想一想吧,若是你们的娘亲,被血噬这样的奸贼捉到,拿她来要挟你,你们会怎么做?”许大炮又抛出一个问题。 顾九现在明白了。 这货,是先抑后扬。 云北溟和肖猛的名声都不好,他如果开头便为云北溟和肖猛正名,必会引起众人反感,所以在夸他之前,先让想骂他的人把他骂一顿,然后,再说出实情,令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许大炮的方法不错。 得知他杀母的缘由,众人皆心酸落泪,同时又激起对血噬的刻骨仇恨。 许大炮顺势又抛出一个问题:“大家知道,为什么血噬会这么猖狂,却一直抓不到吗?” 众人皆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许大炮的答案石破天惊。 “因为朝中有人与他勾结,给他掩护!这个人,就是明王秦初明!” “啊……” 人们发出一声声惊愕的尖叫。 第32章血讯! “许大炮,你可不要乱放炮!”贺明诚倏地站起来,厉声道:“你可知是明王是什么人?你可知秦家军又是什么军?” “我知明王是太后的亲侄子!我知秦家军是太后娘家的军队!”许大炮嘲讽道,“那又如何?” “如何?”贺明诚神情阴狠,满含威胁,“你放炮,要有真凭实据!” “我许大炮炮灰之下无冤魂!”许大炮傲然挺立,“血噬是从明王府中的暗道里挖出来的,永和大街千人万眼瞧着,一起抓出来的,还有他的两名侧妃,这三人衣衫不整,正在地道内颠鸾倒凤,如此铁板钉钉的事,我会胡说?” 众人听到这话,眼都直了。 顾九也是惊得合不拢嘴。 “这不可能!”贺明诚惊惶摇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那是因为王怕引起恐慌,刻意封锁消息!毕竟他是太后的家人,怎么着也得给太后留点颜面!” 顾九听到这句,低头轻笑。 这消息,真是封锁得太好了,这么一“封锁”,全天下都知道了! “你……你……”贺明诚冷汗涔涔,慌不择言,“不可能的,这么小心藏了两年……” 他说了一半,忽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众人激愤异常,一窝蜂的涌了过来,将他牢牢围住。 “许大炮冷笑,“堂堂兵部大员,竟然私藏敌国战犯,贺大人,还请解释一下,两年前北冥军攻打暗影国时,粮草怎么烂的,兵器又是怎么生锈的!吃着烂粮,用着生锈的刀,就这样,冥王也还是把来犯之敌驱逐出境,你和你的明王主子,却又在玩什么呢?” 此话一出,大厅里立时炸了锅。 贺明诚被愤怒的人们一阵揪打,直虐得哭爹喊娘,而素日和明王走得近那几个官员商贾,此时瘪着眉,灰溜溜跑掉。 许大炮这边趁着群情激愤,振臂一呼:“各位,现在那位明王正在金殿前受审,那些文官舞动三寸不烂之舌,还要给他翻身!冥王孤力难撑,此事怕是又要不了了之了!这等祸害,若还活在人世,我们云京的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血狼族可不是只有一个血噬啊!” “许大炮,你说要做什么,才能让这厮伏法,我们大家全都跟你走!”白面书生第一个站起来响应,武官那边也站到桌子上高呼,很快,这大厅中的人全都跟着许大炮冲出门去。 外面不知何时,竟也集结了一支队伍,听那吼叫声,亦是声讨明王之军,两军汇合,浩浩荡荡,又有路人不断加入,声势浩大,叫声高昂,直冲九宵! 顾九看得热血沸腾,拔脚就要跟过去,被冥星伸手拉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 “真是……”顾九说了两个字,下面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想了想,感叹:“真是人才啊!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说动万千民众,真是出色的演说家!” “真正出色的,不是他的舌头,是事实的真相!”冥星长舒一口气,“两年了,四万青狮兄弟,至今日,总算可以瞑目了!” “你们王反映好快!”顾九数着手指头,“从肖猛恢复记忆,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天的功夫呢!” “可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足足两年!”冥星面色凝重。 “是啊!”顾九感叹,“这两年间,被泼了不少脏水吧?你们王,也是不容易!” “难得啊!”冥星扭头看他,“居然为我们王说话!我以为你一直不太喜欢他!” “有吗?”顾九装傻,“王给我人还给我钱,我一只小鬼,对冥王万分倾慕呢!” “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冥星笑,“你这双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敬而远之!” “讲真,有见到他不敬而远之的女人吗?”顾九说了实话,“我一看到他,就浑身冒寒气!” “那是因为你不算女人了!”冥星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女人见到了我们王,冒过寒气之后,就会发痴发狂,没命的往上拼,但花痴又不算死罪,所以呢,王备了石灰水,专门用来教训她们这些花痴鬼!” “好幼稚!”顾九撇嘴,“干脆用辣椒水不是见效更快!” “王是打算改用辣椒水了!”冥星笑,“居然被你料到了!” 顾九无语。 她下意识的把记忆中的某王又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莫名发现他居然充满喜感。 “对了,许大炮打算把那些人领到哪里啊?”顾九看到街边不断掠断的长龙般的队伍,忍不住问。 “一队包围明王府,另一队到皇宫请愿!”冥星回。 “到皇宫请愿?”顾九愕然,“你们这里的皇宫,可以随便进的吗?” “当然不可以!”冥星摇头,“除了许大炮,我们还备好了朝中的一品大员!” “高!”顾九竖起大拇指,“不过,许大炮要是进不去,我总觉得你们的游行示威会大打折扣!” “谁说他不进去?”冥星道,“他是领头羊!” “可他只是个脚夫,又无官职……” “谁跟你讲他只是一个脚夫?”冥星用力摇头,“他可是皇亲国戚!是福安公主的亲儿子!” “公……公主?”顾九傻了眼。 “福安公主是先皇最疼爱的妹妹!”冥星回,“后来嫁给我朝知名言官许一诺,许大炮这张嘴,可是秉承许大人的衣钵,鞭挞时事,入木三分!” “原来,他还是个高官?”顾九不解道,“那为什么他在同福里时,又打扮成脚夫模样?” “谁告诉你他是官了?”冥星摇头,“他不是官,他就是个脚夫!” 顾九翻白眼:“星大人,你是想憋死我,是吧?” 冥星笑:“他虽不在朝为官,却比官尽心,许大人一身正气,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办起案来,更是六情不认,便算是亲弟弟犯案,也绝不手软,先帝敬他正直,又怜他直言得罪人,便赐下尚方宝剑,上打昏君,下打庸臣,轮到许大炮这儿,他无官一身轻,以平民之身针砭时事,更是淋漓尽致!” “原来……”顾九了然,“怪不得他有那么大的胆子,谁都敢轰呢!你们王得了这样的人才,一定如虎添翼吧?” “他怎么可能是我们王的人?”冥星轻叹,“他是他自己的人!他素来只拍着自己的良心说话!不经调查取证,绝不肯随意乱轰的!虽然贵为皇亲国戚,却一直靠脚夫这行当讨生活,他身上那件香云纱,还是早前公主留下的!” 顾九默然轻叹。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喜欢八卦的吃瓜群众,没想到,却有这样的背景,更是令人感叹。 那这样说的话,他对顾家的那番评点,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有人想要顾家灭门绝户…… 想起顾奉之傻楞的样子,顾九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 是楚夫宴吗? 可他再怎么牛气,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大夫啊? 顾奉之虽然封刀隐退,可堂堂一品军候,横扫千军的威武大将军,骆驼瘦死比马大,这些年,他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又是极精明之人,怎么可能这么被动? 顾九想不出个头绪来。 但查找真相的心,却越来越迫切。 回到同福里后,顾九再次去敲孙志忠的房门。 还是无人应声。 顾九回到自己房间,却发现房间的地板上塞了一封信。 看到那封信,顾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信上竟然血迹斑斑,边上一只血指印,连带上地板上也有一抹淡淡的血痕。 看这情形,竟好像是有人在危急时刻,拼命将这封信塞了进来! 顾九的心嘭嘭跳,她深吸一口气,颤着双手,将信展开。 信写得很匆忙,没有抬头的称呼,字迹也很潦草。 一开头就没头没脑的写:不要再查问有关九儿姐姐的事,不要再过问!危险!离开这里!他们都失踪了!我被发现了,可我不知道…… 信就写到不知道这三个字,但顾九看那墨点,似是有意要往下写的,却被突然发生的事打断,来不及多写,便匆忙结束。 虽然没有署名,但顾九也能猜得出,写信的人,一定是孙志忠! 他出事了! 他一定追踪顾奉之身边那几名大将的下落,被人发现,要灭口,他们,指的自然也是那几个人。 都失踪了…… 顾九对着那个“都”字,心惊肉跳。 这几个人,都非泛泛之辈,十年前,也是云苍响当当的大英雄。 当年他们随顾奉之一起归隐,弃军从商,惹得朝中一片唏嘘,从商数年,他们身上的功夫,从来不曾落下,常聚在一处切磋武艺,征战多年,他们也是顶级高手。 楚夫宴究竟有什么本事,让这些人同时消失无踪? 而孙志忠被追杀,居然不知敌人是谁…… 顾九不由心惊肉跳。 她拿着信去找冥星。 冥星也是惊愕异常。 “顾氏五虎将全都失踪了?不会吧?楚夫宴的能量这么大?” 第33章他腿长,貌美 “不知道!”顾九茫然摇头。 “被人宰杀,却还没确定仇人是谁,你也是够郁闷的!”冥星同情的拍拍他的肩。 “我想去孙志忠的房间瞧瞧!”顾九道,“我怕他死在里面!” “不会了!”冥星摇头,“以他们的行事手段,应该不会留一具尸体给你找线索的!孙志忠这个人,只怕又失踪了!” 冥星所料不错。 下午时分,店小二因为久未发现孙志忠踪迹,便拿备用钥匙打开他的房门察看。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尖声大叫。 房间里全是血,但没有人。 不光人不在,包袱随身物品什么的也都无影无踪。 顾九的房间,跟孙志忠在同一个楼层,只是不在同一条走廊,但相距并不算太远。 这封信,出门时还没有。 她和冥星出去约一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光天白日之下,人来人往之中,有人劫走了浑身是血的孙志忠,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迹,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冥星去楼上楼下查问一番皆无果,不得不悻悻回来。 “做得这么利落,绝对是高手!”他给出建议,“孙志忠说得不错,你要是想安全,今晚就离开这儿吧!” 顾九对着那封血信,心里纷乱如麻。 “我下去退房!”冥星道,“反正明儿你就去顾家了,今晚这儿是不能再住了!要不,你先把你的东西搬到你师爷爷家去吧?” “也好!”顾九点头,“正好明天跟他一起走!” “嗯!”冥星下去退房,顾九收拾行装,也默默的下去了。 大街上,讨伐明王的队伍仍在不停涌动着,不知谁吼了一嗓子:“菜市口要凌迟血噬砍秦初明了!大家快去看啊!” “好快!”顾九感叹,“你们王做事,真是雷厉风行!” “有这么多眼睛盯着,又是铁板钉钉的事,太后要是还护短,让她的皇帝儿子如何治民?”冥星轻哧,“可惜,只是砍,明明也该凌迟才对嘛!” “太后说砍就砍吗?”顾九看向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叹:“有句话,叫人人得而诛之,这么多人,人人诛一下,也就差不多了,法不责众嘛!” “聪明!”冥星大笑,“你这想法,跟我们王不谋而合呢!” 顾九轻哧一声,叹口气:“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们王为什么说面子越大,危险越大,你们王府,这是跟太后和秦氏一族杠上了啊!” “怕了?”冥星挑眉,“怕了也来不及反悔了!你为我们王做的贡献,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会让我们的敌人知道的,免得你出尔反尔,再去抱别人的大粗腿!” “冥大人想多了!”顾九白他一眼,“我这亡命之徒,能抱一个算一个,哪有功夫出尔反尔!我呢,就抱定你们王这条腿了,最其码,他腿长,貌美!” “女流氓!”冥星笑,“那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瞧瞧我们王的大长腿呢?有两三天没抱了,有没有想念?” 顾九:“……” “你这么说话,你们家王知道吗?”顾九一脸惊吓。 “我说真的!”冥星一脸认真,“今晚我们王府今儿晚上有晚宴,不如,我偷偷带你去玩好不好?你的云大夫也在哦!” “不去!”顾九摇头,“生死攸关,哪有功夫见美男?” “你就算见到楚夫宴又怎么样?”冥星瘪眉,“你不能杀他,二不能撕他,看着他逍遥快活,也不过白惹一肚子气罢了!” “那我也要见!”顾九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你答应过我的!再者,你是我的侍卫,必须听候我的差遣!” “被你烦死了!”冥星一脸的不情愿,“那商量一下行不行?你也知道,今儿这日子,对我们王府的人来说,十分重要!这是雪耻之日啊,容我喝两杯庆功酒,再陪你去小倌馆,可好?” 见他那么心痒难耐,顾九也不好强硬拒绝,只好闷声答应下来。 “你也一起去吧!”冥星笑眯眯,“此次能雪耻,你当计一大功!咱们一起庆祝!” “你们王邀请我了吗?既是王府私宴,参加的人,必是朝中的心腹近臣,不怕被我看到?还有,我可是有特异功能的人,冥王府机密重重,真的适合我这种人去吗?”顾九提出疑议。 “你想太多了!”冥星轻哼,“我们王还会怕你一没长成的黄毛丫头?笑话!少费话,快走吧!” 顾九真是不想去。 当然,不想去的也是有私心的。 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后亲侄儿被众人撕咬而死,秦氏作为外戚,在云苍那是说一不二,如今被打了重重一记耳光,如何能不羞恼? 此次私宴,怕是暗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她复仇大计尚未开始,这种敏感时候,实在不宜抛头露面! 但冥星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扯着她去。 盛情难却,再者,顾九是被孙志忠的事惊着了,没有冥星在旁保护,她心里着实不安稳。 两相权衡之下,最终,还是跟冥星去了王府。 在前身脑海中的冥王府,跟阎王殿基本是没什么区别的。 顾九虽然不是前身,但受这种影响,又见冥王铺白毯穿白袍那尊贵模样,总觉得冥王府也是不食烟火像个冰窟一样的地儿。 但入府之后,才知她真心想多了。 冥王府看起来不像冰窟,也没有她想像的那种白色宫殿,倒像一个加宽加大般的营帐。 一进门,绕过影壁,就是一个的练武场,足足有一亩地那么大,练武场旁边,是一条再朴素不过的青石板路,路旁种着一种常青乔木,沿着青石板路向前,是一排简朴的石头房子。 “那就是你们王住的地方?”顾九从未见过这么简朴的王爷府,十分感慨。 “是啊!”冥星点头,“王喜欢简简单单!” “可这……未免也太简单了!”顾九愕然。 说实话,连顾府下人住的地儿,都比这王爷府要气派。 “营帐而已,你要多繁华?”冥星唇角微勾。 “还真是营帐!”顾九哑然失笑,“你们王,把这云京当战场了吗?” “这云京可比战场残酷复杂多了!”冥星意有所指。 顾九想了想,点头:“说得是!” 私宴设在练武场的高台上,临时搭了个挡风的棚子,此时被灯一映,红通通的一片。 云北溟貌似邀了不少人来赴宴,满满登登的坐了好几桌。 桌上饭菜也很是丰盛,菜香扑鼻,热气腾腾。 只是,再热的饭菜,也暖不了席上各位的心。 他们坐在那里,脸上的笑,被呼啸的北风,冻得快要僵掉。 但大家还是很努力的笑着,时不时的望向酒席中间那位冥王。 云北溟坐在那里,面容和蔼,笑意温暖。 可是,这笑意,让席上的人本就冰冷的心,变得更凉。 顾九未曾近前,便已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哪里有庆功宴的喜气? 分明只有冷冽的杀气在缓缓扩散! 她扭头看向冥星。 冥星呵呵笑:“识得席上那些傻瓜吗?” 顾九摇头。 冥星十分殷勤的为她介绍。 “那个瘦老头,瞧见没?当朝宰相爷!” “那个八字胡,刑部尚书!” “那个死胖子,帝都京兆尹……” “那个……” “明白了!”顾九打断他的话,“这敢情不是庆功宴,是鸿门宴!” “小怪物真聪明!”冥星抱臂轻笑。 “你们王真是……”顾九低叹一声,替席上那几位朝廷重臣尴尬。 不用说,过去的那两年,站错队跟错人,如今,遭报复了! 北风呼啸,隐约将云北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送过来。 “今日本王邀众位来此……是为感谢……诸位两年来的……不离……不弃……” 他说话微带些拖沓,这会儿听来,更像是一字一字吐出来,让人听得心肝胆都颤了三颤,生怕他下一句就扔出一个字:杀。 听说冥王很少笑,只有大开杀戒时,才会开心的笑一下。 重臣们战战兢兢听他讲完话,又顺他的意,就着凉风,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 一个时辰后,宴散。 重臣们两股战战,道儿都走不动。 顾九轻叹:“可怜啊!这会儿被请来吃酒,灌了一肚子冷风,路上万一有人来个杀人劫道,不是死翘翘?” “会有吗?”冥星低头看他。 “不会有吗?”顾九眼睛微眨。 “会!”冥星点头,“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点乱,老秦家的人,又要开始整治内奸了!” “疑心病不好治啊!”顾九慨叹,“好了,宴会结束了,现在,带我去见见云大夫吧!跟他打个招呼,我就该去办正事了!” “好!”冥星点头,带他走入石头“营帐。 推开门,满满一屋子人,当中一人白袍冷面,正是云北溟。 见冥星进来,他向他招手,示意他坐过去,看到顾九,便问:“你侄儿?” 顾九:“……” 这些古代人,真是够了! 第34章小短腿,真短! 冥星摇头:“是那只小鬼!” “哦?”云北溟垂眸掠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好丑!” 顾九无语。 不是鬼,就是丑,这位冥王,着实不如云大夫招人喜欢啊! 但他是王。 连太后都嫌扎手的王。 吓得丞相腿肚子转筋的王。 别说他嫌她丑,就算他说她是坨便便呢…… 顾九心里腹诽,面上却讪笑:“小人貌丑,小人惶恐!” “惶恐就不必了!”云北溟似是心情颇佳,回道:“别腹诽就好了!” 顾九缩缩头:“不敢!” 云北溟扬扬唇角,没再说什么,扭头跟身边男子说话。 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顾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肖猛见状,忙过来帮她解围。 他把她拉到身旁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挟菜,那边又挤兑那男子,道:“老周,别看了!人小姑娘面皮薄,哪经得起你这憨脸皮厚的一看再看?” 周亦安笑:“我这不是好奇嘛!王说她在识人读心方面,颇有些异术,可我看她这么小,又不太相信,小姑娘,你能看出来我是做什么的吗?” “我要是猜得对,大人有什么奖赏吗?”顾九问。 “哟,还不吃亏呢!”周亦安笑,“你想要什么?” “要大人十日不食肉糜!”顾九回。 “哈哈哈!”一屋子人爆笑,“老周啊,你这回输定了!这小姑娘一打眼,就连你爱吃肉如命都瞧出来了!” “这不算!”周亦安摇头,“她一定是刚才看到我吃肉了!” “不管是看到还是猜到,大人敢不敢赌?”顾九问。 “这个……换个赌法不行吗?”周亦安笑,“小姑娘,你这损人不利已啊!” “我喜欢!”顾九笑得调皮。 “那赌吧!”周亦安无奈回,“不过,因为这个赌注太大,所以我得加一个问题,你光要说出我是做什么的,还要说出我家娘子是做什么的!敢不敢?” “敢!”顾九应了一个字,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圈子,目光如秋水,缓缓落在他身上。 半晌,顾九笑着吐出一句话:“你是王的钱袋子!至于你家娘子嘛,是个杏林高手!” 众人一怔,遂又爆笑。 “老周你完了!” “十日不吃肉,老周要急得上墙了!” 周亦安上下打量顾九,惊得说不出话来。 愣怔半晌,扯着肖猛逼问:“你是不是给她递消息了?还有你,冥星,你是不是跟她合伙来捉弄我?” “天地良心!”肖猛连连叫冤,“我刚才明明都没动!” “这儿那么多人,我干嘛非介绍你?”冥星幸灾乐祸,“就你长得俊吗?” “可这……也太神了吧?”周亦安不敢置信,“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没说要解释啊!”顾九歪着脑袋轻笑,“要解释的话,还要再加筹码的!” “那你还想再要什么吧!”周亦安一脸无奈。 “要您这个月十天不回家!”顾九又扔出一记杀手锏。 “不是吧?”这下连冥星也惊呆了,“你连怕老婆也能瞧出来?” “算了,我不听解释了!”周亦安苦苦脸,“这新婚蜜月期,别说十天,不请假一天都不许的!” “周大人是好男人!”顾九微笑道,“看在你是好男人的份上,我就解释一下吧!先说最后一个,您说到您家娘子时,那笑比蜜还甜,不光甜,那眼底的浓情春意,都快荡漾出来了!除了热恋期和蜜月期,男人大抵不会有这么热烈宠溺的表情!老夫老妻的,那眉间眼底,便全是细水长流了!” “你一未出阁的小姑娘,懂的倒挺多!”周亦安笑。 “察颜观色而已,不分出阁未出阁!”顾九回。 “那怎么猜出我娘子是杏林高手的?”周亦安又问。 “这很简单啊!”顾九回,“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中衣领间还沾染了些草药沫子,你身体康健,无须用药,而这草沫又沾染在这么的位置,肯定不是在与草药接触时沾上的,只有可能是有人触碰到那里……” “那你为什么不猜他是大夫?”肖嘴。 “因为他没长一双大夫的手!”顾九笑,“大夫的手,洗得再干净,却还是会带着股淡淡药味,他没有,他的两只手指外侧,都有薄茧,而拿刀剑的手,茧多长在虎口位置,他这个,则是长期拨拉算盘留下的,他的右指间的纹路,有墨汁渗透其中,赴宴前大家都洗手的,可这墨汁却洗不掉,说明是长期浸染,是握着毛笔,留下的印迹!” “你的观察,算得上细致入微了!”云北溟淡淡的插了一句,“不光眼在看,鼻子也在闻,脑子还在分析,确有过人之处!” “王过奖了!”顾九谦逊道,“其实,我也是投机取巧,有些事情,只所以认为他是钱袋子,而不是他夫人,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我的那些观察,而是……” 她顿了顿,看了看面前的一群人,扔出一句:“我知道宝儿姑娘为什么要天天穿男装了!万绿丛中一点红,太扎眼,自己都觉得艳得慌!” 她一说这话,众人瞬间秒懂。 云北溟轻哧一声,不再理她,顾九也无意在此久待,适时提出告辞。 “这是王跟麾下将士们的庆功秘宴,小的就不打扰了!王,小人告退!” 云北溟嗯了一声,周亦安在那里叫:“喂,小姑娘,我拿钱换肉行不行?” “行!”顾九摆摆手,“等我缺银子,再来跟大人讨!” “好!”周亦安松了口气。 走出房门,冥星让顾九在檐下等候,他去马厩牵马。 等马牵过来,依惯例,他先把顾九扔了上去,自己正要纵身上马,身后却有人不悦开口:“你们两人……并骑?” 竟然是云北溟! 冥星点头:“是啊!” “你们……并骑……”云北溟看看顾九,又看看冥星,也不知想表达什么,只将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是啊!”冥王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九却看明白了。 这位王自已不喜欢女人,敢情也不想让属下靠女人太近! 她连忙解释:“王,我不会骑马,不得已才……” “不会?”云北溟面现鄙夷,“你会上马不?” “不会……” “会走道不?” 顾九:“……” “小短腿……”云北溟的目光落在她腿上,“还真是短……” 顾九叹口气。 这些古代的王爷啊! 打击人能不要这么直白吗? 是,她知道她腿短,她也知道他腿长。 但不能因为他长,就这么揭她的短啊? “醉了!给跪了!”顾九抚额,不自觉咕哝出声。 “不用跪……”云北溟再次抛来不屑眼神,“反正……你跪着……跟站着……也没区别……” 冥王说完这句话,转身潇洒回屋,独留顾九一人,在风中凌乱。 冥星忍住笑,牵马出门。 “我们王……特别逗,对吧?” 出得王府,冥星对着顾九的腿,笑得前仰后合,“讲真,你这腿确实短,就你这脚吧,还没有我手长!” “星大人,你们够了!”顾九瞪眼。 “好了,不说了!”冥星飞身上马,双肩仍忍不住急颤,“不说了……哈哈……不说了……” “不说就行了吗?” “说好了来看美男吃美食的啊!” “美男在哪儿啊?” “只有毒舌男啊我呸!” “饭还没吃一口啊!” 顾九一路念叨,直念得冥星捂耳求饶。 “姑奶奶,你这比唐僧的紧箍咒还吵吵!” “怕了吧?”顾九轻哼,“以后你们王笑话我一遍,我念你一万遍!” 冥星缩缩脑袋,顾左右而言他。 “看到没?前面那个冒着绿光的地方,就是小倌馆!” “为什么非要用绿光呢?”顾九立时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冥星摇头,“也不想知道!” 两人到了小倌馆,理理衣裳走进去。 门里一个娇艳男人,穿得花红柳绿的,看到他俩,热情的迎过来。 “哟,这孩子长得还不错,就是有点黑!大爷您打算卖多少钱?” 顾九梗着脖子装深沉:“说什么呢?爷是来玩的,你才卖呢!” “你?玩?”妖艳男笑得不怀好意,“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谁开玩笑了?”顾九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子扔过去,“爷会拿银子开玩笑?不光我玩,我爷爷也要玩!” “你爷爷……”妖艳男看到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冥星,身子颤了几颤,小心翼翼问:“大爷……老当益壮,不过,这个年龄,该多注意身体……” 冥星冷着脸,掏出一把银子拍妖艳男脸上。 妖艳男干笑两声,把银子揣入怀中,殷勤问:“那么,两位请跟奴家来!这燕瘦环肥的,您爱哪一款,就挑哪一款!” 顾九不明白小倌的燕瘦环肥是什么样。 等到看到,不由低叹一声,作孽啊! 她本以为小倌只是一些美貌男妓,却没料到,这里除了柔弱美少年,还有美少年儿童。 看着一脸幼稚的小男孩,浓妆艳抹,衣着暴露,对着自己搔首弄姿,顾九除了惊悚,还有心酸。 第35章夜入小倌馆 冥星看出她眼底的不忍和同情,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暴露身份。 顾九叹口气,收回视线。 她是来调查楚夫宴的,不是来多管闲事的。 “你们中间,谁做得最久,谁最有经验?”顾九对着面前的妖男们发问。 “自然是奴家喽!”一个长着丹凤眼,尖下巴的男人扭着腰走过来,给她飞了个媚眼。 “那就你吧!”顾九跟冥星使了个眼色,带丹凤眼走入房间。 “你们爷孙俩,这是要一起玩?”丹凤眼看着身后的冥星,娇笑道:“那可是要加钱的哦!” “放心吧,钱不会少你的!”顾九掏出银子大把撒。 “小爷真是好阔气呢!”看到银子,丹凤眼立时变星星眼。 顾九将他带入房间,关上门,丹凤眼一拧腰骑跨在他身上,拿身体蹭她。 浓烈的脂粉香气,把顾九醺得差点晕过去。 “先坐下来说会话吧!”顾九拍拍身边的矮塌。 “小爷想说点什么呢?”丹凤眼娇滴滴问。 “你认识……楚爷吗?”顾九问。 “哪个楚爷啊?”丹凤眼皱眉。 “经常来的那位太医大人喽!”顾九观察着妖艳男的神色,见他眉毛舒展开来,心里也是一松。 看来她运气够好,一问就问到了正主儿。 “原来小爷是问他啊!”丹凤眼轻哼,“奴家只是知道他常来,可是,从来没伺候过他!” “为什么?”顾九不动声色的恭维他,“你明明是这里最美的一个!” 丹凤眼被夸,十分得意,忽又敛眉,啐道:“那又有什么用?人家每次来,身边都有相好的!瞧都不瞧咱们一眼!” “这倒奇怪了,他来这里,怎么还自带相好的啊?”顾九不解,“既然自带,干嘛还来这儿啊!” “那谁知道呢?那人怪怪的!”丹凤眼说到一半,忽然警醒的睁大眼,“小爷,您老打听他做什么啊?” “还能做什么?”顾九叹口气,“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打听他,能做什么?” “像你这样的……”丹凤眼盯着她打量半天,忽然抿唇轻笑。 “如此说来,小爷你也是个……” “咱们,也算同命人啊!”顾九伸手握住她的手,“都是做这一行的,我也不遮不掩了!咱们姐妹啊,都是苦命的!明明是男儿身,却偏想做美娇蛾,做了美娇蛾,又要爱上那不该爱的男人……唉……” 她一嗟三叹,以袖遮面,仿佛不尽感伤,听得丹凤眼黑眸微潮,不自觉握紧了她的手。 “天生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妹子且想开些!”丹凤眼低低劝慰,“那位楚爷生得英武俊俏,又是个有权有势的人,谁瞧着不眼热,不想着往上贴?可是……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啊?”顾九摇头,“我其实并未奢想太多,只想与他春风一度,了此残愿,死而无怨……” “噗!”一旁的冥星刚才见她在那里哀怨低叹,已觉可笑至极,此时见她居然说出春风一度这种话,再也忍不住,嘴里嘟噜一下,笑破了音。 “爷爷!”顾九投来不悦的眼神,“爷爷你也是从我这个年纪过来的,就不要再笑了好不好?” 冥星硬撑着把汹涌的笑意咽回肚子里,噎得直打嗝儿。 “姐姐,你接着说!”顾九转向丹凤眼,“妹妹就这么一点要求,妹妹这姿色也不算太差吧?白吃白送的,楚爷也不肯要吗?” “这个……要怎么说呢?”丹凤眼轻叹,“这个……还真说不好!” “姐姐!”顾九往他身边凑了凑,又从怀里掏了一大锭银子,塞到她手里,“姐姐就说说他吧!比如他带来那位相好,是什么样的,妹妹也好知道他的口味,投其所好,或许能成也说不定啊!” 丹凤眼银子在手,也不在卖关子,竹筒倒豆子般将楚夫宴来这里的事统统说出来。 “不瞒你说,妹子,我只所以叫你死心,是因为姐姐我觉得啊,那位楚爷,他压根就不喜欢男人!他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只喜欢女人!” “啊?”顾九微惊,“姐姐这意思是说,他带来的那个相好的,竟是个女子不成?” “十有八九是女人!”丹凤眼压低声音,“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但他每次来,瞧都不瞧我们一眼,姐妹们都有些不顺气,心想着是什么样倾国倾城的人物,能让他如此死心蹋地,所以每次他一来,姐妹们都想方设法想看清那相好的模样!” “那相好的每次来,都戴着一顶帷帽,脸是完全是看不到的,那身材倒确是不错,屁股特别翘!还一幅看不起人的模样,有次被我碰了一下,都嫌弃得不行,一个劲的掸衣裳,这让我十分不爽,就在他们那包房里凿了个……” “你看到她是女人?”顾九激动异常。 “可不是?”丹凤眼鄙夷道,“不光是个女人,还是个老货呢!” “老货?”顾九皱眉,“不是年轻女人?” “少说也有三十几岁了!”丹凤眼轻蔑回,“倒是颇有些风情,只是那皮子白是白,到底松了些,不比我们这些小年轻紧致!看那穿着打扮,倒像个有钱人家的妇人!” “啊?”顾九张着嘴,本来低落的心,瞬间蹦哒到顶点! 这楚夫宴还真是一个聪明人。 他一个大男人,去小倌馆,这就给人一种错觉,他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 有这种看法,谁都不会想到,他居然会去勾搭某府的少妇,更不会想到,他们约会的地方,会选在这小倌馆! 他既然苦心积虑费尽心思遮掩这件风月,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在的同时,内心充满恐惧和不安。 能让太后身边的红太医楚夫宴害怕恐惧的人,必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如果她能找出这个女人,设法把这件捅给那位被绿了的大人物,那楚夫宴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顾九越想越是兴奋。 但在丹凤眼眼里,她却是因为过度伤心,陷入了痴狂状态。 “妹子,你如今知晓了实情,就断了心中那痴念吧!”丹凤眼压低声音道,“这种有秘密的官老爷,咱们千万不要沾!我跟你说的事,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姐姐你放心吧!”顾九摇头,“我传这些事做什么?只是……好不甘心!那老货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楚爷如此神魂颠倒,竟选在这个地方,与她相会!” “这就不知道了!”丹凤眼摇头,“反正也是个大富大贵人家的夫人!手上带着一颗祖母绿戒指,那么大!不知要值多少银子呢!腕上那碧玉镯子,清透润亮,总之,全是好货!真是羡煞人也!” “那她要是走在大街上,姐姐能认出她不?”顾九随意问道。 “那指定能认出来!我的眼啊,最毒了!”丹凤眼掩唇轻笑,“哦,对了,她这里……”他指指自己的两胸之间,说:“好像纹了一朵花……” “什么花?”顾九问。 “瞧不出来!”丹凤眼摇头,“就那么一闪,她就被姓楚的压到身底去了,两人在那里翻啊滚啊,那女的浪着呢……” “听姐姐这么一说,我突然也好奇起来了!”顾九装出一脸嫉妒样,“到底是什么样的老货,竟能把我的楚郎勾了魂?好想看看她什么样儿!” “你怕是看不到了呢!”丹凤眼懒懒的拧拧腰。 “为什么啊?”顾九追问。 “他们有好一阵没来了!”丹凤眼回,“以前呢,一个月总要来那么两三回,这一回,算起来有三个多月了吧?一次都没来!我估摸着啊,没准那老货被发现了,悄没声的沉了塘!” “有这种可能!”顾九作幸灾乐祸状,“这样偷汉子的贱人,就该拉去沉塘!但如果他们再来,姐姐能不能知会我一声?” “嗯?你还真要看啊?”丹凤眼摇头,“不行哎,这样泄露恩客的隐私,被查出来,我会挨罚的!更何况,那可是楚大人呢!你别瞧他看着面善,心可狠着呢!” “我就是看一看,不会说出去的!”顾九低叹一声,“我吧,我知道自己,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姐姐就帮我死这次心吧!求姐姐了!” 她说完又掏出一锭银子来,“姐姐,这算是给您的辛苦费!若是真来了,求姐姐知会一声,到时,祖母绿的戒指我是送不起,但我那恩客家里,碧玉的镯子可从来都不缺的!” “啊……哈哈,妹妹这样有诚意,姐姐我却之不恭了!”丹凤眼从未见过这么掏银子的恩客,被掏得心里直痒痒,当下满口答应下来,“既是同病相怜,自是妹妹了却这相思执念!放心吧,他若是来,我一准通知妹妹!妹妹留下个地址便是了!” 顾九想了想,留了顾府的地址。 丹凤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也不多问,将纸条揣在怀里。 第36章云千澈?云北溟? “多谢姐姐跟我说那么多!”顾九虽然不知这小倌馆的规矩,但想来古今差别也不大,当下便说:“我请姐姐吃饭!若有上好的酒菜,便请他们端上来吧!” “啊?”丹凤眼没想到她还会点餐,惊喜道:“妹妹如此大方,姐姐真遇到妹妹,真是三生有幸啊!” 冥星在旁嘴角微抽。 确是三生有幸。 就顾九掏银子这豪劲儿,堪称是小倌馆的大佬级人物了。 就她掏这几把银子,够这个丹凤眼赚上一个月的。 这小怪物,手那么短,还那么小,掏银子倒是蛮快,就她这掏法,估计很快就要找周亦安要赌资了。 他替周亦安肉痛。 那可是个雁过拔毛的货! 他这边心疼白花花的银子,顾九那边却跟丹凤眼推杯换盏,你姐姐我妹妹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活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绕着楚夫宴这个话题,顾九又边边角角的了解了一些小细节,逐一记在心里。 正吃着呢,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继尔,是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出了什么事?”顾九和丹凤眼对视一眼,那边冥星已蹭地站起来,推门探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脑袋啪啪的炸开了。 那边,小倌馆妖艳男的哭叫声惊天动地般响起:“别砸了!爷,求你别砸了!天哪,这都砸坏了,叫爷怎么活啊!” “哎,爷,你砸东西就砸东西,你别打人啊!天哪,我不要活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你怎么可以打我们的恩客啊!” 他正哭天抢地,一个人影唰地的掠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行凶者,大声叫:“云千澈!你够了!” “云千澈?”顾九刚好出门,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待看清昏黄灯火下的那张脸,不由张口结舌。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个男人。 虽然冥星叫他云千澈,可是,她瞧他却明明更像云北溟。 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云千澈不会有这样暴烈阴狠的神色。 但其实云北溟也同样不会有这样的神色。 他一直是冷冰冰面无表情的。 面前这个男人,眼睛通红,神情凶狠,看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看向小倌们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焰来。 被他瞪视的几个幼年小倌,被他这一看,吓得缩成一团,哇哇哭起来。 不知是被这哭声刺激到,还是他本来就暴戾的脸色,愈发阴沉,只是轻轻一挣,便脱离冥星的控制,如恶虎捕食一般,扑向那几个幼童。 “啊!”幼童们齐声尖叫。 顾九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啊!”又是几声尖叫声响起…… 但这尖叫声,却并非来自幼童,而是来自幼童身后赤身露体的男人。 顾九没看出云千澈做了什么,他的动作太快,而大厅里又太昏暗,只看到那几个男人尖叫之声,闷哼几声,便像死猪一样,软软的瘫倒在地,头上脸上,一片血污。 “啊,死人了!救命啊!”妖艳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就要窜出去,却被门口闪进来的两条黑影生生的卷了回去。 黑影动作利落,一个将妖艳男卷回屋,另一个则利落的关掉了房门,把屋子里的混乱情形,全部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所有人,全都滚回自己的房间!”其中一条黑影发出指令。 声音清脆干练。 竟然是朱宝儿! 其实不用她说这句话,那些恩客和小倌们也是能逃则逃,能躲则躲。 因为云千澈太可怕了! 虽然再度被冥星揽住腰,一个劲的叫云千澈,但他还是陷于狂乱状态中不能自拔,一双血红双眼,死死盯住那些恩客,发出一阵阵愤怒仇恨的咆哮声。 “云大夫!”顾九上前,“云大夫你怎么了?” 云千澈压根就不理她。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恩客吸引。 看他那神情,恨不得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喝他们的肉! 顾九看呆了。 冥星朝朱宝儿和同来的冥风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出手,分袭云千澈的后颈和臂膀双腿。 被突袭的云千澈抽搐了两下,终于不甘的倒地。 冥风背起云千澈,默然出门。 冥星紧跟其后。 妖艳男那边低呜:“我的馆子啊……” 话未落地,两只金锭稳稳的砸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见朱宝儿俊俏却冷酷的脸。 “够了吗?”她问他。 “够了够了!”他一迭声回。 这两只金锭,够他开馆赚好几年的。 “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朱宝儿又说。 “知道知道!”妖艳男馆主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是奴家这里的小子们不好,惹恼了二公子,全是他们的过错!” “话也不能这么说!”朱宝儿轻叹一声,“我们二公子这脾气,喜怒无常,也不止做你这一件混事儿,但谁让他是王一母同胞的兄弟呢!我们也是头痛得很,总之,还请多担待!” “一定担待!一定担待!”妖艳馆主讪笑点头,“这事儿,从今儿起,就了了!了了!” “多谢馆主!”朱宝儿冲他抱抱拳,转身走出小倌馆。 顾九跟丹凤眼打了招呼,也匆匆跟出去。 “宝儿姑娘!”她跟在她屁股后面追,“云大夫这是怎么了?” “他经常这样吗?” “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朱宝儿转过身,看她几眼,想说什么,最终又咽回去,轻哼一声回:“二小姐,你管好自己的小命就好!” “可他的情形很不正常!”顾九急急道,“很明显,他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相信我,我可以帮到他!” “他救了我一命,我也有这个义务帮他!我连肖猛那样严重的怪癖都能治好……” “好了,你别说了!吵死了!”朱宝儿看起来心情烦躁。 “我是在担心他啊!”顾九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他,因为他老惹事儿,可他人还是很善良很好的嘛……” “你属唐僧的啊!”朱宝儿捂住耳朵,加快脚步。 “我真是好心……”顾九还想再叨叨两句,前面云千澈突然叫起来:“我听见小九儿的声音了!放我下来!我要跟见我的小九儿!小九儿,我在这里!” 他趴在冥风背上,扭着腰,一个劲冲顾九挥手。 “好像清醒了呢!”顾九喜形于色。 不知是她疑心还是怎么的,她觉得在云千澈清醒的那一瞬间,不管是朱宝儿,还是冥星,都是面色黯淡,神情沮丧。 很明显,他们一点都不希望他醒过来! 顾九对云千澈充满了同情。 这个大夫,除了有时有点不靠谱外,还是个热心又风趣的男人。 她觉得他很对自己的胃口,跟他相处特别轻松。 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那么不待见他。 顾九急跑几步,冲到云千澈面前。 冥风默默的把拼命挣扎的云千澈放了下来。 “云大夫,你还好吗?”顾九欢欢喜喜问。 “你是……小九儿?”云千澈看着她,有点不敢认。 “是我是我!”顾九用力点头。 “还真是!”云千澈听出她的声音,“只有你,才有这么悦耳好听的声音!但是,谁把你弄得这么丑?还有这头发,鸟窝吗?” 他伸出手,嫌弃的拨弄着顾九的头发。 “为了掩护自己嘛!”顾九笑笑,看到他手上的伤,目光重又变得犹疑担心。 “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小心翼翼问。 “刚才……什么事?”云千澈看看她,又看看冥星冥风和朱宝儿,愣了半晌,突然“哦”了一声,“死屠夫……” “没有死屠夫,公子你也活不了!”朱宝儿利落的截住他的话头。 “我……”云千澈的嘴张了张,最终,轻哼一声,转向顾九,道:“谁管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跟你在云京相逢,本医甚觉开心!” “我也很开心!”顾九狐疑的看了冥星等人一眼,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事,但当事人都闭口不谈,她这一个外人,也不好多问。 “对了,你怎么跑到云京来了?赵世勇怎么会放你出来?你怎么又跟冥星在一起啊?”云千澈的问题,连珠炮般的扔出来。 “这个……说来话长……”顾九笑回。 “那就回家慢慢说!”云千澈热切的拍拍她的肩,转而招呼朱宝儿,“二宝,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走啊!你可不是死屠夫的人!” 朱宝儿回他一张僵尸脸。 但哪怕再不情愿,她还是乖乖跟上来。 顾九扭头看了冥星一眼,冥星朝她摆摆手,说:“明天见吧!” “你别忘了就成!”顾九回了一句。 “嗯?你们俩……有约?”云千澈看看她又看看冥星,附在顾九耳边窃窃私语:“叔叔提醒你哦,他外号黑狐狸,最是狡诈难缠,你跟他打交道,可得小心谨慎!” “看出来了!”顾九深以为然。 冥星明知他们在说自己,只是木着脸不吭声。 待两人离开,他转向冥风,厉声问:“怎么会出这种事?” 冥风也是一脸焦躁,没好气叫:“老大,还不都是因为你!” 第37章生个小小怪物多好! “因为我?”冥星愕然。 “就是因为看见你们鬼鬼祟祟的,想去瞧热闹来着,谁想你们竟然去那种鬼地方!”冥风跳脚,“你明知……你怎么还去那种鬼地方?一到那鬼地方,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我拉不住啊!就慢了两步,事情就发生了……唉……” 冥星揪着头发,蹲在大街上,也是长吁短叹:“这不愁死个人吗?这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这一天天的,提心吊胆,生怕露了马脚……” “谁说不是啊!”冥风靠在墙边,也是哀声叹气:“现在是越来越防不胜防了!以前好歹还有个预兆,现在倒好,一不留神,那小子就跑出来了!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啊!得想个办法啊!对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你跟着那小怪物这两天,觉得她人怎么样?靠谱吗?” “这丫头没什么坏心眼儿,还挺厚道的!人也机灵!”冥星回。 “那你……有没有跟她讲?”冥风低低问。 “没有!”冥星摇头,“有几次我都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可是大事啊!绝密大事,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好乱讲的!” “也是!”冥风点头,“那再考察一阵子吧!” “也不只是考察的事儿!”冥星烦躁异常,“你可能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冥风微怔,“她不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二小姐吗?” “那个大户人家,姓顾!”冥星看着她,苦笑:“她是顾奉之的二女儿!” “顾奉之?”冥风惊叫,“那怎么行?”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冥星逮着自己的头发,乱揉一气,“可是,这么多年,我们就只遇过这样一个怪物……” “是啊!”冥风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墙根,眼巴巴的瞅着冥星,“她都能把瞧好老肖的疯病呢……” “再说吧!”冥星抓够了头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她现在正忙着复仇呢,怕是也没瞧病的心思!” “你说,云千澈会不会跟她说什么?”冥风担心问。 “不会!”冥星笃定摇头,“那小子虽然浑,但也是有分寸的人!他知道自己靠谁活着,不会胡言乱语的!这么多年,不也没捅什么漏子吗?” “也是!”冥风点头,忽又笑起来:“小怪物好像很喜欢他呢!” “他不也喜欢小怪物?”冥星耸肩,“别说,这两人都神神叨叨古古怪怪的,倒是蛮般配!” “其实小怪物挺可爱的!”冥风呵呵,“要是能生个小小怪物出来,倒也挺好玩……” “想什么呢?”冥星伸手敲他脑壳,“这才到哪儿啊?小小怪物那么容易生啊……” “有什么难的?”冥风小声咕哝,“男欢女爱,你侬我侬,吹了灯一推倒,不就生了?只要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光有小小怪物,小怪物也是我们的了!女儿家出嫁从夫,嫁了谁,就是谁家的人!顺便还能将顾奉之一军,一举,数得!” “一举……数得?”冥星听着他的话,心思一下活泛起来。 他站在那里,把冥风说过的话又细细的想了一遍,咧着嘴,呵呵笑起来。 “走!”他拉住冥风的手,大踏步往前走。 “去哪儿?”冥风问。 “去吹灯!”他回了一句。 “吹什么灯?”冥风一脸懵逼。 “想吹什么灯,就吹什么灯!”冥星回了一句,翻身上马。 …… 顾九被云千澈拉着,穿街过巷,行不多时,便见一处人家,粉壁白墙,黛瓦红窗,十分素雅,门前一株白梅开得正好,风一吹,飘飘洒洒。 “你家真好!”顾九一看就爱上了这清雅小筑。 “那就请吧!”云千澈做了个相邀的动作。 顾九从善如流。 入得院门,满院白梅映入眼帘,淡淡冷香沁人心脾。 白梅丛中,数间黛瓦青砖房屋掩映其中,檐角挂了几只红灯笼,淡淡的灯影下,暗红的雕花窗格被无限放大,在地上留下一朵又一朵红色的光影,光影活泼啊!” “不要这么激动吧?”顾九被他的热情弄得脸有一丢丢红。 “怎么能不激动?”云千澈热泪盈眶,“我追踪了整整一年,至今日,遇到你,方看到一丝曙光!” “说什么呢?”顾九皱眉,“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如果我说楚夫宴,你能不能听懂?”云千澈笑得神秘。 “楚夫宴?怎么扯到楚夫宴了?啊,对了!我正要跟你楚夫宴!”顾九看着他,“云大夫,你了解他吗?你能跟我好好的说说他吗?” “当然!”云千澈用力点头,“因为,从现在起,他,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目标!” “啊?”顾九又听不懂了。 “莫急!”云千澈轻拍她手,“先喝一杯茶,且听我,慢慢道来!” “你在疯人监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一些特别的声音?”云千澈啜了口茶,问。 “特别的声音?”顾九笑,“地藏院那些疯子的声音,算不算特别?” “我指的不是那些!”云千澈摇头。 “那是什么?”顾九好奇问。 “哀嚎!”云千澈答,“人因为痛苦,而发出的绝望的嚎叫声,悲惨,无助,惨绝人寰,那是来自地狱的哀鸣,那是天下最黑暗最残酷的地方……” 顾九被他说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打断他:“喂,云千澈,你在讲鬼故事吗?” “我也希望这是鬼故事!”云千澈闭上双眼,音色沉痛,“但是,那个地狱,不是传说,他真实的存在着,就在疯人监某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可是,谁那么无聊,要折磨那些疯子呢?”顾九下意识摇头,“我在疯人监这几天,除了疯子的鬼嚎声,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啊?” “我也奇怪!你在的那几天,那声音确实没出现过!”云千澈皱眉,“不过,想一想也正常,你略施小计,让赵世勇和楚夫宴相互防备,那个时候,楚夫宴应该忙着隐藏他可能在赵世勇那里留下的把柄,所以,没有时间去做他平日惯做的那些事!”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地狱,是楚夫宴一手制造?”顾九问。 “我不确定!”云千澈回,“虽然我追踪他一年多,但是,到疯人监这里,我却一直没有任何进展!我甚至找不到那个地狱到底在哪儿!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个地方只是我的幻觉,根本就不存在,可是,那种可怕的惨嚎声,却不是自己听到!很多人都听到了!” 第38章地狱? “你所说的很多人,都是疯子!”朱宝儿在旁插嘴,“疯子看到的听到的事,根本就不能算数!” “那你有没有听到?”顾九看向朱宝儿。 “没有!”朱宝儿飞快答。 “答得这么快,那一定是听到了!”顾九叹口气。 “我……”朱宝儿斜觑她一眼,咕哝道:“跟你在一起真讨厌!跟没穿衣服似的!” “你担心你家公子再给王惹事,不准他去查,也在情理之中!”顾九对她的谎言表示理解。 “楚夫宴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朱宝儿正色道,“又是太医院的老大,此人极擅钻营,关系网复杂,他,不好惹!” “可我却惹定他了!”顾九淡淡道,“哪怕他是石头,我是鸡蛋,我也要跟他硬碰到底!” “九宝,好样的!”云千澈对她竖起大拇指,“我没看错你!” “复仇这种事,不是嘴上说得霸气就可以的!”朱宝儿掠了两人一眼,连声叹气,“你瞧瞧你们两个,一个嘴上的功夫永远比手上的好,另一个呢,也是卖嘴皮子为生的,公子,九姑娘,请问,你们拿什么去跟楚夫宴对抗?拿话把他噎死吗?” “这个可以有!”顾九点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我支持!”云千澈附和,“我拿我追踪一年积累的信息,还有二宝的功夫,强力支持!” “公子,我不做!”朱宝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哇呜一声。 “你说不做就不做啊?”云千澈轻哼,“我是主子你是主子啊?你不做,行啊,你不做,到时遇了危险,我就拿我的身体去给九宝挡刀子!” “你!”朱宝儿咬牙节齿,“太过份了!” 她气得一跺脚,嗵嗵嗵走出去。 “继续!”顾九看向云千澈,“你刚才说的那个地狱,你觉得赵世勇知情?” “疑心!”云千澈道,“毕竟,赵世勇是疯人监的当家人,因为疯人监地处深山,他一直住在那里,每隔十天半月,才会回京一次,没有理由不知道!只是,他这人嘴很紧,好像除了他,连梁雷都对那个秘密地狱所知甚少!我在疯人监断断续续的住了好几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疯人监就那么大点地方,你家二宝功夫又那么好,怎么会探不出来呢?”顾九十分困惑。 “应该是暗室!”云千澈答,“疯人监依山而建,地形本就复杂,高低走势不同,想造一个地下暗室出来,再简单不过!这样的暗室,如果不是当事人开口,很难找到!” “所以,你一开始救我,是想让我帮你这个忙吧?”顾九笑。 云千澈眯眼笑:“我当时正如没头的苍蝇一般乱撞,看到你,如获至宝!你就像一道光,击中了我的心脏!” “噗!”顾九大笑出声。 “说的是真心话!”云千澈一脸认真,“我看到你摄住赵世勇和吴栋梁的魂魄,我瞬间觉得,天都亮了!” “那么,一起合作吧!”顾九伸出手与他相握,“为干掉楚夫宴,加油!” “加油!”云千澈握住她的手,两人相对会心而笑。 窗外,冥星和冥风各缠在一棵梅花树上,对着窗内眺望。 “喂,你俩看什么呢?”朱宝儿在下面叫。 “嘘!”冥星竖起一根手指,怪笑道:“我们俩是来吹灯的!” “哥,原来你说的吹灯,是这个吹灯啊!”冥风看见里头两人双手相握,四目相对,笑意盈盈,当下低叫:“现在正是吹灯的好时候啊!” “那就……吹!” 两人同时出掌,掌风掠过窗格,挟着落花,激涌而入。 桌上的烛火在风中颤了几颤,熄灭了,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的顾九和云千澈都下意识的站起来,然后又不出意外的撞在了一起。 “小心!”云千澈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 顾九初时真没什么感觉的。 她自认识云千澈起,就知他是性情跳脱不拘小节的人。 而她呢,又是一个现代人,没有古代女子的那种小羞小怯。 两人相处期间,肢体接触时常发生,云千澈也常说些暖昧的调皮话,两人互撩惯了,只觉得有趣,反而一丝暖昧也没生出过。 可这时这刻,也不知是怎么的,或许是因为天太黑,夜太静,又或者,是因为这屋子太儿。 顾九微笑摇头:“不用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了,你兄长把冥星给我作侍卫呢!” “我兄长?”云千澈轻哧一声,“我才是兄长!他是小弟弟!” 顾九哑然失笑。 孪生兄弟,不过早一瞬晚一瞬的事,谁是兄长,一点都不重要。 “那你要多加小心!”云千澈叮嘱道,“千万别让人发现你的身份!” “我会的!”顾九点头,“有你兄……小弟的侍卫在,没事的!” “我小弟这人,虽然跟我长得一样,但脾气超坏,喜怒无常!” “嗯!” “他还特残忍,嗜杀……” “嗯!” “他心黑手辣,心机深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助人一分,要人还他十分的!” “嗯?” “要是他出现,你躲着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喜欢女人……” 顾九:“……” “他……” “公子!”一旁牵马等候的冥星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你这么诋毁我们王,不觉得很无耻吗?” “我说错了吗?”云千澈轻哼。 “王有千般万般不好,但有一点好,他强大!”冥星一针见血,“公子有千般万般好,可是有一点……” 冥星盯着他,嘿嘿的怪笑两声。 第39章重回顾府 云千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拉过顾九的手,说:“你答应我!见到他,躲着走!” 顾九忙不迭的点头。 对于那个毒蛇外加洁癖爱拿眼睫毛看人的王,她真心没兴趣! 得到顾九的肯定回答,云千澈重又笑得温润好看。 顾九离开老远,还看到他站在门前对她笑。 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天色浓黑如墨,唯有他站立的地方,有明亮的红晕透出来。 灯影之下,他的笑容温暖亲切,如春日晨光,击破无尽黑暗。 这让顾九突然的就想到了现代时的家。 昔时离家,她的妈妈也会这样靠在门边,看她慢慢走远。 重生异时代,倒没料到,还会遇到这样能让她温暖安心的人。 这一路,虽然是去往吉凶未测之地,心里却并不觉得凄惶难过。 半个时辰后,顾九和白大厨一起出现在顾府大门前。 天才蒙蒙亮,顾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在雾气中飘浮着,有一种梦样的不真实。 重回故里,顾九看着匾额上巨大的顾府两个字,身体不自觉轻轻颤抖,一股难言的悲怆和凄凉突袭而来,让她眼眶发酸,喉内微哽。 这是前身的身体,对这个地方最直接的感受。 三个月前,前身和她的母亲林静姝走进这处豪华府邸时,内心还充满着快乐和向往。 她们以为,会在这里,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却不曾料到,三个月后,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雪地里狰狞的鲜血,林静姝临死前圆睁的大眼,疯人监一号室,顾九思惨绝人寰的叫声,在一片薄雾中纷沓而来,随着冷厉的北风一起,在耳边发出凄厉的尖哨。 顾九承继了这具躯体,也同时承继了那份绝望不甘的挣扎和愤懑。 她攥紧双拳,对着大门,默然而立。 “哎,小子,快走啊!”白大厨叫她。 顾九猛醒。 “不是已经到了吗?”顾九指着大门,“还要去哪儿?” “傻小子!”白大厨拍拍他的脑袋,笑回:“这正门只有这府里的主子才能走!咱们是下人,只能走偏门!” 下人…… 顾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现在,她不是顾九,是顾府帮厨的下人,唐豆豆。 既然是下人,就该做下人的事,尽下人的本份,不可逾越,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 这对现代人顾九来说,有点难。 尤其,白大厨居然让她跪着拜见顾府的大总管顾福,这让她十分不情愿。 现代人膝下有黄金啊,这糟老头子,哪值得她跪? 别说他,就是见到冥王,她都没跪! 她想到这儿,思维小小的发散了一下,她没跪冥王,他好像也没强求她呢! 正想着,忽听白大厨训斥:“小子,发什么愣?还不快给顾总管行礼!” 顾九:“……” 她堆起满脸僵硬的笑容,艰难的屈膝下跪。 “这孩子,粗野门户长大的,没见过世面,也不懂规矩,还请总管见谅!”白大厨在旁说好话。 顾九痛定思痛,索性也不要脸了,谄媚笑道:“小的方才看到总管大人跟县太爷似的,心里紧张,这才出了丑,总管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小的这一回吧!” 顾福听到她居然称自己为县太爷,不由哈哈大笑。 “这小子,竟混说!” 不过,混说得他很爽。 “好了,起来去做事吧!”顾福摆出总管架子,完全没有在顾府主子面前那哈巴狗样,“跟老白好好学!好好做!” “小的听总管教诲,一定好好干!”顾九跪得屈辱万分,嘴却像抹了蜜,甜得要死。 顾福很享受这种奉承,随意又说了两句,便去了。 顾九跟白大厨去厨房。 见到白大厨,厨房里一应帮厨也是毕恭毕敬,排成一队,躬身行礼;“白师父!” “嗯!”白大厨挺着肚子摆摆手,仿佛顾福上身。 顾九不由感叹,原来在什么地方,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从古至今,人的服饰面貌千变万化,但人心最现实的部份却是不会变的,那就是,踩高拜低和见钱眼开。 在自己的小王国里,白大厨派头十足,简单的训了几句话后,便把顾九介绍给众人。 他原本是打算把顾九作为自己的嫡系隆重推出的,但顾九却打消了他这种念头。 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壮,帮厨唐豆豆需要一个低调不起眼的身份,这不光有利于隐蔽自己,更利于她打入群众中间,获取所需情报。 对于顾九的这种做法,白大厨深表欣赏。 所以也就从善如流,听从她的建议,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他叫唐豆豆,是新来的帮厨,他刚出师,年纪不大,大家该帮时帮,该历练时历练,让他尽快上手!好了,大家散了,干活吧!” 众人沉默散去,捡菜的捡菜,切菜的切菜,劈柴的劈柴,顾九则被白大厨单独叫进小房间,要考查一下他的刀功和厨艺。 前晚酒喝得有点高,而顾九的银子又给得太多,晃花了他的眼,今儿清醒了,再看顾九那半大小子的模样,突然又有点不放心,不知该派什么差事给她做。 顾九一把菜刀在手,心无旁骛,手法娴熟,绝对的专业气质,一番行水流云般的操作之后,一盘五味干丝热气腾腾出锅。 白大厨执筷亲尝菜品,尝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五丝细如棉线,嫩香滑软,看不出你这娃娃,倒是有真本事的!” “师爷爷过奖了!”顾九谦逊道,“说到底,是您老人家的手艺好!” “哎,这菜我可没动一下手!”白大厨连连摆手。 “师爷爷怎么能这么说呢?”顾九认真道,“我这手艺从哪学的?从我师父那里!我师父可不是师爷爷教出来的吗?所以啊,说到底,就是师爷爷的手艺好!” “哈哈哈!”白大厨被恭维得浑身舒泰,放声大笑,“你小子这张嘴,真是抹了蜜一样甜啊!既然你手艺这么好,那今儿就跟师爷爷一起上灶台吧!让顾府的大小主子们尝尝你的手艺,若是他们瞧中了你,你可就是咱们这后厨的大红人了!” “师爷爷,我初来乍到,还是再历练一下为好!”顾九笑着推拒,“我刚刚打眼瞧了瞧,好像这掌勺的人不缺呢!” “缺不缺的,还不是师爷爷一句话?”白大厨不以为然。 “那是自然!”顾九点头,“只是,我既然是新来的,就得从小事做起,一来就挑大梁有点不妥啊!我可不能给师爷爷招惹是非!师爷爷,我年纪小,慢慢来,不急的!” “你这娃娃,倒考虑的周到!”白大厨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顾九嘿嘿笑。 她可不是考虑周到,她是来打探消息的,困在灶台上可就没空了。 “那你想做什么呢?”白大厨看着她,“这里面的轻活,你随便挑!” “那小的就先从跑腿的做起吧!”顾九回,“到各院记记菜单,送送菜,打打杂!” “这可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啊!”白大厨看着她,小声道:“你是不知道,最近这府上的主子啊,气儿都有点不顺,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没胃口,咸了淡了辣了的,他们挑着呢!最近那跑腿的,都被骂跑了好几个呢!你还是换一种吧!” “那我不正好顶上空缺嘛!”顾九摆手,笑道:“有我在,说不定这些夫人们就不骂了呢!我嘴这么甜,是吧?我要是能讨这当家主母的欢心,师爷爷您在他们面前,不是更有面儿了!” “你这张嘴啊!”白大厨笑骂一声,“也罢!随你吧!” “好的!那我就去做事了!”顾九乐呵呵跑出去。 听说她要来接替上一任跑腿,捡菜的几位大婶不约而同的投来同情的眼神。 顾九迎着她们的目光,笑眯眯的凑上前去。 这几位大婶都在四十岁上下,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她是个跑腿的,现在还不到她干活的时候,所以就坐下来帮大婶们捡菜洗菜。 大冬天的,还是清晨,干这活儿很不容易。 不过捡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 她这种主动帮忙的态度,让大婶们十分感动,忍不住便要传授一点有用的经验给她。 “如今这几房里头,大夫人大小姐那边最不好惹了!”胖大婶低低道,“你待会儿过去,千万要小心些!” “啊?为什么啊?”顾九作茫然状,“不是说大夫人大小姐的脾气是最好的吗?” “是啊,以前确实挺好的!但现在大小姐不是病了嘛,人在病时,哪有心情好的?”瘦大婶在旁道。 “哎,我们说,大小姐到底得了什么病啊?”一个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材依然热辣的妇人压低了声音道。 “那谁知道?”胖大婶瞪了她一眼,“你这贱蹄子,才刚被骂过几天?又开始穷打听!” 瘦大婶笑:“谁让她姓包呢!包打听嘛!” 包大婶撇嘴:“好奇也不行啊!这血淋淋的从外头抬进来,还不请大夫瞧,不是挺邪乎的啊?” 第40章大家一起来八卦! “谁说没请大夫了?”胖大婶轻哼,“昨晚我还瞧见楚太医过来的呢!” “你们不说这楚太医,倒也罢了,一说到他,我忍不住又要扒拉几句!”包大婶低低道,“你们知道,这位楚太医为什么这么老了,还不娶媳妇吗?” “这谁不知道啊!”因为谈论的不是顾府的主子,大家明显放开了些,瘦大婶吃吃笑:“天下人都知道呢!” “可天下人都知道的那个原因啊,是假的!”包大婶一脸神秘,“至于真正的原因嘛……” “是什么?”胖大婶和瘦大婶一齐发问,顾九也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不告诉你们!”包大婶哈哈大笑,“刚还说我穷打听,我看你们也不比我强!” “这贱人!”胖大婶啐了一口,“敢情是涮咱们呢!” “真是活够了!”瘦大婶抓了一把菜叶去扔包大婶。 包大婶拧着杨柳腰左躲右闪,大笑着一阵风似的去了。 “会是什么原因呢?”一说到楚夫宴,顾九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还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这臭小子,可别跟那死娘们学!”胖大婶笑了一阵,正色道:“外头的人,胡说一阵也倒罢了,这府上的主子,可千万不可以乱说!老夫人最忌讳这点了!你是新来的,不能跟那娘们比!她家那死鬼跟老夫人家沾亲带故的,也只有老夫人敢骂她!你可不行的!” “是!大婶说得是!”顾九连连点头,丢下这个话题,又向她请教经验。 胖大婶也是个热心人,便又一五一十讲了一通。 “老夫人在吃的上最讲究,喜欢让人推荐新菜,一一尝试,你去她那儿,可要做好准备!上次那小子就是因为嘴不利落,被骂了一顿辞了!” “好的,我记下了!”顾九点头,又问:“那二夫人呢?她们……” 顾九话未说完,便这被瘦大婶忙不迭的捂住嘴,“你这娃,整日不出门的吗?” “啊?怎么了?”顾九是故意要问二夫人,此时却装作一脸茫然。 “在这府里,二夫人二小姐是个禁忌,千万不能提!记住了吗?”瘦大婶小心叮嘱。 “可是……” “没有可是!”胖大婶利落的打断他。 “好吧!”顾九困惑的挠挠头,欲言又止,胖大婶叹口气:“说起来,这几位夫人中,也就二夫人和二小姐是真和气!在她们手底做下人,那真是没有心烦!” “她们啊,就是太和善了!”瘦大婶嘴里说着不是,脸上却满是同情惋惜,“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她们对春屏那么好,可又落到什么好了?” “算了算了,别在这娃儿面前说这些!”胖大婶为人谨慎,及时打断了瘦大婶的话,又分别说了三夫人和四夫人的情形。 顾九察颜观色,总结出她们对孟淑静和许心秋的印象,前者泼辣粗蛮,最爱在下人面前摆主子架子,后者则清高难伺候,心思阴沉,捉摸不透。 至于老夫人和大夫人,可能是因为她们是顾家绝对权威的关系,这几人基本不敢怎么谈论。 天边浮起鱼肚白,顾家后厨一派繁忙景像,炭火烧得通红,饭菜在锅里翻滚,发出滋啦啦的响声,往各房传菜的丫环家丁川流不息,大冬天的,人人鼻尖上都是一层薄汗。 顾九也渐渐忙起来,拿菜单对各房点的菜,以免送错。 点到最后,她发现,竟然没有大夫人房里的菜,忙找到白大厨询问。 “她们这两个月的吃食,不用我们管!”白大厨回,“他们在自己院子里头设了小厨房,说是大小姐生病需要好生滋补!” “哦,原来是这样!”顾九点头,见他对此似颇有微词,便故意说了一句:“她们那厨子,该不会是从宫里头请来的吧?” “宫里头的厨子,也就那么回事!”白大厨颇不以然,“不过这回她们请的就是一个寻常妇人,我瞧着都不像会做饭的!说起滋养食补,我老白在业内也算翘楚,也在府里头做了十多年,她们也不知怎么想的……” “师爷爷不用管她们了!”顾九宽慰道,“她们不点菜,师爷爷不又少伺候几个人,少忙活一阵?这食补药汤,费心费力的,不做也好!” “说的也是!”白大厨伸手轻拍她肩,“你这娃儿啊,就是会说话!” 顾九嘿嘿傻笑,又跑出去忙活,早餐过后,顾九依惯例挨院去问询,无非就是早餐还满意否,午餐又想吃点啥之类的话。 不得不说,仅从生活上来讲,这些生活在大宅院里的女人们其实挺舒坦的,每月有例份银子领着,吃喝用度都有府里管着,哪怕是姨娘,生活水准都比小门小户家的正室还要精细讲究。 顾九因为是新人,所以每到一处,先要做个自我介绍。 她去的第一站自然是顾徐氏的住处,想起这位老夫人平日里的作派,顾九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这个老妇人,生着一双最冷漠敏锐的眼,她现在虽然容貌大变,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还没进院门,她就被一个小丫环拦住了。 “你是什么人?瞧着面生啊!” “我是新来的下人!我叫唐豆豆!”顾九腆着脸套近乎,“我是来问问老夫人中午想吃点什么,烦请姐姐通报一声!” “原来你就是唐豆豆啊!”丫环轻哧一声,“长得还真像颗豆豆!好了,跟我来吧!” 顾九跟在她后面进了内院,隔着厢房老远,就听见顾徐氏愤怒的斥责声:“程艳秋,你是什么意思?奉之是长子,就算他一时半会不清醒,这顾家也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哎呀,大姐,您怎么又生气了?”一道女声笑嘻嘻回,“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动怒啊!大姐哎,过了今年,您可是六十整了啊!” “我就是八十整!也轮不到你来当这个家!”顾徐氏冷冷回。 “大姐想多了!我也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没想当家!只是,你说咱们这把岁数,说不定哪天就去了,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个安排不是吗?”那女声虽然声音小,没什么气势,但却是软中带硬,有着令人恼怒的固执,“大爷这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可怎么了得?老太爷留下来的基业,总要子孙们分享嘛!” “哈哈!分享?”顾徐氏怒极反笑,“程艳秋,你什么时候听说,这丫环可以分享主子的基业了?” “您瞧谁都是丫环!”程艳秋呵呵了两声,“就您自己是主子!算了,我也懒得再跟你废嘴!我祝您长命百岁,万世不老!我也祝大爷早日康复,而不是,一直傻下去!” “呯”地一声,一只茶杯从房内激射而出,继尔,一个半老徐娘捂着头又恼又恨的跑了出来,嘴里兀自叫嚣:“醒之是老太爷的种,就有资格继承老太爷的家业!你不想给,你也得有命担得起!你便算打死我又如何?你改变不了这现状!” 她一路忿忿念叨着,跌跌撞撞的去了,屋子里,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声,想来,是杯盘碗筷又遭了殃。 “这死娘们,阴魂不散!”小丫环对着程艳秋的背影唾了一口,有心进屋,犹豫了一下,说:“你在这儿等一下吧!” 顾九点头,顾徐氏现在正在气头上,她也不想上去找晦气。 小丫环进去收拾去了,顾九就在檐下等候,隐约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扭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是顾奉之。 他正在抄手游廊里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他就是在一脸木然的走路,坠马事故不光摔坏了他的脑子,他的身体也受了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呆滞空洞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凭空老了十岁,连鬓角都多了不少白发,哪里还像记忆中那英武俊逸精神抖擞的模样? 忆及旧日情形,再看到今日场景,顾九眼眶微湿。 在前身的记忆里,这位父亲是温和慈爱的。 虽然有妻妾数位,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前身和其母的宠爱,以前他在云京为官,隔三差五会去山里看望她们,还常带她们到云苍各地游玩,自前身有记忆起,林静姝跟他一直是琴瑟合鸣,从未有过吵闹。 当然,前身是个孩子,有时听见山里住户的风言风语,也曾委屈,为什么自己不能去父亲在云京的府邸,但那份宽广深沉的父爱,却让她知道,父亲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除了不能去云京,顾九思在山里的一切吃穿用度,绝不次于顾府,比起顾府,更多了份随意精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知有多幸福快活。 可那时有多幸福,这时就有多凄凉! 顾九虽为局外人,仍觉黯然神伤。 她下意识的一直盯着顾奉之看,一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才微微惊觉,缓缓低下了头。 顾奉之就这么一瘸一拐的从她面前走过去,他的眼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和物,经过檐下时,被台阶一碰,竟直直的向前跌去。 第41章奇怪的许心秋 顾九眼疾手快,忙跑上去扶住了他。 顾奉之扭头看她。 看着那双熟悉的双眸,顾九承继来的这具躯体,轻轻颤抖起来,眼中热流涌动,泪水几欲盈眶。 可她不过是一个下人,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顾九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之气咽回去。 顾奉之还在盯着她看。 有那么一瞬间,顾九怀疑他也许下一刻就要苏醒过来。 “饿……”他突然向她伸手,一条细长的涎水沿着他的嘴角流出来,“饿了……” “您……还没用早餐吗?”顾九看着他,正要说再给送来一份之类的话,身后有人柔声回应:“候爷又饿了?奴婢再去给您拿吃的!” 顾九扭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脑子里又是“嗡”地一下。 来人是顾徐氏身边的仆妇桂枝。 她满面堆笑的哄着孩子样的顾奉之:“候爷想吃点什么呢?” “不知道!”顾奉之烦恼摇头,“吃什么呢?” “唉!”桂枝低叹一声,没说什么,见顾九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冷冷问:“你是什么人?” 顾九回过神来,堆了笑,躬身回道:“小的是后厨新来的唐豆豆!是过来请老夫人点午餐的!候爷饿了,想吃什么?小的现在就可以去通知后厨!” 见顾九态度谦卑,桂枝面色略缓,又问:“那你怎么不去?站在这里做什么?” “是那位姐姐让小的先候着的!”顾九答。 桂枝带着顾奉之进屋,顾奉之临进门时,突然扭头又望了顾九一眼。 顾九唇角微扬,对他笑了笑。 顾奉之对她发了会怔,一脸木然的转过头去。 过不多时,小丫环端着盛满碎碗碎盘的筐走过去,顺便让顾九进去。 顾徐氏面色已恢复如常,一如顾九记忆中那样的威严端方,见到顾九,她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突然皱眉:“我怎么瞧着,你好像一个人……” 顾九吓了一跳,面上却作茫然状,低声道:“老夫人不该认识我娘的啊!她是个村妇,从没出过远门呢!” “你长得像你娘?”顾徐氏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又掠了她一眼,道:“都是个子小罢了!好了,我最近心焦口躁,失眠多梦,你有什么好的补汤,推荐几道吧!” 顾九对美食颇有研究,此时便侃侃而谈,都能完整说出每道补汤的原理,这令顾徐氏十分满意,说:“那就做来尝尝吧!” “是,老夫人!”顾九依样记下,又道:“方才听候爷说饿了,要不要再做点东西给他吃呢?” “饿了?不是刚吃过?”顾徐氏看向顾奉之。 顾奉之抚抚肚子皱皱眉:“饿……” 顾徐氏以手覆额,想来不胜烦恼。 顾九这边小心建议:“候爷或许是想吃点零嘴呢!老夫人,小的回去让大厨做几道可口的糕点之类送来,您看行吗?” “行吧!”顾徐氏面色郁郁的摆摆手。 顾九恭谨退下。 桂枝跟在她身后走出来,道:“你倒比前几个会当差!” “嬷嬷过奖了!”顾九看到她,忍不住又有些气血翻涌。 大雪那日,是这老虔婆和春屏红口白牙诬陷,她不是主谋,必是喽罗! 如今春屏已被灭口,她却活得好好的,想来功力颇深,现如今她回了府,第一个便要拿她开刀! 她心里发着狠,面上却是卑微平和,桂枝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身边的老奴,免不了要摆摆架子,说道几句,顾九耐着性子,唯唯诺诺听着,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便放顾九去了。 顾九回了后厨,先跟白大厨说了候爷要吃糕点的事,然后继续她的古代服务生工作。 因为大夫人不用问,她便直奔三姨娘孟淑静处。 听说她是新来的唐豆豆,孟淑静跟桂枝一个德性,免不了要耍耍主子的威风,填补一下平时被人轻视的不平衡感。 对这种人,要想讨得她的好感,只管把那阿谀奉承的话儿往她耳边倒就是了。 顾九站在那里,笑着开启夸人模式,几番吹捧下来,孟淑静被她拍得红光满面,舒舒服服。 “你这小子,嘴是真甜!”她难得大方一回,扔了一个破铜子过来,说:“本夫人赏你的!” “谢夫人!”顾九捡起那破铜钱,还要作出捡金子那样的欣喜若狂,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应付完孟淑静,她马不停蹄,跑向最后一院。 许心秋的庭院,比起孟淑静的住处要雅致许多,虽是冬日,却不显得荒芜。 她想来早就从丫环那里知道新换了伙计的事,见了顾九,不咸不淡的扔出了一句;“旁人的饭菜,只怕都上锅了吧?” “哪有那么快!”顾九陪笑摇头,“这早餐的杯盘还没洗净呢!” 许心秋冷哼一声,扭过身去,跟自己的一双儿女玩耍,再不理顾九。 顾九只好主动发问:“四夫人午餐想吃点什么?” “随意吧!”许心秋用背对着她,“左右吃什么,都是一样的没胃口!” “那给夫人弄几样腌菜开开胃怎么样?”顾九之前就跟她住隔壁,多少也是有些来往的,所以知道她的口味,喜食辛辣脆爽之物。 许心秋扭头掠她一眼,目光微闪,半晌,道:“那就弄些腌菜吧!” “孩子吃腌菜却是不行的!”顾九趁着她转头,笑道:“夫人再多点几样吧!大人没胃口,小公子和小小姐胃口可好着呢!夫人您瞧着孩子吃得香,自己也就会有胃口了!” “你倒是个会宽慰人的!”许心秋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那你就帮我弄些孩子爱吃的小菜吧!” “行!听夫人的!”顾九立时报出几样适合孩子吃的菜品,许心秋十分满意,点头应允。 顾九出门,本打算回后厨,目光落在许心秋隔壁的院子上,心中突然一阵伤感难言。 十天前,她还和母亲林静姝在这个小院里生活,虽然屡遭府中人排挤,虽然不为老夫人所喜,几乎是被禁足在这小院里,但娘儿俩相互依靠,相互慰藉,倒也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现在,站在这里,眼前依稀浮现林静姝恬静的面庞。 她是与世无争的女子,性情柔和沉静,事事忍让,从不让自己的夫君为难,可到最后,百忍未能在金,反落得尸首异处,无尽悲惨! 顾九对着门庭冷落的小院发怔,这灵魂虽是她的,可这身,这心,却依然记忆着顾九思的悲欢喜乐,她活在她的身体里,感受到她的痛心悲伤,也觉说不出的凄凉悲怆。 “哎,你……你在那里做什么?”身后突然有人大叫。 顾九转身,正对上许心秋惊惶的双眸。 她愣了一瞬,飞快答:“回夫人,我来请这院里的人点餐啊!” “这院里没有人!”许心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知道这里没人吗?” “没人吗?”顾九挠挠头,作困惑状,小声咕哝道:“那是我看花了眼吗?我好像看到有个紫衣女子在对我招手……” “啊……”许心秋倏地一颤,急促叫:“你……你可不要胡说!” “夫人,小的不敢!”顾九的目光牢牢锁定许心秋。 许心秋的脸上,写满恐慌和害怕。 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位四姨娘,在这件惨案之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顾九脑中飞过掠过事发时她曾说过的话。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要把前身送去疯人监的话,就是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哪里有紫衣人?哪里有?”许心秋明明满面惊惶,却不知为何,竟急急奔过来,她扯住顾九的手一个劲猛晃,嘴里大叫:“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顾九指向某个方向,苦着脸摇头:“对不起夫人,可能真是我眼花!这会儿……看不见了!” “呜!”许心秋捂住脸悲泣出声。 “夫人?”顾九小心翼翼叫,“夫人您没事吧?” “走开!”许心秋低叱一声,跌跌撞撞走开,一边走,一边却又呵呵笑起来。 顾九被她这一哭一笑,弄得毛骨悚然。 她盯着许心秋的背影望了一阵,垂下眼敛,按原路返回。 这一圈跑下来,她累得够呛,回了后厨,送了菜单,才坐下来喘口气。 几位做杂工的大婶此时又开始忙着挑捡收掇午餐要用到的菜。 比起早餐,午餐菜量多而复杂,而且她们不光要准备顾府的大小主子们吃的饭菜,顾府家丁下人的饭,也同样由后厨出,所以,杂工的活儿,很忙。 顾九喝了口茶,见几人又聚成一堆,有的杀鱼,有的杀鸡,她这会儿没了事,便又凑过去帮忙。 “你这小娃娃,倒是蛮勤快的!”胖大婶对着他眯眼笑。 “多亏大婶们帮忙,我今儿这头一趟差,没挨骂!”顾九嘿嘿傻笑。 “那是你人机灵!”瘦大婶也很看好她,勤快又嘴甜的人,到哪儿都讨人嫌,不过一天,顾九便跟这几个老人儿混得烂熟。 包大婶大约算是杂工里的小头目,见他们说说笑笑的,也过来插几句。 顾九见她过来,便刻意把话题往楚夫宴身上引。 第42章学武功难吗? 当然,她不会说得那么直白,只随口乱编了些奇闻异事,说他们山里有位猎户,到了四十岁还没娶妻,后来被人发现,居然喜欢上他家母羊了。 她说得一脸认真,把几位大婶逗得前仰后合,瘦大婶想到早上的话题,便对包大婶说:“你说,那位楚太医,家里不会也养了一只母羊吧?” “很有可能哦!”顾九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引来一阵哄笑。 “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啊?你只怕连毛都没扎齐吧?”包大婶笑得直打跌,“你山里那猎户,是找不到女人,只有拿母羊替代,楚太医虽然有点瘸,人生得周正,又有家财,能是一样吗?” 顾九被她说得脸通红,不得不说,底层劳动人民这黄笑话实在太污了,她红着脸咕哝:“那你说是因为什么啊?” “楚太医不喜欢女人!”瘦大婶笑,“他啊,喜欢男孩儿!” “又一个上当受骗的!”包大婶笑得诡秘。 “那你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胖大婶拎起刀吓唬包大婶,“就烦你这有话不说卖关子的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放这屁,怕惊着你们!”包大婶压低声音,道:“他啊,穷出身,年轻时可风流着呢,就靠他那点医术和他那张小白脸,不知玩了多少个黄花大闺女!” “你怎么知道的?”瘦大婶表示不肯相信,“他瞧着一脸正气,不是那种无耻之辈吧?” “人不可貌相!”包大婶轻哼,“我一个小姐妹,跟他是同乡!他在那里,可是出了名的淫大夫!此事,千真万确!” “那他怎么现在收敛了呢?”胖大婶好奇追问,“不是说他经常跑去小倌馆?” “一定是玩够了女的,想换个胃口!”瘦大婶猜测。 “不过掩人耳目罢了!”包大婶轻哧。 “掩谁的耳目?”顾九忍不住开口追问。 “那就不知道了!”包大婶耸肩。 可她的眉间眼梢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表明,她知道点什么。 顾九没再追问下去。 胖瘦俩大婶又骂又捶,刨根问底,奈何包大婶死活不肯说,只好作罢。 午餐时间快到了,大家重又忙活起来。 这一天,就在忙忙碌碌中渡过。 晚餐过后,订好次日的早餐,这一天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白大厨见顾九跟身边人相处融洽,十分欣慰,照旧喝得醉醺醺回家。 顾九生怕自己身份泄露,自然不敢住在顾府,在冥星的保护下,回了云千澈那里。 “今天有什么收获?”云千澈见她回来,满面疲惫,十分“贤惠”的给她倒了杯茶。 “有点乱!”顾九揉揉眉心,“不过,收获还算丰厚!原来那位当红的太医大人,年轻时是个流氓坯子呢!” “何止流氓?”云千澈冷哼,“若只是流氓,本医倒也懒得查他!他简直就是我们医界的败类!” “为什么这么说?”顾九追问。 “身为一个大夫,不专心钻研医术,却去走那些旁门歪道,学些邪术惑害人,不是败类是什么?”云千澈义愤异常,“从他年轻时习医到现在,不知医死过多少人!可他却有三寸不烂之舌,就这样踩着死人的骸骨往上爬!有他这样的人管理医界,医界必当大乱!” “你有证据吗?”顾九问。 “当然!”云千澈用力点头,忽又沮丧皱眉,“可惜,哪怕有铁证在手,却依然奈何他不得!他的朝中的关系网复杂,总有人为他兜着事,所以,一年了,我仍然只能看他蹦哒,什么都做不了!” “你一个大夫,无官无职无权,自然没人睬你,而你弟弟,又不愿出手相助……”顾九细细想了一会,说:“今晚你就把你所知道的他的事,无论大小,都细细说给我听!要想用我的法子对付他,没有别的捷径好走,只能充分了解他,才能找到他的弱点,加以利用!” “我今日在家无事,已经逐一写下来了!”云千澈说着,从书案上取过来一沓纸,递给顾九。 顾九翻看,欣喜若狂。 能发现赵世勇害怕大树年轮,并制成神树棒给小唐豆他们防身的云千澈,观察人的视角,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他的视角,更接近于顾九这个专业心理师的视角。 这几页纸,竟然列举了楚夫宴从年轻时初从医到现在时的大事小事,堪称是楚夫宴的成长史。 当然,这成长史里,也少不了顾奉之。 “我听冥星说,他与我父亲私交甚好,可是,在你这里,他们却又似有很多隔阂……”顾九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应该相信我!”云千澈道,“这里的所有细节,都是经得起推敲,且可以前后联系的,否则,我不会下此定论!我不认为你父亲会跟他交好,顾候为人磊落坦荡,当然了,浸淫官场多年,他未必有多清白,但绝非大奸大恶!” “但楚夫宴却不同,他是特奸,特恶!这样两种人,是没法做朋友的!便算开始是,那也是楚夫宴刻意巴结!” “你这话,我爱听!”顾九笑,“我也觉得我爹不是坏人!我今天还见到他了!” “他还好吗?”云千澈问。 “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人人敬重的一品候爷,成了一个傻子……”顾九苦笑,“还好他自己不知道,不然,一定特别难过吧!” “如果有机会,我想见见顾候爷!”云千澈道,“他是沙场宿将,这一摔,摔得实在太蹊跷!他当时出事,都有哪些大夫来瞧过了?” “不知道!”顾九摇头,“祖母一直不喜欢我和娘亲,而父亲又恰好在我们入府后不久便出了事,她听信风言风语,当天就将我们娘俩禁足,不许在府内随意走动,所以,对我父亲的事,我所知甚少!” 云千澈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扬唇轻笑:“没事的,此次你回府,定能查得一清二楚!” “是!”顾九双拳紧攥,“我定要将那害我之人揪出来,为我娘报仇雪恨!” “天不早了,你明儿还要早起,早点洗洗睡下吧!”云千澈轻拍她肩,“我让二宝给你备好了热水!泡个药浴,解解乏!” “嗯,这就去!”顾九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别说,头回做下人,还真挺累的!我去了啊!” 她说完起身去洗漱,云千澈在她身边弯起唇角。 “你笑什么?”顾九问。 “你猜啊!”云千澈保持笑容,说:“你不是会猜心吗?看着我的脸,猜我在笑什么?” 顾九凝神看他。 两人相距太近,他的个子又太高,顾九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胸口,不得已把脚尖踮起来看。 云千澈为了配合她,弯腰俯首,把脸伸到她面前。 顾九本来是真心想要研究他的面部表情的,但等他清新得如同窗外白梅那样的气息氤氲过来,看着他的眉眼在眼前无限放大,她脑子里突然就空白一片。 “看出来了吗?”云千澈黑眸含笑,唇如仰月,音色儿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说到底,你是为了顾九思吧?” 第43章包大婶的小秘密 云千澈拧眉,斯斯艾艾道:“这只是原因之一了……” “这是唯一的原因!”朱宝儿一纵身从树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又看。 她看到一张微微泛红的多情又羞涩的脸,眼神明亮,连唇角的笑,都是恍惚甜蜜的。 朱宝儿的心里“咯噔”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样的甜蜜笑容中碎掉了。 “你……真喜欢上她了?”她嗓音艰涩,“还是,又闹着玩的?” “喂,二宝,你可不能这么说!”云千澈立时瞪眼,“我知道你就爱你家那死屠夫,可你不能因为他,就来坑本公子!什么叫又闹着玩?本公子在这之前,跟哪个女子闹着玩过吗?一次都没有好不好?你这样说,要是让小九儿听到了,会怎么想?本公子警告你,以后像这种话,再也不许说!听见没有?” 朱宝儿被他疾言厉色的训了一顿,眼眶微红,喉中微哽,她低下头,默默将胸口那缕酸楚之气咽回去,哑声回;“知道了!我还懒得说呢!” “这样才是乖宝宝!”云千澈立时又眉开眼笑,伸手拍拍她脑袋,说:“好了,现在回到正题,学武功难吗?我能学吗?要是想练到像你和冥星那样的程度,要多少天才行啊?” “你确定你要学?”朱宝儿问。 “当然!”云千澈用力点头。 “会特别辛苦特别累!”朱宝儿木然说道,“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要有耐力和毅力,不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你现在是学不成像我这样了,我们都是打小练起的,你今年跟我同岁,二十七了……” 朱宝儿说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发苦发酸。 她居然二十七岁了呢! 在云苍国,女子十五及笄,大多在十六便嫁为人妇,十七八岁生子,到了她这个年纪,有孩子,有丈夫,生活幸福美满。 而同为二十七岁的她,却还像个怀春的少女,固执守着童年时就埋下的小小梦想,到今日,才知岁月无情,年华飞逝。 她低头默默看自己的脚尖,有泪水,自眼眶流出,砸到院中的落花上。 然而面前的男子并没有注意到二十七岁有什么不妥,他说:“从医学上来说,我现在正值壮年啊!一切皆有可能!二宝,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徒弟,学武时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全听你的!” “全听我的也没用!”朱宝儿嗡声嗡气回,“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是别再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就算你再努力,也没什么用处了,绝顶的武功,本来就是从小练起的!” “那就学点防身护体术也行啊!”云千澈叹口气,“我和小九儿在一起,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一个大男人,要是连她都保护不了,那不逊死了!” “她不用你保护,她有冥星!”朱宝儿粗声粗气回,“你也不用怕,你……有我!” 她说完这话,转身离开,剩下云千澈一人在院中,沮丧异常。 “坏小子!不教就不教,拽什么拽?死了朱屠户,我还得吃浑毛猪不成?多的是人教本公子!哼!” 他在那里自言自语,顾九刚好洗完澡出来,见他对着梅花嘀咕,笑道:“你一个人在那里念咒吗?” “你洗好了?”云千澈迎过去,“那就快休息吧!对了,我今天把被褥枕头都拿出来晒了,你快来闻闻,还有阳光的味道呢!” 他像个邀功的孩子似的,拉着顾九的手往屋里走,非要顾九闻。 顾九嗅了嗅,露出笑容。 “我喜欢阳光的味道!”她说。 云千澈笑:“我贤惠吧?” 顾九拿枕头捂住脸,闷笑半天,回了一句:“云千澈,你好像我妈!” “真的吗?”云千澈挑眉,笑:“那下辈子做母女好了!” “噗!”顾九忍不住,爆笑出声。 “好了,别傻笑了!快睡吧!”云千澈嘴里催着她休息,人却倚在门边舍不得离去,跟顾九没完没了的说话。 顾九也不知又跟他聊了些什么,渐觉得口齿缠绵,一歪头,睡着了。 次日清晨,仍是黑漆漆的便起床,冥星照常在外候着,云千澈也照样披衣相送。 “从明天起,你不用早起送我了!”顾九说,“还有,今天晚上,我可能会很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你早点安歇,别等我!” “你要做什么?”云千澈和冥星同时发问。 “顾府太安静了,我要用一个人,把这潭水搅乱,浑水才好摸鱼!”顾九笑得诡秘。 “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云千澈看着她,“等你的好消息!” 新的一天开始,顾九重复着昨天做过的事,跑腿外加打探小道消息,午餐后休息时间,顾九跟在包大婶后面忙活,跟她吹牛唠磕,大八卦遇到小八卦,气氛空前融洽。 在最融洽的时候,顾九给包大婶来了一次短暂的催眠。 因为是在午后,大家都觉疲惫,大部份人都找了地方打盹,后厨相对比较安静,而处于疲倦状态的包大婶,对唐豆豆这样的小毛孩,全身心的信任,毫不设防,所以,顾九的催眠,极其顺利,只是在包大婶面前晃了晃手指,她便晕睡过去。 因为在睡前便一直在聊楚夫宴的话题,顾九便单刀直入,问:“楚夫宴跟贵妇有染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包大婶毫不犹豫的给出肯定回答。 顾九心里一喜,忙问:“是谁?” “不确定,不能乱说!”包大婶摇头。 “就自己随便说说,没人知道的!”顾九诱导着。 包大婶挣扎了一下,但没挣扎过自己热爱八卦的心,又或者说,这个秘密在她心里压着,也迫切的想要倾诉,她沉默了半晌,回:“我就见过一次,像是四夫人,又像是三夫人!” 顾心心里一惊,忙问:“你在哪里见到他们?” “夜里……”包大婶回,“死鬼巡夜,巡上半夜,我无聊,跟胖娟喝洒等着他,喝完想去找他回家,谁知喝高了迷了路,摔在花丛里起不来……” 第44章真有这么珍贵? “后来听到动静,就看见有两个人抱在那里啃,我听声音,知那男的是楚太医,女的一直只在那里哼唧没说话,但看那衣服,必是府里的某位夫人……” “为什么这么说?”顾九好奇问。 “因为在那之前,候爷从外地带回来一匹会发光的锦锻,给四位夫人都缝制了衣裳,听说那叫什么银花缎还是什么名字,我也忘记了,但却是很稀有的料子,穿在身上,很闪很亮,到了晚间,也是像水纹一样发亮的!”包大婶似对这锦缎十分喜欢,记得很是清晰。 “那万一要是外头的人,也有这样的衣服呢?”顾九仔细问。 “外头的人,深更半夜的,来咱们府里做什么?”包大婶摇头,“再说了,后来我发现,自己无意入了废园,废园那地儿以前是老太爷一个妾住的地儿,那地方基本没人去的!啊,好像离二夫人的院子很近……” “那照你看来,那女人更像是哪位夫人呢?”顾九捂住激跳的胸口追问。 包大婶皱眉想了想,小声咕哝:“真是瞧不清楚!但那地方离二夫人和四夫人的院门比较近,可又在大夫人和三夫人的墙头外,总之,说不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顾九又问。 “记不清了!”包大婶摇头,“总有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 这个时间,还真是够巧合的! 三个月前,原本平安无事的顾府,祸事频发,而最终,前身和母亲成为可怜的替罪羊! 顾九愤懑满胸。 她倒是没有料到,与楚夫宴私通的贵妇,竟然就在这顾府之中! 虽然无法确认到底是三房中的哪一个,但有她在这儿,不怕她们不露出狐狸尾巴! 顾九蹑手蹑脚走出小房间。 包大婶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夜色降临。 顾九踏着夜色出门。 冥星从某处屋顶跃下来,轻飘飘的落到她面前。 “让你帮我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顾九问。 “一应俱全!”冥星一件件翻给她看,“你看,鲜鸡血,猪骨头,还有碎肉……小怪物,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装鬼!”顾九答。 冥星笑:“这个不用装吧?你本来就是一只小鬼!” “小鬼想要吓大鬼,当然要装了!”顾九看着他,“这两天跟在我后面,顾府各院的情形,你都摸清了吧?” “差不多了!”冥星回,“只除一个地方,就是你原先住那小院,上面有顾家老太太请道士贴的一堆封条符咒,我想着没人,就没进去!” “没事,反正今晚我们就要进去瞧瞧了!”顾九把手递给他,“走吧!带我飞进去吧!” 有冥星这种人行飞行器,一切都变得简单。 顾九思和林静姝住的地方,本来就有点偏僻,因为出了事,此时更是一片死寂,无人问津。 顾九和冥星飞入院落,打开正厢房的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居然都没打扫!”冥星轻哼,“看这情形,你娘只怕也是草草的埋了了事!” 顾九嗅见这血腥气,便想起当日惨景,心中悲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啊!”冥星咕哝。 顾九不吭声,轻车熟路进屋,很快,便从寝房的柜子里摸到一只小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一道柔和的光芒闪现。 “夜明珠?”冥星循光而来,惊道:“你居然有夜明珠?” “这便是夜明珠吗?”顾九摇头。 “当然!”冥星伸手摸了摸,“如假包换!谁给你的?” “我父亲!”顾九回,“他跟我说,这是会发光的石头,很好玩!如果是夜明珠,那一定很贵重吧?” “何止很贵重?”冥星回,“那是非常珍贵!你爹很疼你啊!” “他是很疼我!”顾九愣怔了一会儿,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说:“你瞧瞧这个是什么?” “冰种黑曜石手串?”冥星惊叫,“这也是你爹送你的?” “这个也很珍贵吗?”顾九问。 “当然!”冥星用力点头,“这种黑曜石来自于冰岛的火山,吸日月精华而生,是最最纯净久远的,存世极少,别说云苍国,就天下也不定有几块呢!你这还是一只大手串……天哪,价值连城啊!” 顾九被惊呆了,愣怔半晌,说:“我爹说这是好玩的黑石头,戴了可以辟邪,没说它多值钱……以前我和爹还拿这上面的珠子当弹珠弹呢!” “我的天,你爹真是……没谁了!”冥星感叹不已,“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当弹珠玩,暴殓天物啊!这得多疼你啊!这也没听说大小姐身边有这种东西啊!要是有的话,只怕这京中贵妇早就传开了吧?” “真的有那么珍贵吗?”顾九有点懵,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掏出一大堆物事,递给冥星看。 “你看这些呢?是不是也是稀世珍宝?” 冥星看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你和你娘……还真是山里的!”他感叹,“这么多的罕见之物,居然就这么随意的丢在柜子里,我真是服了你们娘俩了!都说顾府的大夫人和大小姐最受宠,我看最受宠的其实是你们这外室吧?还有你爹!他这心里想什么呢?” “他……”顾九对着一堆稀世珍宝,眼泪啪嗒嗒掉下来。 前身是觉得自己的父亲很疼爱她,但却也认为,他的爱是分成几半的,平分给自己的妻妾和儿女。 这没有什么不妥,前身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却无意中证明了一件事,她才是他最宠最心疼最放在掌心的那一个人! 顾九想到顾奉之现在的样子,心里的酸楚悲痛,难以言传。 “好了,别哭了!”冥星劝她,“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吗?” “是!”顾九点头,把那些稀世珍宝找个袋子装了,揣在最贴身的衣物兜里,又用夜明珠照着,把屋子巡视了一遍。 第45章候爷要杀她? 屋子比起出事的那天,有点乱,屋子里的柜子床都有动过的迹像,好像有人在翻找什么。 可如果是翻找,那么名贵的珍宝,却一件也没少,这又有点解释不过去。 但她们母女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被别人翻的,想来,应该是埋尸当日,有人想顺手牵羊,但因为这对母女把珠宝放得太随意,随便乱扔,这些人有眼无珠,反而不把这些物件当好东西。 顾九巡视过后,开始化妆。 她换上林静姝惯常穿的衣服,把鸡血淋在自己的头发上,身上,又把一只手臂缩进袖子里,拿猪骨和碎肉塞在肩头,拿绳子牢牢绑了,又浇了回鸡血。 “原来你要扮你娘啊!”冥星这会儿明白过来,“别说,你这样子,这真能以假乱真!但你要吓谁呢?” “顾家老太太身边的仆妇桂枝!”顾九妆扮停当,看向冥星,说:“轮到你出马了!把一个老婆子弄晕,从她的住处拎到这儿来,应该没有难度吧?” “小菜一碟!”冥星笑笑,纵身出屋,约摸过了一刻钟,他手里拎着一个人,脚步轻捷的出现在顾九面前。 “会飞真好!”顾九再次对武功高手产生难言的景仰之情。 “好了,人送来了,你玩吧!”冥星缩到一旁的阴影里。 顾九缓缓蹲下来,染血的手,伸向桂枝苍老的脖颈。 桂枝先前只是被点晕,呼吸正常,混沌中忽觉呼吸一窒,下意识挣扎起来,顾九略松开手指,给她挣扎的力量,嘴一咧,呵呵的笑开了。 这笑声如同魔音穿耳,让处于混沌中的桂枝倏地睁开了眼睛。 看清眼前的人,她身子一缩,杀猪般嚎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她奋力挣扎,但冥星将她捆成个粽子一般,她哪里挣得动? “贼婆子,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顾九张着嘴,吐着血泡泡,趴在她身上,死死的盯着她看,她的血滴滴答答的滴在桂枝的脸上,那异样的粘腻感,让桂枝几欲发疯。 “不是我的你!不是我杀的!”桂枝拼命拧着头,想避开“林静姝”。 “是谁?是谁杀我?是谁?”“林静姝”咬牙逼问。 “是……是……”桂枝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是你父亲!是候爷!是候爷要杀你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下人,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关我的事啊!” 顾九犹如被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桂枝在说什么? 父亲?候爷? 是她父亲要杀她母女? “这不可能!”她尖声嘶叫,手中寒光闪过,一把匕首深深桂枝的左肩! 桂枝抽搐一下,又痛又怕,晕厥过去。 “你杀了她了?”冥星一个箭步冲进来,“事情都没问清楚,你冷静一点!” “可她说是我父亲要杀我们!”顾九狂叫,“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冥星也不自觉摇头。 如果说没见到那些珠宝时,他或许会相信,但看到那一堆稀世珍宝后,打死他也不相信顾奉之会做出那种事。 不是说礼物名贵,感情就一定真挚,可是,如果肯把稀世珍宝送给自己的孩子,让她当会发光的石头和弹珠玩,那么,这个孩子,在这个父亲心里,一定是如珍似宝。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冥星道,“等她醒了,你好好盘问!” 顾九这时也冷静了,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了!我再把她扎醒吧!” 她说完再次扬刀,仍是对准左肩的位置下刀,手势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桂枝在剧痛之中晕迷,又在剧痛之中醒来,再次看到“林静姝”血糊糊的脸,露着白色骨茬的肩,直吓得浑身发颤,再次哀哀求饶。 “想活命是吗?”顾九盯着她,“那就说实话!” “我说的全是实话啊!”桂枝痛哭流涕,“这事真是候爷的意思啊!” “候爷亲口对你说的?”顾九追问。 “不用……亲口说啊!”桂枝结结巴巴回,“都是候爷身边的顾小虎操办的啊!” “顾小虎?”顾九心里又是一惊,“是不是那个跟候爷一起参加围猎,坠马被摔死的那个?” “是……就是……就是他!”桂枝的嘴唇抖动着,“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说你娘在山里养了……野汉子……” “胡扯!”顾九气得两眼晕花,“一派胡言!” “不是我的说的啊!”桂枝吓得又快晕过去,双手乱摆,哭叫道:“这都是顾小虎跟我说的!你知道的,他是候爷身边的老人儿,候爷一向信任他,他说的话,我们这些奴才,哪敢不遵从呢?” “他还说什么了?”顾九忍住怒气,继续追问。 “他说……你也不是候爷的……女儿……候爷发现了……老夫人也是因为这事儿特别讨厌你们……但这种事,传出来实在丢人,顾府丢不起这个脸面,所以……所以就只好想个法子,找人……把你们娘儿俩……” 桂枝哆哆嗦嗦的说完,头用力撞击地面,苦求道:“该说我都说了,二夫人,不是杀的你啊,我只是被迫无奈,才说了假话啊!三夫人,求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我给你烧纸,给你迁坟,给你请和尚做道场,把你好生安葬……” “闭嘴!”顾九打断她的话,继续问:“这么说,那老东西也知道这事儿?” “老东西……老东西是谁?”桂枝被她问得两眼发直。 “还能是谁?当然是顾徐氏!”顾九恨声道。 “她……我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桂枝摇头,“顾小虎说老夫人是信佛的,这种事,不要让她知道,看出事那天的情形,她应该是不知道吧?” “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 “什么时候?”桂枝牙齿直打架,说出来话也是断断结续的,“自然……是候爷……没出事的……时候……” “既然那时就计划,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非要选在老夫人寿宴之时动手?”顾九越听越觉疑窦重重。 这回桂枝被她问懵了。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啊?不应该啊!候爷那么孝顺的,寿宴见血光,那是大不吉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第46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自顾自念叨一番,似乎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事实吓坏了,眼越睁越大。 顾九看出她没有撒谎,也没有再隐瞒什么,她确实忽略了这一点,只是作为一个环节的执行者,并没有知道太多。 问到这里,这个老妇,已然没有多少价值了。 顾九冷哼一声,手起刀落,利落的割向桂枝的脖颈,一道血线激射而出,喷在她身上,流在十日前林静姝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上,并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桂枝像只死猪般挣扎了一阵,终于一动不动了。 “杀了?”外面的冥星头一回看到顾九动手,惊得不行,“你这手脚,够利落的啊!你亏得不会武功,不然,你这狠劲都快撵上我们王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顾九轻哼一声,匕首翻转,刀尖对准桂枝的肚腹,又是用力一划…… “我滴个乖乖!”冥星扭过头,“这回可真不能看了!” 顾九不理他,把染血的匕首塞到桂枝手里,又拿衣服擦了擦刀柄。 这匕首是她从集市上买来的,十分普通,随处可见。 杀完人,她对着空荡的房间跪下来。 “娘,你看到了吗?害我们的人,已经死了一个了!我不会饶过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是谁!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我,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她对着黑漆漆的房间,重重的叩了四个头,这才起身站起来,打扫案发现场,她把身上的血衣脱下来包在脚底,把桂枝的血甩得满地都是。 “好恐怖!”冥星靠在门边,看得瞠目结舌,“我现在发现,不该叫你小怪物,该叫你小恶魔!你把这屋里弄得血糊糊的,为什么啊?” “你说为什么啊?”顾九反问,“说好了装鬼的啊!现场越血腥越恐怖,就越像恶鬼作祟啊!” “小怪物,我今日真是对你刮止相看!”冥星回头再看一眼血色狼藉的房间,连连啧嘴:“你这作派……真的,跟王有的一拼哎!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顾九轻哧:“不要糟践你们王,他刀下鬼魂无数,我这么善良的人,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觉得还蛮配的!”冥星一个劲重复,“真的!小怪物,你跟我们王,真的蛮配的!” “少在那里废话!”顾九搞完恐怖现场,抹掉脚印,向冥星伸出手,说:“求带着在顾府各院飞一圈,把这些血衣扔下去!” “这又想干嘛啊?”冥星嫌弃的看着那血糊糊的衣裳。 “通信啊!”顾九回,“不通信大家怎么知道这老货被鬼杀死了?这儿那儿偏,都没人过来,老货就是变成干尸,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想的还真周全!”冥星伸手把她提溜过去,背在身上,凌空飞跃而起。 “飞得还真稳!”顾九趴在他背上,觉得这人形飞机简直妙不可言! 她把血衣分开,挨院去扔,扔完突然捏着嗓子来了这么一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刻意装的声音,阴恻恻鬼森森,冥星本来正全心飞行,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魂差点掉了,幸好他艺高人胆大,几个纵跃,已掠出顾府,窜到大街上。 大街某处,冥羽正牵马相候。 两人纵马急驰,很快,便将顾府远远的抛在身后。 “喂,小怪物,你其实就是鬼吧?”冥星一边骑马,一边抱怨,“你那一嗓子,差点没的老命啊!妈呀,太吓人了!” “不好意思!”顾九掩唇轻笑,“我不是想吓你了!我是想吓顾府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他们一定被你吓死了!”冥星心有余悸,抚胸低喘,“你那声音,太渗人了!” 冥星猜得不错,顾九那一嗓子,尖锐凄厉,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如魔音入耳,让半个院子的人都醒了过来! “林静姝!” 跟二夫人院落相隔最近的四姨娘许心秋本就睡得不太安稳,夜间北风呼啸,她一直听到有人惨叫不休,那根神经本就紧绷,此时听到这个声音,打了个激灵,一翻身坐了起来。 “林静姝!林静姝的冤魂来讨命了!”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想要冲出门去,手抖了半天,却打不开门,倒把外间伺候的丫环惊醒了。 “夫人,您怎么了?”丫环凝露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林静姝回来了!”许心秋咧嘴笑,“你听到了吗?她来讨命了!” “哎哟我的夫人啊!你可消停会儿吧!”凝露叹口气,把她扶回床上,安慰道:“您啊,怕是又做恶梦了!” “不是梦!不是梦!”许心秋拼命摇头,“她在叫!她说,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刚刚还有人惨叫,一定有人遭殃了!哈哈哈!会是谁呢?到底会是谁呢?” “夫人!”凝露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您可别说了!您这不是魔怔了吗?她那样一个人,便算死,也难成恶鬼!您快歇下吧!自从她们出事,你就没睡过一次好觉!你是发癔症了!” 许心秋却还沉在自己的幻念之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得凝露低叹不已。 相比她的疯癫,孟淑静那边则恐慌更多,她抱着两个孩子,一个劲发抖,尖叫着让丫环拉过桌子,把门顶上。 丫环因为没怎么睡着,也是真真切切的听到了那尖叫索命声,吓得魂不守舍,把屋子里的柜子桌子全拉过来顶上,仍是战战兢兢。 “这贱人!这贱人死了还不让人安生!”孟淑静一边哆嗦着,一边喃喃咒骂,“我是发梦了?对吧?是发梦了!” 丫环月如艰难的咽了口唾液,不敢说自己也听到了声音,只是下意识的催眠自己,附和道:“是,一定是发梦!绝对是发梦了!” 相比之下,大夫人院里相对比较平静淡漠。 “倾城,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大夫人秦宁心因为长期卧床,一向睡得不沉稳。 顾倾城躺在她对面的塌上,淡淡回:“听到了!好像是林静姝的声音!” 第47章勾魂,索魄! “林静姝?”秦宁心眼睛直了直,喉头发紧,“鬼魂……来索命了吗?” “这世上,真有鬼魂吗?”顾倾城重又躺回去,双手枕在头下,目光直勾勾的盯向房顶某处。 “有的吧……”秦宁心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 “我觉得没有!”顾倾城摇头,“便算有,鬼魂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要真有索命的能耐,那些杀人的人,不是一个都活不成?可他们都活得好好的,那些杀人如麻的大将,都活得好好的!一个人,若是活着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死了成一堆烂泥,更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得对!”秦宁心点头,关切的看了她一眼,问:“养了这两天,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顾倾城回,“总算眼前不黑了!就是起得猛点,会有点晕眩!” “再将养些时日就好了!”秦宁心叹口气,说:“睡吧!” 顾倾城“嗯”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福寿院,顾徐氏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本来就失眠,又真真切切的听到那声凄厉惨叫,身为一个见惯风雨的老人家,怕,她是一点也不怕的,就是觉得心里闷得慌,辗转反侧睡不着,便叫随侍的丫环去叫桂枝来陪她说说话,聊聊天。 可桂枝不见了。 被窝已经冷了,鞋子还好好的放在床前,衣服袄子也挂在衣架上,唯独人不见了。 顾徐氏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叫起院中的下人去找。 下人掌了灯,还没动腿找,就发现院中有一团暗红的东西,走过去一瞧,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杀人了!杀人了啊!”丫环尖叫。 顾徐氏在屋里听到这话,心里一凛,急急冲了出去。 她以为桂枝死了,谁承想,看到的却是一件血衣,当即扬起手,对着乱哭乱叫的小丫环就是一巴掌! “贱人,你鬼叫什么?什么杀人?这分明只是一件血衣!还不是桂枝的!” 小丫环被打,捂着脸不敢吭声,顾徐氏拿着拐棍,面无表情的拨弄着地上的血衣,这时,一个眼尖的仆妇惊叫:“这衫子,好像是之前二夫人穿过的……” 顾徐氏倏地看向她,冷声问:“你确认?” “确认!”仆妇低声答,“就是那件闪闪发光的锦缎,虽然染了血,但还是能瞧出来!” “林静姝?”顾徐氏手中拐棍在地上重重一捣,“这又是谁,在出什么夭蛾子呢?” 顾徐氏没料到这夭蛾子会出这么大。 凌晨时分,天刚黑漆漆的,便陆续有各院的下人发现血衣。 不光血衣,顾府的宅院里,都有零零散散的血迹,而半夜里那声索命的叫声,又有很多人都听见了,冤魂索命的事就此传开,整个顾府,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顾九到时,后厨的人也没有心情准备早餐,大家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谈论着这件诡异的事。 就在这时,寻找桂枝的下人,终于在二夫人林静姝的院子里,发现了桂枝的尸体。 过于惨烈的血腥的场面,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面色如土,几欲呕吐。 顾九到达顾府后厨时,后厨根本没人做早饭,大家面带恐惧又或莫名的兴奋之色,集结成一队,一齐向小院奔跑。 “出什么事了?”顾九明知故问。 “出大事了!”包大婶迈着细长的大腿,跑得最快,见顾九小短腿跟不上,忙伸手扯了她一把。 “到底怎么了?”顾九催问。 “桂枝死了!”包大婶气喘吁吁回,“被林静姝的冤魂索了命!听说死得老惨了!可吓了!” 她嘴里说着吓人,却难抑兴奋猎奇之色,顾九暗觉好笑,看来,不光现代人爱八卦,连古代人也不能免俗啊! 像面前这一位,就是个不八卦会死星人! 一群人急涌向小院,很快,整个顾府的人都聚集在院内院外,乌泱泱的一群,全都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头瞅。 顾九个子小,被挤在人群中,十分不爽,想了想,索那些家丁,站到墙头上。 站得高,看得远,上了墙头,视野开阔,顾九的目光,很快便落在顾府几位当家人身上。 她先看向顾徐氏。 虽然她不喜欢这位霸道威严的老太太,但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有大家长之风。 那场面被她弄得着实惊悚,讲真,就是换作她自己,只怕也没有勇气去看第二遍! 但这位老太太面对一地血污狼藉,全无惧色,只是冷静的吩咐管家顾福:“去报官!” “报……官?”顾福被吓懵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冤魂索命吗?” “哪里来的冤魂?”一道娇弱无力的声音响起来,顾九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大小姐顾倾城。 她果然一脸病容,面色苍白如纸,披着件厚厚的披风,整个头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顾九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的声音虽弱,但既为顾府嫡长女,平日里又是个端方沉稳的性子,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容小觑。 “二夫人性情温柔和善,便算成了鬼,也成不了恶鬼!”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定是有人假借她的名义作乱!” “倾城说的对!”顾徐氏满意点头,“你们这些没用的,亏还是个大男人,胆色见识,竟不如一个柔弱小丫头!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去请官府的人来查案!” “是!是!”顾福被骂得灰头土脸,讪笑着一溜小跑去报官。 “大小姐真是有当家主母之风啊!”一旁的八卦包大婶忍不住又跟顾九咬耳朵,“瞧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有这般胆色,不愧是一代名将的后代啊!” “是啊!”顾九也点头,这位顾大小姐,着实令人钦佩,算起来,她只比前身大一岁,今年不过十六岁。 十六岁放在现代,还是个跟父母撒娇卖宠的小女孩。 同样是古代的十六岁,前身遇到一点小事就抓狂,常因鸡毛碎皮的小事气得大喊大叫,可这位大小姐却这么能沉得住气,果然是将门出虎女。 第48章他总算出现了! 只可惜,这个虎女,不是顾九思。 相比之下,她身边的三姨娘和四姨娘则是十分失态。 孟淑静自从看到桂枝的死状,整个人瘫软如泥,连哭都哭出不出来。 至于许心秋,她应该是疯了。 明明顾徐氏已经给今天这惨剧定了性,不是恶鬼作祟,只是有人在行凶作恶,她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到,在那里一个劲叫:“林静姝来索命了!她要杀掉所有害她的人!哈哈!所有的!谁都别想逃掉!哈哈哈,桂枝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下一个会是谁呢?是你!孟淑静,你完蛋了!你彻底完蛋了!” 孟淑静本来就吓得七魂走了六魄,被她这么一闹,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许心秋!”顾徐氏气得厉声怒喝,“你发什么疯?还不快闭嘴!再敢胡咧咧一句,你就跟顾九思一个下场!” “顾九思……”许心秋继续疯笑,“顾九思死了,也会来索命的……” “哎呀四夫人,您可别说了!”凝露见她还要发疯,忙捂住她的嘴,使了个眼色,和家丁一起把她强拉下去。 “都散了吧!”顾徐氏高声叫,“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战场上每天都死人!跟死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当家老夫人下令,各路人马默然退散。 顾九不想走,还想再多看一会,刚好包大婶也不想走,于是两个八卦女便窝在某处荒野丛里,偷听顾徐氏和顾倾城说话。 两人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互相支持,强调这不是恶鬼索命,是凶人作案。 正谈着呢,忽见不远处出现一个人影,一瘸一拐的。 包大婶倏地瞪大眼:“楚色坯怎么来了?” 楚色坯? 顾九愣了一瞬,心跳骤停。 她扭头看向那个人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身体里激涌、咆哮! 楚夫宴! 那个命赵世勇把她投入食人魔囚室的楚夫宴! 她牙齿紧咬,双拳紧攥,瞪大眼,死死盯住那越来越近的人影! 他总算出现了! 她装神弄鬼,搞出这么一出惨烈闹剧来,不光是为了恐吓这院中的鬼,更为了把他引出来! 他还真是没让她失望,在出事后及时出现了! 人影虽然腿脚有些不便,但走路的速度并不慢。 近了点,顾九便发现,他其实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瘸,并不严重。 这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无须,眉毛黑浓异常,眼微微向里凹,眉眼之间距离略嫌近了些,这让他的眼睛好像就隐藏在浓眉之后,给人一种很压抑阴沉的感觉。 但即便这样,这个男人,皮相并不差。 猛不丁看过去,他其实跟顾奉之有点相像。 只是,顾奉之如果是精装版,他就是毛坯房,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相差甚大。 但他依然算是个英俊的男人。 年过四十,也没有丝毫发福的迹像,身形颀长潇洒,那一点点的微瘸,让他添了病弱之感,消减了他眉眼间的险恶。 “他就是楚夫宴……”顾九喃喃道。 “是啊!”包大婶点头,“你别瞧他长得还不孬,其实可坏着呢!” 顾九不吭声,只默默盯住他看。 见到他来,顾徐氏和顾倾城上前说话,闲叙了一阵,过不多时,顾徐氏先行离开,顾倾城和楚夫宴略停顿了一会,也离开了。 但他们只是离开小院前,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向废园那边走去。 行走过程中,楚夫宴的手臂,很自然的搭在了顾倾城的肩上。 顾倾城没有拒绝。 非但没有拒绝,她还似不胜娇弱似的,把头轻轻靠在楚夫宴的颈窝间。 “不是吧?”包大婶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哎,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你不是都看到了?”顾九幽幽回。 “可是,这怎么可能?”包大婶拼命揉着自已的眼睛,喃喃道:“天哪,我一定是眼花了!这不可能!让我瞎了吧!” “确实有点辣眼睛!”顾九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道:“不过呢,这也没什么吧?又没亲,也没啃……” “你个死小子,你还想看人家又亲又啃?毛都没扎齐……”包大婶伸指戳她额头。 顾九脸红。 这位大婶,真的好污! 不过,如果她知道楚夫宴的狠辣,就会意识到,知道这个秘密,有多可怕! 但包大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体内的八卦激情一发作,估计什么事都抛到了脑勺后,只对着那双双隐没的背影发怔。 “天哪!天哪!”她两眼发直,感叹不断,“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啊!这色坯,眼睛长在两腿间的主儿,那么好色,怎么可能对半老徐娘感兴趣呢?就该是这位大小姐才对啊!那银纹衣裳,大小姐也有一件的啊!” “不是吧?”顾九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说,你那夜酒醉,在废园里看到的女人是大小姐?” 包大婶用力点头:“如今看来,错不了了!” 这意外发现,偏离顾九原来的设想。 她愣了一会神,咕哝道:“可这怎么可能?她可是千金大小姐,又生得花容月貌,想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没有?干嘛要跟这老家伙!”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包大婶撇嘴,“老家伙那经验多丰富?就你这样的,啥啥都不懂,到大小姐面前,只怕软得提都提不起来,哪里比得上楚色坯那花中高手?” 顾九忍不住又要捂脸。 这位大婶真是污到无极限! 见她又脸红,包大婶咧嘴大笑。 “不要以为官家的小姐都喜欢美貌少年郎,很多千金其实更喜欢熟男的!”她吃吃笑,“你知道什么是熟男吗?” 从一个古代仆妇嘴里听到这两个字,顾九颇有些哭笑不得。 “熟男就是成熟稳重解风月的男人啊!”包大婶又拿指头来戳她脑门,“你可真是个生瓜蛋子!” 顾九干笑两声,回:“那你的意思是说,大小姐也喜欢熟男?” 第49章真是辣眼睛! “可不是?”包大婶轻哼,“以前候爷没出事时,她整日里就爱粘在候爷身边……” “这个……”顾九唇角微抽,“女儿粘父亲,应该还蛮正常的吧?” “可她那眼神儿不对!”包大婶笑得神秘又暖昧,“她看着候爷时,那是少女怀春时的眼神儿!” 顾九听得目瞪口呆。 这信息量太大了! 她有点转不过弯。 “你连什么眼神都能看出来?”顾九作无限崇拜状。 包大婶十分受用,得意回:“那可是,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吃过的盐……” “啊,他们快要进废园了!”顾九虽然一直跟包大婶说话,但目光却一直锁定那对男女,此时见他们的身影已没入废园园门之中,忙出言提醒。 “跟过去看看!”包大婶飞身窜出,身形矫健。 顾九自然是从善如流。 这种事,有人陪着一起玩,她求之不得! 废园里荒草丛生,虽然已是冬季,但园子里原先住了许多绿叶灌木,经年无人打理,枝叶旁逸,重重叠叠,树叶落在灌木丛上,积了厚厚一层,人一进去,瞬间隐没形迹。 这种环境,适合,同时,也适合盯梢。 顾九身边又有包大婶这样的偷窥高手,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包大婶在顾府帮佣多年,这顾府每一个犄角旮旯,她都熟稔于心,连废园这种地方,都门儿清,一入园,便领着顾九,径直往某个方向走,竟是毫不避忌。 顾九生怕被楚夫宴发现,不由提心吊胆,但包大婶却一脸兴奋,并无半点畏惧之色。 一个下人,就算再八卦,也不能八卦到公然跟踪自家主子却理直气壮的地步。 这种行为,很反常。 在这高门大院之中,等级森严,一旦被发现,后果极严重,重则打死,轻者发卖。 一个厨房的大婶,凭什么有胆做这种事? 顾九看着包大婶,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包大婶会不会是一只意外的黄雀? 她这边机关算尽想利用别人,不会反被人利用了吧? 顾九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瞬间千万个念头闪过,脚底却一下未停,被包大婶一路拉扯着,来到一处青松掩映的高台之上。 这高台之前也不知是做何用途,但依稀可见昔日的盛景,边上镶嵌着彩色的琉璃瓦,两边筑有波浪纹的矮墙,雕栏玉砌,精美非常。 只是经风雨岁月侵袭,残壁断垣,被荒草埋没,如今只余破败凄凉。 但这个凄凉的地儿,却是个极佳的瞭望点。 猫在这高台上的矮垛后,整个废园的一草一木,便尽收眼底。 顾九很快便看到了某处墙根下灌木丛中的楚夫宴和顾倾城。 原以为到了这无人之地,两人就该放开手脚,搂搂抱抱,倾诉衷肠的。 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到了这没人的地方,两人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楚夫宴的手甚至还从顾倾城肩头滑落下来。 没有亲,没有搂,也没有抱,什么都没有。 两人只是选了两块石头,相对而坐,低声说话。 他们的声音很低。 但因为废园太过安静,顾九离他们又不算太远,所以,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他们的对话。 “害怕吗?”楚夫宴柔声发问,眉间眼梢,尽是心疼怜惜之色。 “有什么好怕的!”顾倾城摇头,唇角笑意古怪,似是苦笑,又是在发狠,她呵呵笑回:“经历过那件事,再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害怕了!” “对不起,倾城!”楚夫宴满面愧疚心疼,“我没有保护好你!” 顾倾城呵呵了两声,回了一句:“你又何必自责?这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 楚夫宴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顾倾城低低问:“今儿这事,你说,会是谁干的?” “不知道!”楚夫宴摇头,面现迷茫。 “会不会……是她?”顾倾城的声音发紧。 “她?不可能!”楚夫宴断然摇头,“她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做过的无聊事,可数不胜数!”顾倾城轻哼一声,“她那种女人,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说损人不利已,就是损人又损已,她也照做不误!天生一只贱货!” “倾城,你在说什么?”楚夫宴声色俱厉打断她,“记住了,像这种话,以后断不可再说!” “你怕了?”顾倾城霍地站起来,冷笑道:“你就是没种!你就是没他有种!我不要你这样没种的人!你走吧!你滚开!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说着突然情绪失控,掩面痛哭:“为什么啊?为什么世上要有你存在?你这样没种的人,就该缩在自己的龟壳里,干嘛要出来招惹别人?” “够了!”楚夫宴恼羞成怒叫,“怎么说着说着,就发起小孩子脾气了?这是有种没种的事吗?你自己刚刚也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可我早晚要把她的大腿拧下来!”顾倾城声泪俱下,指天誓地,“我发誓,所有欠我的人,每一笔帐,我都要数以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这句话,她几乎是一字一句自齿间厮磨而出,脸上那刻骨的恨意,眸中那汹涌的怨气,让素来平和沉静美丽优雅的小脸变得面目全非。 顾九看得惊心动魄。 一旁的包大婶也是看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愕到极点的眼神。 这样的大小姐,跟她们记忆中的顾倾城简直是千差万别! 顾九没想到,一向文静清雅的大小姐,原来也会发狠,会诅咒骂人说脏话。 “天哪!”包大婶忍不住又要惊叹出声,被顾九一把捂住嘴。 荒草丛里,楚夫宴和顾倾城因为突然爆发的争吵,也不欢而散。 但他们散的方位有点古怪。 他们并没有沿来路走回去,一前一后在墙根边走着,然后,一个恍神,墙角没了两人的踪影。 “居然有暗门!”包大婶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忍不住哇哇乱叫。 第50章好像找到盟友了! “这废园跟大夫人的宅子,居然有暗门的!怪不得那晚他们一闪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眼花撞到鬼!现在看来,是确凿无误了!啧啧,这大小姐,真是作啊,好好一个姑娘家,居然委身一个色坯……天哪,老夫人若是知道了,不定怎样伤心失望呢!” 顾九正对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发怔,听到“老夫人”这三个字,心里忽地一动,忙凝神看向包大婶。 包大婶正沉浸在这个大秘密之中不能自拔,一边跺脚,一边啧嘴:“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啊!” 不省心…… 顾九眸光微闪,脑中转若飞轮。 这话,就更不像一个下人该说的话了。 她瞬间想起胖大婶曾提起过,包大婶的丈夫,是顾徐氏的远房亲戚,因为这层关系,包大婶虽然爱打听,却也不曾因此受过什么重罚。 现在看来,这位包打听,其实应该是奉命打听才对吧? 至于奉谁的命,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必是顾徐氏无疑。 也只有当家老夫人作后盾,她这个仆妇,才有这样大的胆子,跟踪自家主子。 不,确切的说,她是在跟踪楚夫宴。 上次醉酒误撞奸情,她必会禀报给顾徐氏,顾徐氏是最了解自己儿子和楚夫宴关系的人,她必是从中发现了什么端倪,也对顾奉之坠马事件生疑,这才让包大婶暗中留意,想找出那个吃里扒外勾搭外人的奸妇。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自顾奉之受伤后,顾徐氏放着楚夫宴不用,却要去外地寻访名医。 顾府一连串的变故,放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很不寻常。 更何况,顾徐氏是那种精明强干的妇人。 她年轻时随夫出征,见惯生死杀戮,后来作顾家主母,内宅内勾心斗角,顾老太爷宠妾无数,到如今,屹立不倒的还是她顾徐氏。 这样一个人,绝不会相信什么高僧之语,邪物之说。 她漠视林静姝母女,归根到底,不是因为她们是邪物,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她们,才要驱逐出府。 更有可能,她要藉着林氏母女的死,来查找幕后真凶的踪迹! 这样一想,顾九心里突然一阵轻松。 顾徐氏的目的,跟她是一致的。 她等于凭空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同盟。 不过,这位同盟所选的这位属下虽然身手灵活,人也机灵,识人的本事,却不太好。 就楚夫宴和顾倾城相处时的神态表情,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是情人。 如果按情人的路子往下调查,那就走错道儿了。 顾九觉得自己有义务提点包大婶。 “我觉得你想多了!”她轻轻摇头,“大小姐和楚色坯不可能有私情!” “哎,你这小子,你蠢死了!”包大婶白了她一眼,“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咱们这都捉到双了,你还说不是?” “哪有双啊!”顾九耸肩,“连手都没牵呢!就对坐着说了会话,还离了一尺远!情人见面,不会是这样吧?冬天那么冷,最其码要坐个大腿吧?你仔细想想,你跟你们家包大叔平日里相处是怎么样的?你们会刻意保持距离吗?” 包大婶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想了半天,不由咕哝:“听你这么一说,还真不像是情儿……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他们之间,用那样的语气对话……”顾九看着包大婶,毫不犹豫的说出内心的怀疑,“我觉得他们像一对父女!” “父女?”包大婶惊得差点跳起来。 “瞎猜的了!”顾九呵呵笑,暗地里却猛种毒草,“我是看楚色坯训斥大小姐那口气,挺像我爹训我时的样子!不然,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用那种口气跟大小姐说话呢?还说她耍小孩子脾气,我爹就经常这么训我!”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包大婶被她忽悠得两眼发直,“如果大小姐是楚夫宴和大夫人的……天哪!天哪!这太可怕了!” “确实好可怕呢!”顾九作瑟缩状,捂住自己的嘴,“天哪,我刚刚说了什么?包大婶,我刚才是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当真!咱们快走吧,快别说这些事了!这万一要是被人听到了,看到了,咱们死了都没地儿埋!” “小子,怕了?”包大婶挑眉看他。 “怎么不怕?”顾九吸吸鼻子,“俺可是新来的,只想在顾府混碗饭吃,不想招惹是非呢!大婶,以后这种事,你可千万别再扯上俺了!” 包大婶伸指戳她脑门,“你啊,就是口是心非,实际上,心里好奇死了吧?” 顾九干笑:“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那你就跟着老包我继续好奇下去!”包大婶拍拍她头,以示安慰。 “不要!”顾九摇头,“俺还想要俺这条小命娶个媳妇呢!” “哪里就跟命扯上关系了?”包大婶轻哼,“这顾府里头,也只有老夫人才有资格要下人的命!” “可老夫人不是最讨厌舌头长的人嘛!”顾九小心回。 “可我们只是好奇,不是舌头长啊!”包大婶面现得意,“这种打探盯梢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非得是机警聪明反应快的才行!现在老夫人就需要这种人!” 顾九“啊”了一声,瘪眉回:“可是,大婶为什么选中我啊?我一个新来的,人头都不熟……” “就得要新来的,在这府里没有根基的,才不让人防备!”包大婶伸手捏顾九的小脸,笑眯眯道:“你这小子,憨脸猴子心,嘴又甜,人又机灵,大婶我一眼就看中了!你跟着大婶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一年就攒够老婆本!” “真的?”顾九作垂涎状,转而又皱眉:“可我能做点啥呢?” “你就盯死了这几位夫人房里的贴身丫头就好!”包大婶低声耳语,“主子做什么事,是瞒不过这些丫头的!你是新来的,小样儿也不孬,嘴又甜,哄得她们转了筋,没准就能说出点有的没的,到时不管她们说什么,你只管报给我,我啊,少不了你的好处!” 第51章闲着没事放把火 “好!”顾九满口答应下来。 这些事,本来就是她日常打算做的,既然知道包大婶是顾徐氏的人,是想调查楚夫宴,她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两人在高台猫了一阵,见四下里没什么动静,便偷偷摸摸的走出了废园,回了后厨。 后厨的人正忙着准备早饭,厨房里热气腾腾,饭香扑鼻。 顾九到时,一个小丫环正对着一大筐菜发脾气:“这么重的一筐菜,我哪里拎得动?白大爷,你们好歹差一个人送一送!” “哪里还有人啊!”白大厨抹了把脸上的汗,回:“这阵子每位夫人火气都大,都不知骂走几个跑腿的了!现下只剩一个,也派出去了,宛香姑娘自己辛苦些吧!不然,叫院里的家丁来挑也行啊!” “院里哪还有家丁?”宛香烦躁道,“前阵子几位夫人院里的家丁都辞了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真没办法了!”白大厨一边炒菜一边摇头,“姑娘自已慢慢搬吧!让你们小灶的厨娘来帮忙一起搬嘛!左右都是厨房里的活儿!” “人家是什么身份?我这婢子,可使不动!”宛香叹口气,任命的挑起扁担,但她身单体薄,实在承受不了这重量,没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 顾九一听是开小灶的,便知是大夫人院里的丫头,忙上前帮忙。 她也是个小个子,挑扁担这种活儿,从来就没做过,没办法,便用笨方法,换了小筐,一趟趟往院里送,几趟送下来,满头大汗,手足酸软。 但就算这样,她仍是乐呵呵的,没有半点怨言。 宛香十分感动,跟在后头,好话说了一箩筐。 顾九借机与她攀谈,问:“大夫人院里干嘛要开小灶啊,是嫌白爷爷做的菜不好吃吗?” “才不是!”宛香摇头,“白大爷做得比那厨娘强多了!闻味儿就能闻出来!” “姐姐鼻子这么灵啊?”顾九笑嘻嘻,“那你倒说说,都做了哪些菜啊?” “这些天一直在炖汤了!”宛香咕哝,“全是些补汤,熬起来可费时呢,从中午就炖上,到晚间才喝,这好几个时辰,我啊,就得守在锅灶前添柴,不能添多,也不能添少,也不许用炭火,唉,不知有多讲究呢!昨儿我看着看着打了盹,头发都被烧焦了,还被厨娘臭骂了一顿!” “姐姐真是不容易!”顾九同情道,“姐姐好生当差,好好熬,赶明儿做了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环,就不用像粗使丫头这么辛苦了!” “我倒宁愿做粗使丫头!”宛香摇头,“春香姐姐最近日子比我还难熬!这院里头两位主子都生了怪病,脾气那叫一个坏,她啊,整个一出气筒!” “怪病?”顾九追问,“他们不是一个瘫痪,一个受伤吗?” “可瘫痪的人经常裁制漂亮新衣做新鞋,受伤的人从来不用换伤药,这不是古怪死了?”宛香小声咕哝。 顾九微怔,这确实有点古怪。 “你怎么知道没换药?”顾九引导她继续往下说,“你又不是贴身伺候的!” “可春香是啊!”宛香轻哼,“春香有次说漏了嘴……” 她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便止住话头,说:“不说这个了,回头被上头知道咱们下边的人谈论主子,又要挨板子!” 顾九点头称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专心挑菜,累得汗流浃背,总算把菜全挑到小厨房。 小厨房里先前还有个中年厨娘在忙碌着,此时却空无一人,宛香忙着把菜拿出来放在架子上,顾九站在门口,假装擦汗歇脚,认真观察院内的情形。 身为顾府主母的院落,这里比起前身曾住过的小四合院,要气派很多,虽然同样是四合院,但明显大了五六倍。 这是一个带跨院和花园的四进院,有假山花园林木,供人休憩观赏,中间三进院则是大夫人和大小姐生活起居的地方。 正房前廊后厦,后有罩房,东西厢房边设有抄手游廊,按常理讲,厨房一般会设在二进院的小房间,但这边可能为了食用方便,直接就设在了起居院的西厢房,锅碗瓢盆俱是崭新锃亮,想来,是新近置用的。 顾九站在游廊底,看向不远处的正房,正房的门关着,两个婢子守在门外,不准闲杂人等入内。 楚夫宴此时应该也在里面,因为他带来的绿衣小厮此时正在西厢房的暖阁里喝着茶。 顾九盯着那大门看了又看,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来,学人上房揭瓦,好看清楚夫宴在屋子里头到底在玩什么。 但可惜她没这种本事。 原本可以爽利弄明白的事,就因为自己本事小,只能蹲在这里干看着,顾九心里不知有多窝囊。 正郁闷着呢,正房里跑出来一个大丫头,手里拎了只筐,放在檐下,对着小厨房的方向叫了一声:“宛香,别忘了把这些垃圾倒出去!” 宛香本正忙得腰酸背痛,听到这话探了头,有气无力的应了声:“知道了!” “姐姐你可真是忙!”顾九主动上前帮忙,“你去倒垃圾,我来帮你捡菜吧!” “哎呀,那真是辛苦你了!”宛香求之不得,道了声感谢,急匆匆去倒垃圾。 顾九窝在厨房里,一边把筐里的菜往架上放,一边偷瞟小厨房内的情形。 灶里刚做了饭,炭火尚未熄灭,正散着淡淡青烟。 顾九看到那烟,心里忽地一动。 她直起身向小厨房周围迅速巡视一番。 因为是顾府女眷的起居室,四下里静悄无人。 这么好的机会,不做点儿坏事,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顾九当机立断,窜到灶台前,一抬手便将灶台上的油壶打翻。 油壶倾倒,油喷溅而出,灶台上下,柴火堆中,全溅上油迹,一部份流入灶腔,尚未熄灭的炭火,陡然蓬勃而起。 火势沿着油迹,一路催枯拉朽,烧得噼啪作响。 顾九在外间闷头捡菜,只当没看见。 第52章大夫人怪怪的! 直到火势冲天,烧到窗外,这才弄了把锅灰扑上脸,作出一幅惊惶失措的模样,冲到正房前大叫:“不好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她这一叫,院子里的人全都聚拢而来,大家忙着救火,乱成一团。 但这火一旦烧起来,却没那么好救。 正值隆冬时节,北风呼啸,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很快便将小厨房吞没,并迅速向周围扩散,而要命的是,因为天太冷,原来存着的水都结了冰,救火的人要现从井中汲水,速度明显减慢。 这四合院房房相依,烧完一间又一间,很快,西厢房便被火龙辗在身底,并有向正房蔓延的趋势。 正房里的人在管家下人的惊叫声中,终于没能坐住,满面惊惶的跑了出来。 顾九猫在角落里假装救火,视线一直锁定正房门口。 最先跑出来的,是顾倾城,她手里牵着她的同胞弟弟,顾家的嫡子,年约十二的顾云城。 紧随其后的,是楚夫宴和大夫人。 大夫人是被楚夫宴抱出来的。 很爱的公主抱。 出来时,大夫人的手臂,还亲昵的挂在楚夫宴的脖子上。 纤纤玉臂间,一只碧绿的玉镯格外显眼。 比这镯子更显眼的,是她的妆扮。 宛香并没有说谎,大夫人确实是有点怪怪的。 一个长年瘫痪在床的人,竟然真穿得花团锦簇,身上虽然披了件暗金色的斗篷,却遮掩不住内里那娇艳的玫红色小棉袄,头发梳着时兴的堕云髻,金钗闪闪亮,额间贴花黄,涂了脂,也抹了粉,唇上还擦了口脂,娇艳欲滴。 然而,跟她脚上那双玫色的绣花鞋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那鞋颜色娇艳,明显是新制的,可鞋底居然有一层泥垢。 一个瘫痪的人,鞋底会有泥…… 顾九站在那里,唇角微扬。 原来,这才是正主儿! 看来,今天这火,她是放对了! 急惶而出的一对情人,在奔出正房后,迅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 大夫人把深埋在楚夫宴胸膛里的头抬起来,竭力保持着一段距离,而楚夫宴则装作不堪其负的模样,把大夫人递交在管家顾福手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顾九拎着水桶,冷眼旁观,目光落在闻讯赶来的顾徐氏身上,见她一双阴沉老眼也牢牢锁定大夫人,内心十分舒爽。 一阵乱哄哄的忙活过后,大火终于被扑灭。 “好险!”一大堆人坐在院子里喘粗气,庆幸这场火灾没烧到正房。 “火到底是怎么起的?”顾徐氏沉声发问。 “不知道!”众人纷纷摇头,最后,目光一齐落在最先喊叫的顾九身上。 顾九早有准备,跌跌撞撞,一脸灰,一身水上前哆哆嗦嗦回话。 “回老夫人,其实小的也不知道确切的原因!”她一脸认真回,“小的当时一直在外间帮宛香姑娘码菜,没进到里间去看,后来小的听到里头唰里啪啦的响,还以为有人在里头烧火,这是大夫人的院子,小的只是帮忙挑菜过来,也不好随意察看,等到发现时,那火舌已然窜得老高……” 她吸吸鼻子抹抹脸,可怜巴巴回:“小的发现了赶紧弄水去泼,可那火太大,把小的衣裳头发都烧了……” 她特意展示自己的凄惨,瞬间获得众多救火者的共鸣。 “那火势确实逼人,我的头发也被烧焦了呢!” “谁说不是啊!我手都被烧伤了,这身上又上了冻,真是又热又冷!” “还好发现得及时!要不然,等到烧成了片,那才是不可收拾呢!” “这厨房里刚做过饭,是不是灶里的火没用水泼灭,死灰复燃了?” 最后这句话,成功吸引了顾徐氏的注意力。 她扭头看向顾倾城身边的厨娘,问:“你说,你做过饭后,有没有把火浇灭?” “婢子……婢子……”厨娘汗落如雨,不敢撒谎说浇灭了,却又没有勇气认下这罪责,嗫嚅了几声,结结巴巴回:“奴婢……有罪……可是,奴婢离开厨房前虽未浇灭灶火,却命丫头将灶前收拾利落,便算灶火复燃,也只是在灶腔内,奴婢委实不知道,这灶火怎么会烧到外头来……” “住口!”老夫人声色俱厉,“做错了事,竟还有脸狡辩!那火是什么?天干物燥,哪怕一点火星子迸到柴火堆上,都能烧红一片天!你竟敢说不知道!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以敬效尤!” “啊?”厨娘已是年过半百,跟顾徐氏的年岁不相上下,此时听到要打三十大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大夫人见状,低低呜咽一声:“母亲手下留情!她是儿媳的乳母,哪经得起这三十大板啊!要不,就让媳妇替她挨这板子吧!” 她挣扎着从椅子上爬下来,跪地苦求,身上的斗篷掉了,露出簇新的玫色小袄,映得那涂脂抹粉的脸愈发娇艳欲滴。 顾徐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混浊的老眼,愈发黑沉难测。 但她的目光只是轻轻一掠,又即滑开去,尔后,落在大夫人身后的楚夫宴身上。 顾九心中暗笑。 看来,老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无非是想借机证明一些事。 不过,她可能要失望了。 因为楚夫宴的表情很正常。 这是一个正常的大夫该有的样子。 遇急难时救急,但绝不插手别人家事,袖手旁观,面色平静淡漠,行事十分低调,即便大夫人急成这幅模样,人家照样不显山,不露水。 这种伪装功力,已趋炉火纯青。 若不是顾九已从两人刚逃出时的神情中窥得真相,又有小倌馆丹凤眼的证实,她只怕也要被他这漠然的神情给骗过去了。 顾九不知道顾徐氏的调查,到了什么速度,但看她眸中一掠而过的茫然困惑,她便猜出,她知道的,远不如自己多。 相比之下,这几人的神情,都不如顾倾城的表情精彩。 她急急的扶起大夫人,扯了黑色的斗篷,恰到好处的掩去了大夫人一身的光华灿烂,嘴里娇嗔道:“母亲,你说什么呢?你这么做,不是让祖母为难吗?兰婆做错了事,原该受罚!不能因为她是你的乳母,便枉开一面!她来咱们顾府做事,是付了工钱的,又不是白做的!” 第53章演技真差! “倾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大夫人气得直哆嗦。 “母亲!”顾倾城大声道,“祖母一向明察秋毫,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冤屈了谁!兰婆若是没做错事,她也不会随意罚她的!这火起的邪乎,你总得给祖母留点时间,好生的查一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九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位大小姐喝彩。 这女儿比娘聪明多了,也更懂得如何把握人心。 身为顾府的绝对统治者,顾徐氏的威严,不容忤逆。 大夫人刚刚的行为,无易于火上浇油。 但顾倾城最后一句话,却把剑驽拔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她不光缓和了气氛,还巧妙的提出了请求,请求查清火起缘由,而为了证明自己的明察秋毫,顾徐氏自然就得查证一下,这一查…… 顾九感受到顾倾城时不时掠过来的寒凉目光,就知道,这位聪明的大小姐,要拿唐豆豆作炮灰了。 其实她无须如此的。 老夫人眸中虽然黑云翻涌,但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投石问路。 她既要查清真相,便不会在这种时候打草惊蛇。 实际上,她面上紧绷的神情已经渐渐缓和。 虽然,她锦缎阔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 但她今天是打算要息事宁人了。 打一个厨娘板子,对顾九也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却有可能让秦氏母女对她生出怨怼来,还有可能招惹不必要的是非,顾九自然也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老夫人,小的有话说!” “你想说什么?”顾徐氏冷冷的掠了她一眼。 “小的在火起时冲进厨房,发现油壶碎裂在地上,小的刚刚又急又慌,倒忘了这茬事了,现在想起来,在外间码菜时,好像听到有猫叫,小的想,会不会因为野猫偷食,打翻了这油壶,才酿成这场火灾呢?”顾九一边说,一边作思索状。 厨娘一听这话,如逢大赦,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定是这样!这些天也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成群结队的来偷食,这打翻油壶的事,也不是头回发生了!” “可不是嘛!”顾倾城掠了顾九一眼,也点头确认,“一早上还听野猫在那里鬼叫呢!这油是易燃之物,遇一点火星就着,今天这事儿,实在赶得太巧了!这该死的野猫,让我逮到,一定扒了它们的皮!” “这么说来,真有野猫了?”顾徐氏盯着顾九看,眸光幽暗难测。 顾九使劲点头:“老夫人若不信,可派人去灶前看,那油壶这会儿应该还碎在灶台前呢!” “顾福,去瞧瞧!”顾徐氏看向一旁的管家。 顾福应了一声去看,不多时转回来,回:“这小子没说谎!确是有油壶碎在地上!” “这么说来,真是野猫作祟了!”顾徐氏转向顾福,“派几个人,把这野猫抓了,别再让祸事发生!” “是!”顾福点头应承,“小的亲自去抓!” 顾徐氏“嗯”了一声,朝地上跪着的厨娘摆摆手,“既然是意外之祸,那今日就饶了你吧!以后长点记性!” 厨娘唯唯诺诺站起来,连声谢恩:“谢老夫人!” “谢祖母宽恕之恩!”顾倾城也躬身致谢,一旁的大夫人也微喘着朝顾徐氏欠了欠身,“秦氏代乳母谢过母亲!” 顾徐氏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半晌,又看向楚夫宴,道:“楚大夫医术精湛,老身瞧我这儿媳妇气色比前些日子强了不少啊!” “老夫人过奖了!”楚夫宴躬身回,“在下不过尽了医者本份!大夫人若能好起来,是大老夫人福泽深厚,是她福大命大!” “那她……确是好了?”顾徐氏上前一步,握住大夫人的手,左看右看,“是可以起床了吗?” “在下哪有那种本事!”楚夫宴苦笑,“只是比起前些日子,大夫人的两只手稍稍能拿点东西,但腿还是酸软无力,不能行走的!” “但这已经很好了!”顾倾城接过来说,“母亲前些日子,就像个木头人,今儿楚大夫行针后,感觉精气神好了些,这不,还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让孙儿推着去给祖母请安呢!可谁知人还没去,倒先遭了火劫!” “这是上天不想让我好啊!”大夫人眼泪啪啪掉下来,“这新制的衣裳,才刚上身,被这烟薰火燎的,真是晦气!” “你想多了!”顾徐氏轻拍大夫人的手,温言道:“天干物燥的冬日,走个水啊什么的,在府里头是常事,算不得什么!再说了,这一场大火烧起来,才是烧走了晦气呢!没准儿打这以后,你就一天天好起来了!” “谢母亲吉言!”大夫人破涕为笑,“有母亲这话,儿媳心里可好受多了!对了,母亲,候爷最近如何?我听倾城说,你请了不少名医来瞧病,可有起色?” “比起以往,稍稍清醒了些!”顾徐氏回,“偶尔也能记起一些事了,昨儿还说记起坠马时的情形了呢……” 大夫人“啊”了一声,急急问:“他都说了什么了?” 顾九哑然失笑。 这位大夫人,还真是沉不住气,这表情,也太明显了吧?面色发白瞳孔放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吗? 顾九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夫人要被迫装瘫痪。 这样的人,要是不瘫痪,不知会惹出多少乱子来! 一旁的楚夫宴微微皱眉,扫了顾倾城一眼。 顾倾城伸手掐了大夫人一下,轻嗔道:“母亲,知道你担心父亲,但你不要打断祖母了,让她一句一句慢慢说嘛!” 大夫人被她一掐,瞬间清醒过来,掩面低泣道:“我就是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候爷征战一生,过的就是马上生涯,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坠马!” “唉,这个事,很难说啊!”顾徐氏擦擦眼角,“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罢了,不说了,我累了,你也歇下吧!” 她轻叹一声,带着几个丫环离开,顾九转身也要走,不出意料的被顾倾城叫住了。 第54章真是没种! “你叫什么来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她。 “回大小姐,小的叫唐豆豆!”顾九毕恭毕敬。 “唐豆豆……”顾倾城围着她转了一圈,忽地扬唇:“刚才的事,本小姐得好好谢谢你啊!” “谢?”顾九装傻,“为什么要谢我?” “你为兰婆解了围,不是吗?”顾倾城站在她面前,似笑非笑。 “解围?”顾九摸头,“解什么围?” “你说是野猫打翻了油壶,才酿成这场意外之灾,并非兰婆过失,让兰婆免遭处罚,可不是给她解了围?”顾倾城向顾九又走近了一步。 她个子比顾九高,人也丰腴,这么一站,颇有些居高临下审视的意味。 顾九继续挠头:“这就叫解围?嘿嘿,那就解了吧,我其实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啊,老夫人不会因为没能出气不高兴吧?” “你想的还真多!”顾倾城冷哼,“你这样说,就不怕我不高兴吗?” “啊?”顾九继续跟她胡扯,“大小姐又为什么不高兴啊?你刚刚不还说我帮兰婆解了围,你应该高兴啊!” “嘁!”顾倾城斜觑她一眼,呵呵了半天,又问:“你方才,确实听到有野猫吗?可我们这院子里,从没见过什么野猫呢!居心不良的野人,倒有不少!” “居心不良?”顾九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的意思是说,那油壶不是猫打翻的,而是有人刻意要放火?这可了不得!那小的岂不是误导老夫人了?不行,小的现在就得去找老夫人,把大小姐的怀疑说给她听!我是听到了猫叫,可没准那猫叫真是人装的呢!这可了不得……” 她一脸惊吓,忙不迭的往外冲,却被顾倾城一把拉住,低叱道:“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