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只老狐狸》作者:挽凝   文案:   林少歌风华绝代、狡诈如狐。   他只想简简单单做好一个纨绔,宠着二缺小娇妻过甜蜜日子,却被命运推上了一条注定要不平凡的路。   秦挽月心大脸皮厚。   前期长于医术,后期破茧成蝶,嘴炮技能贯穿一生。   反派智商在线有勇有谋,残酷冷血精于设局。   这是一个不正经的脑洞言情文,斗智揭秘为主。      ================ 第1章 再世为人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在三伏天的火辣日头下,秦挽月赶了小半月路,裹一身官道上的黄尘回到京中。   前门的街道上挤满了人,都是远近的老百姓,个个表情精彩,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她只好绕道,从后门进了院子。   一落脚,还来不及叫口茶喝,就见丫鬟婆子们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扑上来,喜气洋洋将她拖进房中,扒下她一身小厮装束,将一件新味刺鼻的大红喜袍罩在她身上。   簇新的衣料擦过身上的汗尘时,说不出的腻歪难受……   丫鬟们手脚不停,为她涂脂抹粉。嘴皮很干,胭脂擦上去就像是往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刷红漆,她一张嘴,涂红了半颗门牙,被丫鬟映花狠狠瞪了一眼。   待她们开始将她那五指一探就能抓出一把砂粒儿的黑发盘成髻,她终于找到机会弱弱问了句:“什么情况?”   ……   原来在她外出的时候,皇帝一道圣旨赐了婚。今儿正是大喜的日子,接亲的队伍已经等在了外头,她再迟回一时半刻,就要错过吉时。   而她要嫁的男人,正是十七年前,和她同归于尽的那个。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面了。   丫鬟婆子们喜气洋洋地催促她,杨嬷嬷和映花一人一边搀着,她只好半推半就上了花轿。   鞭炮声炸得她头疼,喜乐混在看好戏人群乱哄哄的嘈杂声浪里,像是断气前的呻吟。   “状元郎娶丑女喽!”   花轿颤巍巍悬在半空,她一颗心也跟着吊得老高,浑身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她总有不好的预感,会遇着什么事,让轿夫把她扔下,摔一屁股。   再世为人,又要结婚了。哦,如今叫成亲。   那些事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经不记得了。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人们形容从前的事,很爱说“上辈子”。但她的上辈子,是真正的上辈子。那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夏,她嫁给了他,那时候他叫高书远,她叫张媛。   他们做了十多年夫妻,他的官越做越大,生活却很清苦。   虽说清苦,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几乎算是完美。   她是官二代,从小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学生,毕业后顺利考进事业单位做闲职,嫁给了初恋高书远。   高书远勤奋上进,在岳丈的助力下,仕途走得又快又稳。   唯一的瑕疵,就是刚结婚时他出轨过。那个女人叫秋白。她发现后想离婚,高书远不同意,又是发誓又是下跪,还写了保证书,终于没离成。他当着她的面给秋白打电话,断得一干二净。   后来秋白傍了个大款,开起大酒店。   直到高书远东窗事发,她才知道原来他贪污受贿,正是包养秋白的那位“大款”!在外一掷千金,在家和老婆苦守清贫,这是怎样一朵奇葩!   那一天,反贪局的人上门来捉他,他缩头乌龟一般反锁了门,窝在门后瑟瑟发抖。他的脸皮耷拉着,像是老了二十岁。   结婚后,头六年还车贷,后面十年还房贷。压得她十年没添过新衣的房贷……   房产证上落的是却高书远父母的大名!他当初怎么骗自己来着?是了,最初自己是不赞成多买一套房的,平白拉低了生活质量,他是怎样一步一步忽悠自己的?他压榨完爸爸的人脉资源,再压榨光自己的青春…   她被气得神志不清。耳朵嗡嗡响着,跌跌撞撞坐到沙发上,手一伸,正好摸到那块刚买回来准备给老爸贺寿的天外陨石,头脑一热就向着面如槁枯的高书远砸了过去。   当时她想着:这要是一枚手榴弹就好了!和他同归于尽!   不想一念成真,那陨石爆炸了。   身体被撕裂的时候,她怔怔地想着:哪来的手榴弹?还好没送给老爸。   她竟然没死,被一股大力吸扯着,旋转着不知去向何方,像是在坐云宵飞车,但眼前漆黑一片。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发现自己没有手,也没有身体,只剩一缕残存的意识飘飘荡荡,连恐惧都无着无落。幸好她能感觉到高书远就在附近,满腔恨意支撑着她,一心想要扒出他的心肝来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停在一处温暖柔和的地界,她惊恐地乱抓,听到一个仿佛远在天际,又仿佛从身上响起的声音:“儿又踢我了!”   投胎了?!这么快?!找到高书远,狠狠报复他!胎儿如是想着。   这一世的父亲不喜欢她。来到这世上的第二天,她睁开了眼睛打量着四周,眼里还燃着对高书远的仇恨。   大红的云锦缎被比她婴儿肌肤还要柔滑,桔红锦帐上绣着花团簇簇,雕花大木床,床头立着细长的烛台,烛上罩着一层纱罩,把烛光均匀地撒满内室。像是古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明崇山正好夜起,对上婴儿秦挽月恨意盈然的眼神,生生打了个冷颤,以为婴孩看透了他隐秘的心事,便不喜她。   后来几乎再没见过这个爹。他参加武举,中了武状元。   明崇山年轻时穷困潦倒,是入赘的女婿,所以秦挽月随了母姓。他中状元后,秦氏省时度势,主动提出和离,待明崇山安稳下来,再娶她入府。不料第二年,他娶了兵部尚书的独女孙氏,秦氏哀伤过度,一病不起,隔年就去了。   明崇山本就不喜秦挽月,加上新夫人跋扈,干脆直接断了往来,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十几年来,在孙家鼎力相助下,明崇山成功剿了几次匪平了几次叛,官拜兵部侍郎,生了一子一女。   看看这些男人呵!   矫子稳稳落地,思绪戛然而止。   秦挽月一惊:这么快。怎么会顺顺当当就到了?   茫然地被人牵着拜了堂,送进洞房独自坐着,那些喧嚣终于远远地离开了。   她的脑袋清醒了几分——这事不对。   高书远,不,他现在叫沈辰,他也来到了这个时代,是丞相沈平焕独子,名满京城的天才少年郎,三五岁时开始吟诗作赋,让中华民族璀璨的诗词文化在这个世界大放异彩。他深知自身的长处,苦读数十载,披荆斩棘考了个新科状元,正准备入仕。眼下正是踌躇满志,脚踏青云时。他还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据说眉目如画,连公主也有意招他为驸马。说好的恶人有恶报,现世不报来世报呢?   她秦挽月是什么人?身份尴尬,随母姓的明侍郎女儿,入的是秦家族谱。丑名在外,不会吟诗,也不会唱曲,身无所长平平无奇,平日里扮成小厮走街串巷,旁人也不知道她就是秦家那位倒霉的大小姐。   她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兵部侍郎明崇山曾经做过上门女婿,兵部尚书独女孙氏的夫君曾经做过别家的上门女婿,兵部尚书孙有光的女婿曾经是人家的上门女婿……她秦挽月能平平安安活到十七岁,简直是个奇迹。   沈辰秦挽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样两个人,为什么皇帝要赐婚生生硬拉在一起?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娶秦挽月就是把兵部两巨头的脸往地上踩?这门亲事沈相也是头痛得要死吧?难道沈相得罪了皇帝,被穿小鞋?不然怎么解释这神奇的赐婚?这一发乱点鸳鸯谱倒是正中红心,生凑了一对前世有缘人,只不过是恶缘。   这一世,敌明我暗。秦挽月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在腿上,一颗心慢慢沉静下来。   沈辰近两年几乎没有新作问世,一众翰林和名士正痛心疾首,呼吁改革科举制度,莫要扼杀了人才。当真是冤枉了大昭国的科举,沈辰江郎才尽,确实不是科举害的,只是抄完了。由此可见他还是急功近利的性子。   年前,他看中淮河画舫上的一名清倌人,不管不顾抬进府做了妾,气得沈相病了一场。人说三岁看到老,这一位倒好,两世为人依旧不忘初心,始终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秦挽月醍醐灌顶。难不成公主真的看中了他,偏生他闹了这一出未娶先纳,才故意整他?   听闻近些年,京城里那些老不正经的王公贵族吓唬自己家不成器的纨绔公子哥儿,用的就是“这次春闱/秋闱若是还不中,便替你求娶秦家大小姐去!”   说到秦家大小姐的丑名,还是秦挽月自己整出来的。再世为人,她很珍惜,不愿像上一世一样虚度光阴。女子行事不便,于是扮成小厮,走街串巷日日在三教九流各色人群中厮混着细细体验生活。   那些寂寞的老姑婆子见她眉清目秀,得闲就调戏道:“小二哥,你们家大小姐也不收了你用去?”   挽月笑着应道:“呸呸呸,咱家大小姐,别的没有,就一个丑字。啧啧,我是能走多远便走多远,你这老婆子可别瞎咒我,得口疮!”   成就了自己一世丑名。   说起来,经过这十几年多姿多彩的生活,对人性的理解早已入木三分,高书远的行径虽令人不齿,却也能够理解。   偏生皇帝此时一纸赐婚,这是老天看不过眼,逼她复仇的节奏? 第2章 百日消香   嫁进相府行事不方便。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守着电视等老公的妇人,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幸而杨嬷嬷早有准备。打听到相府要把她安置在西苑碧玉斋,便着人在院墙外摆了个茶铺儿,趁着娶亲这日锣鼓喧天,安排了人手在院墙上凿了一道暗门。   这西苑空置了许多年无人打理,墙上满满地爬着青藤,墙体斑驳,叮叮当当总算在赶在送新妇入洞房前把门做好了。   相府压根儿就没有好好拾掇这院子,虽然蒙了盖头,可一路走来,阵阵破落味儿扑鼻而来,挡也挡不住。想也知道这个新妇的日子不会有多好过。   沈辰怎么会给他自己安排这么个破落地儿住呢?由此可见他是不住这边的,不会常来,甚至…不会来。   天色渐暗,一个相府中的小丫鬟进来点燃了龙凤烛,洞房里红惨惨的。   秦挽月坐了一会,鼻尖闻着一缕微不可查的幽冷味儿,心中微凛,伸手一探脉——百日消香。   中毒了。蜡烛?   忆起前一世,还清房贷前后,自己身体似乎就不大好了,只是没有什么明显症候,又舍不得花钱上医院检查,就拖着,出事那天实在是精神不济才请了假待在家。莫非……   那时候他说,“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房子落他俩的名字让他们高兴高兴,就说是咱们孝敬他二老。总归也还是咱们的——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么爱你,绝对不可能离婚的。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写个保证书。再说我一个混官场的,也不能离婚是不是?”   是不会离婚,但是可以死老婆。   还有殒石为什么会爆炸?!她脑袋嗡一声,又想起一桩事。他怂恿她给她爸妈买了巨额人身意外险!她当时是不愿的,总觉得不吉利,经济上也吃不消,可耐不住他好说歹说,最终还是买了,受益人写的是她,他搂着她说道:“你看,我根本没有私心是不是?都是为了你好。”   如果爸妈死于意外,她领了赔偿金,过一两年她再病死…   他们没有孩子,婚检时查出她先天不孕,但他还是坚持和她结了婚。只不过结婚十多年,甚少行夫妻之事。   秦挽月摘下盖头,眉眼间弥漫着道不明的情绪。多亏了他这一世的迫不及待,一下将两世底牌全抖落出来了!曾经做过才这么轻车熟路吧?   高书远,你很好!挽月切齿道。   百日消香是这个世界一味奇毒,中毒者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只瞳仁中出现一条极细的银线,一百天后,突发高热,咳血毙命,此时银线消失,任华佗在世也查不出所以然来,只当恶疫烧埋了事。   这么着急第一天就下毒?   百日消香没有解药,也就是说——大婚夜,新郎不会来!   挽月暗忖:先不解毒,让他看一看好安了心,届时假死脱身,然后扮鬼吓死他。   这样想着,她微微眯起双眼,唇角浮起阴森森的笑意。   一夜无话。姨娘告病,沈辰果然歇在了那边。   次日该向沈相及夫人陈氏奉茶。寻不着沈辰,秦挽月独自去了上房。   沈相和陈夫人都不在。   房中袅袅站了个人,一袭粉色轻纱罗裙,头发松松绾着,一对杏眼水光四溢,春色无边。   挽月一怔,这不就是秋白?不,这是娇弱版的秋白。难怪他非得抬了她回来!   心中不由轻叹,他倒是十分专情呢。上一世若不是恋着权势非招惹自己,就这么和秋白做一对小夫妻多好?人生须臾数十载,难得遇到真心喜欢的人,还不知足吗?   况且就算没有岳家助力,以他的本事爬上去又能多花多少功夫?偏生要走捷径。   苏小可也在打量挽月,见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包裹在一件红色喜袍里,脸色蜡黄蜡黄,眼角和嘴角一齐向下耷拉着,虽然不像传闻中那样丑得惊天动地,但也的确不好看。   她舒了一口气。昨夜为了留下沈辰,作了许多难看的姿态,又哭闹又寻死,隐隐有些触怒了他。不过,等他见了新媳妇这副尊荣,应当十分庆幸留在自己的温柔乡吧!   “妾昨夜身子不适,少爷歇在了柳荷苑……都是我不好,害得少奶奶独守空房,少奶奶,您怨我,我也没脸为自己辩解。您骂我,罚我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苏姨娘拎起帕子假模假样在眼角点了几下。   “嗯。老爷和夫人不在么?”挽月面无表情问道。   苏姨娘一怔,她是要告状?还是年纪太小不谙世事?说是十七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莫非她压根不通男女之事?   眼珠转了又转,柔声说:“相爷上朝,隔壁嫂夫人过来,夫人到花厅迎她去了。夫人说,咱们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少奶奶如果定要吃茶,和小可吃就是了。”   让姨娘来吃新妇奉茶?相府果然没规矩。挽月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好一群神算子,知道自己是上门讨债的,都避之不及。正好,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苏姨娘见她笑了,心中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原来这秦小姐是个傻子。这样看来,倒是比娶了别人要好……不对,是很好,简直太好了!傻子怎么和自己比?尤其床笫之间…这么一想,苏姨娘两颊飞红,眼涟波光。   挽月被唬得一愣。眼下又不是男装扮相,这女人怎么跟那些老姑婆似的盯住自己发起情来?   正这般想着,苏姨娘突然一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日后你我好好相处,小可当初曾听夫君讲过娥皇女英,令人好生羡慕呢!”   “哦?”挽月一乐,听这话音倒不是赐婚后沈辰才对她讲的,那么…他心中原是想娶谁回来和苏姨娘娥皇女英!?自己这个丑女无盐一脚横插进来,倒是搅了他一场美梦呢,怪不得这么着急下毒,只可惜他的美梦注定要变成一场噩梦。这么想着,心情更是大好。   “是这样的,那是上古时的一段美谈……”苏姨娘也不管挽月走没走神,自顾自讲了起来。   挽月心说:我若是除去脸上的黄腊,揭掉眼角唇畔的胶片,你可还笑得出来?   七八岁时,挽月发现这一世的脸美到妖异,她深知以自己的身世,美貌只会带来灾祸,于是花重金托人从南洋带回了黄腊涂了脸,又取深海胶质鱼类的韧带制作了几乎透明无形的粘胶片,贴在脸上可以适当调整五官形状。   她有三张脸。作为秦家大小姐露面时,耷眉怂眼,一脸苦相;小厮秦家小二则是精细鬼马,滑头滑脑。至于她的真容,便只有几个亲信之人知道了。   苏姨娘喋喋不休。   挽月被她聒噪得头晕,出声打断道:“姨娘很喜欢…沈公子?”夫君二字实在是说不出口。   “那是自然。”苏姨娘警惕地抿了嘴。   “挽月以为爱是自私的,容不得多出一个人。既然姨娘和沈公子两情相悦,挽月又怎会不知道好歹?这样吧,待回门之后,我便称病回家长住,届时少不得需要姨娘帮我掩饰……”   苏姨娘简直惊呆了。自赐婚圣旨到的那一日起,只要沈辰不在身边,她便细心研读那些后宫佳丽争宠的戏文,学得万种手段准备对付挽月这个假想敌。如今像是万钧之力打在了空处!一时恍惚失神,竟说不出话来。   “姨娘不愿?”挽月皱起了眉头,“莫非姨娘真希望二女共侍一夫?就姨娘方才说的故事里,二女为了争大小,那姐姐两次输了又反悔不认,第三次比试速度,那妹妹因为骡子下崽耽误了时间输给姐姐,一气之下便令天下骡子再不能下崽。就这,怎地就成了全天下女子的德行模范?且不说这故事真假,只看世人对这‘德行’二字的评判认定,就实在是滑稽。”   她语气沉痛了些,“姨娘啊!所谓德行,是强加在女子头上的,那是给别人看的,虚的。心中的委屈才是自己的!凭什么男人可以左拥右抱,女人还得违了本心不怨不妒才叫有德?这是哪门子的德?简直违背人性,简直天理不容!”   见苏姨娘的嘴巴能塞下两个鸡蛋,挽月懊恼地吞了吞口水——怎么和一古代姨娘讲这个?!   她摆了摆手:“反正姨娘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我对沈公子是完全没有念想的,日后若是他觉得对我不住,想勉为其难和我行那夫妻之礼…”她转了转眼珠,“姨娘想些办法,让他没了这样的心思最好。”   苏姨娘茫然地点着头,望着挽月轻飘飘地出了院子,还是有些回不过神。这个秦挽月显然不是傻子,那她为什么…   她想到几种可能。   一是秦挽月在外面有相好的!但现在她还没见过少爷。他太出色了,若是见着了他,难免不会移情!不稳妥!   二是秦挽月有自知之明,以退为进,城府深沉!嗯,这个可能性很大,若是自己当真放松了警惕,难保什么时候被她偷了食!   三是…三是什么呢?苏姨娘实在不愿意承认秦挽月说那些话出自本心…这种可能性,也还是有的……   没有臆想中的两女明刀暗箭,争风呷醋,苏姨娘心中竟然泛起了一些奇怪的莫名的失落感……   不管怎么样,无论这秦挽月真心还是假意,总之,就遂了她的心愿,不让她见着少爷就是了! 第3章 惊鸿、破阵子   话说另一边沈相家的陈夫人到了花厅,见钱夫人绞着帕子,一脸兴奋。钱夫人是她胞兄陈副疏密的正妻,府邸相邻,二人十分亲厚。   “嫂嫂得了什么好事?大清早跑过来也不怕人笑话。”陈夫人笑道。   “不算好事,却是一件奇事!”钱夫人一脸神秘。   “哦?怎样的奇事?”   “昨日我随你大哥在凌云楼为仲贤接风,哎,我原说要在家中设宴,仲贤这小子偏生念着凌云楼那道珍珠鹅肝…那有什么好的你说说,哪及得上家中……”   “你倒是说奇事呀!”见钱夫人又要离题千万里,陈夫人赶紧打断她说话。   “嘿!”钱夫人笑了笑,她也知道自个儿的毛病,抽出手绢儿嗔笑着打了下陈夫人的手,接道:“凌云楼对面儿,岂不正是那处……”她面露鄙夷:“风月楼,就是那窑子!昨儿个,御史台那位左都御史杨万名的独儿子杨安同几个子弟在风月楼吃花酒,突然闯进个老倌儿,说杨安抢了他闺女,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问他要人。“   “这个杨安,是有些好色的毛病。我倒是不甚喜他。”陈夫人评道。   钱夫人心中不屑,暗想:你儿子沈辰硬要抬个女妓回来,倒不是好色?心中虽想着,面上丝毫不露,接着讲道:“杨安自然是不肯认帐的,让小厮把那老倌儿揍了个半死,扔到街上。我瞅着那老倌儿已经站不起来了,仲贤心地好,差人去扶一扶老倌儿,顺便给他些银两。”   “仲贤是个好孩子……”陈夫人感叹地绞着帕子。   “就在这时,那边二楼上,突然有人唱起了破阵子。你也见过那花楼,二楼只一道栏子,从这边望去,一目了然。是个白衣公子哥儿,面貌看不清楚,身姿体态却是无尽的潇洒风流,他坐在二楼女伎奏琴的桌儿边,双手拿着筷箸,敲着面前一溜碗碟儿,铮铮地,当真是金戈铁马之声。那歌声极清扬,却在转调时沙沙的撩人心弦,听着那歌儿,神思竟不自觉跑到疆场之上,眼前尽是千军万马。我一个妇人倒还好,你大哥和仲贤面目赤红,两双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咦!竟有此等风流人物!破阵子我倒是听过,怎不见得?”陈夫人奇道。   “待歌声停了许久,众人方回过神来,那公子哥儿捏了盏酒慢慢吃着,杨安死了,被那老倌儿用一双筷子插进两个眼洞……”钱夫人心有余悸,“那老倌儿原本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老倌儿被那歌曲迷乱心智,杀了杨安?”   “说那曲子邪门吧,偏偏又正气得不得了。仲贤给激得一腔热血,就连你大哥……咳。衙门的人倒是来得快,捉了老倌儿去。今晨听说杨万名不依,到京兆府闹了一场。原来老倌儿昨日当场就死了,仵作一验,脏腑全被打得错了位,照理说根本不可能站得起来的,竟还能杀人,你说奇也不奇?杨万名气没处撒,说要捉拿元凶,就是那个唱破阵子的白衣公子哥儿,可唱歌又不犯法,通缉不得,杨万名私赏纹银一万两拿他!现在各家都派出小厮仆役满京城寻他呢!咱要不要也……”   “嗬!”陈夫人扬了扬两道眉毛,“倒不知如此风流人物,生成什么模样儿。”   “离得远了,看不见面貌。兴许和辰儿差不多吧。”钱夫人脸颊微烫。   陈夫人笑眯了眼:“辰儿倒是生得极好,只不过,男儿家,生那么好也没用。”   “得了便宜还卖乖!”钱夫人嗔道。她家仲贤长相就稍逊了些。   陈夫人是个快嘴,到了晚时,整个相府的人都知道了这桩奇事。   听到风月楼三个字,挽月蹙了眉头。她这一世的生母秦氏,乃是商户出身,风月楼正是秦家的产业之一。秦氏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她临终时托了亲信,待挽月懂事便将家业交给她。   因身体中装了成人的魂魄,挽月沉稳早熟,又得杨嬷嬷相助,五六岁时就将一众管事治理得服服帖帖。   说起杨嬷嬷,也是一位奇女子。论经商头脑,比起秦氏更胜几分,因早年受过秦氏之恩,便一直跟随在秦氏身边,替她打理家业,却只以奴婢自居。秦氏死时,将挽月托给她,倒是安心闭了眼。   明府只知道秦氏有几分薄产,却不知道在杨嬷嬷手上,那些产业已经滚了雪球。   就比如这处京城第一的烟花风月所。   挽月徘徊许久,终是不放心,带上杨嬷嬷出了暗门,在茶铺内室换了衣裳,揭下脸上几处胶片,调整好五官形状,再重新贴上胶片,变成坊间熟知的秦家小二郎,摇摇摆摆向着风月楼去了。   到了风月楼,老鸨凤娘见着小厮打扮的挽月,心领神会甩着帕子撇着嘴,引挽月去向后院。   杨嬷嬷扮作角夫,低了头跟在二人身后。   凤娘身着桔红色绸缎束身裙子,缎面上细细地绣着大红色团花,腰肢极纤细,臀部又稍嫌宽,行走时生生扭成了八卦,她一边走着,一边甩着帕子,媚眼横飞,顾盼间神采飞扬,年逾四十却丝毫不现老相。   “二当家的今儿过来,可是为了昨日的人命官司?”到了一处静室,凤娘肃了脸。   挽月接手家业时年纪尚小,为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就让人称自己二当家,虽然年纪渐渐大了,二了这么些年,习惯了也懒得改。   挽月闲闲往桌边一坐,“说说。”   “啧啧,”凤娘眉飞色舞:“那个杨安,小气又好色,这几日正缠着我,要赎了云起回去做小妾。云起什么身价?他开口便是三千两,亏他说得出口!单单三日前那个山西过来的富商,甩手便是一万两,三千!呵!我自然是不依的,昨儿个,他带了人来,本是要闹事!”   “哦?”挽月扬了扬眉毛,不想还有这一出。   凤娘摇头着:“我着人去了京兆衙门,谎称后巷发现江洋大盗猫虚子。有官差在近处办案,谅那杨安也不敢怎样。”   挽月笑道:“凤娘倒是机智。难怪才出了事,衙役就到了。”   “可怜老倌儿,杨安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人,一个个目光如狼,下的是死手,不像小厮,倒像青明山的盗匪!”凤娘拍着胸脯,心有余悸,“要是打起来,我手下这些‘相公’不得给弄废几个?”   她甩了甩帕子,神色有些寂寥:“嗐!那老倌儿我认得,姓王,就住在后面王家巷,得了肺痨,他姑娘叫秀姑,前些日子偷偷跑到我这儿来,央我买了她,拿钱给她爹治病。也是个可怜的孝顺人儿。偏偏就那一回,给杨安瞧见了,扔下几个大钱,就把秀姑硬拖走了,我也没敢拦他。没过两日,秀姑给送了回来,那身体残破得……我没忍心告诉王老倌,着人买了口薄棺埋在城西了,他那肺痨也撑不了几天,到时候将父女二人葬在一处,我这心也安些。”   “天子脚下,目无法纪,杨安他爹这个左都御史怎么当的!呵,他每月俸银也就一百多两,嘴皮子一碰就是几千一万,下半辈子他全家喝西北风?”挽月冷笑。   “嗐!自从……咳,”凤娘呛了呛,摆着手:“如今这世道一年不比一年。”   “王老倌当时就不行了。我见他吐着黑色血块,姑娘不知,那是内脏被打碎了!”   “哦?”挽月惊了惊。她原以为老倌当时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众人喜爱猎奇,越传越夸张,不曾想竟然是事实。   “我便差人去后巷等着官差。那几个凶手摩拳擦掌,一双双眼睛阴阴地巡睃咱们这些姑娘,饶是我这样成天人堆里摸爬的,一颗心也凉嗖嗖地慌。恰在此时,风蝶儿找到我,说是有位公子赏了她百两银子,要去了她的琴桌。姑娘知道,我当时正五内俱焚,哪顾得她?谁知道那公子讨去琴桌竟是要唱歌,便是那一曲破阵子……后面的事情二当家恐怕已经知道了。”凤娘目露追思,一张饱经风月的脸上竟现出些奇异的晕红。   “那公子……什么模样?”挽月凝重地沉声问。   “呵……”凤娘两眼发直,愣了许久,缓缓吐出四个字:“颠倒众生。”   “得凤娘如此评价,他就算即刻被杨万名捉去杀了,也不算白活一场。”挽月打趣道。寻思片刻,又说:“凤娘擅长丹青,可否作一幅肖像?”   凤娘摆着手:“拙笔,描不出万一的风姿。”   挽月佯怒道:“叫你给我画像,每每画得我獐头鼠目,一脸小人得志模样,让你画他,你竟这般推诿。”   杨嬷嬷噗嗤一笑:“画得真是极像。”   凤娘苦笑着说:“二当家的也别说,您要是露了真容,我也是画不来的。”   她自己沉浸了一会儿,呼一口长气,道:“王老倌被那曲子勾动了心弦,正值回光返照,手刃仇人,也能瞑目了。那筷子,都捅到了后脑勺,杨安竟没有死,还挣扎了一会,抖着嗓子发不出声儿,直到那公子歌声停下,才断了气。”   挽月和杨嬷嬷对视一眼,都感到头皮发麻。   三个人静默了许久。   “我该回去了。凤娘,交待下去,若是再见到那位公子,告诉他杨万名私赏一万两纹银要拿他,请他速速离京避祸。”   凤娘点着头应下。   挽月打发杨嬷嬷回相府,自己策马前往城西平泰庵。   两世为人,见过风姿最佳的,当属白娘子一身冰清玉骨,似冷月照寒江,又如素剑挽青莲。   想到白娘子,嘴角轻轻扬了起来。这一世,挽月总算是交了一位朋友。 第4章 白娘子   到了平泰庵,住持慧静师太正拿了个扫帚掸着青石阶上肉眼不可见的灰尘。   见是挽月,师太眼中精芒一收,二人双手合什见了礼,师太侧身相让。   一进禅房,就见灵柩已沏好了茶,白娘子施施然坐在榻上。   吃了一回茶,白娘子拂了拂衣袖:“你把素问带走。不然万一有个好歹,我这日子岂不是要无趣三分。我有灵柩就够了,两个都在这里,也是聒噪。若是那些阴私手段,倒是奈何不了你,只怕人家使蛮力,王八拳打死老师傅。”她似笑非笑。   素问和灵柩是白娘子身边女侍,一等一的好身手。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挽月无语地瞪着白娘子,半晌,探问道:“我嫁进相府能有什么危险?白娘子是不是折子戏看多了?”   这样说着,心中其实暖洋洋地熨过一遍。   “折子戏?”白娘子扯起一边嘴角,嗤笑道:“那种无趣的东西,又岂入得了我眼?左不过,就是才子佳人,或者是负了佳人,或者是没负了佳人,有什么意趣?能入得我目的,只有天下。”   挽月歪倒在榻上,也笑了:“白娘子说的事儿,那也不见得就有趣,左不过,下面土壤平平松松,旱了施施水,涝了疏引疏引。生了害虫野草除一除,上面枝儿修平整了,掐尖冒头的压压剪剪。最后收成如何,一则,看庄稼人怎样打理,既养了庄稼又不伤了田地。二则,看庄稼人挑撒什么样的种子。自然,好的年头,随手抓一把,总是有许多好种籽,差的年头,就得矮子中拔大个儿。怕的只是庄稼人心眼瞎,非要种烂籽儿。至于兄弟阋墙,争遗夺产的官司,举目皆是,更是没什么好稀奇的。”   白娘子沉下一张脸,凝眉啜着茶,许久,缓缓开口:“你这一季庄稼,影射百姓朝堂,乃至为君之道,又及大逆不道。这天下可还有你不敢议论的?”   挽月摆手连连:“我可是半个字都没提过,是你自己想歪了。心中有佛,见众生如见佛,娘子,你着相了。”   说罢手足并用爬起来装模作样揖了揖。   白娘子立直了身子:“平日里,你虽跳脱,却不似这般放浪形骸。我来猜一猜——沈辰没看上你?”   说罢好笑地看住挽月。   不想挽月却老实低下了眉眼,声气也低沉了几分:“还没见着人。”   算是吧,他从来也没有看上过她。   白娘子两道眉毛高高挑起:“这沈辰虽说有才气,人生得好,也有几分见地。可终究是个俗货,悟性慧根都远不及你。你何至于?”   “娘子莫非没见着他的诗文?”挽月惊奇道。诗圣诗仙在白娘子眼中竟然只是俗货不成?   她轻轻扯着嘴角,半晌吐出两个字:“太杂。”   倒是一针见血,看来她起了些疑心。确实,哪里有人文风这样纷杂?   挽月沉默一会,苦笑道:“我和他有一些渊源。”   “看出来了。便是戏文中说的,这恩人若是生得好,便是‘公子大恩无以为报,惟以身相许耳’,恩人若生得不好,便是‘公子大恩无以为报,惟来世做牛马耳’。”   见她误解了,挽月只苦笑摇头。一日夫妻百日恩,十七年夫妻,恩倒也算得上。   “当初你不提,外人也不好多事。我虽潜龙勿用,你若不愿嫁,助你退个亲什么的,也总是有些办法。”白娘子像是想到什么心事,沉寂了片刻,缓缓又开口:“男女情事,也总要经历过,方能看得透彻。但我瞧着你,并不像对沈辰有多少情意。”   挽月默然。上一世,在自己交付心肠之前,就闹了秋白那一出。这一世,更是谈不上什么情意。   这样想着,挽月又生了些烦恼忧愁:“我这个人吧,大约天生心肠就是冷的,想必终此一生不会爱上谁。”   白娘子斜她一眼:“我若是男子,你便不会这样说话了。”   挽月怔了怔,会意过来,失笑着险些喷出一口茶。望着她,心道:你若是男子,白家不惜灭族,也一定会替你谋一谋这天下。   白娘子也微怔,像是感应到了挽月的心声,微微摇头,心道:不可能,还有林家。轩辕氏…也不可小觑。   二人沉默一会,又扯了些闲话。   挽月“噢”一声,记起正事来。肃了容,坐直了身子,仔仔细细说了那一曲破阵子。   “呵,能让凤娘刮目相看的男子,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模样?”挽月垂下了眼皮,如果只是一般的小鲜肉,必然是入不了凤娘阅人无数的老眼。   想到也许这个世间真有这样一位谪仙般的奇男子,自己却兴致缺缺,完全没有半点怀春少女应有的兴奋期待,一下子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歪在榻上。   白娘子沉吟了许久,蹦出一句:“这人兴许配得上你。”   挽月噎了一噎:“我哪里又和人家配了?”   白娘子用手点着榻上的茶台,“依你所说,凤娘的位置,钱夫人一家三口在对面酒楼的位置,杨安的位置,打碟公子哥的位置……”   “打碟?!噗!”挽月不禁失笑。   “笑什么?可不是说他拿了筷箸敲打碗碟儿?”   “是,是,您继续。”挽月肃了容,憋了一脸笑意。   “彼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若是飞筷杀人,一是角度不对,二是瞒不过。凤娘说杨安没有即刻断气,也就是说她留意到那竹筷是何时插进杨安眼中?你下次见着她,必问清楚这处细节。嗯…”她沉吟了一会,“你有使毒之才,此事若无其他蹊跷,那他必有惑乱人心之才,所以我说配得上你。倒不是讲仪容风度那些。”   挽月垮下脸。原以为白娘子慧眼如炬,看穿了她平凡外表下的绝世风姿。   白娘子见她这样表情,摇着头一脸好笑,闲话几声,又叮嘱了素问几句,看着二人离开,闲闲躺回榻上。   ……   “我竟没有谢过白娘子。”骑行一路,挽月终于闷闷开口。她思来想去,也没看出白娘子态度来——那公子是不是自己想到的那个人…   “娘……子当初,也并没有谢你。”素问沉默一会,又接道:“自从有了你,娘子开怀了许多。秦姑娘,”她语气十分郑重,“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谢谢。”   “要杀谁,只管说一声。”素问淡定说道。她这话听起来不像在说杀人,而是在说,想吃什么你就说。   “咳!咳,暂时……不需要。”挽月生生呛了下。   “我知道,姑娘认为这世间并没有大奸大恶之人。姑娘错了……只是还没遇见而已……”素问声音渐低,藏不住郁郁之意。   “那次和白娘子谈话,是你在沏茶?我不大分得清楚你和灵柩。”   “我俩本就一模一样。”素问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记得姑娘说,人心十分,一个人怎么样,就看良心和贪心各占几分。姑娘认为,世人普遍四六,此起彼伏,时而良心四分,时而贪心四分,最终清算时,大约也就是五五。有些人过分执拗些,也越不过三七去。”   “我确实说过。”只是此时并不十分确定了。挽月扶着素问的腰,微微有些分心。素问的腰,不像一般女儿家柔软,隔着衣物能清晰地摸到块块坚韧的腰间肌,令人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矫捷的豹。   “姑娘,有十成的恶。我见过。”素问缓缓说完,正好到了院外。   “或许吧…我如今也不确定了。”   ……   是夜,挽月辗转难眠。   也许是因为白娘子的茶;又也许是因为素问说起十成之恶时,语调中掩不住的切肤之痛。   但绝对没有一星半点,是为了沈辰,或者说为了高书远不爱她这件事。   睡不着,便想起白娘子。   那一回,白娘子似笑非笑,淡淡说道:“我叫白贞。”   挽月默了一默,更加淡然:“白娘子的名儿,和传说中的那位白娘子,倒是只差了一个素字。”   “你说的是端午那回讲的,一怒水漫金山的那条大笨蛇?哈!”白娘子睥睨着她:“你说的这些故事,许多都狗屁不通。”   挽月噎了一噎,她给她讲的,可都是名作,名作啊。   “其一,报恩便是迷了许仙的心智,令他爱得如痴如醉,自个儿抽身成仙去?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其二,水漫金山淹死多少百姓?淹没多少良田?那些失了亲,失了财的,不啖她肉都算得是菩萨心肠了,她被压在那塔下,还能去替她求情?还能推了那塔?这又是什么道理?还有那个老和尚法海更是……”   “行了行了。”挽月赶紧摆着手打断了她,“求您别说了。”   心中不住怪责自己,一定是当初不学无术,把故事给记歪了,原本想要大力弘扬中华本土文化,却弄巧成了拙。在这一点上看,倒是不如人家沈辰,背下那么多诗词,也没错几个字儿。这么想来,对他十分敬佩,这么多年,每每梦回高考,总是一身冷汗心惊肉跳地吓醒过来,他竟然又重走一回长征路,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来,不知扒了几层皮,还考了个状元……   “哼,下次有机会,倒是要好好和你说道说道这个法海……”白娘子忿忿。   总归是岔开了,没再提她是白贞这事儿。   白贞。大昭国只有一个白贞。 第5章 挽月老妖   二十年前,金国挥军四十万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冲关越卡。先帝命歧王林一言、镇南王白祈挥师北上抗击金军。歧王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撂下一句“有白祈在,休想动歧地一兵一卒。”,便跷了脚不再理会使臣。   镇南王白祈无法,只得让十五岁的妹妹白贞领了帅印,带十万精兵,会同歧王一起打退了金军。   歧王回了歧地,白贞进京领赏。大昭的江山,这林、白二家若是联手,足以拿下半壁,幸好两家相互看不顺眼,皇帝这宝座才坐得安稳。区区四十万金军,又何需二家联手?不过是轩辕皇帝心中有些猜忌,借此探探两家的心意。   彼时先帝独宠华贵妃,立了华贵妃之子平王为太子,先皇后和嫡长子宁王倍受冷落,小心翼翼只求自保。   宁王轩辕玉长相极其俊美,终年被太子压制,郁郁不能言,不敢习治国之道,只读诗词歌赋,常年下来竟像个清贵的书生。   少年将军白贞大胜而归,意气风发。一袭红衣,准在宫内策马。这一抹亮红照进了轩辕玉的心窝子!   而自小生活在军中的白贞,也是第一回 见到这样清俊如谪仙般的少年郎。两人坠入了情网。白家祖上有训,历代不得涉足党争,男不得生反心,女不嫁帝王家。白贞一意孤行,自请出族。除了依旧姓白之外,和镇南王府再无瓜葛。   先帝赐了婚,白贞留在京中,做了宁王妃。五年之后,诞下龙凤胎轩辕去邪、轩辕无邪。   众人只知白贞用兵如神,不想她竟有治世之能!婚后宁王得她言传身教,渐渐露出些锋芒。白贞虽出了族,毕竟是重镇亲王白祈的亲妹妹,太子极不安。   恰逢京中出了一件异事,城西无端爆炸,房舍损毁数千,死伤数百人。查了数月毫无头绪,舆论直指天家失德。皇帝下了罪己诏,群臣顺势劝谏皇帝拨乱反正,易储嫡长子。   太子见大势已去,发兵逼宫,将先帝和宁王困于养心殿。   尚在月中的白贞带了十二名侍卫,血战叛变的三千禁军,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救驾养心殿。   三千叛军全诛!白贞受了重伤,十二名侍卫只活下了年纪最小的两人,余者皆战死。   后太子赐死,先帝禅位于宁王,年号永安,立白贞为后。同年,太上皇病逝。   新皇治世无能,白后垂帘听政。   永安五年,国泰民安,隐有盛世之像。群臣请白后还政永安帝,上万名书,言“牝鸡司晨,乾坤不正,乃亡国之兆!”。   太后发下懿旨,令白后离宫长住大相国寺,为国祈福。   永安八年,白后日渐淡出视野,太后为皇帝挑选贵女充实后宫,便有了左都御史杨万名长女杨平、柳阁老独女柳如意等人进宫为妃为嫔。   莺燕环身,午夜梦回,他可还会记得那一袭照亮荒芜的红衣?   白贞……   谁敢不认识白贞这个名字?   挽月忽感脸上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出神的时候不自觉淌了一脸泪。   “看他人,倒时常有感于心,到自己,却如槁木死灰,哪怕是报复高书远的心,也并不见得有多强烈……”她喃喃自语,饮一口凉透了的花茶。   茶凉凉滑过脾胃,她自嘲地笑了笑,死灰好歹还是燃烧过的,自己只能算一潭死水。不过,像那样的燃烧,还是不要了罢!世间男子,往往痴于“未得到”,悔于“已失去”。与其用一身伤去看透一个人,倒不如心如止水,冷眼旁观一幕幕世间戏。   素问隐在梅树下,目光微闪。不知秦姑娘这一身制毒解毒功夫哪里得来的?娘子倒是吩咐过绝不许打探秦姑娘的私事,不过……谁也不能阻挡年近三十老姑娘的好奇心!此次娘子派自己贴身保护她,兴许可以一偿夙愿。   她用指甲轻抠着梅树皮,想起了五年前初见秦挽月的光景。   那一年娘子生辰,太后往大相国寺送来福饼,皇长子亲手递给娘子。嬷嬷看着娘子吃完,才恭恭敬敬退走。   那之后,娘子就病倒了,就连药王谷药王也无计可施,相熟的平泰庵住持慧静师太精于针炙之道,娘子请了旨长住平泰庵,由慧静师太施银针续着命。   娘子不让传信回镇南王府,素问灵柩只得四下寻访名医。无意间听说京城回春堂有位真正当家的能人异士,寻常人是见不着的,需合眼缘。二人便寻了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潜到回春堂密室,堵住正在制毒的挽月……   十二岁的小娃,看起来就是个小药童,手中握着几只白玉瓶,将各色粉末和液体混在一处,双眼闪闪发亮,像是在摆弄心爱的玩具。二人到了近前,认出了那些——断肠草、鸩、砒霜、乌头、鹤顶红。   再看这小娃,瘦瘦的,完全没发育开,直到现在……素问想起挽月平平的前胸,不禁轻咳一声。   小娃到了平泰庵,见到娘子,探了探脉,念了几句她们听不懂的“离火坎水主”、“偏震”、“夜对之以坎主离辅”、“日对之以离主坎辅”“还需补以艮”。说罢,匆匆返回密室,鼓捣了半天,弄出两小包黑乎乎的怪味粉末,吩咐日服一剂,夜服另一剂。奇的是,两剂服完,娘子竟痊愈了。   娘子岂是好相与的?后来,送福饼的嬷嬷也患上了娘子那病,没治好,走了。听闻太后发了一阵恶热,病愈后似乎忘记了娘子还住在平泰庵,也不着人来请娘子回大相国寺。一晃五年了。   娘子三十五岁生辰快到了呢……   十五年前那场宫变,亲如兄长叔伯的人,一个接一个战死在眼前,他们用自己的血和肉,拼尽全力保住娘子,以及尚未及笄的双生姐妹素问灵柩…谁知还救下一头白眼狼!   素问回神时,发觉脸上冰凉一片。   找挽月谈谈心吧。有时觉得,这挽月压根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倒是比娘子还要老道些……   算上四十岁的前世,挽月老妖如今已年近六十了。她心大,看事又比旁人稍微通透些,眉眼间并没有老态。   其实对沈辰的少年心性,挽月是既不解,又羡慕。比如窃了古人诗词这事,可美其名曰弘扬中华文化,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若还嫌稍有不安,便说这诗词不是自己作的,旁人问及,又说不上来是谁作的,只称出自先贤之手。日子久了,有没有“先贤”一目了然,众人也就心领神会,噢,“先贤”作的。更是另一重无形装逼的境界了。偏生她对这种事情没有丝毫兴趣。   窃书算不算得偷?窃书的“书”,究竟是书本的书,还是书文的书,那就仁者见仁了。   挽月正想得欢脱,见青衣一闪,素问从窗户跳了下来。   “映花。”挽月见素问眼眶隐隐泛红,便唤丫环,“去烫几壶酒来,我与你素问姐姐一醉方休。”   这些年来,挽月和白贞时常见面,连身边的人都相互熟识了。   对饮半晌,二人皆无醉意。   “姑娘…如此海量!?”素问惊奇。   “自然。”挽月笑道:“只是不和白娘子一道吃,万一醉了不小心说破了她的身份,日后我还要跪她不成!”   素问噗嗤一笑:“就算说破了,娘子也不是那样迂腐的人,非得受着虚礼。再说…娘子如今凤凰落草…”   说到这个,她情绪低落,仰头连饮了三杯。   “听闻当今圣上清俊无双,若是再有娘子的风华,那位去邪公子,不知可通音律?”挽月问出了心中疑处。   “呃,”素问怔了一怔,“姑娘竟疑心唱歌的是大皇子?不是的。”她摇了摇头,满脸哀痛:“他自五岁时便跟在太后身边,如今…其实那一日的福饼是他亲手递与娘子的,否则娘子又怎么会吃太后的东西!”   “兴许他不知道罢!”挽月叹道。心中其实明镜似的,当时轩辕去邪已经十岁,能活到十岁的皇子,绝不是孩子了。   “也只能这样想了。”素问又何尝不知。   她倒拎起酒壶抖了半天,只掉出几滴,不满地又唤来映花,再烫了三壶。   终于有些醉意。   素问总算开了口:“不知道姑娘哪里得来的好本事?那毒连药王都束手无策。”   挽月轻笑:“你家娘子必定交代过不许问我这个,否则你也不用陪我吃了这么多酒。”见素问讪讪的不好意思,挽月爽朗一笑:“从哪里学的本事我当真说不得。”   “素问明白。”她快速连饮了好几杯。   “但我可以教你。”   “什么?!”素问瞪大了眼。   “是的。我教你。”挽月笑道:“说起药王,倒是替我背了好大黑锅。”   素问听得挽月有意传她使毒之术,又是兴奋又是惶然,心想此事必须先问过娘子意思。见挽月岔开话题,心中轻轻一舒,接道:“宫里那位以为是他解的毒,可真是百口莫辩,我们就算放出话,说不是他治好娘子,太后也只当我们护他。现在也不晓得躲到哪个山林里避祸去了。” 第6章 无辜药王   药王可不是无辜?   他真没给白后治“病”啊!   当初大相国寺来请,他喜滋滋地念着空明方丈那株“双姝抱月”,听得小和尚说病人的病很麻烦,更是喜上眉梢,大手一挥:“老夫最不怕麻烦。不过方丈知道我的规矩,诊金…”   小和尚点头连连:“方丈说了,他懂。双姝抱月嘛。”   药王一生与药草为伍,非但不腻,更嗜好收集各色奇花异草,想要他治病救人,需备上合他心意的花草。当然,药王谷其他的人还是食人间烟火的,列有一份详实的清单,将各种病症按轻重缓急程度排了序,对应的诊金和花草种类罗列得清清楚楚。   听到双姝抱月,药王满意地捋着胡须,随小和尚到了大相国寺。   见着中毒的白后,药王把空明大和尚祖宗十八代一齐问候了个遍。这天下能给白后下毒的,除了那两位,还有谁?!   白后中的毒名为“蝉怨”,是取北地一种叫“冻吱儿”的耐冻蝉儿一千只,集于一只泥罐内,灌入冰水,冻成冰坨之后以文火慢慢烘焙,冰融化,露出蝉体时,再灌入冰水冻结之后再次烘焙。一冻一烤交替折磨之下,“冻吱儿”口中吐出一种黄色的液体。反复七七四十九次之后,冰水被那黄色液体取代,此时取出那一坨黄色冰蝉,置于温暖的内室,待冰自行融化,裹在正中央的蝉儿仍需是活的,轻轻挤压其腹部,若是挤出三滴无色无味的液滴,就是成了。   “蝉怨”制作极为不易,火候轻一分不得,重一分不得。四十九次寒暑交替中只要死一只蝉,也是成不了。   三滴毒液中凝结了千蝉之怨之毒,受者白日里如坠冰窟,夜里如遭火焚,生受四十九日才会痛苦地死去。死时身体如焦枯的冰渣,再无一块好皮肉。   药王解不了“蝉怨”。就算解得了,他也不敢解,何况他真的解不了。世间无解奇毒有三,蝉怨正是榜首。   于是他说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贵人这不是病,生死看天。”   说罢,拱了拱手逃回药王谷。   然后便静待大丧。   谁知后来白后竟然好了。   消息是空明大和尚亲自递到药王谷的,他还把“双姝抱月”一齐送了过来。   药王活了一把年纪,早就是个人精。眼珠子才转过半圈,便明白自己说不清了。这个天下,论医术谁第一?当然是他药王。药王给白后看过诊,白后病好了。不是你治的还是谁?能给白后下毒的,哪一个他能得罪得起?   他望着那“双姝抱月”,再次把空明大和尚家亲戚问候了个遍,连“断子绝孙”也骂了出来。他倒是忘记了自己曾在大和尚面前夸过海口,说世间没有哪样病症是自己医不好的。   药王前脚抱着这株宝贝逃出药王谷,后脚一把大火,药王谷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再慢一步,屁股就给点着了。   从此隐姓埋名,在一个灯下黑的地方静悄悄蛰伏了起来。   药王此时正盯着对面竹楼,余光滑过那株因为没照料好而蔫蔫的“双姝抱月”,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收集了半辈子的那一谷宝贝…还有那十几个合心合意的小药童…罢了,命还在,比什么都强。   现在日子虽然清苦些,好赖是无拘无束,尤其是半夜能爬女楼,她们又不敢拒绝他…想起就美滋滋的。   除了黄仙儿!一次一次把他撵出来,还要嚷嚷得人尽皆知,旁人在他面前不敢表露,可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   他又望向对面的竹楼,小浪蹄子今晚又留了人,窗也不关,两个身影扭得药王心头火热。她怎么偏就喜爱小白脸呢?小白脸除了能看,还有什么好的,明儿又是摆一张没吃饱的臭脸。次次都这样,次次又只放这些嫩鸡上楼。   听着她不满的娇吟,药王一颗心快要焦糊了,恨不能飞进那窗户替小白脸教黄仙儿做人。   偏生对方是黄仙儿,黄大当家的亲妹妹,药王不敢用强。   早晚…早晚…他咬牙恨道,重重摔上窗户睡觉去了。   静夜里,蝉声更是刺耳。   这夜还有一处也不宁静。   挽月和素问醉了七八分,素问没那么多讲究,爬到树杈间四肢把树干一圈,美美睡了过去,活像一只大树獭。   挽月泡在大桶里,迷迷糊糊眯一阵醒一阵,映花照水知晓她的习性,一个在小厨房烧锅,一个给她添水。   恍惚间,听见映花惊慌喊道:“姑爷!”   挽月醉中笑骂:“哪门子姑爷?!小蹄子想男人想疯了。”   听得身后一声咳嗽。挽月一个激灵酒醒了三分,赶紧将身子向下一缩,只把眼睛鼻子浮在水面上,心中暗叫幸好映花非得在这桶里撒满花瓣,不然岂不是被看光光?   沈辰本来极其不悦。虽然对这婚事不满,毕竟是娶回家的媳妇,好赖也看看长什么样?昨夜被苏小可缠得烦躁,今夜只想待在书房,她偏不让他安生,一刻一刻使丫鬟到书房盯他,激起他一肚子无名火气,干脆命那丫鬟跪着,自己鬼使神差摸到挽月的碧玉斋来了。   进了屋,没人过来伺候,心中更加不满,又闻到满屋子酒气,肚皮气得鼓涨了起来,寒了脸寻着水声径直闯进了水房。   正想发作,突然看见添水的丫鬟长得十分标致。陪嫁丫鬟向来默认是通房的…沈辰心中念头一转,秦挽月自知长相不好,若是知趣抬举这俏丫鬟…碧玉斋倒也来得。这般想着,心中无名火气去了大半,一双桃花眼不住瞟向映花,见她有些吃力地拎起小桶往浴桶里注热水,鼻尖沁出晶亮的小汗滴,不由心疼伸手去抢过那只小桶,惹得映花一声惊呼。   佳人小鹿一般,沈辰更是心情大好,她既识得他,想必拜堂时没少偷看,这事估计能顺当成了。   肖想着映花,再看秦挽月搭在桶边的后脑勺也顺眼极了。心说先把这新妇给糊弄好,眼下莫要惊着她。   正想退出水房,忽然听她慵懒地笑骂丫鬟,那声音当真是道不尽的魅惑。   沈辰脑子发懵,她说了什么倒是没留心,只听着“想男人”三个字,胸腹间一股邪火止不住熊熊燃烧起来,一颗心咚咚地撞得肋骨生疼。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只发出一声,觉着不妥,生生憋了回去。两世为人,头一回被人一句向着旁人说的话撩拨得不能自已。   桶中的人一惊,整个滑进水中,只转过一双眼睛来。隔着氤氲水汽看不分明,但见那眸子黑湛湛,其间流光溢彩游走,只看了一眼,沈辰便魔怔一般不知今夕何夕了。   为什么有种莫名的熟悉?难道就是所谓的注定!   “姑爷!您先回房中吃茶!”映花急道,一边伸手接回那只小木桶,一边扬声唤,“照水,杨妈妈,伺候姑爷。”   沈辰心知不妥,急忙长揖到底,退出水房。   挽月冷眼瞧着他的几分狼狈,心说果然生得极好,玉一般的公子哥,举止翩翩,纵然尴尬也是进退有度。若不是知晓内里,乍然嫁给这么个风流人物,难保不会迷了心智当真恋上了。   只是他的心机未免太深沉了。昨夜才对自己下了致命毒药,今天就能装得无事人一般。影帝!当之无愧的影帝!   原以为只是个卑劣小人……挽月收起轻视之心,灌下两海碗醒酒汤,又蒸出一层汗,这才慢悠悠起身穿好衣裳。   进了内室,见沈辰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听到掀帘子的声音,急急地转过头来,一双桃花眼像是要将挽月整个吞下。   待他看清楚了挽月的模样,又恨不得马上将她从眼睛里给吐出去。   一脸失望懊恼藏也藏不住。   咦?挽月倒是惊奇了。他以为闻名京城的丑女长什么模样?失哪门子望?   “昨日原该过来的……”这是他方才想好的台词。话才出口,瞅见挽月那张蜡黄的脸,胸间一股戾气上冒,止也止不住,顿了一顿乍然喝骂道:“是不是嬷嬷们没有教导你规矩?!闻闻这一屋子酒臭,你有没有一点少奶奶的模样?明日回了门,就在那边好好反思,给我想清楚再回来!”   一气呵成,发现自己把话给说尽了,若是再加上几句,又有些画蛇添足,反而不美。见挽月面无表情,也不过来求饶给自己个台阶下,只得气吁吁强行拂袖而去。   出了院子,他又有几分懊恼,气什么?不是早就知道她长得丑?怎么一见着那张衰脸,就气得七窍生了烟?都怪这秦挽月,藏头露尾缩在水里诱惑自己,真真是丑人多作怪!想到那一声迷乱了自己心智的娇嗔出自这样一个丑人之口,沈辰作呕连连,痛骂秦挽月不知廉耻,那样的话竟敢公然宣之于口,简直不要脸皮!   这也怨不得沈辰,俗话说一俊遮百丑。长得好看,那样说话叫风情,长得丑…长得丑本身就是罪过。   就好比,帅哥的调戏叫做撩,丑男的调戏叫做骚扰。   沈辰急急出了碧玉斋,咬牙发誓除非丞相老子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否则打死也不接她回来!漂亮的小丫鬟…漂亮的小丫鬟也不要了!   幸好这个时代不是一夫一妻!若是还像前世那样守着死水一般的夫妻生活…那样的日子当真不是人过的!张媛…想起这个遥远的名字,沈辰心中顿时透亮——难怪这么生气,秦挽月这副耷眉垂眼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前世那个老婆!眼角嘴角向下耷拉着,一脸老苦相。想到又娶了这么一老婆,心中更加烦闷,一烦闷,就想念秋白。   秋白……只有她能带给他安慰,能让他尽情地释放身心。苏小可虽然长得像她,但性子差太远了,待考完翰林,抽空四处走走寻几个泼辣美妾回来。他抬手摸摸面皮,有这样一张脸面和家世,要什么女人不是手到擒来? 第7章 女儿心   挽月拧着两道眉毛,缓缓落坐到沈辰刚坐过的地方,细细回想他的一举一动。   越想越迷糊。   早知道他今晚要过来斗智斗勇,就不喝酒了。   此时脑袋还是一团浆糊,他这般云里雾里地摆下迷魂大阵,招都不知向着哪个方向接。   不得不说,水房中他那一脸痴迷演得真是到位极了!后边的嫌恶眼神更是入木三分。何必呢?都下了血本,连三大奇毒之一百日消香都用上了,还巴心巴肝地演个什么劲儿!   她摸着脸幽幽叹了口气,也没那么丑吧?毕竟底子是好的。   映花盯着沈辰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好一会,才返身进屋劝挽月:“姑娘这般和姑爷置气,又有什么益处?”   挽月揉了揉太阳穴,纳闷道:“怎么就成了我和他置气?”   映花耸着鼻子嗅了嗅,说:“这么大酒味,姑爷生气也是应该的,他也是担心你的身子呢。”   挽月气得一乐:“担心我?嫌弃我才对。”   “这便是我说姑娘置气的缘故——姑娘为何不肯让姑爷见一见真容?”映花沉下脸来。   挽月听她声音是当真恼了,抬起头,见这丫鬟眼眶隐隐泛红,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   “我这是在醉梦中么?这张脸你们都看了十余年,还没有习惯?怎么一见着沈辰,就念叨起我另一张脸,还怪起我来了?”她用掌根敲了敲脑门,“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我的良人,一定不是贪图我的容色,而是真正心疼我这个人,这道魂儿。”   映花大惊失色,赶紧上来掩了她的口:“姑娘醉了,可别再讲疯话。姑娘的良人不就是姑爷?”   “他呀——”挽月嗤笑,“能被我这张平常的脸吓走,他?良人?”   “姑娘错了。”映花正色道:“婢子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却知道买菜时,总要挑那些皮相好的。也许歪瓜裂枣味道更好,但谁会故意挑它们?如果没有好的,甚至甘愿就不买了。”   挽月伸出一根食指戳向她的脑门,笑骂:“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小蹄子,拐弯儿骂我歪瓜裂枣!”   “姑娘…”映花脸颊微红,“姑爷是人中翘楚,想要合心合意的佳人为偶,又有什么错呢?姑娘若是被指给马麻子、孙癞头之流,只怕也是意难平。”   “这么说倒也没错…”   见挽月松动,映花喜道:“可不是呢,姑娘用容色先笼住姑爷的心,日子久了也就恩深情重了。”   挽月摇摇头,“你不懂他。旁的人,相处久了自然有感情,他不一样,他没有心的。第一天他能害我,十年二十年后他照样能害我。”想到前世种种,挽月语气微冷。   “姑娘这是钻了牛角尖!姑娘今日第一次见到姑爷,怎么就知道他为人了?姑爷若不是清风霁月的人儿,怎么会作得出那样的文章?都说那唱破阵子的公子如何如何,可没有姑爷作的词,他又能唱出朵花来?”   见她一脸忿然,挽月头更痛了三分:“你忘记我昨儿才中了毒?”   “怎么就一定是姑爷呢?我看定是那个苏姨娘!”映花梗了脖子。   “哦…”挽月叹息,当即明白这小丫头春心动了。   映花自己反倒还没觉察出这样的心思来,她只是觉得姑爷是个好的,姑娘那些怨忿好没道理。   挽月怔了一会,心知怨不得映花。读到那些诗词,难免对作者生出些遐想,再见着玉树临风的真身,动一动心也是人之常情。自己虽然知道高书远不是好人,但个中内情却没办法对旁人说。若是和她说起前世的沈辰是个恶人,她一定会认为自己为了抹黑沈辰,连怪力乱神都编排出来了。   这初生的朦胧女儿之心最忌弹压,不理会它,早晚也就淡了。若是想用外力拗断了这念头,它反弹起来倒会愈演愈烈,最终不可收拾。明白这个道理的挽月便顺着映花的意思,不再说沈辰的不是。   以为说服了挽月,映花心中喜洋洋地,逼着挽月答应了等到姑爷来接人时,就让他见着真颜。   挽月只点着头,随她去。心中暗笑,等沈辰来接?猴年马月的事,说不定早把这死妮子许了人!   话说沈辰回到书房,见苏姨娘的大丫鬟香兰还跪在那儿,想想方才跑去碧玉斋的行径,心中又觉着对不住苏姨娘,于是将那香兰打横抱起,向着柳荷苑去了。   这香兰早已悄悄爬过沈辰的床,当时骗沈辰说是姨娘让她来侍候的,其实敢哪让苏小可知道?这一抱,眼见要穿帮,急得一路捶打他的胸口,粉面涨得通红。   到了院外,好容易劝说沈辰将她放了下来,正在整理衣襟,面上突然重重挨了苏姨娘一记耳光。也不知她从哪儿窜了出来。   苏姨娘杀猪般地哭嚎起来:“你个挨千刀的浪货,没脸没皮的下贱胚!让你去请少爷你往他身上钻作什么?!一个时辰你都作了什么啊!你个生脏疮的烂人…我掐死你我也不活了!”   说着,当真跳上去两个手死死扼住香兰脖颈。一边掐着,一边摇着,嘴里又哭又骂。   沈辰被吵得两耳嗡嗡作响,眼前晃动着苏姨娘狰狞的面孔,失了一会神,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一个劲儿揪他的衣袖,低头一看,是香兰的手,顺着那手往上看去,见她脸皮紫涨,一双眼睛向外凸,张大了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来不及多想,使蛮力扯开了苏姨娘。   苏姨娘不依不饶,哭叫着扑过来在他身上乱抓乱挠,嘴里还喊着:“你为一个贱婢打我!你为一个贱婢打我!”   沈辰头脑一热,心想既然你赖我打你,我不打你还对不起你了!干脆一掌推开她,又顺手甩了她两记耳光,犹是不解气,指着她鼻尖骂道:“贱婢?明天便抬举她做姨娘,将你卖回窑子去!我倒要看看谁是贱婢!”   苏姨娘捂着火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着沈辰,身子筛糠似地颤抖起来。一半是装的,一半是吓的。她知道自己闹过头,他真恼了,赶紧闭了嘴不敢再放肆,回忆着当初妈妈教导的对付男人的路数,颤着睫毛哀哀地看着他,一串接一串掉下眼泪来。   果然沈辰面色缓和了一些,声音也低下来:“你回去歇着。”   她柔柔“嗯”了一声,一步三回眸进了院子。   沈辰心气稍顺,偏生香兰不知好歹凑了上来:“少爷!咳!您说话可要算数!咳咳!明儿我就是正经姨娘了对吗?”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耐下性子冷声道:“你也回去歇着。”   这夜他歇在书房,倒是想透了一件事。苏姨娘虽然性子不像秋白,但也是可心招人疼,近来为何看她百般不顺眼了?她闹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倒是自己因为赐婚的事情有些迁怒她。   宫里熟人向沈相透过风声,说是赐婚与公主有关联。那便是坊间传言不假,公主确实相中了他,偏偏他抬了个女伎回来做妾,这才故意整他。于是每每想到不得不娶秦挽月那个丑货,下意识里就暗暗恼了苏小可一分。只是这心思过于隐秘,今夜一番闹腾才让他茅塞顿开。   想透了这一层,心中更加觉得对不住苏姨娘,想起她的万般温柔缱绻,心头仿佛被春风一阵阵拂着,酥酥痒痒。也不知道她今日受了这般委屈,会不会哭上一整夜?那个香兰得了势,不知会不会欺侮她?香兰…哪里比得苏小可?不过是顺水推舟的露水情缘罢了!   这样想着,有些坐不住。原想起身去看看苏小可,走到了院外,又觉得让她冷一冷也是好的,免得她以为自己服软,日后更是骄纵到无法无天。   到了次日清晨,小厮念白匆匆来唤他,他以为是说秦挽月回门的事,隔着门扬声道:“由她去!不必知会我。”   念白踟蹰了一会,嘟囔道:“爷好生无情。那棺椁该用多少银钱的呢?”   “棺椁?什么棺椁?”沈辰推门出来,“究竟怎么回事?”   心中漫起了阴影。   “爷…”念白哭丧了脸:“您还不知道?苏姨娘投塘了。”   沈辰如遭雷击。   脑中嗡嗡地,她怎么能这样?明明好好的,自己就会去看她,给她补上这些天欠缺的柔情,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扔下自己走了?不对,一定是香兰对她说了什么话,她受不住刺激才寻了短见!一定是这样。   香兰被拷问得没了人形,抵死不承认苏姨娘的死和她有关。她是真冤枉。苏姨娘如果好好的,沈辰说出的话也不好收回去,甘愿不甘愿也会抬举了她,至少名份上能和苏小可平起平坐。一个奴婢能有这份福气,还奢望什么呢?但苏姨娘死了,她这事必定也是黄了,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两说。只要是个不傻的,都不希望苏姨娘死吧?要是知道她要自尽,拼了命也会把她拉回来,又怎么可能去害她?   早知道……早知道昨夜就不该半推半就,不该让他抱了这一路…可偏偏贪恋他身上昂贵的熏香气息…那气味提醒着她,女人天生就有成为人上人的资本,奴婢和主子,其实只是一步之遥…偏偏,苏姨娘用一条命,将她折在了最后一步…多大仇啊?! 第8章 回门   挽月知道苏姨娘投塘自尽的消息时,已经是两天之后。   秦宅是二进的院子,和碧玉斋差不多大小,赵管家夫妇二人看着。从相府回来,望哪儿都觉着亲切。这两日里挽月率着映花照水四处折腾,把那些花花草草挪来挪去,窗户蒙上新的绡纱,壁橱上陶的瓷的瓶啊罐啊颠来倒去地摆弄,从东厢搬到西厢,又从西厢搬到穿堂,闹了个精疲力尽,又觉得还是原来的摆设更顺眼,便想要改回去。   此时苏姨娘自尽的消息传了来,映花照水二人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下总算不用再折腾这个院子了。   挽月默了片刻,有些拿不准苏姨娘的死和沈辰来了一趟碧玉斋有没有关系,便托素问潜回相府去打探打探,以她的身手,做一做听墙根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   晚些时候,素问带回了消息。   “明面上看,是和身边一个叫香兰的丫鬟争风吃醋,被沈辰打了,一时想不开。”素问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   “嗯?”挽月微微眯起眼睛,明面?   “我查验了尸身。后颈处有淤痕,两个膝盖和手肘都磨烂了。啧!”素问一脸陶醉,抚过自己后颈和两个肘弯,又躬下身去摸膝盖,似乎十分享受地回味着验尸的过程。   映花照水齐齐打了个寒颤,看素问像看一头怪物。   挽月想歪了,老脸不由红了一红,“难道苏姨娘被人非礼然后杀害了?”   膝盖手肘都磨烂了,是有多激烈?   素问翻了个白眼:“她被人敲晕,拖到池塘边上,将头摁在水里活活溺毙。噢,中途醒了,挣扎过,所以留下那些痕迹。大约先是用手肘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奈何力气没那凶手大,而后曲起膝盖,垂死挣扎,依旧没用——那人只需要死死摁住她后颈,随便她怎么扑腾,都没有用。”   她说得兴味盎然,听众脊背发寒。   “那,凶手是谁?”照水吞了口唾沫。   “你问我,我问谁去?”素问抄起手,依旧用两指摩挲着下巴。   “别人为什么没有发现她不是自尽?”挽月皱眉问道。   “咦,”素问眯起长长的丹凤眼,惊奇道:“姑娘怎么知道相府的人没发现?”   挽月冷笑:“死了姨娘,自然是我这个刚入门就遭嫌弃的正妻嫌疑最大,若知道这是一桩凶案,能不来找我?”   “姑娘真聪明!”照水拍手道。   素问停止抚摸下巴,将双手抄在胸前,说:“一个原因是那水中养了些凶鱼,尸身被噬啃过,那些痕迹也就不怎么引人注意,也没人去细细查看,不过一个姨娘么,咱们状元姑爷也就是作了一首情真意切的词儿,要说他有多难过,我看也不见得——这会子正抱着他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快活呢。”她边说,边用眼风瞟映花。   挽月见这模样,心知那日映花的小心思也没瞒过素问,不由摇头暗笑,口中打岔道:“那另一个原因?”   素问几分严肃,几分好笑道:“却是沈姑爷那个表兄,隔壁陈副枢密家独子陈仲贤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挽月对这个陈仲贤没有印象,并不上心,只随口一问。   “被抓走了,从陈府上捉去的。说是依军法当诛。好不闹腾。侄子出事,陈夫人这个做姑母的哪里还顾得上儿子那个姨娘?这会儿正在闹她的丞相丈夫呢。”   “呵!他这样的身家,那得是犯了多大的事!”挽月倒是上心了,一想,想起这个陈仲贤来,那日风月楼命案,陈仲贤和陈副枢密夫妇正是目击者,这事儿就是陈仲贤他妈钱夫人告诉沈辰他妈陈夫人的。陈夫人曾大肆添油加醋,吹嘘侄子陈仲贤怎样不惧杨安,怎样安抚那受伤的老倌儿云云。   “真不是大事,他只是遇着克星。”素问微微沉吟,“陈仲贤是从军中回来的。先前跟在镇东将军徐威身边历练,徐威和他爹陈副枢密私交甚好,估摸着在江东那边被捧上了天,自视甚高。这些世家子弟,吃过几次军粮,就能把自己当将军。此次歧王世子进京领封,不知怎地,请了旨要剿青明山盗匪,呵,这些纨绔公子,想一出是一出。”   见她一脸鄙夷,挽月倒是奇了:“剿匪不是一件好事吗?那和陈仲贤又有什么关系?”   “你且听我说,歧王三个儿子中,老大老二早早领兵打仗,现如今已是将帅之才,惟有这个最小的儿子,自小被宠坏了,终日与一帮纨绔子弟厮混,放荡形骸。原是轮不到他袭爵,但歧王夫妇见之实在不成器,担心百年之后他受了委屈,便让他做世子,日后承袭王位。你说他能剿什么匪?儿戏罢了!”   挽月呆滞地眨了眨眼。这是要溺爱至死的节奏!   “此次进京受封,这位世子爷压根儿就没出现,一应事务都是一个叫做李青的少将军代办,皇帝也不吱声,由着他去。陈仲贤见李青年少桀骜,心中不服,请了旨同他一起剿匪。世子爷哪管他是谁家儿子,他想当先锋,偏让他去管后勤押粮草。陈仲贤哪里服气?便终日抱怨,说是剿匪之事必不了了之,决计是成不了。这下可好,被世子安了一个'惑乱军心'的罪名给拿了。”   挽月笑着摇头连连:“莫非世子爷亲自登门拿人?”   素问摇头:“哪能呢,还是李青。”   “李青只是个少将军,陈副枢密不交人,他有什么办法?”挽月奇道。   “李青一个人去的,在陈府门口腰一叉,就骂陈仲贤缩头王八,不敢和他单练。说是陈仲贤若是能赢过他,便让他当先锋,自己给他做跑腿儿的,陈仲贤若是输了,就老老实实跟他回去。陈仲贤原就是看李青身材瘦小才不忿他,这下子自然是冲出去就打成一团。哦,很快就被打成了一团提走了。”   “这李青倒是个妙人。”挽月笑道。   “歧地山高路远,宝贝疙瘩独自进京,歧王夫妇自然把好手都派上了。哼,有机会倒是要试试这个李青的身手。”素问抚掌磨牙。   “也不知道这世子爷只是作作样子,还是当真会把陈仲贤怎么着……”挽月皱了皱眉,纨绔子弟通常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又无法无天,行事随心所欲还死要面子,倒是当真捉摸不定。素问说“想一出是一出”却是一语中的。转念一想,管他去,这下更是没人关注自己这个“弃妇”了,岂不是乐得自在?   素问兴灾乐祸:“倒也没怎么着,念他初犯,死罪免了,押去歧地服三年苦役。歧地只有极寒极暑二季,贤少爷这回怕是要扒去三层皮。”   挽月同映花照水几人松下一口气来,若是这样就被杀了头,倒是很可怜。   “对了,”挽月想起一事,笑问道:“沈辰作的诗,可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素问张大了嘴巴:“姑娘怎地连这个也知道……不过不是十年,是一别生死两茫茫。”   挽月笑而不语,摇头回屋去了。   要是苏姨娘不死,百日之后自己毒发身亡,这便是给自己了吧,好一个情深义重!这种人,值得自己怎样对付他呢……真叫人发愁。   又是谁杀了苏姨娘?既然做成她投塘自尽的样子,那就不是要借她的死生事,或者嫁祸谁,只是单纯要她死。大约是得罪了什么人吧…俗话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或许她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人的事情,也不外乎情仇二字。或者…利益。   她死了对谁有利?貌似只有秦挽月。沈辰身边没了女人,早晚想起秦挽月这个正妻来,凑合着用也是用。想到此处,挽月突然觉得浑身都不好了。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替他们披荆斩棘,清扫障碍,非要两个人在一起。老天……   “不带这么玩人的啊啊啊啊……!”   听得挽月房中传出这么一声奇怪的惨嚎,映花照水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次日是十五,到了午时,挽月唤来素问,交给她一包粉末,叮嘱她带回平泰庵看着白娘子服下,到了申时没有异常再来回她。素问不解其意,想到挽月要教她毒术,正好需征得娘子同意,便欣然去了。   映花笑道:“今日十五,姑娘果然要支走素问姐姐。”   挽月得意地笑着,抬平了双手,让映花替她缠了胸,束了发,仔细往脸上贴好易容胶片,打扮成小厮秦家小二的模样,一双手抱着后脑勺出了门。   只见她出了大门,走街串巷,茶、米、油、盐挨个店铺逛过一圈,终于拎了两袋香油,四对大烛,米盐各一袋,向着城东城隍庙去了。   城隍庙香火寥寥,大约是因为世人素日里所求的,他通通管不着,不像那些手中握着升官发财、赐子送福这等热门职权的神仙,终日里被世人叨扰。   挽月进了庙,见半个月前点上的长明烛正好燃到根,便一支一支换上了新的,添满香油,将剩下的另一袋子油放在雕塑旁边,然后恭恭敬敬盘腿坐在了雕像前的蒲团上。   “嗤,小二哥,又来和老神仙说话了!”门口探出两张乌漆嘛黑的脸。   “过来,过来。”挽月招手,将米和盐给了两个乞儿,打发他们回去了。这两位是小神仙,摸准了挽月的日子,每逢初一十五便过来讨些米面。   “老神仙,小二又来看您了。”她环视一圈,小小的城隍庙一览无遗,除了雕像后面。   “唉——”她长长一叹,“下个初一,不知还有没有小二我了。老神仙,虽然您传了我这天下无双、出神入化、所向无敌、登峰造极的仙术…”她顿了顿,听得雕像那儿发出满意的哼哼声,抿嘴一笑,继续说道:“可人家不按常理出牌啊!昨儿个,有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把小二我往水里摁,要不是刚刚好被人看到,您今天可就没香油吃喽——”   挽月脸不红,心不跳,扯起了谎来。   “唉——”她又装模作样叹气道:“要是能有不死之术就好喽。”   “哼!就传你不死之术!”庙中响起苍老尖锐的声音。 第9章 不死之术   挽月一颗心脏险些涌到喉咙口。   这这这——   她此时大约知道她说要传素问毒术时,素问是什么心情了。   庙中这位虽然不是神仙,却也不是凡人。   说起来得追溯到她两岁那一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京城中无缘无故爆炸,损毁民舍数千所,波及方圆数里,因着这事,先帝下了罪己诏,群臣呼吁改立嫡长子为储君,而后引发先太子叛逆,易储禅位等载入史册的大事件。   挽月目击了那次爆炸,那竟是两个人在空中对轰了一掌。而其中一个在爆炸之后正好跌落在秦家院子里。   挽月仗着自己看起来只是个两岁小娃,大着胆子跑到近前去看那人。武侠小说里面,这样的高手落难时,往往会收个骨骼清奇的有缘弟子什么的……   是个面目猥琐的老头子,身上的袍子在打斗中撕扯得破破烂烂,一脸萎靡,但没有性命之虞。   只是…他似乎被打傻了。见了挽月,笑嘻嘻道:“小娃,速速带本神仙回我仙府去!定有重赏!”   于是挽月自作主张将城东那处破落的城隍庙给他做了府邸…   这老头不吃不喝,只爱舔香油。每逢初一,十五,挽月便替他买好香油烛火,顺便将庙里清扫一番。也不知道老头和城隍爷到底哪个沾了哪个的光。   早几年,挽月隔一日两日就得去一趟,因为拿不动太多香油,长大之后固定在初一十五,刚刚好。   五岁时,老头传了她毒术。准确说,她偷学了毒术。更准确说,是老头想传又不想明着说,只在她每次来时故意漏一点,再漏一点…   这门毒术说简单极其简单,说深奥又极其深奥。   便是天地间有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八卦,各自对应南、北、东北、西南、西、东、西北、东南八个方位,每位各自有一段韵律,老神仙带她唱了两年,将这八段韵律唱熟于胸。   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方八象,于人体之中谐和共震,哪一位偏了,人就生出相对应的毛病,从脉案上便能体现出来。八段韵律揉碎碾烂在心中之后,摸着脉,就能找到节拍,知道根源所在。   世间八种奇毒,偏生正好对应这八脉,毒药本致命,但若是人体中正好缺了这一点,又正好填补上这一点,两两中和,就有益无害了。只是这个临界的点难以把握,人的脉象八音齐聚,需在这股音绳中准确将八支分辨出来,并找到哪一脉过盛、哪一脉有缺,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就好比听百人团交响乐时,其中有一根弦低了半度,若非对旋律熟之又熟,耳力过人兼精神力强大,一定是找不出来的。   所以寻常的病就寻常医,平时这异术倒是用不上。习成之后,治过的几个,都是普通法子救不回来的绝症。   其实这门异术不能算毒术,只是因为八味奇毒毒性至纯,正与那八卦相合,不像普通草药总是搀杂各属性在其间,施用前还需剔除杂质。与之相比,八毒方便好用,效果也更直接显著。   亲眼见过老人的超自然能力,又学得这门奇术,挽月自然知道老者不是常人。   所以,此时听到要传她不死之术,又怎会不激动忘形?   世人求功名利禄,不过想要比旁人过得好,得他人仰视尊重,求的也不过“高人一等”四个字,倘若能不老不死,成仙成神,那高的又岂止是一等二等了?谁能不为之癫狂?   饶是挽月两世为人,性子豁达,此刻也按捺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真的假的,您这牛皮可吹上天喽。”她强作淡然,一对耳朵却直直立了起来,捕捉雕像后的响动。   “哼,比珍珠还真!小娃儿,你且附耳过来。”   挽月爬了起来,抖抖短衫,颠颠儿绕到雕像后头。   果见老头抱着一只黑黑的罐子,正伸着舌头吱吱舔里面的香油。挽月心道:这就是一只老耗子成了精!   她也不嫌他脏,一屁股坐在他边上就给他捏肩。半晌,老头满意地哼哼两声,嘬了嘬牙花子。挽月知道他要开始抖干货,连忙定住神,尖起耳朵。   “不死之术嘛——”   “有个先决条件——”   “首先——”   “你要成为一个死人——”   “那自然就不会死啦!”   老头拍着肚皮,笑得没了眼睛。   挽月心中骂娘之余,知道是自己生了妄心痴念,于是也随着老头一齐大笑起来。一老一少笑舒坦了,挽月拍了拍屁股,辞了老头。   甩着两只细细的膀子出了城隍庙,挽月一路走,一路笑,一不留神撞着两团肉。   抬起头,见是凤娘,耸着胸脯,脸上冒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哟,老鸨子大白日的不睡觉,跑出来作甚?”   凤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可叫我逮着了!你个天杀的,又对施姑娘说了什么蜜语甜言?哄得她闹着要赎身跟了你去!”   听到暗号“事姑娘”,挽月知道出了事,赔着笑耸了肩跟在凤娘身后去了风月楼。   进了内院,凤娘收起媚笑,正色道:“是那位唱歌的公子来了。我让风蝶儿将话告诉了他,谁知他竟不敢离开了,非要见着当家的才行,我只得将他藏在后院——也不知他来时有没有被人看到。”   挽月“噗嗤”一笑:“上一回凤娘可是将他夸上了天,不料也是个软腿的。”笑过了,吩咐凤娘,“你去备车马,就我平日出城用的那灰篷小舆即可。马两匹,干粮清水备个三五日的,停在后巷等我。”   “二当家要将七公子藏去庄子里?”   挽月摇了摇头:“临时再定,你着人去秦宅知会杨妈妈一声。嗯…他叫七公子?”   “嗯。”   见凤娘有些踟蹰,挽月道:“凤娘不用引我,我自己进去见他就是了,你且忙去。对了——我不在的日子,每初一、十五,买二十斤香油,十斤白米,半斤盐,送到城东城隍庙,不要看,不要说,东西放在城隍爷雕像下就好。”   “嗳。”凤娘应着,调头去了。   挽月到了窗下,听得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不行,忍着。”   她微微一怔,声音倒是十分好听。不说是那个唱歌的公子吗?里面还有谁?大白天的,这是在做什么?   “人家好想嘛…忍了这么久,人家…人家忍不了了!”另一个声音嗔道。听起来是个未成年的男童。   挽月不由驻在了门前,举起手不知该不该敲下去。   “那你便去寻你青哥哥。”男声微冷。   “去就去!哼!”   门被重重拉开,挽月唬了一跳,定睛望去,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气鼓鼓地抿了嘴,飞快地从她身边擦过,向着院外去了。   挽月呆了一会,回想着这男孩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男童长得非常漂亮,只是眉眼间似乎戾气环绕,嘴唇有种不正常的猩红,脸色又煞白煞白的。挽月暗暗叹息,多好的少年,就这样被糟蹋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些书生读着圣贤书,却又爱整些幺蛾子。什么书童,这分明就是娈人!听这话音,似乎还是和他人共用娈人……   这样的人竟值得凤娘另眼相看?挽月心道,这样猥琐下流的家伙,倒不如扔给杨万名,换一万两纹银花花!   想得出神时,见面前的门正在缓缓自行合上,急忙伸手一推,大大咧咧就进了屋,不客气地叫道:“七公子何在!”   凝眉一看,见一个月白衣衫的人坐在桌边自斟自饮,那姿态当真是潇洒风流。   听见她呼喝,那人缓缓侧过脸来。他长得竟比沈辰还要好,气质更是胜了数筹。要是多在街上走一走,沈辰这“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头可要易主了。   确实当得起凤娘评价的“颠倒众生”四个字。   挽月重重皱起了眉——这人怎么这样眼熟?   这人见了挽月,心中也转着同样的念头。   二人齐齐怔了片刻,挽月惊觉自己正望着一个断袖发愣,而自己此时正是女扮男装,不由吊起了眉毛,清了清嗓,说道:“我就是这里当家的。他们叫我二当家。”   这人眼睛一弯,笑道:“二当家的过来坐。”心中暗暗想道:像这样的小厮,看着都一般面熟,平日里倒不会留神一个个去看,若是有人偷梁换柱混在里面,也很难察觉。这位二当家的倒是懂得大隐隐于市。   挽月默默在他对面坐下,见他取了一只新茶杯,倒上半杯碧茶,缓缓推到她这一边。他的手也生得极好,手指修长,白白净净,却丝毫没有阴柔之感,一望就知道是真真的男儿的手。   就是这双手不知抚过那男童多少回,挽月一想,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嗓子也变得干涩起来,正想抬起那茶来吃,想到它出自这双手,送到嘴边的茶杯生生顿住,僵持在半空。   她重重一咳,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带公子离京避祸。”   他带着笑意嗯了一声,起身跟在她后面。   挽月有些惊奇,他倒是不管不问,原以为还要东扯西拉说上一堆麻烦话,再解释小半个时辰呢。   她回了几次眸,见他只笑笑的跟着她,心中自在起来,到了后巷,请他上了灰篷小舆,自己屁股一歪坐在车辕上,轻轻甩着马鞭直奔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下,果真被拦住。   “老马,脊背痒了?敢拦风月楼的车子?”挽月边说边虚空舞了两朵鞭花。   城门守卫呲着一嘴黄牙笑道:“小二哥又替风月楼跑腿儿?怎不见他们当家的赏你个黄花闺女当媳妇?”   “呸呸!窑子里的黄花闺女你稀罕,我不稀罕!赶紧的让开,庄子上还等着呢,今儿那位爷可得罪不起!”挽月心中有鬼,生怕他定要掀帘子瞧瞧,急忙打岔着要走。   “得罪不起的爷?送的哪位姑娘去侍候?我瞧瞧能不能侍候好了。”老马挤眉弄眼,一径往帘子里瞅。   “哎哎——”挽月用身体拦住他视线,“那位可是天皇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再耽误,他若是恼了,当心割你脑袋去做尿壶!”   老马眼珠一转:“晓得了,定是那藏头露屁股的歧王世子了。”   挽月挠了挠头,“可不是我说的,让路吧您老。这位可是有许多怪癖,咦~”她撇着嘴摆了摆手。   “真得罪不起,枢密老爷的儿子都敢动,我长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老马嘀咕着,挥手放行了。 第10章 青明山   出了城一路南行,离了官道,转入乡野黄泥路。   为着这桩婚事,挽月一颗心像是给拘在牢笼里,乍然出了城,顿时感觉放虎归山,说不出的惬意欢畅。   一欢腾,就想唱歌。想到身后车里坐了位断袖,脑中不自觉闪过前世一支MV,里面演的是女主暗恋男主,请了乐队伴奏,自己唱歌表白,不料男主竟然相中了吉他手——男的。虽然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不论调子或是MV意境,都极欢乐应景,这样想着,挽月放声唱起来——反正是英文,断袖哥也听不懂。   她原不是娇滴滴的嗓音,平时女扮男装也只需稍稍压了嗓门,唱歌时干脆释放自我,听起来既像是女中音,又像男高音,倒是有几分原声的味道,只稍微低沉些。   正唱得欢脱,车子一晃,身旁多了个人。   他摇头晃脑,随着她的节奏两只手在车辕上拍打起来,两个脚踢着下边的木板。挽月口中不停,心中却想起白娘子称呼他为“打碟公子哥儿”,不禁笑弯了眼睛。   他也笑。黑湛湛的眸子里映着她的笑脸。挽月想到自己所笑的,他通通不懂,竟然还跟着笑,于是笑得更加欢乐。   七公子心想,你且蹦哒,待知晓了我是谁,看你怎样哭鼻子抹眼睛。   二人各自怀着不可说的心事,相视一笑,再相视一笑,气氛融洽祥和无比。   曲毕,挽月推了推他:“该你了。”   “什么?”   “唱歌呀!你不就是因为唱歌惹了祸在逃难?”   不想七公子沉着脸摇了摇头:“不好。杀伐太重。”   “谁让你唱破阵子了,唱别的。”话虽然这么说,挽月心中不免失望。   他道一声“累了”,就爬回车厢去。   挽月忿然:“我这拉车的没叫累,你个坐车的倒累着了!”   车中传来懒懒的轻笑:“拉车的是马。”   “……”   天黑时,二人挤在车厢里睡了。一人倒向一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一夜无话。   次日初阳方起,二人取水漱了口,净了脸和手,吃了些干粮,又上路了。   七公子不知从哪摘了根长长的草杆子噙在牙间,面上淡淡的,眸色又特别深沉。   见他有心事,挽月也不蹦哒了,安安静静赶着车,一路只听轱辘声,偶尔有马儿打个响鼻。   到了一处岔路,挽月唤他出来问道:“你看走哪一边好?”   七公子挑眉看她:“二当家竟是无目的乱走?”   “是。”挽月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你的人该如何寻你?”七公子惊奇。   挽月垂了垂眸,语气微微低落:“并没有一个人,我时刻需要他得知我的行踪……没有这个人呢。”   他凝眉体会了一番,胸中一处摸不着的地方仿佛有根弦重重地被拨了一拨,竟气息不稳,不知何处泛起一些奇异的酸楚,一时竟恨不得揽过挽月细小的肩膀安慰一二。   觉察到这个念头,七公子惊得险些咬了舌头。喉结轻轻一滚,他冷声道:“这种事你决定就好,不必问我。”   回到车厢,心绪依旧纷乱。千头万绪中,突然抽出父亲说过那句——“当你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第一眼,便会看她眼熟,再闻到她身上那独一无二、只你一个人能闻到的芳香,那便不用再寻了,就是她。”   一颗心顿时凉了一半,可不正是看这二当家面熟?若是寻个机会凑近闻一闻,万一真是香的……他恶狠狠打了个冷颤,不,绝不可能!还是不要试了罢,有个万一,自己可以去自行了断了!当即按下杂念,闭目养神去了。   过了一会,见车还是不动,忍不住探头看了看,见挽月瘦削单薄的背影坐在那发怔,心下不忍,想到因为自身的龌龊心思,反倒对他冷言冷语,又是愧疚又是酸楚,柔了声音说:“向东吧。”   其实挽月并不是因为他的态度而伤心,只是正在默默规划线路。毕竟她身上还中了那百日消香,解毒时必须在自己的地方,身边有自己的人。秦家有两处十分隐秘的庄子,一处近,一处远。向东便是远的那处,还需途经盗匪占据的青明山。稳妥起见,最好是去西边那处,百日之内随时方便回来。正要出发时,听到他低沉柔和的声音说向东,便催马往东去了。   其实送他出了城,便仁至义尽,该由他自生自灭去,可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挽月便自然地将这个麻烦揽上了身,让凤娘备车马时她还没见着他呢。   而他,竟也信着她。就不怕她把他送到杨万名嘴里去。   如果世上的人,都像这样彼此怀揣着善意真诚相待,那年年岁岁,没有一日不是盛世了。   很快进了青明山地界,挽月提着十二分小心,很快就有些精神不济。七公子见她疲惫,便替下了她。   挽月见他将车赶得稳稳当当,惊奇之余,不由得笑自己钻了牛角尖,谁说书生就不会开车的?   其实挽月不知,这位七公子真真是良人佳偶。容颜身段自不用说,家世好,父母恩爱,兄长和睦。性子洒脱不羁,偏又不好女色,上风月楼其实另有别情。他听父亲提过命定的佳人,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中,只想着能遇上是好事,遇不上也就罢了。挽月若真和他有缘,倒也不枉再活一世。   挽月歪在车厢中,很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恍惚间,一阵温热的气息到了近前,耳畔响起他的声音:“安心,一切有我。”   她疑惑地嗯了一声,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正纳闷时,双手被人往身后一绞,推搡着向前走。弯弯曲曲一路向上,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不停不歇。初时她还有些慌,想起七公子淡定沉稳的声音,莫名就安了心,老老实实顺着身后那力道大步往前走。   九成九是被青明山盗匪捉了。   走得腰酸背痛,还不知道距离山顶有多远。   难怪这些年不怎么听说哪里遭了劫,原来这盗匪下山打劫一趟也挺不容易的。车上就放着几吊钱,山路崎岖,马匹又带不来,这一来一回折腾一趟,还不值这来回费的力气,简直是赔本买卖,倒不如老老实实窝在山顶。   就算一会被搜身,自己身上也是没银两的,银两都藏在车轱辘里面呢。她得意地想着。   突然一道晴空霹雳——搜身?那自己的女儿身岂不是要暴露了?!会被土匪头子看中,逼着做他压寨夫人?或者他看不中,把自己赏给弟兄们分享了…   安不了心了,完了!   方才还觉得漫漫长路没有尽头,此时恨不得这条路天长地久,永远也走不完。这才般想着,就被迫停了下来,眼前一花,有人摘去了她的黑头罩。   乍然看到光线,眼睛一时不能辨物。只听得一个粗鄙嘶哑的声音吼道:“又带了人回来!又带了人回来!还嫌粮食太多吃不完?!”   挽月二人眯了眼睛寻着声源望去,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台子上摆着一张虎皮大躺椅,里面窝着一个又黑又胖的壮汉,此刻正跺着脚,吹起胡子瞪着二人身后。   这是一处用竹搭建的巨大厅堂。四周围着数百个土匪模样的人,有站有坐。何谓土匪模样?譬如明明两个眼睛好好的,非用黑布蒙了一只,露个单眼,又或者明明在安全的老巢里,非得在腰间别个板斧,也不怕硌得慌。   身后推着挽月那人弱弱分辩道:“不正是大当家吩咐小的捉了人回来?”   “放屁!”壮汉咆哮,“老子几时叫你捉人?!”   “黄麻三说的!”   七公子身后的瘦杆匪子不答应了:“混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屁话!明明是你看中这赶车的小白脸!”   身后几个人叽叽喳喳吵作一团。上面的匪头子给吵烦了,吼道:“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静了片刻,那瞪眼大汉正要发话,七公子懒声道:“大当家,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先说一个‘蝶’字,只问你是要在这里听,还是到无人处听?”   他的声音不大,那壮汉却刹时矮了气焰,颠颠下了座,带了七公子向外走去。   厅堂中的人面面相觑,有惯会见风使舵的,巴巴上来替挽月捶肩膀,一边探问道:“是大当家的朋友?”   挽月心说:你蒙圈,我比你更蒙圈。   却不敢胡乱接腔,怕坏了七公子的计划。   心中隐隐起疑,他说得煞有介事,倒不像是急中生智胡诌的,莫非他真和这些土匪有什么勾结?看着分明不是一路人……   不管怎么样,暂时应该不至于被搜身了。   过了片刻,二人回来了。七公子背着手走在前头,那黑胖子黄大当家的眉花眼笑走在后头,神情隐隐有巴结讨好之意。   黄大当家挥着手,吩咐摆起宴席来。一时外头杀猪打酒,搬桌弄椅好不热闹。   七公子闪电般冲着挽月眨了眨右眼,一脸小人得意的神态,而后大大咧咧走到黄大当家旁边坐下,二人同在上首。   又冲着挽月招手:“小二,坐我身边来。” 第11章 黄仙儿   挽月心说,我堂堂二当家,怎地就成了你的小二?隐隐预见悲催的未来——“小二,倒水”“小二,端菜”“小二,上床”……呃,什么鬼?!呸呸,童言无忌!   只见七公子和那黄大当家的各举着一只海碗,大碗大碗就向腹中倒去。黄大当家也罢了,看他的身形,装个十坛二十坛也是装得下的,可七公子瘦长的身子,这酒都去了哪?   挽月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他长眼一斜,幽幽说道:“可要脱了衣服让你仔细找一找?”   挽月心中啐道:我果真忘记了他是个断袖!   两颊发热,只装作没听见,自顾低头吃起来。走了这一路,头早已饿得发晕。   黄大当家笑道:“你这个小厮,羞羞答答,雌儿一般,像什么样子!”   七公子叹:“那倒是好了。”   挽月怔了怔,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一个断袖,若是对我有意,我是男的岂不正好遂了他的心愿?若是对我无意,我是男是女又和他什么相干?他若不是断袖,不是断袖又怎么会对我这个“男的”有意呢?那我是男是女,还是和他没什么相干?况且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深交,哪怕真有情意,也就是一点露水薄情罢了,或许我是男是女,都没什么要紧?绕来绕去,把自己弄得头晕目眩,心胀眼撑。   这一番心思,可谓“当局者迷”。因着她扮成了男儿身,便没有把二人的关系往“男女”上考量。   酒过三巡,七公子半敞衣襟,露出小半个胸膛,懒懒靠着椅背,大马金刀坐在那儿,一身玩世不恭的匪气,却有另一种别样的摄人心魄气度。   挽月目光随意划过,至他胸前,突然顿了顿。他一副修长的身材,原以为很瘦,是皮包骨的文弱书生,不想他胸膛竟是鼓鼓的,虽然没有嶙峋肌肉,但那弧线却饱满结实,可惜只隐隐露出冰山一角。她盯着他那阻碍视线的领子,暗暗皱了下眉。   七公子瞥见挽月这副形状,老脸微微一红,心想,女子像这般盯着我看,倒是早也习惯了,随她们看去。不想被男子这般看着,竟有些害臊。又一侧头,见黄大当家也在看他,便坦然回视,心中又道:奇也,他看我,怎毫无异样感觉?   黄大当家感叹道:“七公子真是俊俏!要是没娶老婆的话,我倒是有个妹妹。”   七公子和挽月俱是一怔,齐齐想到:就您这副尊容,这位好妹妹恐怕常人无福消受!   方要答话,黄大当家身后传来一声娇叱:“好哥哥哎!做人老婆,怎好得过日日春宵,夜夜换郎?”   说话间,绕出一名女子。   挽月瞪了眼睛,不知这语出惊人的女子究竟何等模样,一瞧,竟是艳靡非常。   只见一条大红薄纱斜斜裹住胴体,酥胸半露,难掩突点。一双凤眼水湛湛,秋波乱泄,一点樱唇鼓囊囊,不知何人尝。   底下露出两段丰腴藕腿,一双玉足踢着木屐,步带春情。便是老鸨子凤娘年纪轻时,也要短她几分风骚。   话音未落,正对上七公子一双似笑非笑的长眸。女子“呃”了一声,又“呃”一声,想是凭空噎着了。   她话风一转:“不过说到婚姻大事,那就全凭长辈作主。爹娘不在,仙儿就托大哥了!”说着,一段无骨娇躯就贴到了黄大当家的臂膀上。   原来这位正是药王日日肖想的黄仙儿。   挽月抚掌笑道:“姑娘倒是好眼光!”   一时竟有种自家宝贝被人赏识的快意。   七公子眯缝了眼睛瞧着挽月,心想:他神情不似作伪,当真是愉悦。果然是我自己想龌龊了,他并没有龙阳之好的。既如此,我便万万不可再起那样的念头,徒增笑话。   这般想着,既放下悬了许久的心,又有些微不可察的失落。   怪只怪挽月那枚假喉结做工过于精致,连狡诈如狐的七公子也被骗了去。   黄大当家眉花眼笑望着七公子,已然将他看成了妹婿。   却见他端正了身子,整理好衣衫,正色道:“当家的美意七心领了。只是七不爱女色,恐耽误了令妹。”   听他这样说,自以为知晓内情的挽月了然叹道:他果然承认自己不喜欢女人。   黄大当家见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无意于黄仙儿,抚慰地拍了拍她一双嫩葱似的手。   仙儿不依,见兄长对七公子颇为礼让,嘟了嘴道:“娘临终时,对大哥说的话,大哥可还记得?”   黄大当家见她搬出故去的娘亲来,急忙点头。   “只要大哥依我一件事就好。”   “仙儿,七公子是贵客,不得瞎搞。”   “不瞎搞,只依例请他饮一碗酒,让他知道究竟爱不爱女色。”   “这……”   “大哥要是连这么寻常的要求都不能答应,还敢说什么疼惜照顾妹妹?我干脆一头撞死,找阿娘告状去!我看你日后到了下边,还有没有脸见爹娘?”   其实宴席上,听着土匪们的谈话,七公子和挽月对此地风俗已有几分了解。   这青明寨建在山头,三面环绕着天然巨石大阵,另一面是万仞悬崖。没有熟人引路试图上山的人,极容易困在迷宫般的巨石群中,任人宰割。   山顶一片开阔平地,方圆足有数千丈,土地肥沃,雨水丰沛。数百年前一群盗匪到了这宝地,便安营扎寨,繁衍生息代代相传,至今官方仍旧无计可施。因着山顶耕种能够自给自足,便是封了山,也断不了他们的活路。   这些盗匪得闲了便下山劫些金帛,换来牲畜仔儿蓄养在寨中,如今鸡羊成群五谷丰登,俨然一派世外桃源怡然自乐的光景。   寨中有个习俗,因女少男多,男女之事便是由女子说了算的。每位女子自有一幢竹楼,到了夜幕来临时,男人们相互错开时辰,到中意的女子楼下用石子掷她窗户,她若是有意,便开门放他上楼做夫妻,若无意,男人只能恹恹而归。   若是女子相中了谁主动相约,而男的不愿意,便只能以“今日不中用”为借口。因为要是损了女子的颜面,大家相互一通气,日后就再也没有人放他上楼,一辈子只能当老鳏夫了。遇到“不中用”的意中人,女子就可以令他饮一碗寨中特有的催情烈酒,若是还不中用,就放过他。   入乡随俗,黄仙儿的要求实在也不算过分,又搬出孝道来压人,黄大当家就有些为难了。   挽月抿着嘴乐:黄仙儿啊黄仙儿,你竟然不知世间还有断袖这一物种,你便是给他最烈的那啥药,他找的也是男人,不是你呀!   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自己作为他的“小厮”,晚上自然要睡一处,他要是喝了这药,要找男人,岂不正是找自己?这这这……岂不尴尬?   想到这一层,挽月急了,一声“不行!”脱口而出。   “嗯?”   黄大当家、黄仙儿、七公子三人齐齐盯住他,目光各有深意。   挽月眼珠一转:“仙儿偏心!什么美酒,七公子吃得,我就吃不得?我偏生要喝了他的!”心想:我既不是男人,喝了这个,也就是身上热一热,夜里难睡些,大不了学素问睡树枝上去,夜里山风冷,正是舒服。   黄仙儿眼波一荡,原来这清秀小哥属意自己。上上下下打量挽月一番,心道,虽然没有那七公子迷人,却也着实不赖,何况,一个有心一个无意,自然是有心的这一个更疼人,再再说,外表好看固然好,可男人的妙处却不仅仅在皮相上……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哪个好?便先试试这小哥!   这般想着,一双玉手捧了酒来,亲手喂给挽月喝了。媚眼化成了细丝,一缕缕缠向挽月:“奴家的竹楼在西边第三间,可别走错了哟。”   “嗳。”挽月笑着应了。   可怜的药王隐在一盆猪头后边,不知吹断了多少根胡须。既如此,既如此,何不,哼哼!   七公子隐隐有些怒意,原来小二喜欢的竟是这样媚俗的女子?   少时,见挽月双颊发红,七公子便告了不胜酒力,带她回了客楼。心想他既少不更事,今晚定要替他爹娘看紧了他,别掉进那有毒的温柔乡里,误了终生!   挽月想的是,这药力虽不十分刚猛,却也温水煮蛙一般蚕食得厉害,幸而我替他喝了,不然今夜当真要搞事情。   二人秉烛对坐,各自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一时相顾无言,王八瞪绿豆。   枯坐一会,挽月觉着热得厉害,便要起身出去寻大树。   七公子瞳孔一缩——来了!   身形一闪,堵住了门。   挽月不解其意,偏头疑惑地看他。   “不许去。”   “这里太热。”   “谁叫你乱吃酒?”   “我这不是代你受过吗?”挽月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七公子有些尴尬:“那位黄姑娘并非易与之辈,你年纪尚小,难以对付……”   “噗嗤。”挽月笑道:“你以为我要去找黄仙儿?非也非也……”她摇晃着两只手,“我只是要找个高高的树枝,吹吹山风凉快凉快。”   七公子也笑了:“我们上楼顶去便是。”   二人爬到楼顶竹排上并肩躺了,见头顶一空繁星沉沉坠着苍穹,东边正升起一轮圆月,月行之处诸星失色,自掩其芒隐在月色之下,不与月争辉。   “皎皎明月,我与一位断……”挽月叹了一半,咬了下舌头,生生缩回一个袖字。   “嗯?!”   急中生智道:“我与一位端身正形的公子共赏,幸甚至哉!”   摇头晃脑。 第12章 李代桃僵   “小二,”他沉声道,“终是让你代我受罪了。”   “嗐!”她摆了摆左手,“只是寻常情药,又不是媚︱毒,非得那什么才能解,无妨无妨。”   “你若是觉得不好,便告诉我。我来负责。”七公子心想,若是一会药力上来,也只能帮他找一个朴实些的女子来…断不能让他招惹那黄仙儿。   “你?!”挽月瞪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怎样负责?”心惊地想,难不成他是…受…   七公子见他会错了意,老脸一红,竟噎了下。心道:自然是替你找个女人…难不成能是我…哪怕我是龙阳,那也是阳……咳!   二人急急错开了目光,各自看向一边。   突然挽月坐起来拽他的袖子,失声笑道:“哎!快瞧!一、二、三,那不是黄仙儿的楼么,怎么有个人摸进去了!”   “都知道她在等你,这一位当真是色胆包天…”七公子也惊奇地笑。   挽月拍手笑道:“我替你受过,他替我受过。这三角债我便不背了,明儿你感激他去!”   七公子有些怔忡,心想,若是日后能娶到一位像小二这般洒脱可爱的妻子,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实在是愉悦欢畅。   忽然想到那日他说“并没有一个人,我时刻需要他得知我的行踪…没有这个人呢”,讲这一句话时他眉眼间那平淡的哀愁,想到他那个神情,心中不由抽着一痛,像小二这样的人,也会有寂寞的时候吧…只是他自己默默受下了,只将他活泼明媚的一面展现出来。   就像他替自己受过,生怕自己有了负担,便插科打诨胡乱调笑。这样想着,心中添了几分敬意。心想:萍水相逢,他敢把自己这个“麻烦”往身上揽,遇事又肯为自己出头,着实是个有心的好人,这样的人必值得自己珍重对待。日后定要替他谋个好前程才是,只不知他属意何样的道路……   若是他着了黄仙儿的道,色迷了心窍铁心要留在这里做土匪,那是万万不行!   回过神时,见挽月目光有些直,神情有些痴呆,循着她的目光一望,竟是那人影成功混上了竹楼,熄了灯烛,月光下隐隐见他抱着黄仙儿打滚。七公子心知不妙,吃了那种酒,哪里还能受这样的刺激?   “打晕你如何?”七公子掂了掂手刀。   “别……”挽月哑声道,“你敢,一刀两断!”   万一这个断袖在她昏迷时情难自抑,想要对她做什么,却发现她是女子,扫兴不说,日后怎么相处?所以自己万万不能失去意识,一定要清醒再清醒!   七公子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却知道僵在此地情形只会越来越糟,一时无计可施。   倒是挽月定了定神,又躺了下去,懒懒问道:“你和那黄大当家的究竟有什么勾当?花啊蝶啊是怎么一回事?”   七公子见他转移了注意力,连忙邀功似的回道:“因他那腰带上绣了一只细小的蝴蝶,腰带陈旧,与他一身虎皮装束极其不搭,我便猜那是故人之物,随口一说,倒是蒙对了。”   “哈!那你和他到了外边,又是怎么忽悠他的?”   “我只说了一句‘娘子托我问大当家可好?’他便一股脑儿自己抖落出来,原来是一位早年的相好,他的压寨夫人容不下,赶下山去了。见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可怜,我便胡乱安慰几句,他倒将我引为知己——不过,何为忽悠?”   “哼,知道夫人是河东狮,还招惹别人,他活该哭!那若是他没穿这件腰带,今日你又怎样?”忽悠…没办法解释,直接无视!   “那我便声称父辈受过他的恩,要以财帛相赠,让他派人随我回去取了来,以此脱身。”   “那他若是留我做人质,你便扔下我自己逃命去?”挽月扭过头,一双晶亮的眸子瞪他。   “哪家土匪会扣下小厮做人质?要扣也是扣我,你自可脱身——京城可是你二当家的地盘,还能摆不平两个小土匪?”七公子风清云淡。还有一句话他不知何故咽了回去,那是——至于我,我想走,谁拦得住?   果然见小二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七公子心情大好,笑得漫天星辰都失了颜色。   “你真好。”挽月叹:“可惜……不然……”   她想的是:可惜是个断袖,不然倒是可以发展发展……   他想着:他既说我好,一定想说可惜他没有姐妹,不然……   二人齐齐一叹。挽月见他也叹,一时领会不到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此话便不了了之。   此时风向忽转,夜风变得轻轻柔柔,从七公子那一头吹向挽月这一头。   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气味,挽月有些目眩神迷,心想,这是什么味道,像春天刚冒芽的草儿一样清新,又像是封存多年的好酒开坛时一般醉人。痴迷了一会,心知是药效发作得厉害了,不敢再待在他身边。   她说:“你就在这儿看着我,我出门走一走,不离开你的视线,可好?”   他找不到强留的理由,只得由着她蹦蹦跳跳抱着肩膀下楼去。   挽月偷偷把了脉,心想,这么一点小破药,要是身上带了家伙,一刻半刻就解了。此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硬捱过去。   没想到的是,一推门,门头上竟然披头盖脸洒下一篷粉末来,吸入一口,顿时头重脚轻,暗叫一声“不好”,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这自然是药王作下的好事!他既要李代桃僵,又怎么能放挽月出门?难得今儿来了生人,黑夜沉沉,弄灭了火烛,黄仙儿哪分得清谁是谁?   见挽月摔了,屋顶那人的心仿佛也随着跌在地上,要跃下来,又觉得不妥,忍了又忍,终不见她爬起来,一颗心更是跌到了谷底。   磕到脑袋了?   “笨蛋!”他低低咒着,一跃而下。   面凝寒霜,白袍轻扬。此情此景,真是如同天上神君下凡,可惜无人有缘得见。   到了跟前,听到细细的呼噜声,再看到地上人睡得冒泡,神君哑然失笑,拦腰抱起回了屋去。   轻轻放置好她,正要转身离开,他倏地目光一凝,紧紧盯在她歪向一旁的喉结上。   伸手拨了一拨,又拨了一拨,突然想要仰头大笑,又怕吵醒了她。   他咬着下唇,身形一晃,利箭一般穿过了窗户,蹭蹭蹭窜到一处偏僻地,放声大笑起来。   笑罢,心道:从前不知何谓“得意忘形”,此刻深切体会了。   忽然想到一事,急急就往回赶。从前是生怕他身上真有那香气,成就了龙阳。如今倒是隐隐担心万一没有,岂非命定之人?转念一想,还管香不香的,就是她了!   倒不是七公子轻浮孟浪。自长成少年,凡见过他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来痴缠,而他只要稍微露出几分好脸色,女子就会将他视如己物,拈酸呷醋,打击假想敌,胆大的甚至干涉起他的生活,他早已烦不胜烦。想到成亲就要和这样一团麻烦的物件捆绑一生,实在头大如斗,再不敢给他人遐想的机会。但她不一样,她不像那缠枝的藤,她自己就是一棵小树,正直的、活泼的,有些不起眼的呆。她完整独立,不需要依附谁。重要的是,和她在一起,自己满心欢愉和怦然心动作不得假。   他本就是极其聪慧果断的人,深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似旁人总是瞻前顾后,就怕挑了这个,后头还有更好的。所以当下就铁了心,要将她收入囊中。 第13章 世外桃源   到了近前,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忐忑。踌躇许久,终于壮着胆子凑近吸了口气。   一股异香沁入心脾。比梅更清,比兰更幽,比桂更甜。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只叫他一颗心浮浮沉沉,不知身在何处。恨不能插了翅膀,带她回家面见父母去。   想起父母,心中一沉,即刻冷静下来。此时谈情为之过早。不过,倒是要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半点不能伤着。   他倒是不担心她无意于他。毕竟自己绝代风华,哪怕她一时无意,只要时时刻刻晃在她眼前,她眼里又怎会看得见别人?   也不知燕七他们可找到线索了。   可叹局中之人,往往难识庐山真面貌。兜兜转转,却不知要找的人却在身边。   如同此时的七公子,又怎么会料到大费周章苦苦找寻的药王,正在李代桃僵教黄仙儿做人?   他坐在旁边,痴痴看了她一夜,直到她眼皮轻跳,他赶紧歪倒在桌上,装作熟睡的模样。   挽月醒转过来,拍着腿骂道:“不要让我逮着!”   七公子听她说得奇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出了纰漏,竟心虚地不敢抬头,只一味装睡。   “敢在我门头下药!当真是不知祖师爷姓甚名谁!你可祈祷千万别被我揪到,定要让你知道如何做人!”她一板一拍骂得欢畅。   七公子失笑,抬起头来:“我当你摔了一跤,原来着了他人的道,倒是让你好好地睡了一觉,就饶他一回吧。”   他倒是十分感激这位李代桃僵,若不是害她摔歪了假喉结,他还不知要纠结到何时去,于是自然替那人讲起了好话。   “嗬!着道的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坐着哪。”他好脾气地笑道。   挽月有几分纳闷,他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有点……怪怪的。   洗漱完毕。黄大当家着人过来相请。   挽月纳闷道:“这宴席要摆三日三夜不成?晚间才散,清早又要开宴了?”   七公子笑:“他找我议事。”   “议事?你真成他的狗头军师了?”挽月瞪大了眼。   他轻笑:“昨日他托了我一件事,我觉着是好事,便应了他。”   “嗯?”   “说来话长,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不行,你长话短说,别吊我胃口。”   七公子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当年黄大当家的母亲临终前,令他金盆洗手,安生与族人在山顶过日子,算是放下屠刀从了良。近日却发现有人阳奉阴违,私下还在做那些勾当。他见我聪慧过人,便请我帮他查一查——他是个粗人,又都是相熟的弟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哦——”其实挽月被他那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乱了心神,整个儿往小缩了一缩,呆呆愣愣,也不知他说了什么,怎么走了。   七公子的话半真半假。   半真,这事是真事,半个字不掺假。半假,这件事并不是黄大当家托他的,反倒是他昨日在门外告诉了黄大当家。   挽月独自无聊,甩着手儿就向外面逛。   傍晚七公子找着她时,她正蹲在鸡圈儿里头,用草杆子引逗两只雄鸡打架。   他不由失笑,抄起手站在边上看她玩,眉里眼里堆满了笑意,只觉得她的举动极其可爱。   喜欢她,看她怎样都是好的。   同样的情形,若是曾经的高书远,一定是满脸嫌恶,叱她不务正业。   她玩够了,站起身才发现腿早已蹲得麻噔噔,原地蹦哒几下,一转身,见七公子抄着手正在笑她。   “怎样了?”她问他。   “有一点眉目。”他依旧笑笑的。   挽月心想,这人真爱笑。挺好的。   她如今倒是分得清真笑假笑。   “我倒是有许多感慨,你可要听?”挽月吐了一口长气。   “只要不是天‘鸡’不可泄露,你便说罢。”他用眼斜着方才她玩耍的鸡,故意逗她。   她白他一眼,道:“天鸡天鸡,你便只想着添鸡,明儿饭桌上叫黄大当家的好好给你添几只鸡!”   心中又想,当初高书远总是嫌自己沉闷无趣,不想须臾数年,竟变得这样油嘴滑舌了。或者不是变了,只是当初被生活重担压着,哪还有这些闲情逸致?   又想到高书远沈辰如今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整个人便有些蔫蔫的。   七公子见她失魂落魄,阴阴一笑,大喇喇走过来就揽住她的肩膀:“边走边说!”   看着她又惊又羞,却找不到理由反抗的模样,他心情大好。心中美美地叹着,我的小二,当真是世间最最可爱的人了。   被他一搅和,挽月满肚子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揽着便揽着吧,那只手还极不老实,不时就捏一捏她的肩头,口中“啧啧”有声,嫌她太瘦。   到了一处田间,一个人正收工回来,遇到另一个,两个站在那说笑。   挽月远远看着,想起了话头,便示意七公子坐到一旁的大树底下,说道:“你看那两个人,胸膛被忽了一巴掌的那一个,就是这寨子的二当家。我今天没事四处逛,发现这里没有尊卑,没有规矩,黄大当家也就是比别人多张虎皮椅子。大家都在一处吃饭,喜欢吃什么,多种些养些,生火做饭时自个儿去厨房添,上桌了多夹两筷子。想住什么样的屋子,自己盖去,人缘好呢,帮忙的就多,人缘不好,就弄得慢些。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大家也都不攒私财,不争不妒,人人心平气和,有事相互帮忙照应。对外间而言,他们是盗匪,其实在内,却真真是太平盛世,世外桃源呢。”   七公子眯起眼睛,侧头看她:“小二说得极是。那你又是怎样看待他们的男女情事?”   挽月老脸微红:“虽说有些乱吧,倒是不违了人的本心,喜则聚,不喜则散,没那些拉扯纠缠,道义束缚,也不会整出痴男怨女来…世间多少夫妻,”她停了一停,想起心事,“多少夫妻,该散不散,竟只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可笑理由,当真是没意思。” 第14章 沈白菜   听她这么说,七公子心中有些闷:“难道小二不喜欢长长久久的厮守?”   “自然不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多好。可惜世间有情人太多,有心人太少。”挽月目光寂寥。   他忽地笑道:“沈辰的诗倒是极好。”   挽月无语望天。偏生七公子继续笑道:“可惜得罪了惹不起的人,逼他娶了位丑女。当真是一棵好白菜被……”   他急急打住,一时忘了形,竟然背后议论一个女子,人家又没招他惹他,如此行径实在不厚道。幸好后面的话收了回去,没将小人做到家。   挽月恨恨地磨了磨牙。想到和他说话的目的,便压下了沈白菜带来的异样,转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住他就是一记马屁:“七公子你智计无双,赶紧帮他们捉出那几粒老鼠屎来,别真引了官兵来将他们剿了。那个什么纨绔世子不是请了旨要剿匪?我虽然不觉得他有这能耐,但他身边难保有什么能人异士,万一……”   歪打正着,一报还一报。   “你如何觉得他就没这能耐?”七公子眼神微闪。   “那样的公子哥,就算没有这些巨石,恐怕他也是找不着上山的路。若是上来了,一定是傻不拉叽被人捉上来的。”挽月嗤道。   七公子磨着牙道:“你说的是我?”   “呃…”挽月偏头笑,“我是说那些纨绔公子哥,你是纨绔公子哥吗?”   他顿了顿,闷闷道:“不是。”   他恨不能说:小爷正是你口中纨绔无能藏头露屁股狎伎还有怪癖的歧王世子爷!嗯,纵然藏头露屁股不是她说的,也一并记在她账上。不着急,这些帐日后慢慢再算!   不想挽月也是一样的心思:敢说我拱了沈辰这棵好白菜…这笔账迟早好好算一算!   他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她:“小二,你喜欢这里的生活?你不觉得……”他想了想,微笑着继续说,“过于清苦?你不爱京城的繁华?”嗯…论繁华,歧地确实不比京城。   挽月沉吟许久,面上挂了些高深莫测的笑。论繁华,古代的京城连现代的普通小县城都比不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见得太多了,这样的繁华入不了我眼。”   七公子忍俊不禁,圈起右手放在唇边咳了下:“你倒是很喜欢沈辰。”   挽月呛得不轻,又不能说这些诗是沈白菜抄的,只得闷闷道:“我不喜欢他。”   想了想,解释道:“世人往往五十步笑百步,嘲笑他人以貌取人,其实倾慕他人才华的,也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一个人的学识、才情、天份,并不等同于这个人,其实只是更隐晦的外在条件而已。然而人的内在又是什么呢?一个人剥离了外貌,剥离了出生和成长的经历,再剥离学来的知识,还剩下些什么呢?”   她来到这个世界,失去了原先属于“张媛”的一切。不仅外貌不一样,因为成长经历不同,连性情也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但她知道她还是她,那这不变的,究竟是什么?   七公子失笑,也不知她哪来这奇奇怪怪的念头,她随意抛出些思绪来,却引得人不由自主往深了想去。   “对了,”他转移话题,“黄仙儿找你。”   “吓?!”   “她对你昨夜的表现十分满意。”   挽月两个手捂了脸,埋在膝间。   “小二,你不喜欢女人。”他犹豫着,要不要说破?   “我、我和你不一样!”她抬起头来瞪他。心想,我虽不喜欢女人,但不是因为我断袖!   七公子笑弯了眼睛,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自然不一样。   挽月被他笑得心里毛毛的,毛得有点痒,像是刚出土的嫩芽儿被微风轻轻拂一下,又拂一下。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笑呢?   “怎么办呢?若是告诉她昨夜爬她楼的人并不是我,她会不会把我赶下山去?”   “那岂不是遂了你的愿?”   “我现在暂时还不想走。哎,”她转过头,郑重地看他:“我们就在这里避一阵子吧!你不是还要帮黄大当家破案吗?我也有些事情要好好想一想。”   难得见她郑重其事,七公子好奇极了:“想什么?”   挽月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出来你别笑话我。”   “自然不会。”   “我在想,最美好的时代是什么样子的。真正的理想国度乌托邦该怎样才能建成?”   “哦?”他收起了笑容。她竟有这样的心思?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徒。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是先代圣贤所倡导的治世之法。”(《道德经》)   “小二以为如何?”   “愚民政策。字里行间,总觉得先贤有些不得已的无奈。”她吐了吐舌。   “嗯?”他弯成一对月牙眼。   “世间总是糊涂人占了多数。对着糊涂人讲明白话,那可比对牛弹琴还要糟糕——对牛弹琴,最多也就是个无用之功。可糊涂人得了明白话,把它揉烂掰碎,非从中体会出些糊涂意思来。譬如‘德行’二字,实在是被歪曲得面目全非。”   “我大约明白小二的意思了。比如方才这位先贤,他眼见着众生愚昧,便也只能对症下药,教君主用笨办法管治笨人。若是说些聪明的办法,笨蛋君主领会不了真意,适得其反;聪明君主领会了,用在笨人身上也是不见成效。”   “啧!”挽月叹道,“你倒是一语道破了我心中所想。”   “那小二认为,应当如何解决这千古难题?”   “嗬!真看得起在下。先贤都无法,我能有辙?只是随便想一想罢了。”   她目光悠悠,总觉得过着这样纯天然的悠闲日子,得思考哲学问题才不负好时光。   嗯,还要和聪明有趣的人在一起。 第15章 捉鬼   七公子倒是上了心。他想,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不过,日后以江山为聘,盛世作彩,方能衬得上小二。只不知她所谓的“乌托邦”是何模样?   像是读到了他的心声,她喃喃道:“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乌托邦。我想,那应该是一个没有恶意的时代吧。”   “人人都像你,就是了。”他的声音低沉柔和。   她吃惊地看他,见那双漆黑的眸子写满了认真。她心惊地想,这也许是我两世为人听过最动听的情话!可惜源于一个不美丽的误会。   日渐西沉,气温越发高了。   挽月气息微乱,默默站起来往回走。斜阳下,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重叠着,这让她很不好意思。想了想,往路旁稍微让了让,等他上来并肩而行。   没话找话:“今晚黄仙儿要是来找我,我是不是说不中用,然后再喝一次酒?”   “我替你喝。”   “别。”   他笑了,“我比你自制。”   挽月想,我还要怎么自制?   夕阳回光返照一般在他脸上闪耀,她突然发现他眼底有些青。难道他昨夜没睡?!   “啊!”挽月心惊胆战,他…难道昨夜,他就这样守着钟意的,喝了情药的“男人”,天人交战了一夜不成?!罪过!罪过!   那酒,两个人都喝不得!   “得把昨夜那色鬼给揪出来!”挽月双目闪闪。   “色鬼?好新奇别致的说法,可是又有什么典故?”   “呃?”挽月暗想,原来这个世界不说色鬼。   她想了想,也不记得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典故,信口道:“那些失了夫君的可怜女子,相思成疾,神虚体弱,就有恶鬼趁虚而入,变化成她丈夫的模样,夜与她好,吸取她的阳气为食。这样一来,女子的病也就好不了,很快就会虚弱至死。此色中恶鬼,便是色鬼。骂那些色迷心窍的人,色鬼二字正好。”   “如何捉他,小二心中可有了妙计?”不知为什么,听她说这色鬼,七公子的心底有一些隐隐的疼痛,不想在这个话上多做纠缠。   “没有。我脑袋笨。毫无头绪。”   “你是大智若愚。”   挽月翻了个白眼,他还当真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正在纠结是厚着脸皮应下,还是谦虚一番,却听他淡淡又说,“那也还是愚。”   呆呆的,实在可爱。   “你聪明,那你说个法子来!”挽月跳脚。   “还真有,你附耳过来。”   他说了什么?挽月竟没听进去。   他是故意的吧?温温热热的气息就这么肆无忌惮扑在她侧脸上。他是不是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   七公子藏好阴谋得逞的笑意,不悦地问:“我的法子不好?”   “好——好极了!”   他说了什么?!   “可我并没有说什么法子?”他一脸无辜。   见她有些恼羞成怒,他收起玩笑:“前几日落了雨,土地湿软,我们住的客楼偏僻,去找一找,也许他的足印还在。”   挽月两眼放光:“我怎么没想到?快走。”   还真找着了。七公子盯着足印,漫声道:“此人身长五尺,重不足百斤。”   挽月心说:看着脚印就知道人的身高体重,这样的神探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呢!   “小二,你怎么看?”   “正和我的判断一致。”斩钉截铁、死不要脸。   “那我们……”   挽月想,话都被他说尽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用?急急抢道:“我们自然是依据脚印推断出的体态特征锁定嫌疑人,再挨个排查!”   “……”七公子一脸看白痴的表情。   “呃?有不妥!?”她挠挠后脑勺,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首先,他身形如何是昨夜看到的,并非依据足印推断…”他同情地望着她。   “……”智商堪忧。   他有些不忍:“小二认为现在应当如何做?”给她个翻身的机会…   挽月绞尽脑汁,想要扳回一城:“从他鞋底的纹路,推断他穿什么鞋子;磨损程度推断他走路姿态…呃,或者…左右足之间的距离和步长来判断他的身份……”   他的表情告诉她,她交了一张华丽的零分试卷。看在用了心的份上…还是零分。   “小二。”他忍住笑,认真地说:“难道你不认为,我们跟着足印,就能找到他去了哪里?”   “……”   导演,这样拍戏有人看吗?!   二人循着足迹走到了黄仙儿对面的竹楼。   很新,盖成不超过五年,宽敞明亮,透过篱笆能看见屋前有一块苗圃,飘着药香。   挽月眼珠转了转:“七公子,你怎么看?”   他佯装思索,余光瞥着她那一脸促狭,缓缓说道:“此人一定是寨中医师。小二你看,他种植的作物是几味常见草药,屋檐下挂着许多成色不一的腊肉,显然是不同的人腌制的。由此可见,他替人治病,病人便送他礼物以示感激。”   “嘿嘿。”她得意地笑:“我早就知道他是医师,可不是因为这些呢。”   “哦?”他佯作不解。其实走到半路,那足印早被踩散了,他就是嗅着药香带她一路找过来的。   “因为他昨夜对我下了药啊~”她满脸得意。   七公子心说:父亲说得没错,确实很是好哄。又想起父亲说“好哄,那是因为她喜欢你”,心中洋溢起暖暖的喜悦。好吧,你高兴就好。   挽月心想:方才闹了笑话,他并没有嘲笑我。我此时要是落井下石,就太不厚道了。于是征询他的意见:“现在怎么做?”   七公子沉吟:“他既是医师,一定深得村民敬重,我们若是贸然拆穿他,恐怕他脸上挂不住。”   “嗯。”挽月深以为然。   “既然我们的目的是撮合他和黄姑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错。”她暗想,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清楚再说话,万万不能再出糗了。   七公子想的是另一番事:方才问过黄大当家,这位药夫子今日一早就随着采买队伍下了山去。这一队既是贼人,不知他是否牵涉其中?或者只是因为昨夜之事,他借故下山避风头。李青行事稳妥,他若是无辜,定不会被错伤。 第16章 梨花醉   李青此时的脸正如一根风干的苦瓜。   世子爷,您只身一人潜上青明山,要出点什么事,李青我怎么向王爷交待?!……好吧,就算您出不了什么事,好歹也把公子荒带在身边啊!明明知道,这只小修罗只有您一个人能管得住……   “公子荒,别再吃了。”李青无力。   “再吃一个!”   “停了!停了!这个色迷迷的老头并没有作恶,而且看起来也不好吃。咦,他尿裤子了,臭。算了吧。”   “好吧……青哥哥,还是你对我最好。你都不知道,世子爷让我忍了多久……”   药王哭了。要是早知道黄麻三他们几个是王八蛋,怎么会跟着他们下山来?昨夜偷偷在黄仙儿那里偿了夙愿,天一亮,知道后怕了。万一她和那小白脸一通气,知道昨晚被人偷了桃,疑心起自己来怎么办?为今之计只有先避避风头,过上七八天,她也忘了这茬……   谁知道一下山,黄麻三几人就露出嘴脸来,逼他上了他们的贼船,打劫了三户人家,还把最后一户人家的女儿给……幸好自己昨夜连吞三枚大力丹,在黄仙儿身上尽了全力,今儿真不中用,不然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和黄麻三他们几个一样……   天哪!这个白面红唇的小矮子是哪家地府没关好门放出来的修罗恶鬼?!黄麻三他们,竟然被他活生生撕着吃了……这个制止修罗吃自己的菩萨大人穿着官服,腰间别着大刀,一定是关二爷!   关二爷李青冲他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药王掂量一番,逃进了大相国寺。阿弥佗佛,再凶的鬼,也不敢进这宝地吧?   另一边,世子爷坐在竹榻上,拍了拍身边的空处——“小二,过来。”   “这里凉快。我就睡窗台。”她赖在窗边。当初梁山伯与祝英台同床时,在二人中间放上清水?这…这就很尴尬了,莫非祝英台也认为梁山伯是断袖?或者梁山伯本就是断袖?要不然两个大男人睡觉,扭扭捏捏放碗水在中间做什么?生怕做了什么?   今夜…   “小二,”七公子皱了眉头,“这里没有外人,你还要扮作我的小厮不成?自然是你睡榻上。”   挽月听着话音,自然以为他要睡别处,于是蹭了过去。   “那你睡哪里呢?”   “自然也睡榻上。”眉眼弯弯,“你我共度良夜已非一日两日,小二还未习惯?”   听听,这叫什么话!?今儿是他们认识第三天!真会说话!   她有些踌躇。第一夜,他们两个确实是挤在灰篷小舆上度过的,那可比这张竹床小多了…可是现在和那时怎么能一样?…哪里不一样?那时不是已经知道他断袖了?怎么那时候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呢…   他一脸坦然。挽月想到若是再扭捏,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干脆把靴子一蹬,上榻盘了腿。   “黄大当家送我一壶梨花酿,尝尝?”他言笑晏晏。   七公子从床下拎出一“壶”酒。   挽月瞪了眼,这叫壶?分明是桶。   “我,我不会喝酒。”   七公子轻轻一笑,立起两个手指。   “一,”他收回中指,“你见我与黄大当家对饮,只疑惑我如何喝得下那些酒,并不担心我会喝醉。可见小二善饮。”   挽月凝眉回忆,自己倒是的确不担心,因为黄大当家的一看就很能喝,而七公子碗举得利落,颇有酒仙之风…不对啊,又不是你老婆,为什么要担心你醉不醉酒?   他动了动那根收下去的指头:“你此刻的反应坐实了这个一。”   好吧…原来埋伏在这里呢。   他收起食指:“二,黄仙儿那碗酒,足有三两不止。你喝得急,一路走回来却毫无酒态。”   她眨了眨眼,随手取两只茶碗,从那桶里舀出酒来。   就喜欢这个性子。七公子眯眼看着她,一脸阴谋得逞的笑意。他倒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只是想让她酒后吐真言,说出自己是女子来。这样,别人拍她、碰她,邀她共浴时,自己好名正言顺“帮助”她,又多了一重不可言说的亲密。   他很快后悔了。   如他所料,她有酒量。   也如他所料,她酒量不大,小半桶梨花酿下去,两只眼睛变成了两朵桃花,打着清香的梨花嗝。   可…她非但没有露出女儿姿态,反倒撸起了袖管和裤管,跳下地,右脚踏在竹床上,右手肘搭着膝盖,抄着那只茶碗,冲他豪气干云地喊:“喝!喝!”   ……   她终于放下那只脚。七公子还没松下一口气,她却摸到他身边坐下。   他心跳一乱,她…要…做什么?   她左手揽着他的肩膀,拍了拍。   “你…放心!日后,我罩着你!”她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指着她自己,“什、什么羊万名猪千头的,别、别怕!哈!其实,我有个很牛很牛的闺、闺蜜呢,唔哈哈哈!”   猪、牛、羊,连龟都来了。七公子曲起一条膝盖,无力地扶额。作孽啊。   她咕叽咕叽说了一通,终于头一点,直直栽在茶台上。   “靠!”她捂着脑门蹦起来:“哪个孙子打我?”   七公子泪流满面。自己挑的,认了。   他移走茶台,伺候她歇下。   一夜无话。   次日挽月醒时,七公子不在客楼。   一双眼睛清亮清亮,哪有半分宿醉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七公子啊七公子,夜太静,不借酒装疯的话,我怕你会听到我乱了节拍的心跳……   完了,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断袖?而且,他显然,也对自己有意思!   十个男人八个坏,剩下两个他们秀恩爱……可,秦挽月我不是男人哪!   昨夜,他靠坐在窗边睡的,头微微仰着,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光芒,清晰分明,漂亮得找不到言语来形容。   好迷人…好想再闻闻他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植物味道。也不知那是黄仙儿的酒带来的错觉,还是他真的香。   他并不是那种身上挂着香囊,用薰香渲染衣物的公子哥。   他很干净,很清爽。黄大当家送来了换洗衣服,他也不挑,说穿就穿,很自然随意。只不过他还是爱那件月白的袍子多些,只要晾干了,就会换上它。   这一世见过许多人,没有一个是他这样的。   他很随和,但除了自己,其他人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的,甚至…绕路。他那件衣服用料精良,上面的暗纹隐隐波光流转,是极精细的手工活,价值不菲,加上他那一身气度,家中想必非富即贵,但他吃穿用度从不讲究,还轻车熟路自己动手洗衣服。他聪明老练,遇事沉着淡定,哪里像是能被杨万名吓得不敢出院子的人?还不知道他唱起歌来是怎样风华绝代呢,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籍籍无名?   他真的不像是会用娈人的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误会了他。但…他是断袖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因为…因为…就连不谙风情的自己,也清清楚楚读到他眼睛里温柔的情意…他怎么能喜欢自己这个“男人”呢!好烦。 第17章 虎子   挽月蹙了眉,垂着手向外走。   “小!二!哥!”   眼前腾地出现一张大大笑脸。   “虎子。我有事要去忙,你自便。”她懒懒应着,继续往前走。虎子是个自来熟,每日挨桌去蹭爱吃的菜,刚好有道菜也正合挽月胃口,两人便顿顿结伴去蹭菜吃。当然不能那么明显,他们只是…挨桌找知己好友聊天、喝酒……   此时未到饭点,挽月懒得应酬他。   “看我带来了什么。”虎子贼兮兮笑着,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到她面前。   “五香蕨菜!”挽月吞了吞口水,“来来来,进屋进屋,屋里有酒,正好吃个早餐…嗯,虽然有事要忙,但早餐更重要,非常重要!对身体好!虎子你知道吗,不吃早餐很容易胆结石…”   虎子歪头纳闷:“蕨菜是辣的,再配上酒…真的对身体有好处?”   挽月抬手重重推他脑门:“小孩子懂什么!你不吃,那就看我吃!”   “我十五了,不是小孩子。”虎子闷闷跟着她进了客楼。   三杯酒下肚,虎子醉眼朦胧:“小二哥!你懂的多,你说,我娘怎么就狠心不要我呢!”   “虎子!”挽月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和娘,其实只是称呼而已,重要的是谁像爹娘一样待你好!寨子里头这些大爹大妈,哪个对你不好了?”   青明寨中没有夫妻,女人怀孕生育是整个寨子的大事,孕妇起居由大伙儿一起照顾,生下孩子后也是大家一起抚养,几代下来已经是约定俗成。   这也是他们的婚恋风俗决定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谁才是孩子他爹…   虎子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终于猛地撑开眼皮,眼里发着光。   “小二哥!你说得真对!对极了!谁像娘一样对我好,我就跟她好!那以后我再也不提谁是我爹娘,小二哥也不许提,我们拉勾!”   “好!”   拉完勾,打发了打着醉拳摇摇摆摆的虎子,挽月决定继续做那件重要的事——偶遇七公子!   她在寨子里绕了整整三圈,终于发现了他的踪影。   他穿着那件月白的袍子,立在大榕树下,将一株半死不活的盆栽递给对面人。   那人一身青衣,瘦瘦小小。接过花盆,捧着它抱了抱拳,转身消失在树后。   他还教人种花?这本来应该是自己这样龙都国际娱乐者的专属技能才对,可惜自己上一世实在蹉跎,二十几年心不在焉的读书生涯,加上十几年事业单位混日子的婚姻生活,造就了一事无成的失败人生。   正失神,见他缓缓转过身来,吓得一个激灵别在树后。   胳膊被人捅了捅。   “嘘,别闹。让他发现丢死人了。”   “谁发现?”低沉带笑的男声。   挽月屏住呼吸重重闭了闭眼,心念电转,“就是那个色鬼啊,我刚才见他鬼鬼祟祟从楼里出来,便一路跟踪他到了这里!七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可见着他了?”   “你见到他了?”他呼吸微微急促。   “啊,是啊。”   他皱起眉头,“小二,我有事先行离开。”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箭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方才青衣人消失的地方。   挽月郁闷至极,哪里错了?不是应该两个人一起去找“色鬼”的踪迹吗?七公子…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七公子里里外外把整个山寨搜了个遍,突地恍然大悟,暗暗磨了磨牙。“小、二!”   很好,跟踪鬼鬼祟祟从药夫子楼里出来的本“色鬼”。小二,你既然已有这样的觉悟,那今晚少不得要一起睡了。   昨日他无意看到药夫子窗台上那盆花,心中隐隐有些奇怪的直觉,于是唤来李青,将那花交给他带回京城找人辨认。若真是双姝抱月…   李青昨日放走了药夫子,他一定没有走远。药夫子?药王?   七公子深吸一口气,按捺下隐隐激动的心情。此时得意,为时过早。   他缓缓吐出那口气,找黄大当家打听药夫子的事情去了。   李青带着奄奄一息的双姝抱月到了大相国寺。   “施主,时隔多年,老衲也无法辨认…施主不若静心等待花期,只要开花,是不是双姝抱月便一目了然。”空明大和尚双手合十。   李青知道和尚在拖延,却也拿他没辙。   “如此,多谢方丈了。”   少将军回到王府,悉心做起花农。   傍晚时,青明寨开宴了。   就像前世农村里红白喜事一般,浩浩荡荡的流水席摆了一路。   挽月和七公子也不闲着,帮着搬桌椅,布碗筷,其乐融融。虎子屁颠颠跟在二人身后。   “王大姐,赵三爹脚上那双新布鞋好生眼熟啊,前日是不是晒在你窗台!”挽月笑嘻嘻冲着端红烧肉的妇人道。   粗壮的农家女人脸微红,“呸!他年纪都能做俺公爹!”   “啧啧,说起公爹我倒是想起了一桩糊涂案,待会上桌了说给你们听…不过,要听的,都把自己桌的五香蕨菜匀一份过来。”挽月嬉皮笑脸。   “噗嗤,小二哥你倒是方便贿赂!”   挽月蹭菜时,顺便给众人讲些奇闻趣事,他们爱听。   “话说有一户人家,给儿子娶了媳妇。儿子出外做工,家里留下公公婆婆和媳妇三人。那婆婆是个多心眼儿的,疑心自己男人和儿媳妇有一腿,又拿不着证据。有天,她想了个昏招,趁着天黑,她披上丈夫的外衣,摸到媳妇房里抱住媳妇欲行不轨。那媳妇奋力挣扎,抓烂了婆婆的脸。动静大了,婆婆赶忙跳窗逃跑,把丈夫那件外衣给落下了。媳妇点灯一看,原来是公公的衣服!以为公公欺负她,哭着回了娘家。第二天,媳妇报了官,官差拿了公公,那公公没做过,自然不认。婆婆见事情闹大了,也不敢承认是她做的。因为那媳妇说公公的脸被她抓烂,但是公公一张脸好好的,于是众人就认为媳妇撒谎,媳妇羞愤之下,一脖子吊死了。后来邻人发现婆婆脸上有抓痕,方才真相大白。”   “傻了吧!”远远传来一声娇笑,黄仙儿踢着一双木屐扭着腰肢走过来,拨开了挽月身边的虎子,整个儿挂到挽月身上。 第18章 风月官司   “那媳妇是个傻子吧,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黄仙儿笑得花枝乱颤。   “呵呵,呵呵。”挽月干笑不止。说得好像你黄仙儿就分清了男女似的。   对面的七公子以手支额,像是在偷笑。   “年轻的小媳妇咋能看上她公公这个老头子?不可能不可能。要是能看得上,老头子肯定一辈子对她好。”赵三爹摆着两只手,偷偷瞟王大姐脸色。   王大姐也不接腔,一个劲儿低头扒拉碗里的红烧肉。   挽月偷偷一乐。   虎子挠着脑袋,一脸不解:“屋里头要是黑得啥都看不见,那个婆婆干嘛要穿着公公的衣裳?要是能看得见,那媳妇不就知道是她婆婆了?”   “呃?!去去去,少儿不宜,你在这儿干嘛?”挽月赶苍蝇一般挥着手,“带细花他们几个玩去!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真是的。”   “哼,小二哥自己编不好故事,就赖皮撵人走。”虎子满脸不忿。   王大姐笑道:“小二哥,这就是你不对了。虎子都比你高了,你怎么还当他是小孩子?是不是小的时候……”   “哇!”虎子夸张地跳起来,“我真的比小二哥高啦?!快站起来比一比!”   挽月直翻白眼。她身材娇小,确实比不过已经发育的虎子。   “好吧好吧,我承认你不是小孩子,但是,这样的话题你就安安静静坐一边听着,不要乱发言。”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虎子撅起嘴。   “是哇,既然都看不见,她为什么要穿她男人的衣服?”赵三爹伸出粗短的手指挠挠脑袋。   “呃…”挽月欲哭无泪,因为情节需要啊,不落下衣服,媳妇又怎么一口咬定是她公公?又怎么引出后面的官司?   “我知道。”七公子淡淡说道。   “嗯?”   众人一齐看他,就连挽月也瞪大了眼睛。   “如果媳妇和公公有染,她就会认出他的味道。”他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   “原来七公子是老手…”黄仙儿眼睛发光,身子一拧坐到他边上。   挽月表情微僵,心情霎时跌到谷底。   见她不高兴,七公子眼中微微闪着喜悦的光,撇下黄仙儿,绕到挽月身边。   “小二,就像你走到我身边,我不用看也能知道是你。”   “去!说得像是我和你有染似的!”挽月满面赤红,口不择言。   七公子轻轻一笑,捏起盏酒来吃。眼风淡淡扫过她,她心头一跳,顿时浑身发麻。   “那个……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考验人性,无端猜忌,试探,可能会导致根本无法承受的结果……”挽月心慌意乱,背起了教科书式的答案。   “反正这媳妇就是个傻的。”见七公子不让她挨身,黄仙儿不悦地指桑骂槐,“死心眼儿!立块贞洁牌坊给她啦!”两汪秋水死死瞪在七公子身上。   “要是我,一定不让妻子心生误会。”他声音很轻,轻得只落在挽月一个人耳畔。   她的心狠狠漏跳了几拍。   众人此时的心思都在撮合赵三爹和王大姐这一对儿身上,借着挽月这故事,七嘴八舌逗起那二人来。   “我要是那媳妇,才不去上吊!干脆就顺水推船,把那父子俩一起吃了!”黄仙儿掩口笑道,“姜是老的辣!老牛犁田还能不如小牛哩?王大姐,是不?”   “我咋知道。”王大姐脸埋进碗里。   她喜欢白秀才。白秀才是个爱读书的,身长面白,说话文绉绉,寨子里的女人都挺喜欢他。   可惜白秀才只钟意黄仙儿。王大姐年近三十,还没放人上过楼,都说她在等白秀才,可惜他并不领情。当然,王大姐的守身如玉和极少有人敲她的窗户也是有关系的。   这不,赵三爹敲了她窗,她没给他开门,过了几天,见赵三爹没下文了,便亲手给他做了双鞋子…   只差一句:你咋不来了?   “就是怕小媳妇瞧不上老头子。”赵三爹嘿嘿的直笑。   王大姐不接茬。   挽月暗暗叹息,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天成佳偶?往往郎有情、妾无意,要不然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王大姐喜欢白秀才,求而不得,总不能就为他守一辈子吧?赵三爹追求她,她不喜欢他,却又耐不住寂寞,于是纠结徘徊。   不过她早晚也会接受他,因为她不是黄仙儿,并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谁没了谁不行?跟谁过不是过?当初选择了高书远,也就是觉得他高大英俊对自己好,要说喜不喜欢,还真说不清楚,爱是肯定不爱的,虽然她没爱过,却也清清楚楚知道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那…七公子呢?她心头一跳,转头看他。   他目光专注,盯着桌上一盘菜。   五香蕨菜。晚霞映着他的侧脸,他眸子里映着她最爱的菜…   他太帅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帅了。色衰而爱驰,嗯,这不是爱,只是为色所迷,对,一定是这样。   这样一想,挽月坦然了许多。   “王秀容,我有话和你说。”头顶响起略羞怯的男声。   众人齐齐抬起头来。竟然是白秀才!   王大姐腾地红了脸,扯着衣服下摆扭扭捏捏站起来,“嗳。”   两人离了席,再没有回来。   赵三爹垮了脸,闷头扒进三碗米饭,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黄仙儿:“老牛吃饱了!使不完的劲!”   仙儿娇笑,挂着他胳膊去了。   挽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细花,我们走!”虎子一声大吼。   挽月探过身,重重拍他脑壳:“别瞎学!细花才八岁!”   “小二哥!”虎子哭丧着脸,“我和细花约好斗蝈蝈…”   桌上一直默不作声的吴老汉发话:“小二哥,看紧虎子,别祸害了我们小花。”   挽月心道,要看也是你们这些大爹大妈看,与我何干?正要说话,想起答应了虎子不提他身世,便只嘿嘿笑着应了。   “小二,我们也走吧。”七公子发声。   “哦。”   挽月无话找话:“真没想到王大姐守得云开见月明,临门一脚时,竟然等到了白秀才!”   他轻轻一笑,也不接话。   “白秀才要没来,我敢打包票王大姐今天一定跟赵三爹去了!”   “小二是这样想吗。”七公子淡淡说道。   “是啊,与其等一个无望的人,还不如及时行乐,该干嘛干嘛。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七公子面色一沉:“我不这样认为。” 第19章 良夜   听他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挽月有些生气。   王大姐一走,赵三爹掉头就搭上了黄仙儿,说句不好听的,早知道能搭上黄仙儿,他还看得上王大姐?   男人总是那么虚伪,说的跟做的净是两码事。就像七公子,他几时又闻到过自己的味道了?方才言之凿凿说那媳妇若是和公爹有染,定会认出他的味道,一听就知道是个有经验的!   明明…明明是个风月老手,还做那么多姿态,装什么痴心人!   她没察觉到自己满心醋意。   “小二,”他叹息,“我既欣喜,又不安。”   “什么?”   他摇了摇头。   喜的是,从来没有人走进过你的心里。不安的是,我能否成为这个人?   两人微妙的不和谐气氛持续到上榻之前。   “你睡里面外面?”他轻轻挑着眉。   “……”   可以都不选吗?为什么客楼只有一张床?!   他脱下袍子,“怎么?小二莫非佳人有约?”   “你算佳人吗?”她笑道,“还真没见过比你长得好看的女子!”   七公子脸黑了黑:“我像女人?”   “不像。”   他虽然漂亮,倒是当真不像女人。   “你睡里面外面?”又回到刚才的问题。   “……随便。”   “那你进去。我睡相不好,怕踢你下去。”他狡黠地笑道。   “……哦。”   挽月老老实实面朝里,将脸贴在墙壁上。   不知僵了多久,身后的他也没动静,挽月终于绷不住,悄悄转过身。一回头,竟然见他直勾勾盯住自己!   挽月惊得忘记了呼吸。   七公子正看着她出神,不料她冷不丁转了回来,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她突然很奇怪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心中暗笑,继续面无表情盯着她。   挽月长长吁了口气,原来他睁着眼睛睡着了!   她笑眯了眼睛,凑近了观察这只睁眼睡觉的尤物。嗯,第一次见到呢,好新奇!   平时哪里好意思这样盯着个大男人看?只知道他长得好看,此刻倒是要好好瞧瞧究竟是怎么个好看法。   嗯…他的眉毛很黑很长,一丝不乱,比画的还齐整。眼睛也很长,眼角深深,瞳孔漆黑,像是无底的深潭。鼻梁挺直,像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嘴唇是健康的红色,算是薄唇,但细节处饱满精致,弧线完美,诱人无比。   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临空描画他的唇形。   不知道口感怎样?她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七公子头晕目眩,骑虎难下。她!怎么能这样勾引一个正常的男人?!他决定略施惩戒。   嗯…反正自己“睡着”了。   他继续面无表情,倏然伸手扣住她后脑勺,喃喃道:“五…香…蕨菜?”   一边就把嘴唇凑过去。   挽月吓懵了。瞪大眼睛看着他无神的瞳仁越来越近。   正要不自觉地闭上眼睛,猛然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把他推踹到地上,然后惊恐地喘起粗气。   她没有接过吻。上一世,高书远说那样不卫生,她也觉得挺恶心的,于是二人心照不宣,见到电视里接吻镜头,都假装不经意掉了头,顾左右而言他。   原来…不是不卫生,不是恶心,只是对象错了!天知道刚才她有多想就这么肆无忌惮吻上七公子!   她怕了。再放任事态发展下去,一定会如飞蛾扑火一般粉身碎骨。   ……   不对,他怎么没了动静?是不是摔坏了?   挽月探出身子向下望。   欲哭无泪的七公子正假装醒来:“小二,你睡相更坏?!”   她忍不住背过身咬着唇偷偷笑了。   七公子见她脊背轻颤,知道她在偷笑,于是也十分愉快地笑了。   对于今夜的进展,他比较满意。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的。当然,他也不介意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次日挽月醒时,七公子依旧离开了。   她的脸上缓缓绽开大大的笑。这样的日子真好,无忧无虑,每一天醒来,满心都是欢喜和期待,那些有趣的人和事,都在即将到来的这一天中,给她新的惊喜和快乐。如果醒来时能看见他,就更完美了。   她不由感叹,活着真好。   嗯,而不是每天醒来,都要算算房贷多少、吃饭多少、水电煤气多少…   当然也不能总吃白食。挽月整理好衣裳,准备去找黄大当家讨份活计。   殊不知同样心思的七公子已在一个时辰前开始了他的壮举。他醒时,望着她的睡颜,心中满是喜悦。   他是男人,得负责养家。于是他找黄大当家讨了五个青年小伙,伐了竹,依着地势排好管道,引了山泉下来。到傍晚时,青明寨中户户用上了纯天然的自来水。   大约…能让两个人安心吃半年白食了。他微微眯着眼睛。   挽月无比汗颜,他,怎么比自己更像个龙都国际娱乐的。   她远远看着他,夕阳西下,他摸着下巴,好像正在思考他的工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善。她突然很害羞,跑回客楼温了酒,找王大姐讨了一碟腌肉,像一个小妻子一样等他回来。   当然他回来时,见到的并不是小妻子一样的她。   她坐在窗沿上,晃荡着两只脚。见他进来,招招手,“快快,酒都要冷了!”   她很狗腿的拍着马屁,哄他喝了许多酒。   他摸不透她的用意,便配合着她“喝醉”了。   “呼…”她把他扔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一抱腿,靠坐在窗下就要睡。   七公子怒了。   灌醉自己,就是为了睡窗台?!   他狠狠把被子踢下床。   挽月听到动静,甩着手走过去帮他捡起被子盖上。一转身,他又踢了。   喝醉了受不得寒。挽月无奈,连续帮他盖了七八回。   七公子玩上了瘾,眯缝着眼睛,看她奔波于窗和床之间。   终于她也怒了。   抓住被子两个角,往榻上一扑,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叫你踢。   她忘记了初衷。灌醉他,本来是想离他远点…   这一回轮到七公子懵了。他就这么僵着,直到她慢慢变得软软的,打起细细的呼噜。   他小心翼翼从她身下抽出手来,悬在她头顶,犹豫许久,终于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幸好隔着被子,她没听到他擂鼓一般的心跳,否则一定会被吵醒。   次日,挽月终于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了他。她伏在他胸前,像一只小兽,而他正用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我,我喝醉了!”她手脚并用爬离他的身。   “嗯,我也醉了呢。”他没事人一样坐起来。   “我约了王大姐,先走了。”挽月慌不择路,一脑袋撞在门框上。 第20章 蕨菜   “小二哥,你昨儿过来,今儿又过来…”王大姐见着她,神色很奇怪。   “呃…”挽月一呆,是啊,自己是“男人”,此举实在不妥。   “嗐!王大姐你心里眼里只有白秀才,我才不自讨那个没趣!”   “他呀。”王大姐凉凉一笑,“他就是来找大花借个种。”   她身旁的大花狗舔着她手心。   “啊?!敢情那天,你们就看狗配种了?”   “不然还能怎么?”   白秀才那样的人,给狗借种,确实是要害羞的……   “唉,”她叹了口气,“小二哥,你不知道,赵三爹是头一个敲我窗户的。”   “啊?”   “也不怕你笑话!个个都说我等白秀才,我哪里好意思说,那是因为从来没人敲过我窗户?”   “其实,你挺好的,大约是他们以为你心里只有白秀才,怕被你拒绝吧。”挽月看着她硕大无比的黑脸,安慰道。   “哼!说些没用的哄人!那你愿意不愿意和我好!”   “呃!”挽月语塞,“我是真不中用!”   看着王大姐伤心的眼神,一脸“我就晓得”的神情,挽月不忍心,决定卖个秘密给她:“其实,那天我喝了仙儿的酒,还是不中用。”   “那她怎么说你…”王大姐惊奇地瞪眼。   “嘿嘿,其实是旁人替我…”   “哦……”王大姐恍然大悟,“那一定是七公子。”   挽月哭笑不得,只能草草揭过。   偏生王大姐不依不饶:“姓黄的太过分了,都有七公子了,还要惦记着赵三爹!”   她继续不忿,“全寨子的男人她都要霸着!”   “呃…你不是不答应赵三爹嘛,那还管他跟谁!”   王大姐气哼哼:“他怎么能这样,像他这样的,除了我,谁还看得上他!我以为…他会一心一意等我的,谁晓得黄仙儿一勾就跟她走了!要是白秀才那样,我还不觉得奇怪,可他赵三爹这样的条件,咋也花心?”   “王大姐此言差矣,花心不花心,和自身条件好坏哪里能画等号?只能说,条件好的,受诱惑会多些。条件不好的,平日里遇不到什么诱惑,旁人看着,以为老实本分,其实,他只是没机会不老实,不本分。”挽月一咬舌头,这说的不就是王大姐?当面打脸啊?!   幸好,人往往没有自知之明。王大姐并不认为自己条件不好,所以也不觉得挽月说的人中就包括了她。   “小二哥的意思是,赵三爹其实就是个坏胚子,以前俺没看出来?”   挽月心中大叫“三爹,得罪得罪!”   “这么说吧,比如有个穷寨子,顿顿只能吃五香蕨菜,寨子里边的人天天只吃五香蕨菜,那并不是因为他们爱吃,只是没得挑。咱们这里,有红烧肉,五花肉,白斩鸡,要啥有啥,我依旧顿顿吃五香蕨菜,这样才是真的喜欢,王大姐,你说是不?”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王大姐挠挠头。   “所以呀,我要是蕨菜,我一定会等一个有鱼有肉吃,却偏只爱蕨菜的人!”挽月这样说着,两只眼睛越来越亮。   “小二哥你是个人才!说话超好听!”   “……”挽月翻了翻白眼。   “小二哥,我是你的蕨菜吗!”王大姐双眼灼灼。   “你是五花肉…我走了!约了七公子。”   “七公子是蕨菜?”被丢下的王大姐纳闷的歪了脑袋。   也许……我是他的蕨菜呢?挽月这样想着。是否该找机会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男人了?   一连二十多天,挽月始终没找到这个机会。   其实机会是有的,只是她心中忐忑,想让两个人感情再深厚一些,将他掰正的成功率会更大……   每天天一黑,她就把他拖上楼顶。   “七公子,你瞧!白秀才今儿又爬黄仙儿楼了!男欢女爱,啧啧……”   “哇,赵三爹又被王大姐赶走了,哈哈,活该!”   “哟,白秀才怎么去找王大姐了?七公子你看,其实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挺好的。”   ……   小二,你一定要考验我的自制力?!某人暗恨。   挽月的心思,就连虎子也瞧出来了。   “小二哥,俺们寨子有个说法,日落的时候,和心爱的人一起站在东面那块大石板上,夕阳神就会诅咒他们一生一世不分开。”   “嗯?诅咒?!我喜欢。听起来比祝福靠谱!好的不灵坏的灵!”挽月眼里亮起阴险的光芒。   她找到七公子时,他正和上次见过的青衣小个子说完话。这人是谁?怎么饭桌上从来没见过?   “准备准备,我们下山一趟。”见了挽月,他眉梢洋溢着喜色。   “好,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嗯。”他淡笑着,跟在她身后。   她这些天的反常哪里能逃过他的眼睛?此时虽然他有些心焦,但想到她也许要说一些他期待许久的话,便开心地想,是不是要好事成双了?   李青方才来报,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确实是双姝抱月。燕七等人已寻到线索,一日两日之内就会有结果。找到药王,父亲就有救了!嗯…不差这一会儿。这样想着,负了手跟在她身后。   挽月带着他,到了寨子东面的悬崖。悬崖边上就是那块虎子说的神奇青石板,一半伸到悬崖外面。   夕阳正向下沉,天空青色和红色交织,那样青秀妩媚的色泽,让人恨不能扯下几缕来,做一件云雾一般的衣裳。挽月两眼放光,回去之后,让云罗绸庄照着这颜色做轻纱裙,一定会成为秋季爆款的!   她激动得险些忘了初衷。回过神时,太阳已落了一半到远山下边。   一个激灵,蹦上那块青石板,伸手招呼身后的七公子,“来!”   突然身子一斜,脚下一轻。   她吃惊地看见七公子离她越来越远。   天空整个立了起来,和她平行。   青石板先她一步,掉了下去。不是说重量不同,会同时落地吗?哦,密度。她脑子里闪着凌乱的念头。   是坠崖了吗?是啊!   她伸了伸手,发现没有任何一样可抓之物。   脚下的青石板彻底离开她之后,终于像是蓄力了许久突然爆发一样,身子猛地快速向下坠去。   这一刻,她只是遗憾来不及最后看一眼她想要“诅咒”的男人。 第21章 深渊   没想到的是,他来了。   破风声响起,一道月白的人影紧随着她飞掠下来。他追上坠落的她,手臂重重揽住她的腰,二人一齐直直向崖下坠去。风胡乱地灌在口鼻里,他的袍子上下翻飞,像一只白色的大蝴蝶。   天哪!真的…好灵!他们真的不会分开了。挽月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向他的眼睛。却见他眯缝着双眼,头微斜,盯住一旁向上方飞掠的石壁。   又要死了。上次和高书远一起死,之后到了这里,这次和七公子一起死,又会去哪里?   好遗憾,早知道,早知道没有了以后,就该好好珍惜这三十来个良夜……   此刻,他的心迹已然明了,早知道,哪里还会顾虑那么多……   那天,应该吻他的…嗯?此刻也不迟!   她把一双手臂攀到他颈后,闭上眼睛,恶狠狠地用嘴巴在他脸上探索起来。因为他斜着脸,她冰凉的嘴唇贴在他侧脸上,胡乱地蠕动。   七公子眼神一滞,有些呆愣地一格一格转过眼睛来。   见她一张脸青白青白,眉头紧紧锁着,眼睛用力闭着,都闭出褶皱来了,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嘴巴毫无章法在他脸上瞎拱。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动声色转过头,不着痕迹把嘴巴送给了她。   找到了!挽月满意轻哼一声,张口就衔住。   口感…真的很好。凉凉的,他独有的植物清香味道近在咫尺,引诱着她想要继续探索那未知的领域。   但她不知该如何做?   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挽月满心欢喜,觉得这一生已经足够圆满。下一世,寻着味道一定能找到他!   差不多该着地了吧?她依依不舍放开他的嘴唇。死的时候可不能吻在一起,万一血啊脑浆啊流到彼此嘴里,那阴影可小不了!   她收回嘴巴,七公子如梦初醒。低头一看,地面已经遥遥在望。好险!   挽月闭目等死时,听到“铿锵”一声剑鸣。睁眼去看,见七公子从腰间的白玉腰带里抽出一柄软剑。他的腰带竟然是剑鞘?!   他手腕一抖,搂着她扑向石壁,一扬手,剑直直刺进石壁之中。   挽月瞪大了眼睛,他在做什么?   剑身闪着寒光,出鞘之后竟然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柄软剑,莫非是传说中的记忆合金?!   那剑切入坚峭的石壁就好像切进豆腐块里一般轻松。尖利的青石屑飞溅,他反手握剑,把她护在胸前,用脊背挡下碎石。利剑割开石壁,下坠之势竟然丝毫不减!可见这宝剑多么锋利。   挽月看不到他身后的情形,渐渐地,只觉得二人坠落的速度开始慢下来,一左一右晃荡着。似乎,他用剑在石壁上画“之”字。头顶上火花飞溅,尖利的摩擦声盖过了风声。   到了离地尺许的地方,七公子一横手中的剑,剑身平平别在石壁上,上下弹了数次后,二人下坠的身形稳稳止住。   松手,落地,拔剑,入鞘。   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臂,似笑非笑看着她。   挽月怔怔盯着那一面石壁,他的确用剑刻了一路“之”字,龙飞凤舞,极富美感。用阻力减缓了下坠之势?他的手臂承受了多少力?她失神的目光从石壁上缓缓移到他身上。   见他正带着几分好笑,几分促狭,目光灼灼盯着她。   挽月心神大乱,口不择言:“此地怪石嶙峋,荒僻无比,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们得想办法求救才是……”   “小二,你转身看一看。”   “呃?”   她回过身,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   悬崖下面,竟然是一片桃花林。三角形的谷地,不大,一眼就能望尽,一条清澈的小河急速淌过,河对岸同样立着一面石壁。就好像一座好好的山,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三角形不明飞行物击中,生生割出一道三角裂口。   炎炎夏日,这谷地里竟然凉爽非常,而且,桃树不是春天开花吗?莫非这里四季如春?   她带着一脸震撼回身看他。他却不看那些风景,只盯住她。   挽月心头一跳,想起方才对他的非礼行为,恨不能找道地缝钻了。   “我,我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三十六计,逃为上!   手臂被狠狠钳住。想跑?   他把她扯回来,撞在胸前。   阴沉沉的语气:“我想我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人,向来不肯吃亏的。”   “嗯?”她紧张地抬眼睛望他。   “你未经我允许私自对我做的事情,我要加倍讨回来。”   “啊?”   趁她惊愕愣神时,一只大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他炽热的嘴唇捕捉到她的,趁她微张着口,干脆登堂入室,舌头闯过牙关,大肆侵略她的领土。   就像她迷恋他的味道一样,她独有的幽香更是撩拨得他不能自已。   他狠狠箍紧她,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无师自通,霸占她的唇舌,掠夺她的呼吸,吻得她喘息不止,身体软软瘫在他怀中。   直到她实在喘不过气,才略略松开她。   挽月两眼迷蒙,脸颊飞红,细细喘着气,迷茫地看着他。   和表面的平静完全不一样的是,她的心湖正翻起滔天巨浪,那浪潮一波一波重重撞击她的胸口,令她口不能言。脑中嗡嗡响着,像是无数朵烟花接踵绽放。   他的味道扑天盖地席卷着她,入侵到她神魂深处。   她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漫过身心。   她的心仿佛开了花,那花向四面八方延展着花枝,在身体外看不见的地方,遇上了他的。他就像一棵生机勃勃的树,伸展着坚韧强大的枝干,和她柔软的花枝纠缠在一起。   她突然惊醒:“七公子!我不是男人!”   “嗯?”他愣了一会,脑中闪过一些凌乱的记忆。比如“断”字之后急急收回的话,比如意味深长的“其实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会更好”……   咬牙切齿:“我不是断袖!”   “你……”挽月惊呆,“你知道我是女人?”   “是。”他阴阴挑眉笑道,“你着了道不省人事那一夜,我已验明正身。”   他故意把拨弄她的假喉结说得暧昧无比。   挽月身子一颤,恼恨地瞪他:“你怎么可以未经我同意私自……”   “怎么?你也要加倍讨回来吗?”七公子斜了眼。   她撅了嘴不说话。他做了什么?有本事光明正大做啊,干嘛趁人家不省人事的时候……   这样一想,她干脆恨恨道:“是!我要加倍讨回来!”   七公子呼吸一滞,盯住她嫣红的唇,理智筑起的防线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他低下头,飞快地舔了舔她的唇:“嗯…我就做了刚才这件事。讨回去罢。”   挽月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神再次迷离起来,她仰起脸,细细亲吻他漂亮的嘴唇。 第22章 花下鸳鸯   不知何时,夕阳彻底离开了,换上一轮月。   银白的月光洒满桃林,花下,七公子月白的长袍铺在松软的土地上,袍上二人已然赤诚相对。   他脱她衣服,解她束胸白绫,直到把她放平在他的衣服上,她只轻轻颤抖着,予取予求。   他眼神于迷乱之中透出几分清明,迟钝地想,这样会不会太欺负她?她太单纯了。要是遇上居心不良的人,岂不是轻易就被骗了?一转念,既然两人相遇相知,旁的“坏人”哪里还有机会?作为男人,此刻自然应该当机立断,把属于自己的通通收入囊中再说。嗯,没错……   再说,此刻的她已经卸下所有防备,娇娇怯怯等待着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退缩,她恐怕要疑心自己是不是不中用了。   月光花影下,她的身体莹白如玉。   原来她只是晒黑了。真是一只小猕猴,成日在太阳底下乱跑,一张脸晒得黑黄黑黄的。   他这样想着,手掌轻轻从她腰间向上,抚过前胸和脖颈,停在她的脸上。   他手上有茧,粗糙和光滑的亲密触碰,激起一路颤栗的火花。看着她意乱情迷的模样,他终于狠狠下定了决心。不管了,什么三媒六聘,花轿洞房的,日后再给她补上,今夜,纨绔世子爷要随心所欲,放荡不羁一回!   他伏下身子,紧贴着她。   一切都那么顺利,直到最后一刻。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捧住她的脸,认真地问:“我真的,可以?”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她不知从何方仙境神魂归来,声音娇软得滴出水来:“我说不行,你会放过我吗?”   他一怔,脸上缓缓绽开邪气的笑:“不会。”   不再犹豫,果断把属于他的生米煮成了熟饭。   仿佛有什么破碎了,又仿佛有什么圆满了。点点艳红如飘飞的桃花瓣一般落在月白的袍子上。   对于这件事情,挽月的心思很纯粹。她觉得,无论是轮回中磨灭了记忆的无限的过往,或是遥不可及的缥缈的未来,她都不可能再遇上一个人,能像他这样,将她彻彻底底点燃,迸发出照亮整个生命的火光。   和他,怎样亲密都嫌不够,还有什么好扭捏的呢。   “原来,真的有命中注定。”她目光迷离,喃喃说道。   七公子一震,深有同感。   “叫我少歌。”他哑声说。   “少歌…少歌…”仿佛已唤过千万次,好熟悉。   “嗯。小二,好些没有?”他轻轻动了动。   原来他留意到她受伤了。挽月脸烫到耳根,声如蚊呐:“不疼。”   得了答复,他还是不敢太放肆,温柔地,把所有属于他的一点点据为己有。   跟随着他的步伐,她声声轻唤他。   少歌,少歌,少歌。   一声一声唤进他心海深处,唤得他一颗钢铁男儿心柔成了一汪碧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失控,羞得仰头去找他的嘴唇,想把这些叫人脸红心跳的音符消灭在唇舌间。   他哪里肯。他抿嘴笑着,躲开她。   终于,她呜咽一声,恶狠狠咬在他肩膀上。   真的…很幸福。   他用袍子把她裹起来,搂在胸前。   “你穿衣服呀,虫子咬了。”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眼神柔波四溢。   “蛇虫鼠蚁不敢近我身。”他笑着。   “切,说得你是个毒物似的。我都不敢说这样的大话。”她使毒多年,也没见有这样福利,该被叮一头包就被叮一头包。   “重点是…”他歪了歪头,“穿上还得脱,不如不穿。”   “嗯?!”她瞪大了眼睛。   “刚才怕你痛,忍得很辛苦。小二,你就不想见识夫君真正的能耐?”他蛊惑她。   不料听见一个“忍”字,她觉得有件事情必须要问清楚:“那日在风月楼,你身边十多岁的男童,他说忍不了什么?”   她瞪圆了眼睛,紧紧盯住他。   少歌一愣:“公子荒?……那个,你还是不要知道。”   挽月暴跳如雷:“他真是你的娈人?!!!少歌你怎么能这样!”   “娈…人?!”他漂亮的面孔扭曲起来,“小二,你脑子里哪来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是时候管教你了。”   他扯下裹在她身上的袍子,翻身压住她。   皱了皱眉:“真不疼了吗?”   “疼!”   “骗子。”   桃花谷底,扬起漫天花雨。   挽月迷失在铺天盖地的爱意之中,她渐渐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不,应该是灵魂到了更广阔的地方。   她化成了一片海,他也是一片海,两片海交融、碰撞。海面上,时而微扬着卷卷浪花,时而波涛汹涌,起伏跌宕,但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始终暗流翻滚,没有什么能够阻挡那浩荡的力量。   然后她又飘飘荡荡升到了半空中。她化成了漫无边际的云,缥缥缈缈,似实还虚,他也在。他们包裹着彼此,轻轻触碰,每一丝,每一缕,细密缠绕,再也不分彼此。直到云饱满得实在支撑不住,终于洒下雨来。   原来这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一次把她裹起来,揽在胸前。   她趁机把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悄悄的蹭。他的胸膛果然是饱满结实的,刚才出了一层薄汗,他特有的清香味道更重了,男人的味道,很健康很强大,让人莫名心安。她细细嗅着,埋着头,脸上一波接一波绽开愉悦的笑容。   花团锦簇下,一对鸳鸯交卧。   “少歌…”   “嗯?”   “唱歌给我听吧。”   他轻轻笑着,低低哼唱起来。   挽月身体微僵,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他唱的竟然是那日她在灰篷小舆上唱的英文歌?!   他是记下了,还是龙都国际娱乐了?   他一脸得意,满意地欣赏她震惊的表情。   “没想到吧?你的夫君过耳不忘,天纵奇才,惊才绝艳,满腹经纶,风华绝代,出类拔萃……”   “死不要脸。”   见他坏笑着又要凑上来,挽月推他:“喂,你记性这么好,那你记不记得你的前世?”   他愣了愣:“我没有前世。”   “这么肯定?”   “是。”他微微皱眉,表情十分严肃,“如果有前世,我不会现在才找到你。”   挽月心中巨震。   我…何德何能…   秦小二这张脸,真的很普通啊,身材,也一般,讲话大大咧咧,又粗又俗。叫谁看,也是觉得配不上他的。   他为什么那么深情?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稀世珍宝,为什么?为什么?!   有句名言,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一个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挽月找到了答案——少歌眼神有问题。   她满意地伏在他身上进入梦乡。 第23章 河里鱼   天微明时,少歌醒了。他习惯早起。   看了看天色,他从内袋中取出一枚烟火放到天上,然后静静看着怀里的人,等她醒。   她累坏了,直到快中午,才轻轻颤着睫毛醒转过来。   他细心帮她穿好了衣服,自己只着一条单裤。   “我去抓鱼。”他向河里走去。   挽月倚着树,脸红红看着他。   他拎起剑,走到齐膝深的河水中,一动不动站着。   她并不认为他这样能抓到鱼,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看抓鱼呢,咳!   他的肩、他的胸、他的腹、他的腰,他完美的侧脸……挽月擦了擦口水,心想:不用吃鱼,这样看着他,已经饱了……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到了耳根。   恰在此时,他动了。青光微闪,听得“唰唰”几声,就见他笑笑的破着浪走上岸来,剑上串了五六尾鲜活的大鱼。   他搬了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取枯枝用火石点上,将那剑往上一搁,就地烤起鱼来。   挽月目瞪口呆。少歌看着不像贫苦出身,谁知竟也是个吃过苦的!这一手麻溜活计可不是一日两日之功!   自己好赖算是有几分薄产,以后……养活自己养活他,总不是问题。可不能再让他流落在外面受苦了。   少歌少歌…人帅、气质好、身材棒、聪明、会唱歌、武功好、能抓鱼、还有那不可说的好……怎么出门摔个跟头,能捡到这样的宝贝?挽月恨不能仰面大笑三声。但是……   自己和沈白菜,毕竟是成了亲的。她叹了叹气。不过,杨万名一日不倒台,少歌一日不能露面,两人都见不得光,正好归隐山林做一对野鸳鸯。有他做伴,哪里不是伊甸园呢。这么想着,心倒是放宽了些,高高兴兴看他烤鱼。   不多时,鱼烤好了。他望了望天色,说道:“没有盐,先凑合吃一些,再一个时辰,李青就该到了。”   “嗯。嗯?”   李青?李……青?李青!   他认真地解释:“天明时我发了信号,他见了信号,判断我的位置大约要花费半个时辰,带人前往淮河码头需半个时辰,再花费一个时辰,逆水而来到达此处,”他指着河对岸的山崖左侧,“若是他够聪明,从下游暗流驶进来,此时应该到了。既然未到,那——”他指向另一边,“便是要到了上游的裂口处,才会知道已错过了一处入口,所以要多花费一个时辰。”   见她有些呆怔,少歌心想,可怜的小二,又听糊涂了。   挽月甩了甩脑袋,心说,不会的不会的,天下同名同姓太多,李青只是个寻常的名字。可…他的气度,他的武功,他那柄绝世好剑…他…   “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她小心地问道。   他斜了斜肩膀,问她:“这个算吗?”   牙印……她臊红了脸。   他有些不安,心想,还未征得她父母同意,就这样私下里和她订了终身,到时候要打要骂,自己倒是皮糙肉厚,小二细皮嫩肉的,脸皮也薄,得护好了她别挨了打。身在京城,父母也帮不上忙,怎样才好?也不知燕七和时子非寻访药王之事进展如何…父亲。眼下原不该醉心于情事,奈何缘份如此,实在难以抗拒。   正想着,听到她弱弱的声音。   “你…是不是姓林?”她心惊地想,不会那么狗血吧?   “是姓林。林少歌。”   “你就是那个……”她视死如归。   “就是那个不成器的世子。”他眉眼弯弯,“小二,我只说了李青,你怎么就想到了?”   “直觉。直觉一向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皱起了眉头:“坏吗?我不是有意瞒你。生气了?”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只是他这样的身份,和来路不明的自己在一起真的可以?   “你,”她强打起精神:“你为什么要躲着不见人?”   见她面色凝重,他也不开玩笑了:“顶着个纨绔的名头,行事会方便很多。我身上有杀伐之气,怕京城那几只老狐狸嗅出来,干脆不露面,纨绔子弟么。”   她靠近嗅了一嗅:“杀气没闻到,很香倒是真的。”   林少歌失笑。是了,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最特别的女子,心怀天下,大智若愚,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在乎那些俗世虚名?当初二哥找的那个女人知道二哥是王侯之子时,好不闹腾,不过就是些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得了二哥承诺,还不是欢天喜地就嫁了?   他忘记了方才想的是,若是小二也闹腾着要自己许下承诺…该说些什么才能打动她,让她死心踏地跟着自己?   一腔悸动难以平复,他不由自主凑了过去,“一个时辰…紧了些,不过…”   “别。”挽月急忙推他,“帮我把这个缠了。”   她递过束胸的白绫。心想:眼下和沈辰的事未了,怎么能公之于众,不清不白坏了少歌名声?嗯?为何不是坏了沈辰名声?呸,沈白菜的名声,关我屁事?   少歌想,小二看着大大咧咧,其实脸皮薄。她既然害羞,就随着她。   “你为什么要剿匪呢?”挽月突然睁大了眼睛,“你故意被捉上山,探路?回去之后你是不是要带人去杀了他们?”   少歌低头轻笑:“名目而已。剿匪需要士兵,李青处处讨不到人,只能张榜招个两三千,或许四五千,若是还没有惊动那三两只老狐狸,兴许可以到一万。”   挽月抽了口凉气,“你你你,你要造反不成?!可这样的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   “都是我歧地的士兵,化整为零,陆续投进营中。”   他,没,否,认,要,造,反?!!   林少歌眯了眼,阴森森道:“害怕吗?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不想被灭口的话,这一辈子,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吧。”   “好没诚意的求婚。”挽月白他一眼,“不过…我很怕死,只好认命了。”   “好。”他狐狸一样眯缝着眼,像是谈好了一笔买卖,轻轻磨了磨牙,“回到京城,先见你父母。”   “我…我没有父母。少歌,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三个月之后,我再来找你。”   距离百日消香发作还有六七十天,等到那时,就可以假死脱身了。沈辰心里有鬼,肯定会匆匆处理自己的“后事”,就算怀疑什么也不敢节外生枝。   到时换个身份,就用本来的样子嫁给少歌…名字不重要,用上一世的名字张媛也可以。他会不会喜欢那张脸?他会不会在意自己成过亲呢…好想问一问。   “小二是做大事的人呢…”他语气淡淡,显然不高兴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以为我会让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离开我那么久?”   开什么玩笑。三个月?眼下正是食髓知味浓情蜜意时,恨不能在胸前装个口袋将她放在心窝,还能放猴归山?夜长梦多,三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又呆又傻,万一遇到沈辰之流…迷迷糊糊被骗走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回京之后,一刻不许离开我的视线。”他半开玩笑半认真。   挽月无奈之余,心头涌起一股股蜜流,忍不住伸手环在他的腰间,把脸放在他肩膀上,细细嗅他颈间清香。   他仿佛也十分享受这一刻,轻轻拥着她,用脸摩挲她黑缎子般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挽月轻轻叹道:“我的身份有些麻烦。”   “在我这里,没有麻烦。”他无声轻笑。   “好。”   这么好的时光,先不想那些烦心事吧。 第24章 王府   山下边转出几艘铁船。   “来了。”   他扶她站起来,立在树下等。   打头那艘船船舷上站着那个青衣少年,水面上风大,他瘦小的身子像是一只随时会被风带走的风筝,看得人直替他捏一把汗。   岸边水浅,船无法靠岸。青衣少年一跃而起,脚下虚点几下,跃过十来米的水面,稳稳落在少歌面前。他手中抓一块木板,人落地时,也在船和岸之间搭上了桥。   头一低,双手重重一抱:“爷!属下来迟。”   少歌意味不明嗯一声,拉着挽月踏上木板,走进船舱。   “你歇着。我去去就来。”他为她沏上茶,端出几碟甜点。   “去吧,不用管我。”挽月正羞着,哪里好意思叫别人看出他们的关系。   抵达码头时,少歌才现身。   搭着他的手上了岸,坐进马车,一行人向着京城的歧王府去了。   高门阔匾,庭院深深。   一入侯门深似海…   挽月有些愣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跟了什么人,选了什么路…   在这之前,王侯世子于她而言只是个称谓而已。   这一刻,沉甸甸的现实迎面扑来,她不由皱紧眉头,他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她有些微迟疑,放缓步子,退到他身后。   少歌微微一停,只当她害羞。此刻她小厮打扮,走在他身边确实过于引人注目。思及此,也就负了手,引着她走进府里。   进了府中,她略略松了口气。   这王府外面看着只是座寻常的森严府第,进了里面才发现另有乾坤。   朱漆大门之后,立一面石壁。山石嶙峋豪放,雕工粗犷随性。   绕过石壁,竟然是一处广阔的沙地!挽月一愣,呆滞地眨了眨眼。这是怎么回事!就像…简直就像摄影棚,外面的青砖高墙朱门仿佛只是空壳子布景…   沙地上数百个光膀子的士兵正在进行体能锻炼。日头微斜,阳光还是火辣辣的,蒸得这沙地上热火朝天。   士兵一个个皮肤黝黑,肌肉嶙峋,汗水从他们身上落下,碰到地上滚烫的沙子,“滋”一声蒸腾起小股白气。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执拗,明明是对着空气演练,一拳一脚之间,却满满携带着生死相博的杀意和劲力。   与这火热的气氛完全不协调的是,这样的场景,竟然是寂静的。   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呵!于悄无声息处,碾碎万物!   挽月吸了吸气,抬起眼睛紧紧盯住林少歌的背影。他,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感觉到她的注视,回头笑了一笑。   进了二门,还是一块空地,立了一排箭靶子。这究竟是一座亲王府邸,还是一处校场…   一个笑眉笑眼的老管家迎过来:“爷总算是回来了!叫容德好生惦记!”   少歌依旧意味不明嗯一声,径直向前走。   挽月跟出几步,听到老管家容德轻声对旁边一个矮个小厮说:“爷今儿心情好,吩咐厨房多备些酒菜。”   挽月纳闷,哪里看出心情好了?他现在分明一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二人穿过回廊,总算是见着屋子了。掩在一片梧桐木之后,倒是终于有些深宅大院的模样。   少歌引挽月进了书房。   简单的黑色实木宽桌和太师椅,后面立着书架。他坐进椅子里,一手闲闲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拍拍大腿,“坐。”   挽月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径自坐到他对面椅子上。   他斜仰起脸,一对黑眸居高临下钉在她身上,食指缓缓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弦上。   片刻,挽月败下阵来。   “会被人看见的…”蚊子哼哼。   他眼睛里多了些懒散的笑意,依旧不说话。   “好吧…”她咬着下唇,挪到他身边。   有些紧张,有些局促。   他双臂一圈,把她抱到腿上。   “什么都不用想。安安心心把你的一切交给我。”他亲吻她的侧脸。   挽月方寸大乱。虽然已经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可他一接近,整个身体就紧张得不听使唤了。   她用力从意乱情迷中挣脱出来,嗔道:“我就知道你打我风月楼的主意!”   少歌失笑。她这副模样活像一只害羞的小猕猴。   “嗯,交给我,看谁还敢闹事。”   “是不是打楼里姑娘的主意?”她斜眼瞪他。   少歌笑,“姑娘还需调教调教。”   他说着,一只手悄悄潜入短衫,覆在她腰上。   挽月身体一僵,她真的不是故意…调情的…   “少歌别…大白天的…这是书房…你…”语不成调。   “嗯?”他惊奇地笑眯了眼睛,“小二,我说的是那些姑娘琴弹得委实不好。你想哪里去了?是在暗示,夜间要我在卧房做些什么?”   “……”又被捉弄了,脸红到耳根。   他无声轻笑,紧紧搂住她。   “前两年,攻阿克吾部时,收缴了两坛酒,是金国特有的金玉兰花蕊酿制的,我嫌太香了些,一直放着,晚上你尝一尝,兴许喜欢。”   “嗯嗯!”挽月惊喜,金国和大昭贸易不通,金玉兰又是极稀有的名贵花卉,这种酒就算是宫里的宠妃想喝也未必能喝上呢。等等…攻,阿,克,吾,部?!!!   挽月脑子发懵。两年前,阿克吾部十八郡在冷阎王率领下叛出金国宣布独立,金国失去了大约五分之一国土,元气大伤,这两年收紧了爪子,没敢再骚扰过大昭边境。   难道…阿克吾不是叛了,而是被歧军攻下了?可是歧地和阿克吾十八郡之间隔着重重冰川,想要绕过冰川进军阿克吾,就得攻打金国第一重镇那卡,可那里并没有战事?!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阿克吾是不是内乱。少歌…他还有多少秘密?歧地,不简单。   “那个叛军首领冷阎王是你的人?”挽月转过头,一双圆圆的黑眼睛盯住他。   “正是在下。”   “噗嗤。”挽月失笑,“你?叫你笑面阎王还勉强说得过去。”   少歌无奈。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和她在一起,自己就像换了个人…果然世间之道,一物降一物…   “我也不喜欢那个称谓。”他无所谓地笑道。   “你跑京城来,不怕那边出事吗?”   “杀怕了,没人敢动。”他说这句话时,回忆起一些过往,不自觉眯起双眼,语声微冷。   挽月心神一凛,清清楚楚感应到一阵血煞之气。他并没有开玩笑。   “吓着你了?”两眼一弯,仿佛春风吹走了寒气,他笑道,“又知道了更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英雄饶命!小的嘴巴十分严实!”挽月从他身上蹦起来,装模作样揖了揖。   “回来。”他皱眉。   “嘿嘿。我饿了,去吃饭吧,我想喝你的金玉兰酒。”好不容易摆脱了暧昧的气氛,她才不自投罗网。   少歌阴阴一笑,她大约不知道那酒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好处…   “好。”他懒懒站起来,“走吧。” 第25章 三十三天   二人正起身时,门外传来一个断金截铁般的男声。   “燕七求见!”   “进来。”少歌坐回椅中。   “那我出去避一避。”挽月自觉要走。   “坐。”   “呃?”   他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喔。”挽月坐下,转头看那个进门的人。   他年纪大约三十五六,身形细长,面色黑黄,一双眼睛晶亮,长长的鹰钩鼻子特别醒目。   他两眼散发着喜悦的光芒,双手一拱,正要说话,瞥见挽月坐在那里,不由怔了一怔。   “说。”   “是!爷!人找到了!世子妃守着!”   少歌双眼一亮,腾地起身向外走。   到了门边,他回转过头:“在这等我。”   说罢示意燕七跟着他,二人匆匆离去。   挽月愣了许久。刚才说到哪里了?风月楼?阿克吾?金玉兰酒?还是晚上要做什么?可是…可是…世子妃是什么?!   她的心脏停一阵,乱跳一阵。脸色时而红,时而白,时而青。   自从,他由七公子,变成了歧王世子,就好像海面上露出一角的冰山,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才是它的全貌,它的真容。   她,乘一艘小船,遇到这块看起来浮在水面上的小小冰块,想要将它捧上船带走…是这样吗?   这样自不量力的行为,会不会导致舟毁人亡?   而且…这冰山,真的是无主之物?!   ……   时间,最能证明相对论的正确性。   同样的时空,同样的三十三天。   自林少歌匆匆离开,已过去三十三天。   有人感觉弹指一挥,比如沈辰。他考中翰林,第一天入职就被皇长子青眼看中,两人相谈甚欢。沈辰使出浑身解数,将两世学来的知识融会贯通,听得轩辕去邪两眼发直,只和他腻在一处。朝廷中人见风使舵,沈辰作为初入官场的新人,非但没有小鞋穿,反而处处顺风顺水,一时风头无二,就连一向待他严格苛刻的丞相老子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这三十三天,在沈辰的感觉里,仿佛只有初见轩辕去邪那一眼。   有人感觉和上一个三十三、再上一个三十三天一样,不紧不慢。比如凤娘和白娘子。凤娘每日依旧对着不同的面孔,安排最适合的姑娘,尽可能让每一位恩客都掏空口袋还要乐不思蜀。白娘子每日对着素问灵柩,喝茶、悟道,日复一日,只待飞升。   至于挽月,这三十三天,比前世今生加起来,都要漫长。   平泰庵中。   灵柩拉着素问到了禅房外边。   “也不知道娘子究竟有没有怪你,挽月一日没消息,我这个心里一日不踏实。”   “是呗。”素问蔫蔫的样子,“自她说要教我医术,到今天已经近俩月了,她若是酒醒之后反悔了,大可以明说,躲起来做什么!难怪那天特特将我支开,防贼么!”   素问正不忿,突然眼角一跳,盯着东南方向直冲天际的一缕青烟,丹凤眼里射出精芒,“那是我给挽月的信号弹,她有危险!”   二人对视一眼,素问身形如箭,向着青烟方向激射而去,灵柩回过白娘子,也追着素问去了。   灵柩赶到到了歧王府外时,青烟已经散了,她有些拿不准是不是在王府里边,正踌躇,恰见素问背着个人跳墙出来。   灵柩双目一凝,心惊肉跳。但见这人蓬头垢面,衣裳上尽是黑黄的脚印,隐隐可见斑斑血迹。一颗头颅垂在素问背后,也不知是生是死。   “是…挽月?!”   “是。”素问一张国字脸上布满杀气,“若非顾及娘子,我…”   灵柩伸手探了探挽月颈间大脉,“先回去再说!此事你我作不得主!我们是粗人,怕是照顾不好,你带她回去,我去趟秦宅,把那两个小丫头叫过来。”   “好。”   挽月幽幽醒转时,正躺在白娘子的榻上。   她慢慢扫过众人——白娘子、素问灵柩、映花照水、静慧师太。   静慧师太正为她施针。烧已经退了。   “我…”她嗓音沙哑,“先洗澡更衣。”   她吃力拍拍身下,“这些…都换掉,脏。”   映花照水二人一串串掉下眼泪来,素问灵柩眼眶微红,只白贞不动声色,眯缝着双眼探究的上上下下打量她。   两个丫鬟备好热水,把挽月脱光抱进浴桶中。   “别哭了,我都没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听过?”挽月哑声说。   “姑娘!”   映花小心的为她清洁每一寸肌肤。肩背、腰、手臂和双腿上布满淤青,多处皮开肉绽,幸而伤口都没有感染,结了道道暗红的疤。   她们仔细给她洗了头发和脸,去掉易容的赘物。白雾氤氲下,挽月仿佛瑶池中绝美的妖精。但她们抱她出来时,忍不住又掉了眼泪。方才一身黑乎乎的污垢,还不觉得怎样,清洗干净才发现她瘦得不成人形,浑身好像已经没有了肉,只剩一层伤痕累累的皮吊在骨架外边。   “没事,没事。映花你不是老嘀咕嫌我胖了点儿,现在虽然略略瘦了些,不过增肥容易减肥难…哎呀别哭了嘛。”   二人给她穿上松泛的睡袍,榻上垫了三层松软棉絮,扶她斜靠在大迎枕上。   白贞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抄着手立在窗边,挽月被她看得心虚,只盯住照水吹粥的嘴巴,讪讪不敢抬头。   一碗甜粥下肚。   “说吧。你和林世子发生了什么事。”白贞缓缓踱过来,居高临下看住挽月。   挽月猛地抬头,虚浮在眼里的掩饰的笑意霎时被击得粉碎。   “白娘子…如何知道…”   那层包裹着她,保护她游离在情感之外的薄冰层碎成了千万片,回忆排山倒海而来,它们摧枯拉朽一般席卷过她的身体和魂魄,她重重揪住胸前的衣裳,死死压着胸口,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姑娘!姑娘!”   两个丫鬟搂住挽月,求救地望向白娘子。   白贞冷笑着拨开两个丫头,坐在床沿,抓住挽月两边肩膀将她扳过来四目相对。   只片刻,挽月兵败如山倒。   “娘子…我…好苦。”   白贞皱紧了眉头。她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软弱的时候,无论是被丈夫抛弃,还是被儿子暗算。   她有些忍不住想要讥笑一番,话到嘴边,化作一声叹息:“说吧。说出来,就好了。”   挽月软软趴下去,伏在她的腿上:“说了…真的…会好吗?”   白贞一言不发。映花和照水连连点头,“姑娘,告诉娘子,她定会为你作主的!” 第26章 问   “从哪里说起呢…”她嗓音嘶哑,“就从那个黄昏吧。”   她讲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要一口水喝。   “只怪夕阳太美,他的影子叠着我的影子,我害羞了。那时我以为他是个断袖,但我还是心动了。我对着他,说了很多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他不但没有笑话我,反倒和我…相谈甚欢。”   “我们在青明山上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每一天睁开眼睛,脸上都带着笑。发生了很多好玩的事情,交了很多有趣的朋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我想着,当个山贼其实也是不错的。”   “直到那次意外…我坠崖了。他跟着我跳了下去…”   几人齐齐吸一口凉气。   “他救了我。悬崖下面,是一片谷地,背靠崖壁,面前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是另一座山峰。那谷地气候异常,炎炎夏日,凉爽非常,还盛开着桃花。也不知四季都这样,或者只是水土有灵,窃得数月光阴。”   “在那里…我们…”挽月把一张通红的脸埋进白贞腿里。   “哼,果然被我说中了,救命恩人若是生得好,便是以身相许。”白贞冷哼道。   “是啊…都是套路啊…”挽月喃喃。   白贞皱起眉:“哪怕他始乱终弃,你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他的人撑船进来接我们回到京城…我们正在书房说话,有人来报,说是他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世子妃正守着…他让我等他回来,然后他就走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虽然我们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但我想我是了解他的。他和别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白贞冷冷一笑,没有插口。   “他走了很久之后,闯进几个人来,抓住我把我扔进一间柴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门外落了锁,我喊了半天没人理我。窗户很高,我搬了几捆柴,垫着脚爬了上去,窗上那几根木栅日子很久,已经腐烂松软了,我便想着掰断了爬出去找他问问清楚。”   “被人看见了。他们打开门进来,大概有四五个人吧。他们把我踹在地上一直踢我。”挽月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淡淡的。   “我见他们不是玩笑,就护住要害让他们踢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啊…他们终于走了。”   “我想,他不可能这样对我,那为什么?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呵呵,我抢人家丈夫,活该被揍!我还是不愿相信的…我望着窗户,盼天黑。天黑了,他就该回来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们…也像我和沈辰这样,是假的夫妻…我在自欺欺人,是吗?”   “然而我没有等到他。我等啊等,天都等亮了,他始终没有出现。直到这时,我突然发现身上很痛,一看,很多地方流血了,不过都是皮肉伤,幸好柴房里不潮,伤口没有恶化。”   “再后来,我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给我送饭,我就等着。等待的时间好漫长啊…清晨到中午而已,比在青明山那一个月还要久。再后来…人有三急…我…我喊了半天没人理我,反倒把嗓子喊哑了,口更渴。”   “实在没办法了,我用木柴在屋角圈了个茅厕。那时我还有闲心尴尬,想到他回来时,看到…好窘迫。”   “天黑了,他还是没来。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我嘴唇裂了,咸咸腥腥的。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衣服沾在上边,我一处一处撕开,真的不怎么疼。你们瞧,我这个大夫还是合格的。”   “就这样,过去了三天。他出事了?!我这样想着,心急如焚。我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想到他可能出了事,我决定再逃一次。”   “可笑吧?三天了,我喊破喉咙没人理,一爬窗,人来了。夜深了呢,窗外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照在他们的眼睛里,发着荧荧绿光。我抱着头,缩着身子,他们就狠命踩我的腰。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我昏迷了。”   “听说人不喝水,可以活四天。我想我是要死了。我既恨他们的残忍,不给我个痛快,又感激他们让我苟且几日,还能怀抱着希望等他回来。”   “第四天,下雨了。原来老天不让我死啊,那么,再坚持坚持,他就该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了吧。”   “我很小心,不敢把手伸出窗,怕他们误会我又要逃。我伏在窗户下边,等待着。风很大,风向很乱,一阵一阵就有大颗的雨点砸进来,我就用手接过来喝掉。”   “填满一肚子水时,衣裳已经湿透了。我不敢脱衣服,找了根干木柴,一点一点在地上碾,还算好,伤口依旧没有感染。”   “这天是第四天。傍晚时,有人送来了馒头和水。我真的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馒头。我想,等他回来,让他家厨房天天给我蒸馒头。”   “后来每一天都有固定的吃食送来。他们对我还是好的,从来没有坏的、馊的食物,都是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或者清清爽爽的稀粥。”   “我等得烦了。时不时就会摸一摸衣领里缝的那枚信号弹。我想,怎么保证发射出去,素问就会看见呢?万一她在睡觉,万一她在屋里,万一…万一少歌明天就回来呢?”   “我决定给他七天,七天,他不回来,我就走,从此一刀两断。七天过去,他没有回来。”   “我又想,既然给他七天,他走七天,回,还要回七天,那便给他十五天好了。十五天,他没有回来。”   “那他路途来回各七天,还得办事再花费些时间呢,凑足二十天吧。二十天,没有回来。”   “青明山上,在一起三十天,那干脆给他三十天,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反悔了!三十天,他没有回来。”   “他真的把我忘记了吧!我每一天都在胡思乱想。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回忆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笑,还有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我想念得发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都是美好的回忆,却都像刀子一样割我的心肠。大约是因为我知道它们不会重来,我已经失去了,却死死抓着不肯放手?!”   “三十天,我果真反悔了。都等这么久了,赖也要赖在这里,非等到他来找我,再头也不回一脚踢开他走人!”   “这天我病了。也许一直都病着,我没说过话,没有发现嗓子早烧坏了。这一天发烧了,整个人成了一只火炉,滚滚烫烫的。我摸了脉,很严重,大约能烧坏脑子。”   “我可不想他回来时看见我流着口水痴痴呆呆的样子。于是我咬开领子,拿出信号弹。”   “伸到窗边时,脚下的木柴突然散了,我摔了一跤,信号弹掉出窗外。”   “我想我完了。后面三天我几乎是睁着眼熬过去的。我不敢睡,脑袋里全是滚烫的蚂蚁在噬啃着,睡下去,脑子就会被它们吃掉。”   “第三天,窗外来了一群小娃儿,他们捡到信号弹,把它当作烟花放了。”   “直到素问从天而降,我终于,终于放心睡过去了。但是,心里头,好失落。”   “娘子…我竟没有等到他,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第27章 白贞劝   白娘子目光悠悠,手指一下一下敲在膝盖上。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你看我。早几年,我还问为什么,后来我只问凭什么?我问自己,白贞,他已是九五至尊,凭什么要和从前一样?”   “是凭相爱相知的情,还是凭救他性命、拥他为帝的恩?情,会转淡,恩,总会还完。他是天子呀!今日赦了你族人死罪,明日赐你无上荣宠,只有你欠他,没有他欠你。”   白娘子斜斜靠着,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   “那么你呢?”她挑起一边眉头,睨着挽月,“你凭什么认为,林世子和别人不一样?你又凭什么认为,他要待你不一样?”   “我…”挽月语塞。是啊,凭什么?就凭送他“逃难”?杨万名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凭桃花谷云雨一场?他,要什么女人没有?   “挽月。”白娘子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但是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些。”   她的目光中多了些道不明的情绪:“那日,飘着小雨。我见轩辕玉一身青衣,静静站在永和宫外。你能想像他有多清俊吗?绵绵的细雨,也绕开他,只散落在他脚旁。”   “他就这样,散发着淡青色的光晕。我骑在马上,前胸仿佛被重锤砸了下,又甜,又痛。他抬头看我,眼中只有一个红艳艳的我,越来越大。是啊,我看到他的瞳孔变得很大很大。我想我也一样吧。我用马鞭指着他说,‘喂,跟我回去,让你做军师!’你瞧,曾经我是这样的性子。”   “他看着我,淡淡一笑,说,‘好’。刹那间,雨停了,不知哪里来的阳光,照在我和他身上。只照在我和他身上,一旁的宫殿、红墙、城墙上的黑甲禁卫军依旧灰蒙蒙的。天地间,像是只我二人有颜色。”   “他真的跟我走了。在我帐中做军师,足足十三日。我没有问过他是谁,直到宫中大乱,我才知道我拐走了宁王。”白娘子轻笑着。   “他们要带他回去时,他说,‘白贞,我只愿一生做你的军师。’白家有祖训,女子不得嫁入帝王家,我决定忘情。次日宫中传来消息,他跪在养心殿前,求先帝贬他为庶民,先帝不理,他一头撞在白玉石台阶上以死明志,性命垂危。”   “他如此待我,我怎敢负了他?于是自请出族,待他伤好,便成了亲。爱情,谁没有过爱情呢。”   “那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像是情话,不说话的时候,空气就是甜的,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那么甜。我们没有海誓山盟。两个人都以为,任何语言和我们的爱情相比,都苍白脆弱得可笑。这样一份感情,又何需誓言来束缚?”   “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挽月正在伤情,听她娓娓道来,不禁肝肠寸断:“那…他怎么就变了呢…”   白娘子笑道:“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无论什么样的时光,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意,它终将成为过去。好的时光,坏的时光,都会一去不复返。再怎么难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再怎么快乐,别得意,也会过去的。你以为,只是他变了吗?天真。”   白贞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他那个人,说好听了是出世绝尘,说不好听就是胸无大志。他忍,他让,他想做个闲散王爷,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一旦太子登上大位,先不说把他如何,华贵妃能容忍他母亲这个母后皇太后?华贵妃可是被皇后压了一辈子,哼。”   “我教他为君之道,他半推半就,瞻前顾后,生怕被人议论他有狼子野心。也许就在那时,我变了,我觉得我看透了他这个人,不再完美的,真实的他。他偶尔不用心,我便会想,旁人都是男子撑起家中一片天,我何苦?不知何时开始,见了他,胸中不再悸动,他不在身边,不会再坐立难安。”   “那一回,先太子叛乱,我浑身浴血,拎着剑走进养心殿,他见了我,有感激,有恐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独独没有了爱意。听政那些年,我屡屡在群臣面前驳他,他这个皇帝当得委实憋屈。”   “我曾想过,当初先帝若是答应了他,真让他跟我回去做军师,又会怎样?”   白贞面上带着自嘲,淡笑着说,“没用的。他拿不了刀剑,拉不开弓弦,排兵布阵不会,兵不厌诈不屑。他清高,和军官士兵说不上话。他自傲,军令如山在他看来是对他的侮辱。日子久了,会怎样?若是将这样一个只会伤春悲秋的‘军师’放在帐中,将士们怎能心服?到时,他如何自处?我的爱意,只会渐渐变成摧毁他自尊的怜悯。”   “最适合他的位置,就是现在这样,当一个弱君。国家大事,自有重臣们操心,他只需要顺着众人的意,将掐尖冒头的打压下去,就能安安稳稳当个无功无过的皇帝!”   “你瞧,”白贞摊了摊手,“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是这样的他,身边容不下我的位置。”   “我明白了。”挽月叹道:“七公子隐姓埋名浪迹江湖时,身旁自然有我这个‘小厮’的位置,但一旦他成了世子,身边还有世子妃,我就成了多余。所以他才会放任旁人这样对我?可他临走时还好好的,让我等他回来…”   “那又如何?呵,太后懿旨到的前一刻,皇帝还在我的寝宫父慈子孝。男人!”   “娘子是劝我忘情?”挽月叹息。   “我喜欢那个自在洒脱的你。我性子急,知道再过一阵子,你就能好了,但我不想等。反正早晚都会好,迟好不如早好。不过——以你真正的容貌,给他做个侧妃,倒也不是不行。你,愿意?”   “不!”挽月斩钉截铁,“牙擦与男人,绝不共享!”   白贞失笑:“活了三分了。”   正要继续劝说,一个小尼姑来报,静慧师太请白娘子。   映花照水二人照顾挽月歇下。她腰背受了伤,她们在她身下垫上了软枕,才躺舒服了。   “在那柴房,无床无被,倒不觉得怎样,回来了反倒百般不适。可见人就是惯出来的。矫情。”   她说得轻描淡写。映花照水二人听着,心酸得背过身偷偷拭了泪。 第28章 重逢   白贞到了客房,原来有客。   她轻轻垂着眉眼,待那人恭恭敬敬揖了礼,懒声道:“世子是来问我要人?”   林少歌微怔,肃容回道:“皇后娘娘好眼力。”   白贞冷笑:“世子绝代风华,世间想必再没有第二个!要人么…你既慢待于她,又何必寻了过来?”   难怪秦挽月着了道。这位果真风采无双。   少歌心想,当初不知药夫子就是药王,公子荒确实让他大大受了惊吓,说我慢待他,倒也不冤枉。   于是老老实实站起来长揖到底:“是少歌管束手下不力。待治好了家父,少歌任凭二位责罚。”   白贞气乐了:“敢情现在有求于她?”脸色一沉,“林一言出了什么事?”   “家父中了‘蝉怨’。”   白贞瞳孔一缩,重重锁起眉头:“何时的事?”   “已有数月。”   白贞奇了:“你不带她回歧地,把她扔在那月余,如今又来问我要人,这是什么缘故?”   林少歌苦笑:“他若是愿意随我回歧地,我又何需在大相国寺守了他月余?”   “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大相国寺?”白贞缓缓问道,眉头拧成“川”字。   “是,还请皇后念在昔日同袍的情份上,劝说药王救家父一命。”   白贞哭笑不得,“药王…那他是如何回复你?”   “他只说无能为力,不敢承认当年替皇后解过毒。我知道他担心什么,这一个月来,大相国寺极不清静。”他轻轻一笑,眼中冰冷一片。   “难怪你一身血杀之气。”白贞蹙着眉,“你今日知道来求我,为何不早来?”   “不怕皇后娘娘笑话。我担心若是在离开的这一刻半刻,药王出了事,岂不是抱憾终生?今日‘判官’抵京,我才腾出身来。”   “呵,呵。”白贞干笑,“你也不必再去守着他了。生死有命。”   少歌瞳孔一缩:“皇后指的是家父?”   “我的毒不是药王解的。解毒的人如今是在我这里,但她愿不愿帮你……”她轻轻摇头,似笑非笑。   “望皇后垂怜。”少歌长揖到底。心中微惊,难道是静慧师太?!   “哼。我倒不希望林一言那个老货就这么死了。罢了,你且在这等着,我让她来见你。”   白贞正要离开,见素问急急赶来,耳语几句。白贞脸色大变,狠狠白了少歌一眼,往后院去了。   少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如果不用再去大相国寺保护药王,是不是可以回去见小二了?一个多月,她该等急了吧?虽然吩咐过好好看顾她,但她一定是待不住的,或许早跑回风月楼去了。   想到白白耽误的一个月,他暗骂药王:“不是你,你不早说。”一转念,人家药王可不是一直在说,谁叫自己不信…   只不知白后临走前那个凶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白贞进了屋,映花急急抓住她的衣袖:“白娘子快劝劝姑娘吧!姑娘…她身上的毒提前发作了!可她不愿自救…快劝劝姑娘!”   白贞深吸一口气,两道凌厉的目光扫向挽月。   她正摊开四肢趴在桌边,下巴抵在桌上。一张白嫩的脸烧得通红,活像一只蒸熟的大虾。见到白贞进来,她笑眯眯地招呼她,正要说话,突然一口气上不来,张着嘴巴喘了几下,终于一阵剧咳,喷出一口鲜血,却一脸玩世不恭的神情:“什么不愿自救,我这不是在歇息嘛。”   百日消香发作时,突发高热咳血,半个时辰就会毙命。   “远不足百日,怎么发作了?”白贞不理挽月,只问旁人。   “姑娘想必是伤心太过……”照水抽泣道。   白贞眯着双眼看了挽月一会,坐到她对面:“秦挽月。我有求于你。”   “娘…咳…子尽管吩咐!”挽月一脸不以为然。   “方才,一位故人之子求我,说他父亲中了‘蝉怨’。那位故人,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于我有大恩。你救不救?”白贞语气沉重,一字一顿。   挽月见她认真,急忙收起了假笑:“我定全力以赴。”   “很好。那你现在知道该做什么了。”白贞淡淡说完,径直起身离开。   “唉…”挽月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立起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这么苦,真的想歇一歇呢……   “娘子,那客房中那位…”灵柩见白贞回屋躺下,不由替少歌问一声。   “嗬,他能守了药王一个月,如今找到正主,等个三五日的等不得?不用理他。”   “是…”   见灵柩神情犹豫,白贞笑道:“看他俊俏,心疼?”   “不敢!”灵柩大惊。   “哈!不敢?”   “其实…”灵柩不吐不快,“我只是觉得,兴许有什么误会。世子神色难掩疲惫,这些天想必也是夜不能寐。”   “误会。嗬。误会是一定有的,但挽月因他而伤不假。我们管那些做什么!他二人的事,他二人自己折腾去。”   “娘子说得是,有什么误会见面说开了就好。姑娘救他父亲,他日后定会好好待她。”灵柩目露憧憬。   “他累,他活该!”白贞想到什么,忿忿道:“自己没事找事,大相国寺的和尚,难道是吃素的?能让药王出事?他操这个心!倒是让和尚偷闲去了。”   灵柩噗嗤一笑:“和尚不就是吃素的。”   “欠打!”   次日,挽月甩着手摸到白贞厢房:“白娘子!可以去救人了。”   “这么快?”白贞皱眉打量她。   挽月讪讪笑着:“没那么快,还有些余毒,不过没大碍了,素问姐姐帮我,大约六七日就能清完。先去看病人吧,娘子不方便出去,把地方告诉我就好。”   “你先去见见我故人之子,他在客房等你。”   “娘子就这样把人家撂在那儿一夜?”挽月惊奇地吊起眼睛。客房可没有床铺。   “哼。”   见白贞不说话了,挽月摸着鼻子向客房走去,心中猜疑不定,莫非其间有什么爱恨情仇的。   自己的事…先放放,救人要紧!嗯,不去想,其实也没什么!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客房里的公子很帅很帅……客房里的公子…怎么是他?!!!   挽月推开门,见他坐在桌旁,手中捏一只茶杯。恍若初见。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愣愣看着他。她想了他那么久,猝不及防他就撞进她的眼睛里,毫无防备。他…原来他好好的啊…   少歌抬起头,见她直勾勾盯着,眉头微皱,起身作揖:“姑娘好。”   莫非她就是给白后解毒之人?少歌心中惊异,不敢怠慢。   “你…”挽月被自己粗哑的嗓音吓了一跳。嗓子烧坏这么久了,今天才想到该治一治。   “你父亲中了蝉怨?”挽月心神大乱。   “是。姑娘若是能驱毒,还望救一救家父。”   “我为什么要帮你。”挽月百感交集,赌气道。   少歌眉头微皱,想到白后异样的神色,心道,这些能人异士往往性子乖戾,不能得罪了。于是又揖了揖:“歧地定不忘姑娘恩情,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只要能做到,林少歌万死不辞。” 第29章 扑朔迷离   听他这样说,挽月不禁冷笑:“我要你娶我呢?”   少歌微微眯了眼,仔细看她。好一个倾城绝色!只是,为何这般眼熟?!   “姑娘说笑了。林某哪里配得上姑娘。”   “我没有说笑。你就说娶不娶?”挽月满腹怨念,乍然见了他,早已乱了方寸。   “林某家中已有爱妻,恕难从命。”   挽月险些吐血,他竟然承认得这么爽快?那当初…当初…   她摇摇欲垂:“那你还对我…你还有脸求我…”   少歌纳罕,求你救人就要娶你?   “姑娘提些其他要求吧。”语带冷意。   “没有。”挽月恨道,“我看上你了,就这个条件!”   恍惚间,见他起身,重重擦过她身旁头也不回就走了。   挽月踉跄坐到他方才坐的地方,怔怔望着桌上那杯热茶,直到那茶凉了,一丝白气也不冒了,才回过神来。   刚才做了什么?失心疯了逼他娶自己!难道想要给他做妾?!   不!   她得去找他,告诉他自己愿意救他父亲,不要他娶她……   他是回王府去了吗?要去那里吗?想起那间柴房,挽月微微颤抖。   正在纠结时,突然门开了,一个人被狠狠推了一把背心,跌跌撞撞扑进来。这人惊恐地回过身拍打着外面落了锁的门:“你究竟是什么人!放我出去!你可知道我是谁?!”   “新科沈状元。秦挽月的夫君。”门外传来少歌冷冷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挽月头晕目眩。他怎么把沈辰捉来了?   原来少歌离开客房,寻了几个小尼姑打探这位住在庵中的小娘子姓甚名谁。   挽月嫁给了沈辰这事并没有瞒着众人,小尼姑哪里见识过少歌这样的少年郎?三两句就把她给卖得一干二净。   少歌冷笑,“威胁我?”   不到一刻钟,便潜进沈府将沈辰拎了过来。   心下已将挽月当做了黄仙儿同类。   这边,挽月神色复杂,看着沈辰拍肿了手,不耐烦道:“别白费力气了。”   沈辰没料到房中竟然还有一个人,立时吓得屁滚尿流。听到挽月粗哑的声音,脚一软,就想喊“好汉饶命”!   一回身,他傻眼了。   世间、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绝色!他绞尽脑汁,想从他抄过的文章中找出几句来形容她,愣了半晌,始终觉得对上她,任何佳句都黯然失色。   只是佳人仿佛有心事。脸色悲苦,嘴角微微向下抿着。他曾经最恨这样的表情,此时他才知道表情什么的都是浮云。   “姑、姑娘唤在下过来,所为何事?”他小心地坐到她对面,心中美美地想,怕是她看了他的文章,便命人将他“请”了过来。   若是…若是…靠!刚才那个凶神说过自己是秦挽月夫君!她一定也是知道的。唉,状元娶丑女这样的“佳话”,谁没听过呢?   心凉了大半。这样的绝色进宫当娘娘都绰绰有余,怎么会给自己做妾!她,她要是真的有意,大不了一不做二不休……   挽月看着他脸上从毫不掩饰的痴迷渐渐转成狠意,不由皱紧了眉头。   凝神看去,猛地瞳孔一缩。沈辰眼中,怎么会有一条银线?!他也中了百日消香!   挽月心惊之下,二话不说抓起他一只手,按向脉门。   “姑、姑娘!”沈辰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伸出另一只手盖向她的手背。   挽月瞪眼:“闭嘴坐好!”   他急忙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他确实中毒了,几乎和她同一时间。   挽月深深锁起眉头:“你不知道自己中毒了?!”   “毒?什么毒?姑娘若是想要毒死我,我甘心赴死!”沈辰无比诚挚。   他,真的是影帝?走什么仕途?拍戏去得了。   “百日消香。”挽月冷声。   “百日消香?”沈辰叹道:“只听名字,便知道这是毒中佳人,死在它手上,辰无怨无悔。”   他暗笑,古代小娘们净爱搞这些死啊活啊试探别人心意,真是幼稚得可爱。   看他这模样,挽月明白了,他是真不知情。不是他对自己下毒?!竟然不是他!那会是谁?!谁要自己和沈辰死?!   脊背发寒,丝丝恐惧涌上心头。   她腾地起身,走到门边:“林少歌,开门。”   脚步声渐渐近了。他拉开门,立在一片阳光下。月白衣裳,皮肤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色光泽,长身玉立,犹如天君下凡。   挽月怔怔看着他,胸中升腾起无尽的软弱委屈,一时难以自持,竟然扎进他怀里:“少歌,保护我好吗?”   林少歌呆若木鸡。正因为不想和她再纠缠,这才将她的夫君带了过来,不想当着沈辰的面,她竟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亏自己方才还为她着想,在沈辰面前只字未提。   而那沈辰见她抱着其他男人,也不敢吭声,只用一双桃花眼带着醋意假装不经意地扫他二人。这对夫妇,简直是人中极品!   他厌恶地推开她。   “娘子请自重。有我在,安全自然不是问题。现在便出发前往歧地如何?”他十分不耐,只想一槌定音。   “我需要几天时间…”挽月暗忖,清除余毒大概还要六七天。如今疑窦重重,沈辰既然不是给自己下毒的人,自然应该帮他也解了毒再走。否则等自己从歧地回来,大约正好能赶上给他哭个丧。   “难舍难分?”林少歌扯了扯嘴角:“那便将人带上。”   他目光悠悠,望向听他们对话听得一头雾水的沈辰。   挽月如梦初醒,此时在他看来,自己岂不正是当着自己夫君的面,向其他男人投怀送抱?一时羞得无地自容。羞过之后,胸间泛起无尽的酸楚,原来桃花谷底,真的是一场冤孽!往好听了说,叫偷情男女,往难听了说……   哪里还开得了口,告诉他自己就是小二郎?   不,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沈辰知道自己就是他娶回家的合法正妻秦挽月!看他那副模样,林少歌应该没有和他说过。呵,幸好。   她急道:“不,我一个人随你去。给我一天,就一天,好吗?”   “好。明日此时,我来接你。”少歌得到了想要的答复,辞过白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平泰庵。   其实他也需要一些时间回去带上小二,如果她耐不住孤寂跑了,还得去把她捉回来呢。世子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灿烂的笑。 第30章 失手   少歌骑着马,到了东街口。   念头一转,恐怕直接去风月楼能更快见着她。两腿一夹,掉头朝着风月楼行去。   老鸨凤娘见了他,甩着帕子贴身上来:“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二当家呢?没事吧?”   “她没回来?”少歌自语,“小猕猴竟然这般老实。”   转向凤娘:“她没事,过些日子再回来。”   “没事就好。”凤娘拍拍胸口,“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七公子你还是要当心些才是!”   “好。”   回到府中,唤过管家容德:“人呢?”   容德噗通一声跪在地下:“老奴没用!虽然命人严加看管,好好关押起来,前日却还是叫那奸滑小贼逃了!请世子爷责罚!”   少歌有些茫然:“逃了?关押?我让你好生看顾她,你怎样看顾的?”   容德磕头如捣蒜:“是,是老奴没有好生看住,都是老奴办事不力!早知道就把他腿给打断。”   容德耳背,依旧听错了。   少歌倒吸一口凉气:“带路。”   “是,是。”   越走,心越是沉到谷底。   望着那间柴房,向来不可一世的他竟然轻轻颤抖起来。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推那扇门。   “她,跑了?不是死了?”   容德听着这像是从地狱飘来的寒声,浑身哆嗦起来:“是、是跑了!肯定有同党,顺子他们手重,小贼走路都困难,自己肯定没本事逃出去…老奴已经加派人手去拿他,若是还活着,定将他捉回来交给爷发落!”   少歌两眼一黑,推门而入。   容德惊叫:“爷别进去!小贼关了月余,吃喝拉撒都在里边!里面污秽!”   他缓缓环顾整间柴房。   她在屋角用木柴圈了个小小的茅厕,对面墙角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草梗子上有血斑。他们打了她,她受伤了,流血了。   少歌神魂俱恸,木偶一般挪到干草前。   “爷!”   “滚。”   “小二,“他蹲下身子,轻轻触碰那些稻草,“我该怎么惩罚他们?又该怎么惩罚自己?你来,说给我听,好不好?”   她没回风月楼,那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少歌喉头一甜,喷出一蓬心头血。定睛一看,却见那新鲜的血迹下面,正好盖着星星点点的旧血迹。她,也这样吐了一口血?她一定伤心了。   那只天真单纯的,全身心信任自己的小兽,就这样被伤害得体无完肤…仅仅因为一个可笑的误会?!   两个时辰后,少歌面沉如水离开柴房。唤来燕七和时子非二人。   这两个手下轻功一流,寻人问迹更是一把好手,当日药王藏在大相国寺,就是他二人追着蛛丝马迹找到的。   “我月前带回府那个人是风月楼二当家,凡见过她的人,你们都带上。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不许,让她掉一根头发!”   二人面面相觑,“是!”   并没有一个人,我时刻需要他得知我的行踪…没有这个人啊…   小二,我是不是,弄丢了成为这个人的资格…   这一夜,京城鸡飞狗跳。   这一夜,沈辰欲死欲仙。   挽月听脉时,他趁机把一双桃花眼直勾勾挂在她身上,盯得她怒火中烧。   她配药时,他不忘在耳边聒噪。   “姑娘救命之恩,辰没齿难忘,不知该如何报答!还望姑娘告知在下芳名,辰铭记于心,日后好报答姑娘!”   “姑娘可曾婚配?姑娘可听过——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姑娘姑娘,今日那个凶神为何唤你娘子?姑娘已嫁作人妇?我不信!像姑娘这般谪仙人物,俗世中有谁配得上?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告诉辰,辰定救姑娘于水火!万死不辞!”   挽月终于怔怔抬起头来:“此话当真?我若是所嫁非人,沈辰公子愿助我脱困?”   “万死不辞!姑娘若是信得过…不妨安心将自己托付于我。”沈辰双目放光,起身长揖。   “好,我记下了。”挽月淡淡说完,不再理会他,只专心摆弄手上的瓶子。嗯…本来已经配制好了,不过,他在耳边聒噪,影响了自己,稍微失手,今夜解毒时,会让他比较…嗯…   备好热腾腾一大桶水,挽月让沈辰脱了衣服坐进去。她抄着手,也不回避。   沈辰心花怒放,哪里还知晓今夕何夕?解毒,分明就是借口!想不到这小娘子如此奔放,太合意了!瞧瞧她一脸冷冰冰的模样,一会下了水,还不知道有多浪呢!   他坐在桶中木椅上,背靠桶壁双目灼灼准备欣赏挽月脱衣。   她突然娇笑着走过来,令他转过头,玉手握住他的下巴,轻轻掰开,将一只白玉碟中的不明物灌进他口里。   沈辰隐隐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古代又没人偷器官,怕什么?大不了就是拉几天肚子。看这形势,八成是助兴的药,哼哼,不让你欲死欲仙大爷不姓沈!   果不其然,一股邪火直直向下蹿去!沈辰喉结滚动,想要发声催促挽月,突然发现脸上肌肉僵硬,一动也动不了。   他大惊失色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了。想呼救,舌根僵硬,整条喉咙就像一根没韧性的橡皮,哼哼声都发不出来。他成了植物人,成了蜡像。   不对,有一处还是灼热鲜活的,突突地跳跃着,膨胀着。沈辰又惊又怕,却连眼睛都眨不了。   挽月盯着他的胸口发怔,这个红色胎记好生眼熟!略一回忆,记起来了,十一二岁时曾救过他一命。   他得了花柳病,他娘叫人背了他挨家药铺求人救命。大约是太丢人,用了假名字。   挽月见他面目清秀,小小年纪想是被人骗了,实在可怜,于是救了他。   想不到第一个用异术救的人就是他!   第二个救的,是挽月自己。就在为他医治花柳病后,挽月莫名染上时疫,病势汹汹,普通大夫肯定无力回天。   第三个,是白娘子。   挽月后脑阵阵发麻,如果没有城隍庙里老神仙传授的异术,白娘子,沈辰和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只剩下骨渣子了。   失了会儿神,看见他胸前两排肋骨,不由想起桃花谷河中光着上身抓鱼的林少歌。   难怪两人看着身材差不多,少歌就是说不出的好看,原来内里另有乾坤。   想起他,挽月眼神一黯,捉弄沈辰的兴致也没了,于是唤来映花照水,在她指点下用盆换走木桶中的脏水。   此时解药已开始生效,沈辰皮肤上渗出毒血。   挽月正正站在对面,沈辰不想看她都不行。她时不时往水中抖一些药粉,闲时就抱着双臂眼睛直勾勾,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沈辰很害怕。这个绝美的女人…会不会是妖怪?!她要做什么?!可这里是佛门圣地,妖怪怎么敢在这里害人?!   偏偏她给自己灌的那情药太厉害,人都瘫了,可…该瘫的地方就是不瘫,她白皙的面孔,脖颈和胳膊又一直在眼前晃荡…该死!   磨人的妖精!别落我手里!他暗暗咒着。 第31章 前尘   终于,随着皮肤上渗透出的毒血越来越多,沈辰记起了一些恐怖的过往。   那是十二岁时,跟着小厮去逛窑子。去的是黑窑,又脏又臭,那个女人黑壮胖,他看不上。   谁知小厮当他是不知事的小娃,当着他的面就行起好事来。上一世年逾四十,已经隐隐有点力不从心,这一世如旭日初升,看着眼前毫无美感的丑陋画面,他重新感觉到鲜活的生命力就在体内跳跃,他头脑轰鸣,扯开小厮扑了上去…   那个女人有病,他年纪太小,短短月余,病情就发展到晚期,整个下半身流淌着恶臭的黑水,性命垂危。   他让人把那个小厮吊起来鞭打,喂他茅厕里的黄白之物维持性命,足足折磨了小半月才弄死了他。之后原还要去寻那娼妓晦气,可惜实在是无力起身,这才作罢。   后来一直浑浑噩噩,只晓得这一世的妈陈夫人带着他四处求人救命,最终,也是这样坐在一只木桶里面,身体里的病毒从皮肤上渗透出去才治好了。   难道当初就是这位美娇娘救了自己?!早知道,早知道,哪还轮得到别人?!也不知道她嫁给了谁?!幸好不是下午那个凶神,不是那个凶神就好,那货虽然凶,倒是个实打实的小白脸!女人不就是最喜欢那种装逼的货色么!当初那个白灵…打住!怎么又想起那个贱人了?   不对,这么说,真的中毒了?!谁干的?!谁…啊!秦、挽、月!?沈辰目露凶光,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不错,一定是她。除了她,再不会有别人了。这下她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旁人。   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沈辰为色所迷,正愁找不到理由对付家中正妻秦挽月。无论这毒究竟是谁下的,他都会认定是她,这样他就不会有丝毫负罪感,可以毫无愧疚地要了她的命。   到了次日,毒血终于渐渐排尽了。挽月累得虚脱,估了估时辰,大约也到了昨日和林少歌约定的时候。   又要见到他了吗?这一路山高水长,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他说上话?又要说些什么呢?对,得请他帮忙清一清余毒…对,这是正事,没有私心的,完全没有私心的!   一夜没睡,脸色一定很难看吧…要是映花和照水能学一学医术,偶尔帮帮忙就好了。   少歌此时已到了屋外。   听着水房里哗哗作响,心头隐隐不耐,想要走到窗外咳嗽一声,提醒秦挽月时辰将至。   到了近处,听见她正对丫鬟说:“让你们学一学,替我分担些,我一个人太累了。”   “姑娘,使不得。”丫鬟沉声说。   “这有什么,素问使得,你们两个如何就使不得?”   少歌紧皱着眉。久闻这些名门嫡妇为了笼络丈夫的心,不惜把美人送上他的床。男权当道,只因契合了男子的利益,如此无耻行径,竟被冠以“大度”、“贤德”之名,大肆褒扬。可见世人眼中,“利弊”远大于“是非”。   又想,这秦挽月容色倾城,身怀高绝医术,竟然也不能免俗,而她的夫君沈辰虽作得一手好文章,气质却轻浮浪荡,可知私下定然混乱不堪。果然以皮相、技艺识人,都会有失偏颇。   想到此处,胸中又刺痛起来,那个姿色平平,身无所长的,世间最耀眼的女子,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正失神,见秦挽月开了门,甩着手上的水滴走出来。   见到他,也是一怔。   “秦娘子是否还要再见见别人?”   “走吧。”她垂下眼皮,越过他走向院外。   马车宽敞舒适。出了城,挽月想起往事,不胜唏嘘。倚窗闲望,见他骑在马上,走在车子侧前方。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和一小面侧脸,一时竟有些痴。原来他骑马…是这样的。清冷的、孤傲的。那个爱笑的少歌去了哪里?他…已经不属于她了。   挽月心中刺痛,重重放回了帘子。   走了几日,林少歌纵然是冷静内敛的性子,也有些忍无可忍。   秦挽月总是偷偷盯住他看。虽然他每次将冷冷的目光投向她时,她已转向了别处,但像他这样常年在修罗场上打滚的人,哪个后背没长几只眼?   这也罢了!两日三日间,她总有不舒服的时候,受不得颠簸。   父亲正在毒魔的掌心挣扎,小二不知身在何方,他的时间怎能被白白浪费?   偏偏有求于她,说不得,骂不得。李青今日已劝了她三次,依旧不答应动身。   少歌强压了怒火,立到她身旁:“说罢,如何才肯上路?”   她蹲在路旁,仰起头看看他,站了起来,微微有些气喘:“怎么样都行?”   “……”他不答,只冷冷看她。   她迎着他双眸中的寒霜,笑道:“只要你和我同坐马车。”   他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一身杀伐戾气尽数释放,轻轻扯起一边唇角:“你确定?”   威压有如实质,冰冰冷冷,周遭的空气中仿佛凝起无数冰霜,吸进肺里刀割一样。附近的侍卫噤若寒蝉。   只有她无知无畏,迎着他双目:“确定。”   他微微受挫,心说,果然如同小二所言,世人多数愚昧冥顽,对着他们,有如对牛弹琴!   挽月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心内百感交集。他,果然是有杀气的。既然不属于自己,不如干脆将他得罪到底,断绝了所有念想。   可是…真的好委屈。他既然有心爱的妻子,为什么还要把自己一颗心摘了去?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是有预谋的。小二?以后是不是还有小三?小四?   她忍不住幽幽看了他一眼。他丝毫没有局促,懒懒地靠着椅背,一条腿甚至放到了她这半边车厢来。他不在意,根本不在意。绝代佳人在身旁,于他而言,就像一只花瓶、一束假花,只是放在旁边而已。   这样的他,如何不是良人?可是,他若是对妻子一心一意,桃花谷里又算什么?   到了歧地,是不是就会见到他的世子妃?他对着她,是不是就会那样笑?他一笑,连星辰都黯然失色。   “少歌……”情难自禁,挽月喃喃念出了声。话一离口,急急咬住下唇,心知不妙。   他倏地笑了。   假笑,也很好看。   “难为沈状元作得一手好诗。不论谁家娶到秦娘子,也会得‘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此等佳句罢!”   挽月心一横,无视他的讥讽:“你在意我和沈辰成了亲吗?”这一句,在桃花谷本就要问的。   “不在意。”他笑着,语气淡漠至极。   她叹,问了也白问。   “其实我和他并没有……”垂死挣扎。   “我说了,不在意。”   挽月侧向一旁,伏在车窗边上。   余毒发作了。她悄悄摸出备好的药粉,抖进口中。本来…是要和他好好说话的,让他用内劲按压自己风门穴,化开药力,就不会耽误行程。可是每一次鼓起勇气想找他说话,却总是在他回过身之前泄了气。今日终于和他说上话了,偏偏又弄成这样。   胸中抽搐着要咳,她强行压下,怕吐出药来,也怕他嘲笑自己装模作样很矫情。颤抖了许久,终于摁下了咳意,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只得继续伏在车窗上。   在林少歌看来,秦挽月羞恼地伏在窗边轻轻颤抖,应当是哭了。只要不来打扰他,怎样都好吧。哪有这怜惜他人妻子的闲功夫?他心中唯一不安的,只是为什么她看起来也那么熟悉?他心底有个可怕的念头,他不敢去深想。   天道无情。如果命定的人死了,是不是又会安排另一个?   歧地正值酷暑。秦挽月腰背带伤,一路受着余毒折磨,热浪冲击之下终于病倒了。 第32章 借你一用   一行人带着千辛万苦寻到的,奄奄一息的神医回到歧王府邸。   画面太美。   王妃虽然知道自己儿子行事周全,但也不得不起疑心——这个神医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三儿,你带这个姑娘回来,是想冲喜?”   少歌呼吸微滞:“母亲,这位秦娘子是新科状元沈辰之妻。”   “沈辰么…”王妃闲闲往后一靠,“倒也是个好的。你把那曲杨柳岸晓风残月唱个与我听。”   见儿子黑了脸,王妃心里轻轻一叹。王爷今日好不容易睡着了,儿子带回的“神医”,看着实在不着调,作为母亲并不想把心焦和疑惑表现得太明显,只好拿他胡乱取笑了。   三儿聪明绝顶,自己的心思怕是也藏不住,罢罢罢,母子二人只维持着虚假的平静,等那秦神医病好些再谈其他。   “崔管家,你亲自跑一趟,请孙太医过来。”王妃扬声唤道。   “母亲…”少歌欲言又止。   王妃摆了摆手:“医者不自治,这个道理娘还是明白的。我去瞧一瞧这位秦娘子,三儿舟车劳顿,先歇息,明日再去见你父亲。”   见她起身,贴身嬷嬷丫鬟稳稳上前搀住,一行人向着安置挽月的厢房去了。   出了大堂,见二媳妇沈薇等在外面。   “母妃,薇儿陪您去。”   王妃轻轻拍了拍沈薇搀住她的那只手,不动声色把它推开。   二人走得很慢,她们到时,孙太医拎着药箱也到了。   进了内室,正好见挽月伏在床边吐出一口黑血。   “秦娘子病着,不必多礼。孙太医,给秦娘子诊脉吧。”王妃淡声吩咐。   挽月向着王妃微微一笑点头示意,随后眼观鼻,鼻观心,似笑非笑地盯住孙太医为她把脉的那只手。   “秦娘子难道不是世子从京都请回来的神医?病成这样的神医,当真少见得很。”   挽月抬眸扫了扫,见是一个眉目娟秀的女子在说话,乍一看像是不施粉黛,仔细去瞧倒是能看出精心妆饰过的痕迹。一身素白轻罗裙,上面细细地用银线绣着或明或暗的玉兰花,云鬓中斜斜插一枝剔透的白玉簪子。   挽月暗忖,她似乎对我有些敌意,莫非她就是他的妻子?倒也…不怎么样。   王妃皱着眉,轻轻一咳。   “大夫,可有结论了?”挽月一双黑眸幽幽转向孙太医。   “秦娘子脉象…毫无异常,孙某才疏学浅,断不出。惭愧,惭愧。”   “半月前,我身上百日消香发作,此为阳炎之毒,我以阴凉解药对冲。明明阴阳相冲,于内五脏炽焚,于外口吐寒血,而脉中却只见一派祥和,大夫可知其中缘故?”   孙太医压下心头的震惊,猜疑不定。不知她是随口胡诌,还是确有其事?百日消香这味奇毒,可从未听说过有解毒之法。但…世子寻医问药,不就是为了王爷身上那同样无解的“蝉怨”?如果她能解了百日消香,或许也能解“蝉怨”之毒!此乃歧地之幸!   “请赐教。”孙太医起身长揖。   “因为脉也会粉︱饰︱太︱平啊。”绝色女子嘻笑着。   孙太医当了真,一脸不悦压抑着袖拂而去的冲动:“王妃,老朽无能,治不了这位娘子!”   “母妃…”白衣女子泫然欲泣,“世子行事一向稳妥,如今怕是叫人迷乱了心智,恐害了王爷……”   “秦娘子好生歇着吧。”王妃面上未露不悦,只是语气微带冷意。   却听挽月一声轻笑:“世人只看表象,诸位看我不像大夫,言语又不稳重,便不认为我能治病,也是无可厚非。医者除了观表征,还需切脉,方敢确诊。殊不知,脉,其实也只是表象…大夫,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白衣女子掉下泪来:“该让少华去的…也不知道王爷还能不能等到…”   “明日我为王爷解毒。不过…”挽月根本不理会她,只向着王妃说话。   王妃双目炯炯望住她:“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王妃心中略安。   她担心的就是秦挽月以病为由拖着,这样的话她就很为难,再派出别人去寻医,就是摆明了不信任三儿,日后他在歧地的威望将大打折扣。不派人出去的话,王爷拖不起啊。难不成真把希望寄托在秦挽月身上?   且不说她年纪如何,只看她这副身子骨,就知道她根本不通养生之道。   只要她能尽快见过王爷,承认无能为力,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很多。   所以此时她既给了准信,自然不惜一切代价满足她的要求。   “我得先治好自己。”挽月目光悠悠。   “需要什么尽管说。”   “要向王妃借世子一用。”   王妃轻轻蹙眉,不解其意。   “要清我余毒,需一位练了内家功夫的人,以内劲灌入我风门穴。”她幽幽一叹,“我只愿他碰我。”   “请世子。”王妃神色莫测,吩咐下去。   少歌沐浴完毕,接到通报不由微微蹙眉。   到客厢时,王妃等人已经离开回避。   他并不看坐在床边的挽月,闲闲坐在桌旁,拿起茶壶自斟自饮。   “你…过来。”   见他不动,挽月下了床,走到他身边:“旁人不信我能解毒,你难道也不信?你信不过我,还能信不过皇后?”   他依旧不理。烛光下,他的侧脸蒙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漂亮得不像凡人。   挽月取出三倍剂量的解药。   “我服下药,你用内劲灌入我风门穴,抱紧我,别让我倒下去,直到我吐完寒血,见到鲜血为止。”   她取过一只小铜盆放在脚边。   少歌将信将疑。解毒之法只有她自己知道,究竟是否当真需要自己“抱紧”她,也就她自己知道。   他眼里浮起一抹冷笑,若是有诈,手里捏着她的穴道,正好给她点教训。   挽月一歪腿,坐在他身上。   少歌瞳孔一缩,手中茶杯上缓缓出现一道白色裂纹。他眯了眯眼,杀机微动。   挽月并不想挑战他的耐性。手一扬,三份药下了肚。   “快!”   他虽不情愿,却没有犹豫,手上含了内劲压住她背后风门穴。   她身体向前一倒,一股黑血从口中直直落下,叮叮咚咚砸在脚边小铜盆里。   她抓起他另一只手,从前面环住她的肩,“扶正,别让血液逆流。”   他怔了片刻,手上加了些力气,见她口中落出更多的黑血,便暂时摁下杂念凭直觉收放手上的力道。她配合着他,一波一波呕出毒血。   不知过了多久,不经意瞥见铜盆里已盛了小半盆黑血,少歌暗暗心惊,见她口中的血依旧一股一股涌着,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衣裳整件被冷汗打湿黏在身上,却用力挺直了脊背,尽量不去倚靠他环在她身前的那只手。   她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盆中黑血越来越多。他紧锁眉头,人身体里有多少血可以这样流?   她仿佛听见他的心声,摆着手哑声道:“半是血半是毒,无妨。”   这一瞬间,他仿佛被狠狠一撞,灵魂出窍,回到那个坠满星光的楼顶,小二喝了黄仙儿的催情酒,眼中闪着光,摆着手:“无妨无妨。”   她因为强行发声,呛了。咳到最后一下,“噗”,喷出一口殷红的血。   “好了?”   “好了。”她胸膛微微起伏,“明日我午时起,备好热水,白粥。你父亲那边准备三日热水。”   她说完,踉跄几步栽进床里。   少歌沉默许久,终于拉过一条薄被替她盖上。   她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像是冷极了,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到发白。一滴泪珠出现在眼角,又缩了回去。   他暗暗叹息,又取过一条被子盖上去。随即大步离开了客厢。   他的心有些乱。距离那么近,不可避免闻到她身上和小二一样的味道。   如果…先遇到的是秦挽月,会怎样?如果她一开始不是那样轻浮暧昧,而是像今夜这样坚强隐忍…不,不止今夜,她身中剧毒,一路颠簸受了多少折磨?   他想起她伏在车窗萧索单薄的背影,自他上了车,她就再没有说过话,日夜兼程赶到歧地。   如果先遇到的是她,会怎样?算了,没有如果。   他前脚才踏出厢房,床上昏睡的挽月突然睁开了眼睛,望着他的背影,那滴眼泪慢慢落下来。如果…不再激怒他,是不是可以像现在这样,偶尔偷得一丝温存?   就在离她不远一处楼阁中,响起阴沉的人声:“没被人看见吗?你确定没被人看见?”   “是的。”另一个人扬了扬手中的纸包,自信满满。   “好,好。”先说话这人接过纸包,想了想,“你们两个,各取一份放在身上,谁有机会谁下手,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 第33章 解毒   次日,挽月梳洗完毕,喝下白粥,林少歌亲自来接了她往上房去。   歧地这处府邸和京都那处很像,都说看宅子能知主人,不知道这位随性的歧王是什么模样?   丫鬟正要替二人掀帘,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挽月心中疑惑不定,歧王夫妇的卧房里,怎么会有中年男人的声音?歧王病重,王府上上下下走路都踮着脚,这位是何方神圣?不会是歧王吧,当年白娘子用银针续命时,连发声都困难,歧王中毒时日更久,怎么可能中气十足?   进到屋中,又是一怔。床榻上端坐着中年男人,身披一件样式普通的黑袍,手中托着一只大乌龟,正用另一只手逗弄它玩,引它张口衔他的手指,大乌龟一嘴落空,男人就一阵大笑。   他是歧王。   挽月盯着他,震撼到无以复加。他露在外头的皮肤,就像破碎的黑冰碴,走到跟前仔细听他的笑声,便知道他的声带和肺部已被毒药侵蚀得千疮百孔,像是一只破烂的风箱。他的脑袋上插着无数银针,像一只银芒刺猬。   他根本不像一个病人。“蝉怨”似乎只是改变了他的样貌,并没有真正伤害到他。   只是挽月细心,看到了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看到他托乌龟的手指节发白,看到他黑袍下的双腿微微颤抖。   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啊!他演了多久了?难怪白娘子说一生最敬重的就是他。   中了“蝉怨”,原只有四十九日好活,日冻夜焚,共四十九轮。用银针续命,其实就是延长苦楚,将半夜的焚身之苦延到数日,半日极寒之酷也延续数日。一般人有幸中此毒,往往只求速死。   白贞和歧王,都是意志坚韧的人。   他太夺目,挽月冲上前时,听到两旁的惊呼声,才发现除了床榻上的歧王夫妇,床榻两边还坐着数人。   她没心思去看他们,夺过那只乌龟随手递给身后的林少歌,抓住歧王枯枝般的胳膊凝神听起脉来。   一刻钟后,她终于缓缓舒了口气,坐到桌旁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那八只白玉瓷瓶排在桌上,双目微闭,两只手蝴蝶穿花一般从各个瓶中倒出或多或少的毒药,归在一只白玉碟里,信手荡了荡,让人取水来。   温水递到,挽月接在手中,隐隐觉得异样,便放在唇边试了试水温。   她神情微怔。水中竟然被人下了砒霜,分量很小,但足以让歧王这副残躯被自己“治死”了。是谁?会不会就是让歧王中了“蝉怨”的那个人?她转着心思,不动声色。   “好像缺了点儿。”她歪着头想了想,端着那碗水,又回到桌边坐下,拎过一只瓷瓶向白玉碟中多添了一味毒,随后端着那碗水,递到王妃手里。   “王爷……”王妃略有踌躇。   歧王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她,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看了看挽月,随即爽快一笑,头一仰,将白玉碟中的粉末就着那碗温水一口吞服。   众人屏息静气。   少时,歧王面孔一阵扭曲,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软软歪倒在王妃身上。   “啊!王爷!孙太医快去看看!”   挽月眯起双眼,看向发声处。正是昨日那个随着王妃来看她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急急上前,从头上拔下银簪探了探地上黑血,“砒霜!她下毒害王爷!”   女子指着挽月,气急败坏:“王府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害王爷?说,是谁指使你的!”   “薇儿,住口。莫要影响太医。”   挽月挑眉去看,是女子身旁身着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面若冠玉,和林少歌有三分相像。   垂手立在一旁的孙太医急忙坐到歧王身旁替他把脉。   “若不是世子带回来的人,我们又怎么会放放心心就把王爷的性命交到她手上?世子,王爷要是有什么不测,你可脱不了干系。”叫薇儿的女子冷冷望着林少歌。   原来她不是世子妃。挽月偷偷看向少歌,见他面无表情盯在歧王身上。   “咳!”歧王突地一声呛咳,醒转过来。   几乎同时,孙太医“噗通”磕了个头:“恭喜王爷王妃!脉象已趋于平稳了!”   挽月依旧眉眼淡淡:“热水备好了吧?这就过去吧。”   王妃亲自侍候歧王脱光衣裳下了水。挽月也不避讳,抄着手站在一旁,指点丫鬟们换水。   那具破败的身体中不断渗出黄色的毒液,众人随着挽月手指将水一盆盆舀出,又加进新的烫水。   子时,她又配制了另一剂解药让歧王服下。然后继续添水换水。   到了第二天,挽月有些头重脚轻,恍惚间听到少歌柔和的声音对她说:“你去歇一会,我看着。”   “不行!”她摇了摇头,“有个万一,我还能补救。”   “好。”他不再坚持,默默站到门口,拦住那些往里窥探的视线。   “世子,”挽月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三日后,我们若是都去睡了…”   他意味不明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挽月熬足了三日。困到不行时,歪在椅子里眯一会。   终于,歧王皮肤上的黑色尽数褪去,鲜嫩的新肉开始结痂。众人将他从水里捞出来,仔细擦干全身,换上干净睡袍抬回房中。   王妃才是真真正正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望着自己夫君熟悉的面容,两行眼泪缓缓爬过波澜不惊的脸。她看向挽月,只轻轻点了点头。   “世子呢?”   “到了。”丫鬟笑容满面。   进来的可不正是少歌。随后进来的是长子林少英和他夫人云秀,之后是次子林少华及其夫人沈薇。王妃一一向挽月介绍,挽月微笑听着。   林少英和林少华二人常年领兵在外,此次因为父亲中毒,方回来守着。二人一身正气,神色坦然,见歧王大好,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   二人依次向挽月抱拳:“姑娘大恩无以为报!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挽月只轻笑着摇头,心道,不是他们。这两兄弟太磊落,一眼就能望到底,有城府的人不是这个样子。   她看向他们的两位夫人。云秀端庄大气举止沉稳,想是出自门当户对的人家。沈薇有些自卑怯懦,脸上尽是小心思。   挽月毕竟白白比旁人多活了四十个春秋,只要不是老狐狸影帝,一般人很难逃过她的法眼。   可…为何就错看了他? 第34章 贼人   挽月压下心思,不动声色和少歌交换过眼神,缓缓说道:“三日前,我端给王爷那碗水中,被人下了砒霜。各位稍安勿躁听我说完。下毒的人一定十分疑惑,为什么王爷喝了那碗水却没事?其实,我早些时候遇到过他,见他神色慌张,便有些起疑。我行医多年,对药啊毒啊特别敏感,嗅到那几不可察的味儿,便用身上带的参粉换走了他的砒霜。我想不论他要害谁,总是坏他一次事。不料王爷那碗水中,正好有我那参粉的味道。”   “那人是谁?!”几个愤怒声音同时响起。   “嗯…”挽月揉了揉太阳穴,“我三日未眠,此刻实在是精力不济。这样吧,明日早晨,劳烦将王府中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我来辨认。”   “送秦娘子回去歇下,此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王妃严厉扫过众人。   挽月回到客厢,倒头就睡。今夜不太平,抓紧歇息。   下毒的人怎会想得到挽月的解药正是用毒调配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歧王确实喝下了那碗有毒的水,见歧王大好,挽月的说辞由不得他不信。   那水从厨房到上房,一定经过不少人的手,直接去查恐怕不会有结果。倒不如剑走偏锋,引君入瓮。今夜,在凶手看来,是唯一的机会。   少歌…他会亲自过来保护自己吧?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用意?只希望那贼人不要也这么聪明才好。   不过当局者迷,下毒之人心虚,就算心存疑惑,为保万一还是会有动作的。   这个夜,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朝阳下的歧王府上空,隐隐约约飘着一缕缕鲜血的味道。   次日,丫鬟引着挽月去见歧王夫妇。   “看来贼人已经找到了。”   “是的。不用劳烦娘子认人了。”王妃笑道。   歧王脸上密密布满交错的新疤,但五官形状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出来。大眼高鼻阔嘴,英武豪迈。待疤痕落地,又是一位帅大叔。   挽月听过脉,抬起头对上歧王一对意味深长的笑眼,不由也笑:“您内功深厚,身体又棒,这点小毒可打不倒您!我这番说是解毒,其实只是帮您美了美容而已。”   “那是自然!”歧王挑着眉朗声大笑:“区区小毒,怎会放在本王眼里!只是坏了我皮相,拙荆犬子嫌难看!”   挽月抿嘴一笑。这位王爷实在是可爱。   王妃静静坐在一旁,神色温婉,拉着歧王一只手,宠溺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不懂事的心爱的孩子。   这样的夫妻,养出的孩子能差?不会差的,老大老二少年豪杰,少歌虽然纨绔名声在外,但自己还能不了解他?只是…的确也是看不透啊…   “世子着急回京,秦娘子是随他回去,还是多住些时日?”王妃拉住挽月双手,“多好的孩子,怎么早早就嫁了人!”   “呀!”她不好意思地掩住口笑道,“瞧我这张嘴。沈状元人中翘楚,才子佳人天造地设!”   挽月讪笑,只答道:“我也得回去了。”   “好,好。”王妃取出一面小令牌,“娘子若是遇到不方便的事情,带着它到祥记钱庄,无论什么事,只要能办得到,一定会给娘子办妥了。”   王爷微笑着,一双眼睛只落在自己妻子身上。他笑起来眼角有数道鱼尾纹,但丝毫不显老态,反倒魅力横生。   挽月也不矫情,小心地收进内袋中。   “如此,谢过王爷王妃了。其实此次是白皇后托我为王爷治病,我是大夫,医人于我是本分。”   “那你还收得那么痛快!”歧王笑骂。   “王爷!”王妃嗔道,眉里眼里全是笑意,推了他一把。   “哈哈!这位小姑娘可不是矫情之人,开得玩笑的!”   “人家可不是小姑娘了。”王妃说着,眼里倒是多了几分疑惑。   “我说是就是!”   “王爷!”   挽月笑道:“不妨碍二位打情骂俏,我先出去了。待收拾好行囊,再来正式道别。”   有这样的亲人…应该…很幸福吧?   挽月眼眶微湿,疾步离开了上房。   辞行宴上,不见云秀和沈薇妯娌二人。挽月本就疑心沈薇,见她不在,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头一日还戴着白玉簪子呢,怎么自己给歧王治病时正好就换成银簪子了?一试就一口咬定是砒霜,世间能让银簪子发黑的可不止一味砒霜!   只不知云秀为何也称病?林家家事,她一个外人不好多嘴,只在心内暗暗疑惑。   或许林家不想让自己这个外人心中坐实了沈薇的罪名?干脆妯娌二人一齐病了。   返程时,挽月不再招惹林少歌,只静静歇在车厢里。她也实在是撑不住了,治了治嗓子,半月里几乎都在睡。   他虽然没到过近前,却不时着人来问候一声,挽月说走便走,说停便停。众人待挽月也十分亲厚敬重。   一别月余,京城的梧桐树落叶早,天还未凉,枝丫上已有零落之态。秋天快要来了,就连街道上的店铺也冷清了许多,节气仿佛也影响到了它们。   平泰庵外,少歌道了别,转身就走。   “世子…请稍稍留步。”   他回转过来,脸色平淡:“秦娘子有何吩咐?”   “今日一别,此生恐怕再不会相见。我有句心里话,想问一问世子,望世子坦诚相告。”她容颜肃穆。   “……好。”   “若你我相逢在未曾嫁娶时,世子会不会心动?”   他沉默许久,眸色深沉。挽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开口。   “秦娘子容色倾国,于我有恩,少歌身为男儿,若硬说心如止水,未免虚伪矫饰。只是没有如果。”他深深一揖,不再回头。   挽月咬住下唇,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甜蜜。   他身姿挺拔,仿佛顶天立地。他坦坦荡荡,他…分明是良人啊!   这样的好男儿,若是没有桃花谷里一场冤孽,足以让人敬重一生。   他那时怎么会…?难道那一切,只是自己幻梦一场? 第35章 是她   挽月入庵堂辞了白娘子,带着映花照水及素问三人回到秦宅。   “姑娘姑娘!”映花照水一人拉着挽月一只手,叽叽喳喳一顿说。   “歧地气候恶劣,姑娘一定吃了不少苦!那种穷山恶水,谁嫁到那里可倒霉喽。”   “就是,哪怕给那什么王爷做王妃,我看也不比京城里富贵人家过得好。”   “姑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沈姑爷天天守在平泰庵门外,就想见姑娘一面!”   “我说的吧?姑爷若是见着姑娘真容,一定会爱上姑娘!”   “姑娘千万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待养好了身子,沈姑爷也该来接姑娘了。或者我让人去通报一声?”   “不好不好,姑娘太憔悴了,姑爷会心疼,会责怪我们没有好好照顾姑娘。还是等养好了再说吧!”   挽月扶额。罢了,雁过无声,情去无痕,就此放手,让往事彻底成为往事吧。   心痛吗?痛,痛啊痛啊就习惯了。   恨他吗?不恨。信他的为人,相信他有他的不得已…   秦家小二,就此消失吧。反正,终究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将他从心里剜去,心,也跟着剜去一大块。又空又疼。   “姑娘…”映花摇着她的胳膊,“你就答应我,答应我。”   “什么?好好,我答应,什么都答应。”   “太好了!姑娘可不能反悔。待姑爷来时,就让他知道姑娘就是救了他性命的人!从此和和美美过日子!”   “好,好。”   是该让他知道了,知道自己就是他老婆,这一世是他老婆,上一世也是他老婆,不过下一世不会了,这支离破碎的灵魂,恐怕是没有力量再入轮回。   少歌离了平泰庵,半路便急急传讯召来燕七和时子非二人。   “爷!查到了!”燕七双眼灼灼,神色却十分疲倦,想来也是花费了很大功夫。   “说。”少歌声音微颤。   “这位二当家的产业全部归属秦家,名下除了风月楼,还有凌云楼、张记银庄、云罗绸庄、民生茶米铺……”   “说她人,在哪。”   “是。这位二当家,竟然在坊间很出名,只是无人知道他就是那些产业的业主。他平日只扮作小厮,混迹三教九流间。人称他为秦家小二。”   “秦…家?”   “是,就是那个数月前圣上赐婚,和新科状元沈辰结了亲的秦家。属下查过,秦家有秦挽月一位小姐,嬷嬷一人,名叫杨似菊,丫鬟二人,名为映花照水,管事夫妇二人,赵胜吴英莲,唯一的小厮,便是这位秦家小二。但…属下无能,还未查出他现在何处。”   少歌瞳孔一缩。   蹙眉细思,便想到秦挽月种种异常。她分明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作出那些怪诞举动?   少歌竖起掌,示意燕七噤声。   秦家是商贾之家,拥有那些产业不足为奇。秦家产业怎么会在小二手上?她,是谁?   秦挽月是丑女?笑话!谣传?或是…易容?!易?容?!   平泰庵…似有一层迷雾,他一直隐隐心存疑惑,“秦家”二字,就像两只拨开迷雾的手,雾中,有什么鲜活的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记得当日初见白后,她第一句话便是“世子是来问我要人?”   白后当时并不知道父亲中毒的事!那么,她以为自己要的人是谁?!   白后说自己慢待了她,自己何时慢待过秦挽月?!   得知父亲中毒数月,白后说的是“你不带她回歧地,将她扔在那里月余…”   当局者迷,彼时只惦记着父亲的病情,竟然没有多想。回头一看,自己当时说的是药王,白娘子说的是秦挽月,二人分明在鸡同鸭讲!   京中这处府邸虽不似歧地防卫森严,却也不是寻常人说闯就能闯的。是谁救走了她?白后身边的女侍卫?!   少歌深吸一口凉气,炽热的心上仿佛被浇上一桶冰水。   她一身伤病,还中了毒。她是小二?怎么可能?   少歌松开缰绳,马儿悠然行走在街巷间,直到天色渐暗,它终于停下来,安安静静立在一棵老树下,对面是一处宅邸,不大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刻着——秦院。   他翻身下马,整理衣裳。片刻后,眼中闪烁起莫测的幽光,信步走到后巷,提身跃过院墙。   先探一探,万一猜错了,自己贸然找过去恐怕又要惹是生非。   他行走在屋顶,一袭月白衣裳在暗夜中耀眼夺目,幸而秦宅没几个人,个个只忙自己手上的闲事,无心抬头去望。   廊下两个丫鬟在说话。   “姑娘都答应了,你还哭丧着脸做什么!好生晦气!等姑爷见着姑娘真容,怎么可能不爱重她?两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姑爷不知道又要写出多少好诗来,姑娘能不喜欢?到时候什么狗屁柿子李子的,谁还管他去死!”映花气冲冲。   “好映花,你就别气了,都怪我乱说话。我也是担心姑娘嘛,我我我以后再不提那什么烂柿子坏桃子,你别生气了好吗?我们是闺蜜呀!”   “呸!姑娘和白娘子那样的才是闺蜜,真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此言差矣,姑娘说,闺蜜就是闺中密友。你和我待字闺中,同吃同睡,比姑娘她们可蜜多了!”照水摇头晃脑。   “咯咯!我挠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   少歌呼吸一滞。那日梨花醉,小二可不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她有个很牛的闺蜜,不必怕杨万名…   那日,她目光幽幽“天下多少夫妻该散不散…”   那日,自己说沈辰一棵好白菜被猪拱,她瞪着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山猫…   真相仿佛就在眼前。   少歌有些激动,有些彷徨,有些伤感。   如果她是小二,她为什么不说?   那一日见到沈辰后,她一脸无助想要寻求庇护,她…受了那么多苦,还是信任自己啊。   明明那么熟悉,偏偏不敢相信。   马车上,她小心翼翼,“你在意我和沈辰成了亲吗?”   那是她最后的努力了吧。她扔掉自尊,孤注一掷。   难怪自那之后她再没了怪诞举止…   小二…   他找到她的卧房。   她正侧身睡着,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烛光下脸色憔悴苍白。 第36章 梦里梦外   他坐在她床边的脚踏上,凝眉望着她的睡颜。   蜷缩着身子,露出小半张脸,美极了。   这真的是小二吗?不像。   可是,他只见过快乐的小二,不曾见过伤心的小二。伤了心的小二,是什么样子?是眼前这样吗?   终于,她像是感觉到被人注视,眼皮轻颤,缓缓张开了眼睛。见是他,有些失神,但并不惊诧。   盯了他一会。垂下眼皮。   “呵,色鬼。你终究还是来了。我还以为像我这样的毒物,连鬼魅也要退避三舍。”   林少歌心头巨恸,这不是小二还能是谁?明媚如朝阳的小二,怎么被他伤成了这个样子?她把自己误认为“色鬼”,果然在她心中,自己就是她失去的夫君啊。   “算了。”她翻身朝里,冷淡说道:“你走吧。与其沉溺在幸福的幻象中死去,倒不如清醒地睁眼活着——我倒要看看,究竟还能痛到什么程度。”   少歌肝肠寸断,一时口不能言。   不料过了一会,她又转了回来:“啊,怎么说你好呢?说你听话,让你走,又不走;说你不听话,你又那么规矩。”   “小二…你希望我怎样?”他哑声说。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趁我还没反悔。”   “……”他恨恨想,要是来的当真是“色鬼”,自己岂不是要做王八戴绿帽?!   “嗯?不来算了,总还有别人。”挽月嗤道。   世间又不是就你一只鬼,胆子这么小,也敢出来学人家做色鬼。只是…自己这轻生的念头,怕是断不掉了。   不,不是轻生。只是抗拒不了他啊…哪怕是幻象。   “来,怎么不来。”他咬牙切齿,翻身上了床。   他心中想着,不是这样的,却不知道此时应该是哪样的?   对上她冷冷的嘲笑的眼神,他决定先把该做不该做的做完再说,免得她又生了“找别人”的念头,想一想,都让人发狂…是不是今天,谁来都可以?!很好,等不到无望的人,便及时行乐,该干嘛干嘛?!   于是他随手扯掉她的裤头,两膝制住她的腿不管不顾就顶过去。带着他疯狂的歉疚,以及失而复得的迫不及待。   挽月一声痛呼,冷汗涔涔,眼前天旋地转。心道,想不到被恶鬼吸食阳气竟然这样伤人!自己这条残躯恐怕是挺不过去的。来不及细想,人已经晕死过去。   少歌吓得彻底清醒了。明明是来向小二陪不是,怎么反倒把她弄伤了…   他叹着气,帮她穿好衣服,搂到怀里。   手掌抚上她的脊背,不由一颤,她竟然瘦成了皮包骨。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刺猬,时刻防备着外界突如其来的伤害。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柔柔吻她的额头。胸中又是怜惜,又是疼痛。   终于,她的身体柔软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甚至不自觉的把两只手都放在他胸前。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不料闻着她的气味,很快就睡熟了。   这夜,挽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这个梦最离奇之处是,她全程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梦。   那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四面墙壁刷得粉白,有些失真。   高书远坐在她对面。   “真不想梦见你。”跟他说话倒是用不着客气。   “不想梦见我?”高书远胡子拉渣,摇头苦笑:“你想梦见谁?林少歌?别傻了,他把你害得这么惨。你不会——还爱他吧?”   “我……”她深深吸气,发现空气里满满当当都是林少歌的味道,心中剧痛,“是,我还爱他。”   “哈哈哈哈!”高书远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笑得吊起了眉毛,“你知道他图谋什么?他不会救你的!他眼睁睁看着你死,然后继续他的宏图霸业,你,只是他踩过的一块垫脚石你知道吗?!”   “随便你怎么说。”挽月冷然道:“不论他怎样对我,我知道他始终是君子,你始终是小人,这就够了。”   “小人吗?原来在你心里,我真的就是个小人。因为秋白,你恨我,是不是?”高书远神情有些受伤。   “也许我恨你吧?但不是因为秋白。你爱她,这没错,你不爱我,更没错。错就错在,你不应该欺我骗我。如果当初,像你遇到秋白一样,我遇到了他,那么不管他如何对我,我一定会实诚告诉你,然后离开你。”   “挽月,你错了。其实我是爱你的。”   她笑出了声:“睁眼说瞎话算是职业病吗?而且,你为什么叫我挽月?”   “因为在你叫挽月的时候,我真的爱上了你。”   她打了个寒颤。梦境支离破碎,她跌进了无边的黑暗。   东方发白时,挽月和林少歌一齐醒过来。   脑海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梦境,她有些懵。   做那个梦之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来了一只色鬼?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躺在他怀里?一双手正正放在他的胸膛上,她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天亮了…他怎么还在?他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整个身躯。这哪里是一只鬼?   原来不是色鬼,是少歌啊…他叫自己小二?他怎么突然知道了?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   “你这样…就不怕你妻子伤心?”她这样问时,自己倒是伤了个透心凉。   “小二,我只有你一个妻子。”   她震惊地抬起眼睛,深深望进他黑眸深处。他坦然回视,眼中只有心疼和深情。   “你不是有…”她咬咬牙,艰难说道,“有世子妃了?”   “什么世子妃?”他眉头紧锁。   挽月难掩失望:“那日我亲耳听到,你也没有否认。现在是不认帐,还是铁了心要瞒我?或者又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要和我说这些。”   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套路?从古到今如出一辙。没被戳破之前,都是死不认帐的,非得把证据甩在脸上了,又找一些有的没有借口。   说来说去无外乎父母包办、没有感情、说不上话,可他怎么也这样?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她失望地垂下目光。 第37章 冰释   少歌愣了很久,突然恍然大悟:“你说的是那一日在我房中,燕七来报,药王找到了,时子非在那守着?他姓时,名子非…男的。”   挽月绿了脸。   少歌也绿了脸。   后世史学家们每每写到西歧煞神时狗蛋坑杀金国十万降兵时,总是觉得很不严肃……   “小二,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挽月满腹委屈:“你还把我关在柴房,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那三十多天,我几次三番挣扎在生死边缘?你可知道,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肠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你可知道,因着心神过度受损,原本还要伏在体内月余的百日消香提前发作,若是小儿没有捡到信号弹,若是素问没有找到柴房,若是再提前那么一日半日,我早已成了一缕孤魂?你可知道,你杳无音讯,我有多着急,有多想你?   罢了罢了,既然已经成了往事,何必说出来让他也伤心?   她重新抬起晶亮的眸子,嘟起嘴巴说道:“你可知道,那一个月,在那小小的地方,我一个人过得多无聊?”   少歌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他又怎么会相信仅仅是无聊?那一口心头血…还有她现在这副身体…   小二,逞强的小二…直到这一刻,才真真正正,把你重新找回来了!   “以后不会了。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还有…我救你父亲,你还那样对我…”她不依不饶撒着娇。   “小二,”他正色道,“我已经有了你,怎么会给其他居心叵测的人机会?”   “好啊,说我居心叵测。”   “不是吗?”他好笑地说,“见面就要嫁给我,言语暧昧、投怀送抱……可还要我再说?”   挽月红了脸:“那…还不是因为…你真是个呆子,这样一个大美人,你也能狠心拒绝。”   “我有你就够了。小二,你受了那么多苦,怎么这样轻易就原谅我了?你为什么不恨我?”他柔声问,掩不住心疼。   “当然是因为……”她狡黠一笑,“我大人有大量啊。”   当然是因为,能得到你这样的良人,那些算什么?   幸而又幸,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哪怕受了那样的伤害,哪怕忍痛决定放手,她却从来没有生过毁了他的念头。否则,她知道的那些秘密足以陷他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一口心头血的事,她并没有告诉白娘子。那是在柴房的第三十天,她要发出信号时,突然醍醐灌顶——他不可能放走她的,她知道得太多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不愿杀她,也不能放她,是这样吗?   她摔下来,吐出那一口心头血,然后彻彻底底病倒了。   幸好,她没有报复他…   “嗯…大人。”他奸笑着,缓缓靠近。   气氛持续升温时,突闻讨厌的“吱呀”一声,照水推门进来。   “你!大胆登徒子!放开姑娘!来人啊……”她不顾自身安危就冲向床边。   “照水,是姑爷。”挽月尴尬无比。   “啊?!对、对不起。”照水急急后退,边关门边口中不停:“姑娘,沈姑爷,你们忙,你们忙。”   “……”   少歌眼神不善。他怎么会忘记,她向他讨要了一日一夜,和沈辰待在屋中!她和两个丫鬟,还在水房伺候沈辰洗浴?!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她明明说过不喜欢沈辰…   “我和沈白菜,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根本不知道我就是我。”挽月解释道。   旋即觉得这样的解释太苍白,明明是夫妻,什么叫做什么关系都没有?而且,“我就是我”又是什么鬼?!   但于他而言,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沈白菜?”他的关注点偏了。   她不由咬唇笑道:“你说的。你说他这棵好白菜被我这…我真没拱沈白菜。”   “……”他默了片刻,“其实,我挺庆幸。庆幸他怀璧而不自知。他若是能早早看见你的好,我便没有机会了。”   他的样子有些失落。   “不是的。少歌。”挽月心中一痛,“平泰庵中,他看到我真正的模样时,那个痴迷劲儿你也看见了。这样的人,我怎么会给他机会?你难道以为我真的很傻很天真,谁对我真的好,谁对我假的好也分不清楚吗?我轻易就跟了你,那是因为是你,独一无二的你,再没有别人了。”   她心中想道,随便和凑合这种事情,有过高书远就够了。一次就够够的。“宁缺毋滥”这四个字,要深深刻进灵魂里,生生世世牢牢记着!   “哦…”他满意地叹息,又想起什么来,皱眉,“那你为什么还要亲自在水房…”   挽月白他一眼:“给你爹解毒时,不也一样?医者父母心。我那是帮他解毒呢!”   他又想了一想:“那沈白菜以为你长什么样子?是我以为的样子?”微微不悦,自己眼中的宝贝,旁人竟然不识货。   她吐着舌头:“其实是另外一个样子。”和你以为的样子也差不了多少。后面这句她识相地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   “下一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认出你来。”   她的视线探到了他的眼底,望穿了他此刻澄澈透明的一颗真心。她的心房再一次打开来,化成无数不可见的细丝,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在身体四周和他的心意交缠在一起,每一缕相触的心绪都在无声地诉说彼此无尽的爱意,在那神秘的言语不可触及的领域。   二人呼吸相闻,缓缓靠近。   挽月心如鼓擂,胸闷气短喘息起来。她现在的身体不宜激动,但她不想破坏这一刻,这一刻她想了太久太久。她迫不及待想要重温记忆中刻骨铭心的味道。   少歌突然眯起双眼,眸子中黑色的暗潮迅速退去。不行,她太虚弱了,整张小脸上布满了病态的嫣红,气息时断时续。   他心疼地叹息一声,嘴唇划过她的鼻尖,停在她额角,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挽月一惊,受伤抬头望他:“你…是不是在意我成了亲?”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蛋:“我说了,不在意。”   同样一个人,同样的一句话,怎么变得暖暖甜甜的?大约是因为他的眼神太温柔,他的笑容太迷人。   “那你为什么…”   “等你病好,再…”他邪邪一笑。   挽月本就嫣红的病脸更是烫得要滴血:“我只是想吻你!又不是要怎么样。”   他轻笑一声:“那日桃花谷,原也只是想吻你。”   挽月纵然脸皮厚,此时也绷不住,一颗头深深埋进他胸膛里。 第38章 真心   二人正是浓情蜜意时,突然门又开了。   挽月呆若木鸡,这两个丫头平时没什么规矩,可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有一点点自觉性?   “啊——”映花一声惊叫,砰地关上了门,急急对着旁边的人说:“姑爷,姑娘正在更衣,您先到大堂坐坐。”   “哼。”沈辰不悦:“什么时辰了还在睡,日后还这样,也不用跟我回府了!”   少歌沉下脸,周身弥漫起黑暗冰冷的气息。他险些忘记了,心爱的小二眼下还是别人的妻子呢!虽然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也足够让他丧失理智,作出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你来时,有没有人看见?”挽月突然神情凝重起来。   “没有。怎么?”隐隐不悦。   “如果是那种…藏在暗处的人?”   “嗯?”他长目微眯,“没有藏在暗处的人。”   挽月长呼一口气:“那便不是发现了我的秘密,还好还好。”   她将成亲当日中了百日消香,原以为是沈辰下的毒,不料意外发现沈辰也中了相同的毒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对了,刚成亲不久,他那个姨娘被人杀了。我一直以为是她自己得罪了人,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少歌沉吟片刻,嘴角一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了。你不要再想这些事,都交给我。”   挽月既吃惊,又有些感动。他是当真要替她扛起一切了吗?不得不说,安安心心抱大腿的感觉…实在是很爽啊。   不料他接道:“你离真相千万里的推理功夫,在下可是深刻领教过。”   “林!少!歌!”   ……   二人嬉笑打闹一会,起身整理好衣裳。   “少歌。”挽月平复了心绪,沉声道,“世间三大奇毒,已现身其二,不知其间会不会有关联?给你父亲下砒霜的人可是沈薇?”   “是。”   挽月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那蝉怨也是她?”   少歌摇了摇头,微微眯了眼,“她还没那个本事。她不过是不忿我当了这个世子,才使那些小手段。”   挽月也摇头不止:“这‘歧王世子’四个字,在你手上已然败坏得等同于混世魔王,她稀罕,你二哥才不稀罕。”   “……这么说,也没错。”少歌表情纠结。   “在歧地我的身份暴露了吗?”   “没有。除我和父母,其余人只知你姓秦。”   “唉…”挽月叹息,“这些年,因为没有必要,我并没有极力隐藏,应当是留下了许多破绽,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快就查到我了。”   少歌不屑:“旁人如何能跟我比?”   “是,少歌天下无敌。但,连你都没查出头绪,足见给你父亲下毒的人隐藏之深!既然如此,我们现在更不能打草惊蛇,万一这两大奇毒出自同一源头呢?无论哪一边有了线索,顺藤摸瓜……”   “不错。”少歌弯起眼睛。   “你说一说,谁要让我和沈辰死?”   “我在想,为何要用百日消香?”他微笑,“小二,你怎么看?”   又来!挽月大大翻了个白眼,“是啊,我和沈辰,不过是小角色,平时也不会防备着被人害了性命。没必要这么大手笔啊?”   “此毒的特点是什么?”他循循善诱。   “潜伏体内,百日后发作。毒发时,像是病死,查不出异常。”   “若凶手只是要你二人成亲百日之后死去,到时候再下手即可。”   挽月眼睛一亮:“他是要我们‘病死’?!为什么?”   少歌冷笑:“那便只能问他自己了!”   “如何捉他,少歌可有了良策?”   “有。”他闷闷的,“但我不愿说。”   挽月柔柔笑着,搂住他的腰:“我知道。再过几日,就足有一百天了,到时候我和沈辰不死,那人应当会再次下手,便是捉他的好时机。但少歌不愿我赴险。”她咬了咬下唇,“而且,为确保万无一失,我还得假装无事回相府去和沈辰待在一块,少歌会吃醋。”   “嗯。”他似笑非笑,“还有呢?”   “没了…吧?”   “还有,我再不愿离你半刻。”   挽月压下心中激荡,安抚道:“你且安心。沈辰见我,避之不及。”   “可我方才分明听到丫鬟说,你要以真容示他。”语声低沉,语气阴森。   “我反悔了!反悔了!”她双手搂紧他的腰,用额头在他胸口拱啊拱。   “那你先变回小二的样子,让我瞧瞧。”   “好。”   有人轻轻敲门:“姑娘,是我,映花。”   挽月心虚,吐了吐舌头:“进来吧。”   映花进了屋,返身关好门,不悦地看着少歌:“世子为何还要纠缠不休?”又转向挽月,“姑娘明明答应好好跟着姑爷,怎么又和他在一起?”   少歌似笑非笑。好一个胆大又忠心的丫头!撞破主子“偷情”,不怕被灭口?   挽月皱起眉:“沈辰有没有认出来,你和照水就是平泰庵中照顾他解毒的人?”   映花急红了眼:“姑娘!姑爷一颗心系在你身上,哪里会顾得我和照水?”   “你瞧,”挽月摊了摊手,“我说他是忘恩负义之人,没错吧?他心中只有美色,没有恩情。”   “姑娘!”映花急得跺脚。   “映花,”挽月沉下声,“你和照水从小跟着我,我一直待你们如姐妹。我现在便向你解释,但是这些话我只会说一次。我曾对你说过,我想要的良人,他爱的是我这个人,无关身世,无关容颜。这样的话说出来,其实我自己也是不信的。但我何其幸运,竟然遇到了少歌。你看看少歌,他长得这么好看,他将来还要做一方君王,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爱的,却是一无所长,容貌平平的小二,因为有了小二,他拒绝容颜倾世倾城,医术独步天下的秦挽月。每一次,他冷冰冰推开我,我心里,”她语声哽咽,“我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甜蜜。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个让他推开我的人!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那个幸运到让人嫉妒发狂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挽月泣不成声。少歌叹息着,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你们介意我因他受的那些苦。可是,能换得这样的良人,那一点点苦算什么?天下哪个女子不愿意做这样合算的好买卖?再说,当初我摔下万丈深渊,他不计生死跳下来救我,我这条命早就是他的。把自己托付给他,我的心,就像停在了安稳的港湾,我永远不需要担心他负我。因为,真的,真的找不到,比妾身更美的人了。”   少歌无声轻笑,拧了拧她的脸:“说得好好的,突然又没正形了。”   映花看着他二人,神情有些痴。可不是,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呢。   “那,姑娘跟世子走吧!”   挽月摇摇头,和少歌相视一笑。   “我们还有事要做。映花,帮我易容。” 第39章 会沈辰   此刻听到她一片真心,少歌又怎会不动容?他的小二,就像一个谜团,像一座宝藏,总是出其不意带来惊喜。   映花捧来黄色蜜蜡,匀匀抹在挽月脸、颈和手上。少歌闲闲抄起手,倚在窗边眯缝着眼睛看。   挽月抬起手,用指腹向内轻推狭长深刻的眼角,调整好形状之后,贴上薄膜一般的胶片,少歌低头轻笑,这可不就是小二那双圆圆的狡黠杏眼。小小的、微翘的嘴唇向两边拉扁,固定。两腮向上推,固定。圆圆苹果肌、尖尖倒三角脸。精灵古怪,不是小二又是谁?   映花盯着挽月看了又看,又回头望望窗边的少歌,终于忍不住啧道:“世子,你究竟看上姑娘什么了?”   “不好么?”挽月揽镜自照,“挺好看的呀。”   映花摇摇头,“我看还是沈姑…公子的审美正常些。”   “不好看么?”挽月转向少歌。   “说真话极容易得罪人。”一本正经。   照水匆匆进来,“姑娘怎地还没好?姑爷都等急了。嗯?这这这……怎么?”正奇怪姑爷怎么这么快就跑到外面去了,敢情方才撞见搂着姑娘躺在床上衣裳不整的是世子?!那姑娘怎么说他是姑爷…真叫人糊涂!   挽月以眼神示意。映花拉着照水的手臂,到外面解释去了。   “咳,”少歌解释道,“方才我的意思是,说出你很好看这句真话,怕得罪了映花姑娘。”   挽月直翻白眼。   “真的。”   “看够了?我要秀出第三张脸了。”她冲他眨了眨右眼。脸上分明写着“没空听你鬼扯”。   她将眼睛拉成细长的单眼皮,眼角向下垂。两个嘴角也拉成同样的弧度。放下两团腮边肌肉,轻轻往下压着固定。一张苦情脸活灵活现展示在少歌面前。   “怎么样?”   “……能接受。”   “那我…走了?”挽月依依不舍。   “嗯。”   “真的走了?”   “嗯。”   好吧,没有吻别。没有就没有吧。还说他不好色,明明就看不上这张脸。   刚蔫蔫转过身,臂上传来一股大力。他把她扯回怀里,两个手指钳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了头,嘴唇重重覆上去。辗转片刻,手指微微用力,捏开她的嘴巴,霸道地用自己的气息占据她的肺腑。   挽月沦陷得一塌糊涂,连抬手搂他的力气都使不上来,软软瘫在他怀里。   他松开她,哑声道:“我不放心。晚上,我来陪你。”   “别……”   “不许说话。”他再次蛮横低头吻住她。直到映花照水脚步声到了门外,才慢慢放开她。   “就这样,一言为定。”他坏笑。   挽月满脸迷醉,一步三回头蹭到了大堂。   沈辰差点儿吐了。曾经的他,天真的以为只要关了灯,女人都一样。然而此时此刻的他,恨不得一脚把满脸花痴相的秦挽月踹到太平洋去——如果这里也有太平洋的话。奈何丞相爹逼得紧,今日不得不接她回去。   见他这副嘴脸实在不堪,就连一向替他说话的映花也忍无可忍,冷声道:“姑爷是在哪里丢了魂魄吧?摆这样脸子给谁看哪?”   沈辰此刻满脑子念着平泰庵的绝代佳人,哪里还记得这个曾经让自己起过色心的小丫鬟?他考进了翰林院,如今是正经的官老爷,哪里容得一个下人在跟前放肆!   “秦挽月。”他阴声说,“你的下人冒犯顶撞,该怎么样你自己看着办,处理好了我们再走。还有下次,你也一并受罚。”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挽月还有些神情恍惚,她的嘴唇微微肿着,呼吸间全是那个人的味道。   沈辰怒极反笑:“好你个秦挽月!难怪下人无法无天,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我便教你规矩!你们主仆二人相互掌嘴二十罢!”   她终于回过一半神来:“你是说,我和映花,相互打二十个嘴巴?”   “是。”沈辰扯起一边嘴角,冷笑不止。   听得沈辰要她和映花相互掌嘴二十,意乱情迷的挽月方回过神来。   她大大咧咧拉把椅子一坐:“你刚才说,还有下次我一并受罚,那这算下次吗?状元爷未卜先知,知道早晚会有下次,所以把下次都提前罚了?那我们要是受了罚,又一直不犯事,您岂不是一直欠着我?我们秦家世代商贾,最不喜欢赊帐欠帐这样的事情。所以,这笔买卖,不做。”   “你!”沈辰眯起眼睛,“牙尖嘴利,胆子很大。”   “过奖。我是商人,牙尖嘴利谈不上,在商言商,百害无一利的生意自然是不做的。要说胆子大倒不见得,我是正经商人,向来只做合法买卖。”   “听你这意思…”沈辰冷笑道,“我罚你,倒是不合法了。”   “确实。依大昭律法,下人打主子是要杀头的,怂恿、指使者同罪。听说状元爷如今已是大皇子钦点的老师,更应当谨言慎行,一步也踏错不得。”挽月一本正经,“我是为你好。”   确实是为他好。那位煞星正愁找不到正当理由弄死他,这巴掌要是落在自己脸上,他的脑袋可不知道还能不能安安稳稳长在脖颈上。   沈辰气乐了。转念一想,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她既然敢对自己下毒,对她,也无需手下留情。   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当初挽月发现中毒,当下就认定是沈辰干的,如今他一口咬定是她,倒也不算十分冤枉。   回了府,整死她分分钟的事。沈辰这样想着,看挽月俨然是一具尸体。跟死人计较个什么劲儿呢?   “走吧。”他声音变得十分柔和,仿佛忘记了刚刚不愉快的对话。   挽月一愣,他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抱着手靠在屏风后的某人皱了皱眉头,待外面的人离去,随手把一根木棒扔出窗外。   他真的不介意为了保护她而“失手”废了沈白菜呢…   这一回,挽月终于见到丞相和陈夫人这两尊大佛了。他们设了晚宴,给挽月接风。   沈辰谎称挽月这三个月住在平泰庵给家里祈福。因为他总在庵外转悠的事瞒不过,干脆两事并作一事,硬着头皮扯下弥天大谎。   谁不知白后就隐在平泰庵?丞相夫妇拿不准挽月是不是有什么际遇,会不会搭上了白后,于是待她十分客气。   沈辰色迷心窍,忘记了平泰庵中是住着真佛的,随口一诌,引得他爹娘联想不断,惊疑不定。 第40章 什么人啊   丞相沈平焕年过四十还未发福,眉眼间倒是有些熟悉的神态,简直像极了前世的高书远。他也是寒门士子出身,入仕之后娶了陈副疏密的妹妹,从此青云直上势不可挡。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妾室,相府里人丁稀疏,有些冷清。   陈夫人养尊处优,对丈夫不甚客气,想来是从小娇纵惯了,当初下嫁沈平焕时他只是六品小官,处处捧着她让着她,这么多年已经固定了相处模式。   沈平焕面上对陈夫人客客气气,其实眼底净是冷意。沈辰无知无觉,滔滔不绝给他娘讲轩辕去邪怎样爱重他,许下何种承诺,听得丞相眉头直皱——莫非,辰儿真的搭上了白后?否则他们夫妇二人怎会一个成了大皇子的老师,一个在白后隐居的平泰庵住了三个月?   沈平焕并不愿意卷进夺嫡的漩涡,太凶险,就算事成也未必有什么好处。   陈夫人哪里想得到夺嫡那么远,只想着自己孩子出息了,满心欢喜漫上眼角眉梢。   一顿饭吃得净是心思。   挽月见他们并不为难自己,惊奇之余,也懒得猜测不相干人等的心意,自顾自吃了个饱。   映花照水见她胃口好,喜气洋洋给她添饭布菜,看得丞相两口子心情大好。谁不喜欢高高兴兴过火热的日子呢?   饭毕,沈平焕去了书房。挽月惦记着少歌,也想走。   沈辰冷眼看着,见她黄面含春,心下烦闷不已。今日莫非逃不过圆房这一劫难了?   “母亲,听闻你最近研习心经有些不顺,挽月从庵中归来,可探讨一二。”逃不过,就拖。   在路上时,他找她串过供。挽月不愿节外生枝,笑笑的应了。   “媳妇,你怎么看?”陈夫人慈眉善目。   挽月无奈地眨巴眼睛。为什么都爱问自己怎么看?待这些事了了,干脆化名元芳得了!   “其实…”挽月干笑,说了句大实话:“我在那里也就是喝喝茶,倒是没修佛理。”   听到这句,陈夫人双眼放光。她这意思是承认了在平泰庵陪着白后?   那位可是掌过政的大神哪,难说哪天就东山再起了,再不济,还有个亲生的大皇子,皇帝唯一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再未来的…   挽月原以为这样一说,陈夫人就能放她走,不料她竟然拉住她的手,细细聊起家长里短来。   确实聊的是“家长里短”。   “辰儿打小就聪明又漂亮,和隔壁他表哥仲贤站一块,个个只瞧得见他!”   挽月偷眼看沈辰,见他眼观鼻鼻观心,早已神魂出窍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   “唉,仲贤这孩子吧,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出风头,这下可好,过个三年从歧地回来,都不知道要落别人落到哪里去了!”   听到“歧地”二字,挽月微微脸红心跳。恋爱中的女人,听到和恋人相关的事,总是憋不住的。   “歧地气候不好,倒是很磨练人。”这样说着,满脑子是林少歌那张俊脸。   “有什么用呢,三年过后,辰儿说不定已经做太傅了。人啊,就怕输在起跑线上。”   这话怎么好生耳熟?就连沈辰也抬起眼睛,怔怔看他这一世的生母。果然天下父母心,从古到今都不变的。输在起跑线?!   “夫人,大皇子尚未入主东宫,太傅二字说不得。”挽月好心提醒。   “怕什么!又没外人!”陈夫人笑道。   敢情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挽月偷偷翻白眼。   “母亲,确实不妥。”沈辰微微皱眉,意味深长看了看挽月。她果然不是草包,反而…让人有一点点探究的欲望,嗯,只是一点点。   “好好好,都依你们。小两口是不是着急回屋了?老太婆拉你们在这里,倒是碍事了。”   “不会!”“哪里!”   沈辰和挽月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同声道:“再陪您一会!”   “去吧去吧!这府里什么都好,就是冷清了点儿!该添几张小嘴了!抓紧!”陈夫人挤眉弄眼。   “……”   二人闷头走出角门。天已黑透了。   沈辰一拍脑门,“险些忘记,有篇策论明日要给大皇子。你先回去,我迟点再过去。”   当初嫁进来,挽月享受的是妾室待遇,并没有安排她和沈辰住一处。   “公事要紧,不用过来了。”   “秦挽月。”沈辰眯起眼睛:“少对我使欲擒故纵这种把戏。”   “欲擒故纵?既然被你识破了,你便不会过来了对吗?”   “不错。”   “嗯。”她点点头,掉头就走。   杨嬷嬷守在院子外边,见了她,拍着胸脯迎过来:“姑娘总算回来了!院子里神仙打架呢!”   挽月不由一愣。少歌来了?和谁打架?   梅树下,三个人影打作一团。青色衣裳身形纤细持一柄大剑的是素问。小小的白色那个人脸上挂着嬉笑,看不见眉毛,嘴唇红得滴血,是那个男童,少歌叫他公子荒。另一个土黄色短衫的手拿一对大笔,五十岁上下,想来常年不苟言笑,眉间有道“川”字,两条深刻的法令纹盖过嘴角。   三人各自为战,打得有来有去。兵器并不触碰,只以拳肘腿脚相搏。   挽月无奈:“打多久了?”   杨嬷嬷皱眉:“一个时辰了!这两个人翻墙进来,和素问说了三两句话,就动起手来了。素问不让我喊人,叫我到外面守着,等姑娘你回来。”   挽月看了一会,心中已知大概。这三个人武艺不相上下,那二人要是联手,素问早败了。   三人极有默契,哪个占了上风,另外两个就联手攻他,一旦他要落败,那两个联手的立马窝里反。   “没事,他们打着玩呢。杨妈妈,把院门锁了,由他们打一夜去。”   挽月进屋坐下,慢慢撅起嘴来。他既然派了两个人过来,那他自己自然是不来了。   “讨厌鬼林少歌!说话不算话!放我鸽子…你等着!说好不离我半刻呢!讨厌!”   骂了一通,她闭上眼睛,仔细捕捉身旁动静。嗯?怎么还不出现?   “林少歌你讨厌……!”她闭眼喊道,声音拖得长长的。   过了很久,她幽幽叹口气。看来他真的不来了。   上了床,翻来覆去,牵肠挂肚。   “林少歌你过分了啊!不来也不通个气!”她睡了半天没睡着,气哼哼坐起来。转念一想,不对啊,他派人来通气了,这不是打得欢脱着吗。   披起外套,拉开门一声狮吼:“给我住手!!!”   树下打累了睡得东倒西歪的三个人被惊着了。就像往一池睡鱼里扔了个炮仗,炸得它们惊慌失措。三个人胡乱捡起地上的兵器,踉跄着蹦起来:“什么人!”   见是挽月,翻翻白眼,又倒了回去。   “不要吵我们睡觉。”   这都什么人啊?! 第41章 山雨欲来   青明山。   林少歌此时正拧着两道眉毛,盯住他数日前的工程,眼神微微闪烁。   火光下,竹排里静静流淌的竟然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他的背后,是那处摆酒席的大厅堂,厅堂正中摆着两只竹篾编制的大笼子,笼子里密密麻麻装满了人头。一眼望去,只见长短不一的头发纠缠着,被凝固的黑红血浆粘成一片。腥味刺鼻。   “爷!四下搜过了,没有活口。”   “爷?”   少歌意味不明嗯了一声,火把映着他脸上一抹冷笑:“埋了。”   “可是……”   李青还想说话,抬头对上林少歌平淡的眼神,心尖一颤,吞回了原本要说的话。   “是!”   一队士兵鱼涌进厅堂,抬走那两只装着人头的大竹笼。   没有活口吗?   黄大当家粗壮的无头躯体正正坐在他那张虎皮躺椅上,杀戮来临时,他保留了一寨之主最后的尊严。不知举起屠刀的凶手面对凛然端坐的他,是否会有一丝丝颤栗。   少歌眼角微动,身形一闪,挪开了那张虎皮躺椅。   下面果然趴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黄仙儿。   “七、公、子!”她咬碎了银牙,狠狠吐出一口暗色血沫,“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三个!”   “我们…三个?”他蹲下身子,目光和她平齐。   “呸!”她啐向他,“还装你……妈的大头蒜……一个多月好吃……好喝,喂狗……也、喂出……感……感情了。”   她抽了几口气,还想骂他几句,奈何血涌到了喉头,呛进气管。她浑身抽搐,张大了嘴巴,双眼凸着,手指无力地抓挠喉咙,口中一朵一朵溅射出血花。   少歌轻叹,伸手震断了她的心脉。   “李青。”他的声音远远的。   “在!”   “遣散你手下的人。立刻。”   “是!”李青猛地一惊,转身向山下掠去。   嗯…好一份大礼。   京城大街上,百姓奔走相告。   “世子爷剿匪成功啦!那些天杀的坏人,一个也没逃掉!”   “听说人头装了满满两个笼子呢,一会儿游街的时候把细仔带走!莫让他见着了。”   “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喽,世子爷真是好样的!给咱们百姓送来这么大的礼!”   “俩月前,王家大婶子那个小侄女才叫他们糟蹋了!唉,世子爷怎么不早点来呢,本来还想把她说给我家二旺的!”   只是…这些对话发生在林少歌上山之前。得到消息,他让判官和公子荒前往相府保护挽月,自己带着人上了青明山。   到达时,一切早已经结束了。   有人在他之前上了山,替他剿了匪,然后借百姓的口告诉他,他给他送了这份大礼。   少歌下山时,接到两个消息。   一件是李青赶到营中,得知兵部明侍郎带了圣上手谕,把三千剿匪士兵抽调走了。   第二件是,王府管家容德和几个仆役畏罪自尽。   “回府。”他骑在马上,闭眼假寐。   “爷!现在进城太危险了!不如让属下连夜护送您回歧地吧!”李青面色焦灼。   这位年轻少将军一向是把眼睛朝着天,眼下竟然露出焦虑的模样,显然他认为事态已十分严重。   少歌像是睡着了,阖起长长的眼睛,身子在马上轻轻摇晃。   “爷!”李青抓住马缰,“京城去不得!”   世子爷眼睛微微打开一条缝:“我竟不知,天下还有哪里我去不得?”   “李青,”他弯下身子,拍了拍李青握缰绳的手,“稍安勿躁。养养精神明日好领赏。”   “这……”   眼下京城已没有多少可用的人手,那三千士兵的身份,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这边刚传出消息剿了匪,那边就把剿匪士兵抽调走了?就算是公子荒,也能知道其间定有阴谋,可世子爷为什么……   到王府时,少歌从马上跃下,睡容一扫而空。   “尸体停在哪里?”   “爷,没动过,都在各自的屋子,等爷回来查看呢。”没了容德,二管家赵明在管理府中事务。   少歌轻轻点头,让他引路。   一共死了五个人。   每个人都咬破中指,在桌面上血书“我有罪”三个字,一把匕首刺进心脏。   五个人的字迹一模一样。   像是在嘲笑他的智商。   “爷,除了容德,这四个人,都是当日对二当家动过手的,爷没吩咐怎么处罚他们,这些天一直闭门思过着。”   “李青,你能做到吗?”   “嗯?”李青疑惑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沉吟了半刻钟,才慢慢答道:“我做不到。这五个人分住三处院子,死亡时间接近,凶手一气呵成,在不惊动任何巡逻和暗卫的情况下连续行凶五次,并且这五个人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只要有人喊出一声,就一定会被发现!爷,我就算清楚所有巡逻路线,知道暗哨埋伏的地点,也自问做不到。”   “谁能做到?”   “在清楚府中所有守卫线路和地点的前提下,判官大约可以。公子荒…认真的话,也许可以。世间有这样身手的,应当不超过五人。除了隐门的李师宴,便只有当初镇南王麾下十二宿中仅存的双生姐妹……”李青双眼一亮,“爷!您派判官和公子荒去相府,难道早已怀疑……”   李青大喜。秦挽月的事世子并没有瞒着他,他一直觉得十分不妥,但不敢置喙。原来爷并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有目的有计划……真是太好了!   “我没有怀疑她。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李青不信。判官是个不说话的,公子荒…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二人找过去,遇着那个女侍卫,不打一架才稀奇了!   “李青,你漏算了一个人。附耳过来。”   听完吩咐,李青平复心情,领命告退。   少歌缓缓坐在黑木太师椅中,手肘落在扶手上,食指点在额间。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嗯…白后知道她在王府里受了慢待,会不会顺便知道了她在府中所见所闻?   嗯…白后的女侍卫能从府中救走她,是不是也能顺便替她报了仇?   嗯…带走三千士兵的是她亲生父亲明侍郎,查到歧王世子包藏祸心,在京中秘密蓄养一支歧军,大功一件。   小二,因为认定了你,所以把心剖开给你看,把悬在头顶的剑之柄交到你手里,这是信任,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你曾说,千万不要考验人性,是在警告我吗?很抱歉,从修罗狱中归来的我,就是这么决绝。   好。理性判断到此为止。   他伸了伸懒腰,将一双长腿搁到黑木桌上,身子后仰窝在太师椅中。   该直觉上场表演了。   小二傻不傻?   傻。   林少歌聪明不聪明?   聪明。   傻瓜小二心机深沉,坑了老狐狸林少歌?   哈哈哈!笑话!   结论是?   该去看她了。   他转了转手腕,换上夜行衣潜进相府。 第42章 第三人   远远的地方传来第一声鸡啼。   挽月瞪着眼睛,看着林少歌大大咧咧推开卧房的门,公然登堂入室。   他还十分潇洒地正了正肩膀,整理了夜行衣的下摆。郑重其事的样子。   她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怎么才来?”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林世子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扑街。   “没睡?”   “等你。”   他心头微暖,默默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一只手。   “他们没有告诉你不要等我?”   挽月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打了一架,自己跑去睡了。没人理我。”   “笨蛋。我让他们来,自然是因为我有事来不了。”   “不是笨,只是想你。”她闷闷道。   他不说话,静静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我剿了青明山盗匪。”   “嗯?”挽月抓着他的手坐起来。   “有人替我剿了匪,明侍郎请了圣命,调走我三千剿匪士兵。”   挽月抽了口凉气:“黄大当家他们怎么样了?你的士兵会不会有危险?还有你,你怎么办?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我去收拾几件衣服……”   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现在满京城都知道是我剿的匪,我怎么会有事?等明天赏赐到了,要是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我给你带过来。”   “少歌…”挽月担忧地望着他。   “嗯。”他沉吟片刻,“反正明天你也会知道,现在告诉你也一样的。青明寨里的人,全都死了。”   “他们……走得好吗?”挽月默了片刻。虽然没到痛哭流涕的程度,心中却是沉甸甸地坠着。   “嗯,都是一刀断头,没受什么折磨。我已将他们埋了。”他犹豫片刻,“黄仙儿临死前,说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们三个。”   “我们、三个?!”挽月知道他不可能听错。   “是。”他眯缝起眼睛。   挽月脊背森森发冷,三个?哪来的三个?   少歌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有我呢,别怕。”   “不对啊,既然是一刀断头,黄仙儿怎么能和你说话?”   “她被喂下一把匕首,然后藏在躺椅下边。我到的时候,她还剩最后一口气。”   挽月再次倒抽一口凉气。   “小二,不必太难过。他们都是该死之人。”   “我知道。虽然他们已经改邪归正,但毕竟曾经作下那么多恶事,若是当真既往不咎,对受害者和受害者的亲人是极不公的。”   “不错。而且我查到他们并没有改邪归正,只黄大当家一人被蒙在鼓里。”少歌笑道。   挽月瞪大了眼睛。   “遗憾的是,他们与朝中官员相互勾结的证据,被替我剿匪的人带走了。”少歌语气平静。   挽月微微颤抖着躲进他的怀里。   “小二,我府里那几个对你动过手的人,今日全部畏罪自尽了。”   挽月睁大了眼睛:“今天?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会是今天?”   一个消息接一个消息,应接不暇。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别想了。”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的推理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小二,我想我遇到一个有趣的对手了。”   “你不用派人保护我。少歌,你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这里有素问就够了。”   他轻轻问道:“小二,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什么?”挽月奇怪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盯着她清澈的眼睛,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傻瓜。”   挽月哪里傻?只是在他面前…智商被荷尔蒙赶到了爪哇国。   不行,必须马上为自己正名!   关于那个多出来的人,她隐隐有些感觉,只是那灵光太微弱,一时抓不住。   她环着他的腰,“少歌,你既然能用曲子迷乱了那个老倌儿心智,让他杀了杨安那个坏人,那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回忆起往昔的场景?”   “嗯?小二你想回忆什么?若是桃花谷那一晚,我带你重温便是了。”坏坏的笑。   “说正经的!”挽月又羞又急。   “其实我并没有迷乱他人的心智。公子荒个子小,藏在后面,操纵杀人。嗯…用了些独门手法,让他死得不那么愉快。”   其实刚才见到公子荒的身手,她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此时听他说出来,一种智商的优越感油然而生,顿时信心十足。   “少歌,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我讲了个故事,婆婆不信任媳妇,穿上公公衣服试探她。”   “记得。你说不要考验人性。”他眸光沉沉。   “我总觉得那日有些事情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隐隐有些激动,头皮发麻。   “哦?”他闭上眼睛。   略作回忆,他依旧闭着眼,从她当日讲的第一个字开始复述,整个故事说完,一字不差。他果然是过耳不忘的。   说完故事,他开始回忆旁人的话。   “那媳妇是个傻子吧,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这是黄仙儿说的。”   “似乎没什么问题,过!”挽月大手一挥。   “年轻小媳妇看不上老头子,若能看上,他定会对她好…这是赵三爹。”   “呃,这是对王大姐表白呢,过!”   “屋里若是看不见,婆婆不必穿公公的衣裳,若是能看见,媳妇自然知道不是公公。这是虎子说的。”   “你明明每个字都记得,干嘛不说原话?”挽月抗议,好想听少歌一本正经学寨子里的人讲土话。   “……”俊脸微黑。   “少儿不宜,带细花玩去。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这是你。”他斜着眼看她。   挽月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微微张大了眼睛,她记起来了。   “小二哥,这就是你不对了。虎子都比你高了,怎么还当他是小孩子?是不是小的时候……”二人异口同声,“王大姐说的。”   挽月紧紧抓住少歌的手,“还有后面,吴老爹叫我看紧虎子,别祸害了他们细花。我当时想,不是应该他们看他吗?与我何干?”   “王大姐后面的话被虎子打断。他倒是反应极快。”少歌冷笑。   “是啊。”挽月喃喃,“我来猜一猜——王大姐会说什么?是不是小时候小二哥欺负虎子惯了?是不是小时候虎子老爱黏着小二哥?是不是小二哥把虎子拉扯大,所以一直当他是小孩子?”   “他们认为,虎子是跟我们一起的。”挽月手心冒汗,微微颤抖。   “小二,后面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你仔细想想。”少歌凝眉沉声道。   她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虎子还说过什么,似乎都很正常。   “想不起来?”他不悦。   “嗯。”挽月紧张地看着他。   “要是我,一定不让妻子心生误会。我说的。”他轻声说,“小二,对不起,当时我便应该告诉你,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妻子。”   “少歌…”挽月眼中泛起星光点点。   “嗯,现在告诉我,坠崖的事是否和虎子有关?”他停下柔情攻势。   “是。确实是他骗我踩那块青石板的。”   “告诉我他的原话,很重要。”少歌藏起眼中一抹狡黠,他有预感能听到一些让他愉快的东西。 第43章 咫尺千里   “日落的时候,和…”挽月脸颊飞红,“和心爱的人一起站在石板上,夕阳神就会诅咒他们…永远不分开。”   他的脸上悄悄绽开笑容。   “知道了。”他在她耳旁说。声音很沉。   挽月一怔。知道什么了?有什么线索吗?为什么她没发现?嗯,不能问,好容易扭转了一点点他对她智商的错误估量,此时千万不能犯错叫他小瞧了。   “这么说,虎子他也知道我是女的?”她瞪圆了眼睛。   “这倒未必。有断袖么。”少歌语声幽幽。   “那么,我们被捉上山,究竟是不是你干的?”挽月问道。岔开话题,岔开话题,岔开话题……   “还真不是。”他笑着,“我那时很好奇你要带我去何处狎伎。”   “……,小心眼!”   “原来当日,你我身后竟然还站着个被捉的虎子。”他笑得很开心。   “你还笑。我觉得很恐怖。”   “小二,为夫君子风度,让他先手而已。你且安心。”   “大龙都被吃掉了,还风度。”挽月想起那受困的三千士兵,不由面露忧色。   “真龙又怎会被区区棋盘困住?”他再次揉她头顶,“睡吧。我该回去领赏了。安心。”   “好。”她实在是困了,头一挨到枕头,就打起了细细的呼噜。   谁也不会想到,那其实是两位未来王者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任何正史或野史都没有提到过,这两个伟大的人曾无数次同坐一席,只是从来没有过眼神交汇。那时他叫“七公子”,他叫“虎子”。   他看了她一会,扯回视线原路返回王府。   李青候他多时。   “爷果真神机妙算,容德的伤口的确与其余四人不同!”   “嗯。”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李青紧随其后。   他的步子略微轻快了些。   “那四人的伤口切面平整光滑,显见凶手毫不迟疑,快、准、狠。刀口方向轻微倾斜,自左向右。而容德的创面有一处断续,匕首自右向左插入心脏。基本上可以认定,那四个人的死,是站在身前的凶手暴起发难,右手持刀刺进心脏,所以伤口略微右斜。而容德如果是自杀的话,吃了痛,手上不自觉停顿了下,造成伤处不连贯,同时,刀口的倾斜方向正好与那四人相反。但这些细节实在过于微小,仵作将他们开了膛,验过心脏才能确认。爷…您是怎么想到容德有问题的?!”   李青疑惑无比。   “多用脑。”   李青垂了眉毛,扁了嘴,略有不忿。又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样,妖怪一般。他盯住少歌的背影腹诽道。   少歌顿住脚步,“想不明白?去问问那几件凶器,看它们肯不肯告诉你。”   “是。”李青挠着头去了。凶器会说话?几个意思?   日后回了歧地,一定要求王爷把自己调离世子身边,虽然能学到许多东西,但…太打击人家的自信了!!   等到李青见着那几把匕首,眼睛一亮,随后挫败感油然而生。这…这么明显,为什么当时愣是没发现?!难怪爷要怪自己不用脑……   四把匕首,刀柄上干干净净,只容德那一把沾了血。如果,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后自杀,刀柄肯定会沾到血。但是这个局中,凶手摆明了要告诉别人这些人不是自杀,所以也没必要刻意往刀柄上弄上血迹。只有容德是真正血书之后自杀的,所以他那把匕首柄上有血。   李青颓然矮了下去。这么明显,怎么就是想不到呢,不仅是想不到,是压根半点没往这上面想!而且,容德是凶手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护卫没发现任何异常。一个管家行走在王府里,谁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人都没有反抗,他们哪里想得到容管家会突然痛下杀手?呜…原来不是世子爷妖孽,而是自己白痴?!   “不用妄自菲薄。”有人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爷……”李青可怜巴巴抬起眼睛。   “你此刻知晓了答案去反推,自然觉得处处是显而易见的证据。其实不然。若非验尸结果印证了我的猜测,我也不敢贸然下定论。”   “是……”   “嗯…我今日似乎话有点多了。”世子爷自言自语,离开了停尸间。   李青对着他的背影,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停在哭笑不得上。   确实不需要妄自菲薄,当时凶案现场到处都是血,不像现在,整整齐齐一排匕首放在眼前给人看。况且这也不是什么铁证,凶手杀人之后,用死者的手写下血书,哪里染到血、没染到血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无论怎样,世子爷就是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昨日他说自己漏算了一个人,又吩咐自己去验尸时,自己着实有点不以为然呢……   李青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世子爷聪明绝顶,既然他认为没事,那就一定没事,该去睡一会,准备领赏了。   领赏这种事…世子爷肯定不会出面的,他,怎么可能去给人下跪磕头?   李青默默想象林少歌跪地谢恩的模样,冷不丁就打了个大寒颤。   少歌回到房中,脸色微冷。在大相国寺保护药王时,曾数次向府中传回消息报平安,兼问候小二可好,容德总是回复一切安好。他这样的老人精,还能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一直晾着这些人,就是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林家人数年不进京一回,府中的人被收买倒是不足为奇。   对手的目的?   他呼吸一滞,要是想杀小二,那三十多天够她死一百回了!   恐惧扼住他的心脏。他慢慢平复着呼吸,眸光越来越冷。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折磨她,却又不杀她,为什么?   今日之事,显然是为了让两人心生嫌隙,为什么?   自己和她,以及那个幕后之人,究竟有何渊源?   少歌目光悠悠。   她和沈辰成亲那天,恰好自己进京,还遇上了她的花轿,鞭炮惊了马,险些冲撞了她。若是早能知道…当时倒不如放任那马搅了接亲队,抢亲走人。   他想不到的是,那一天挽月心神不宁,老觉得轿夫要扔下花轿让她摔跤。若是早知道,她倒宁可摔那一跤,跟他走人。   原来冥冥之中,二人的命运早已开始纠缠。   挽月好像感应到什么,于熟睡中突然睁开眼睛。梦境如潮水一般退走,依稀记得她一身红衣,隔着花轿,遥望着林少歌,咫尺千里。 第44章 林太坑   正午之前,圣上的赏赐如约而至。   李青领了赏,正要代少歌进宫谢恩,忽闻兵部尚书孙有光、兵部侍郎明崇山联袂而来,要见世子。   “谁?”少歌挑起一边眉毛,“岳丈大人来了?见——当然见。”   他随手拎起一壶酒,喝了几口,漏下一些在胸前,脚步虚浮走向大堂。   “爷,他们定是为那三千士兵的事来兴师问罪的!”李青急道。   少歌揉了揉脸,嬉笑着转过头来,摇晃着一根手指头:“李青,待会可别说漏嘴,叫他们晓得昨夜小爷我歇在花楼。”   他声音很大,透过花屏隐隐传到大堂。   孙有光和明崇山眼角余光交换,不动声色。   待林少歌摇摇晃晃现了身,一开口,惊得明侍郎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岳父!”   情真意切、掏心掏肝。   “林世子醉了!我乃兵部侍郎明崇山,并不是世子的岳父!”   明侍郎大惊失色。他女儿明玉颜年前进了宫,眼下刚晋了贵人,应下这一声“岳父”,可是要杀头的。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少歌不经意地打量着他。明崇山面白无须,微微发福,身上再没了昔日武状元的痕迹。   “对不住对不住,错认了人了,岳父。坐,两位都坐,站着干什么?我这府里就不缺椅子!”   “咳!”孙有光落了座,盯着面前方寸地面,示意明崇山进入正题。   “今日前来,是为公事。有些疑惑望世子解答。”在岳丈孙有光面前,明崇山习惯了谨小慎微。   “说,说说,别客气。”少歌懒懒窝在椅子里,单手支额,一副宿醉头痛的模样。   “世子那三千军士…”   “哈!”少歌连拍几下椅子扶手,打断明崇山,笑得嘴巴咧到耳根,“我就知道朝廷不会占我便宜!二位兵部的大人亲自过来,一定是要把我刚发放的军饷还我了?!”   “军…饷!?”那二人对视一眼,一时有些发懵。来之前他们已经预想过今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比如根本见不着林少歌,该怎样威逼李青。比如林少歌死不认帐,要如何将证据甩在他脸上,打他个措手不及。比如林少歌慌了、怕了,要怎样威胁他,获取最大的利益……偏偏没想过这一茬,军饷?!   “难道不是?”林少歌一脸失望,“我花钱招来的士兵,被朝廷调去用了,那军饷不是应当还我?”   孙有光沉下脸来:“世子也不必装疯卖傻。那三千士兵几乎全是歧人,世子如何解释?”   “为何要解释?”少歌一脸惊奇。   孙有光与明崇山二人眼神交流——“这货真傻还是装傻?”“鬼知道!”   “世子这是承认了?世子难道不觉得在京中养一支歧军,居心叵测?”孙有光沉声道,隐隐带了官威。   林少歌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孙有光隐隐觉得不妙。   “兵部尚书孙大人,是吧?”林少歌啧啧有声,“我初到京城时,想要为民除害,扬名立万,流芳百世,作一番大事业,于是向圣上请了旨剿匪。当初问你要人,你怎么说的?噢,京中没有那么多士兵陪我胡闹?李青——”他扬声,“是这样说的没错?”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敲在太阳穴旁边。   李青面无表情,语调平平:“孙大人是说,京中人手不足,无法抽调出多余的士兵。”   “都一样都一样。”少歌挥挥手,“那我便张榜招人,也是你兵部批文许可的。”   “不错。”孙有光目光沉沉。   “啊,榜文就张贴在城门下边,本公子还亲自在后边加了一行草书,孙大人你不会看也没看就盖上你兵部大印吧?啧,这样马虎做事可要不得!孙大人,你掌兵部大印,这是圣上对你的信任,你可要时时刻刻牢记圣恩,万万不能得意忘形。您官大,事儿多,但再忙,也不可轻慢渎职哪!很危险的!这是置圣上以及京中父老乡亲的安危于不顾!我这事儿倒也罢了,本公子一心为民,此心日月可鉴,若是下一次,孙大人还是随随便便就给人盖上印鉴,万一被什么坏人贼子利用,可是要出大事的!”林少歌连珠炮一般喋喋不休,李青肃着脸,生生憋出一副便秘表情,是谁昨夜说了三两句,就自称话太多了?   孙有光胸膛微鼓,气得不轻。   “明侍郎,你可知道林世子在榜文之上加了什么?”   明崇山皱眉想了半天,并没有头绪。贴榜之后,林少歌确实坐在轿子里,让人捧着笔砚,龙飞凤舞画过几笔,当时看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便随他去了。   这件事根本没有人会在心。谁吃饱撑着去陪一个纨绔瞎胡闹?   林少歌痛心疾首:“京中官员作风竟已惫懒至此!想我歧地,就连楼子里新进的姑娘姓甚名谁,心情如何,我都要亲力亲为,弄个清楚明白的!”   李青偷偷翻起白眼。有本事,这话您对明侍郎他女儿说去。   “明大人,您要没事,便多帮衬帮衬,孙尚书是您的岳父,他行差踏错,也没您的好处不是?岳父!哦,我又糊涂了,他是您岳父,您是我岳父…啊不,您还不是我岳父……”   “林世子究竟在榜文上面加了什么?”孙有光不想再和他啰嗦,望着林少歌那张俊脸,他只觉得心头一把火蹭蹭蹿得慌。   “歧人优先!月钱三倍!”少歌眉开眼笑,“叶落归根,吃水不忘挖井人。少歌生在歧地,养在歧地,自然要多照顾照顾乡亲。”   明侍郎想起来了。歧人优先,月钱三倍。果然是这句不假。   只是…当时,谁会管这个?反正是他林少歌自掏腰包。   剿匪士兵每人每月发一两银子,这已经大大超过了正常饷银。   三倍?!京城中的歧人可不少,得知有这样的好事,谁不来谁傻!要知道,大户人家的正经姨娘,月例也就二两银子!说是剿匪,谁不知道就是陪着歧地来的世子爷胡闹一番?包吃包住,每月白拿三两银子,谁不爱来?   孙有光同明崇山对视一眼,心知今日想要兴师问罪已是不可能。   “九千两,嗯,算八千好了。兵部什么时候给我拨钱?我安排人手过去接收,不好麻烦大人亲自送过来。对了,下月军饷自然是兵部发,榜文盖着印,白纸黑字,每人每月三两,孙大人一定不会赖账让士兵们心寒的。”   “……”   “啊对了!”林少歌双眼发光。   孙有光二人恨不得冲上去一人抱住他的腰,一人捂了他的嘴。   求别说了,我们走,我们走还不成?   “征兵营那边,大约还有预备役七千人,既然兵部接手了,少歌自然不敢越俎代庖。劳烦孙尚书一并接收啦!”他站起身来,老老实实作了个揖。 第45章 那个人   明崇山跟在孙有光身后出了歧王府。   越是战战兢兢,越爱犯错。他竟踩了孙有光的鞋跟。   “明大人——”孙有光阴阳怪气拉长了声音,“你去征兵处,把人遣散了。”   “是…”明崇山松了口气,正要走,想起一事来:“那遣散费…”   孙有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怎么办?   明崇山肠子都悔青了。悔不该听信那个人的话,以赈灾人手不足为借口请了旨调用剿匪军,实则是想拿林少歌“谋逆”的罪证。   结果拿到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他跺了跺脚,正好踩中一个泥洼,溅得一双粉底皂靴上星星点点满是泥渍。   再深想一层,不由冒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心中忌惮岳父孙有光,不敢冒头抢功劳,此时就不是跟在孙有光身后到这歧王府兴师问罪,而是跑到圣上面前告发林少歌。   后果不堪设想!   歧王是什么人?说是封地藩王,倒不如说是邻国皇帝。歧地政治军事一应自治,反与不反,其实只是称王和称皇的区别。   歧地地形和气候都十分恶劣,要是真反了,大昭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歧人倒是进退自如,倚仗着自然条件固守,谁也别想攻进去。而歧人若是打出来的话,大昭敞胸露怀,肥美的城镇任其宰割。   歧军进可攻,退可守。   大昭对歧地,历代政策都是极力安抚。每年送钱送粮,买它老实安稳。而歧地也从未有过不臣之意——舒服安稳,有钱有粮拿,又没人管,失心疯了才造反。   歧地在军事上又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北方敌国大金若是进犯大昭腹地,大昭以西的歧军无论是将金军拦腰截断,或是从后方包抄断其后路,都跟玩似的。歧地安稳,就会成为金国挥军南下最大的掣肘。歧地若反,大昭岌岌可危!金国屡次进犯,均不敢真正深入,便是忌惮着歧地。   明崇山汗流浃背。就算林少歌真犯了错,皇帝也只会极力安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断不会得罪了这个歧王的宝贝疙瘩。更不用说这件事就是个“误会”。   这事要是当真往上一捅,不仅得罪了歧王,还得罪了皇帝!   孙有光果然是只老狐狸!知晓此事,第一个反应就是瞒下,找林少歌谈条件。   林少歌…他究竟是只狐狸,还是只绣花草包?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讨好孙有光,把这件事了结。   那三千士兵已被派往江东赈灾,一来一回至少三个月……   太坑了!这些纨绔拿银子不当钱使!兵部这冤大头当得实在是糟心!更糟心的是,打发那七千预备役的银子,孙有光是要让他明崇山自掏腰包了。   谁叫他端了个马蜂窝回来!   两万两银子,不是没有,但这钱出不得!这是实实在在的把柄,他明崇山贪墨的把柄!   得想个法子……   明崇山回到府中,夫人孙氏见着他,轻轻抬了抬眼皮以示招呼。   “夫人!要紧事!”   “嗯?”   “李公公悄悄给我带了话,说玉颜可能有孕了!”明崇山硬着头皮扯谎。   可能嘛…到时候不是,孙氏也找不到这个“李公公”说道。唉,最好玉颜争气,真的怀上龙种…   “真的?!”孙氏一跃而起,激动得掉了帕子。   “夫人稍安勿躁,宫中险恶,玉颜既然不想让人知道,定有她的道理。再过几个月,胎像稳固了,再庆祝不迟。”   “好,好!崇山,我回家一趟。”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尚书大人罢!”   “我不告诉父亲!就是想陪父亲母亲吃顿饭……”   明侍郎轻舒一口气,依孙氏的性子,一定会得意忘形说漏了嘴,孙有光必不会在这个时候与自己为难……   打发走孙氏,明崇山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不管怎么想,他也不应该害自己啊?莫非是自己会错了意?   “那个人”此时正立在高台之上,他神色和煦,却不怒而威。   冰冷漠然的眸子缓缓扫过整个京城。王公贵胄府邸、熙熙攘攘的商街、点兵的校场…更多的,是蚁窟一般的贫民区。   这些人,终日庸庸碌碌,只为了挣得一口饭吃。   这些人,只要许以蝇头小利,便能卑躬屈膝,便能为你做任何事情,而且感恩戴德,只要没有更大的利益驱使,都不会背叛,只会匍匐于脚下甘心称奴。   他的身后站着一名脸色青白的男子。男子身形极瘦长,面带病容,却是玉树临风十分俊秀,少有人能相媲美。   “看不出这个歧王世子哪里值得慎重对待。”青脸男子轻轻扯起一边嘴角。   “你在质疑我。李师宴。”那个人语气平平。   青脸男子李师宴面色极恭谨:“不敢。”眼底却滑过一抹几不可察的不屑。   “我允许你质疑我,但不允许你违逆我。”   “…主上,属下不敢。”   “你去杀了青鸢。”他面无表情,取出一支纯白色的软香,轻轻插进青灰石砌起的围台上。   李师宴瞳孔一缩:“是,一柱香之内,定提头来见主上!”   那人轻笑:“我要她的头做什么!你和她既然相好一场,便剜她的心出来吃了以留个念想——不要吃完,留下一半放回去,然后将尸首送回去给青竹。他年纪大了,莫让他受太大刺激。记住了,要尊老爱幼。”   李师宴微微眯起眼睛:“是!”   “去吧。”那人挥了挥手,神色说不出的寂寥。   他看着李师宴身形飘飞而下,目光平平抬起,望向东大街。   五百禁卫军正护送着轩辕无邪穿过街道,再转一个弯,就会和林少歌相遇。   “别心急……一切,才刚刚开始。这一程,你我既然目的一致,同行一段又何妨?收了我的大礼,你可开心?我已向你充分展示了诚意,接下来,该你表现了……林少歌。”   他慢慢转过身,闭上眼睛仰起脸。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竟是俊美得不像凡人。   ……   少歌把那二人送出府外,抬眼看看天色,召来公子荒。   “回祖地,将你父亲衣钵接了。”   “不要…做了门主就不让吃人了!”公子荒撅起嘴,小脸皱成一团。   “呵,”少歌冷笑,“有命做门主,再说其他。若我所料不差,取符之时,定有变故。”   公子荒天生无眉,听了这话,原是眉毛的地方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残忍的笑。   “那我去了。你也要活着,别死了。”   “知道。” 第46章 无邪   打发了公子荒,少歌正要上马,听到一声娇呼:“世子请留步!”   回过身,瞳孔微微一缩。   数百禁卫军小跑而来,立在街道两侧。六个粗壮的宫人抬一张粉色软辇,其上正正坐着一位粉雕玉琢的贵女。   “父皇还有一件赏赐,令无邪亲自交与世子。”   到了近前,女子搭着婢女的手缓缓下了辇,立在少歌身前,双眼中似是蕴了满满两汪清水,摇摇欲坠。   少歌凝眉一看,这世间,恐怕再找不出比眼前人更加清丽的女子。她的脸像是隐在淡青色的光晕之下,看着她让人不禁想到春风吹过,枯黄的原野上齐齐冒头的第一波嫩绿。   但她的脸并不是绿色的。极白,白得透明,脸颊上氤氲出两团粉红,隐隐能见到皮肤下细嫩的血管。真真叫做吹弹可破。   少歌微微一怔,怎么又眼熟?总不能还是小二?不对,感觉不对。   正疑惑,公主轩辕无邪已屏退众人,只留一个贴身婢女。   “可以进府中说话么?冷七哥哥。”   少歌心中一震,面上不发:“公主殿下乱认情郎,莫非对本公子有意?可惜呀可惜,本公子不爱做驸马。”   说着,倒是令人开了大门,引轩辕无邪进入府中。   “冷七哥哥。”落了坐,轩辕无邪边唤他,边掉下眼泪来,“无邪听说一曲破阵子响彻京城,便猜到是冷七哥哥。无邪原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   “啧!无邪公主,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本公子不认识什么冷七热八,更不是青楼伶人。若是想让我做驸马,还是免了罢!公主虽然美,但不足以让我放弃三千知己,只守着你一人。”少歌懒懒向后一靠,眯缝起眼睛。   “冷七哥哥!我,我这一生绝不会嫁人的!”无邪神情痛苦隐忍,薄如蝉翼的皮肤变得通红。   “那便好。”少歌松了口气的模样,拍了拍胸口,“既然话说明了,公主也不要再叫错名字,引人误会。”   “我知道,冷七哥哥不愿让人知道那些事情。你放心,无邪绝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少歌似有似无扫过她身边的婢女。   “红萝自小跟着我,在这个世上,她算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不,还有冷七哥哥,在无邪心中,永远记得冷七哥哥!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那公主便去张榜寻人罢。”少歌打起呵欠,“不知皇帝还赏了什么给我?”   无邪怔怔望着他,许久,哀哀一叹:“罢,只要冷七哥哥好好的,无邪再无其他奢求。红萝。”   婢女捧出一只匣子。   少歌心头微动,接过来随手放到一旁。   “世子为何不打开看看?”婢女急道。   “嗯?”少歌饶有兴趣挑眉道:“这位小娘子莫非也对我有意?”   婢女噗通跪在地上。她回过头,看了看哀哀切切的轩辕无邪,横下心,连磕三个响头。   “公主!红萝不吐不快!今日就算死,红萝也要替您把话说了!”   “红萝!不!”   婢女跪行几步,伏在少歌脚下:“世子!当初皇后娘娘在大相国寺遭人毒手,公主乔装出宫探望,不料被金国探子擒了,带到阿克吾沦为女奴。幸而遇到世子,得世子相救。奴婢不知世子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却知道事关重大,绝不敢泄露半句!”   轩辕无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力制止红萝。   少歌轻轻一叹:“本公子昨日酒醉,十分头痛,你们却非得拉着我说故事。赶紧说完,放我去歇息罢。”   “公主日日惦记着,冷七哥哥从火场中救她,伤了眼睛,夜里看书容易流眼泪,只恨当时身陷敌国,什么也帮不上。这些年,公主一直在寻找最大、最亮的明珠,就为了送给您!”   少歌轻轻点着头,像要睡着了。   “世子!您真的不记得了吗!您真的忘了那次身陷绝境,是公主披了您的外袍引走追兵?!您可知道公主出了什么事!”红萝神情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世子啊!”红萝哭喊,“您睁开眼睛看看啊!看看公主为了您,究竟付出了什么!”   “红萝住口!”轩辕无邪大声喊着,从椅子里摔下来,扑在她身上。主仆二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少歌面无表情,心中却是起伏不定。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女奴无邪,竟是大昭的公主轩辕无邪?难怪看她眼熟。   算一算时间,轩辕无邪被擒到阿克吾时自己尚在歧地,那此事就不可能是针对自己的阴谋。   那么…他救她一命,她也救他一命,两两相抵,互不相欠。   嗯…死不认账就行。   “说完了?真是…很平淡的故事。”他懒懒站起来。   “世子!公主被那些贼人祸害了!公主此生的幸福都毁了!都是为了您呀!”   “啊…”少歌眯起眼睛,食指在空中虚虚点着,“难怪无邪公主相中沈辰却不招他做驸马。难怪难怪。若无其他事情,恕在下失陪了。略歇一歇,还得去趟风月楼,有要事。”   少歌回到书房,盯着匣子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轻轻挑开。   果然是一颗极大的夜明珠。成色说不上多好,不纯,但极大极亮。   “冷七哥哥,我一定会给你找到世间最大最亮的珠子!”   “冷七哥哥!我要永远跟着你!我想做你妹妹!你有妹妹吗?不说话那就是没有!太好了,我是你唯一的妹妹!”   “冷七哥哥,太危险了!我们到大昭去好不好?我们只有三百人,怎么可能打得下普阿郡?到了大昭,你想要多少个郡,就给你多少个郡…冷七哥哥你别走啊,我说真的……”   “冷七哥哥,我都说了不会成功的…三百人怎么打得过两万守备军?呜呜,你伤这么重…”   “冷七哥哥,那我去引开他们,你一定要活下去,替我报仇!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无邪……”   她没死,只是失身了?嗯…活着,总比死了好。   他微微一笑,合起匣子,将它收进暗格中。   无邪…阿克吾如今的国都就叫无邪城。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沉默许久,少歌取出金玉兰酒,坐在窗边等待天黑。 第47章 金玉兰   这一日,挽月缅怀青明寨种种,又惦记着少歌的处境,只觉得日头走得慢极了。   用过晚膳,挽月故意寻了个茬惹得沈辰不快,扬言要连续一月歇在书房。   回到院中,吩咐杨嬷嬷落了锁,托着腮坐到窗边。   少歌到时,她已等成了半尊雕像。   “你既有心事,为什么还带了金玉兰酒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蹙眉道。   少歌一怔,“看出来了。”   挽月微笑不语。   少歌歪了歪头:“原来你知道金玉兰酒的妙处?”   “你莫非忘了我是青楼的老鸨子。”挽月原想打趣,不知为什么心头有些坠得慌,语调也淡淡的。   “小二,我今日遇到一位故人。”   “嗯。”她淡淡点头,佯作镇定。通常这样的情况,遇到的都是老情人。   少歌摸到她身旁坐下:“五年前,我因贪玩,从冰川上跌到金国境内。”   挽月吸了口气,急急抓住他的手:“有没有事?”   少歌失笑,“有事。伤得很重,正好遇上一支金国叛军,他们见我还有些用处,便收留了我。”   见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一双眼睛盛满了焦急,他心中温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我的伤很快便好了。嗯,这支叛军,被我收服,成了我的手下。”   挽月眨了眨眼,这转折会不会太突兀了?她知道不会那么简单,他轻描淡写,实际情况却极可能是浴火重生。   “有一日,随手救了一个十岁小女奴。小二你知道我一向不爱女色,更没有那些奇怪的癖好——”   “咳、咳!”   “她很烦,话很多,我不甚喜她。平日里她跟着判官多些。噢,判官便是那支叛军原来的首领。”   “你抢了判官的土匪头子位置,所以他们叫你阎王。”挽月笑道。   “嗯。我在冰川之上困了小半月,实在是冷极了。他们问我姓,我随口说冷,再问我名,我当时年少,记挂着歧地,便说七。于是他们叫我冷七。”   “冷阎王,七公子。原来是有出处的。”挽月一本正经,“日后给你写传记,这些一定要写清楚。”   “那一次,我让判官带着所有人马攻打要塞临岭,我率三百人佯攻普阿郡,截断他们通讯,确保拿下临岭。不想普阿郡的守备是个硬骨头,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我留下。差一点,就被他擒到了。”他目光悠悠,“那个小女奴,穿着我的外袍引走了追兵。判官拿下临岭前来支援,搜遍普阿郡,也没找着小女奴的尸首。”   挽月微微张着口。起初见他有心事,又提及“故人”,不禁吃起飞醋。   知晓了原委后,心中感慨不已。   “少歌…我真遗憾,没有参与这些过往。如果我在,冰川上还可以抱着你取暖。”   “幸好你没有参与。”他宠溺地看着她,“若是你在,恐怕你我二人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   瞎说什么大实话。   “对了,你说故人,莫非……”   “是啊。”少歌笑道:“那个小女奴没死,你猜她是谁?”   不等她回答,他便告诉她答案:“大昭公主轩辕无邪。”   挽月愣了半天,“是…白娘子的女儿?那对龙凤胎?”   “嗯。小二,她因救我,被金军糟蹋了。她不愿我知道,却被贴身婢女说了出来。”   挽月皱起眉头,心中郁闷难言。不愿你知道,一个照面就让你知道了,不愿你知道!   “那她是不是还说要终生不嫁?”   “小二如何知道?”少歌吊起了眉毛。   果然!挽月心中恨恨想道,不是不嫁,是非你不嫁!你害人家失了身,自然要你负责!   只觉得无比烦躁。   “她长相如何?是不是美极了?”   “的确。”   挽月眼眶微红,胸腹间无数气流乱窜,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鼻孔往外喷气的斗牛。   偏偏这火还没处发!人家对他有救命之恩,还因他失了清白,又说终生不嫁。   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有枉做小人之嫌!   气量狭小、嫉妒心重、刻薄、神经质、疯女人…不错,此时此刻,一不留神,就会被扣上这一堆大帽子。   而对方呢?无辜、善良、善解人意、委屈隐忍…   她心中升腾起浓浓的挫败感。   说什么都错,难道,就这样放任老套到死的事情发生?!不作为眼睁睁看着少歌一点一点偏向别人?!不行!   “林少歌!”一声大吼。   “嗯?”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大度,不贤惠!绝对,绝对不接受你有别的女人,我不管什么救命不救命!什么清白不清白!不行就是不行!听清楚了没有!”   “傻瓜,无邪又不是要嫁给我。”   听听,无邪!叫得这么热乎!挽月七窍生烟,气得说不出话。下一步,该做你干妹妹,再下一步,就是你情妹妹!   什么不一样,明明就是一样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男人遇到白莲花,都一个熊样!   “小二,”他沉下了脸,“我不能坐视不理。”   挽月两眼一黑。   他搂过她,像哄小孩子一般:“小二,你很善良,你一定也不愿看她孤独终老,毕竟若不是她,如今我也不能够在这里和你郎情妾意。我知道你心胸宽广,必定能看得开的。”   “我看不开!”她气得发抖。   少歌眼中快速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够了,虽然她吃醋的样子十分可爱,但气坏了她可就得不偿失。   “当真看不开吗?小二,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那么在意沈白菜?!”   听到失望,挽月险些晕厥。待他说完,她怔怔看着他漂亮的嘴唇,半晌没回过神来。   “沈…白菜?”   “这京中谁不知道,当初无邪公主看中了沈辰,想要招他做驸马,不料他竟抬了个女伎回去,一怒之下,便让他娶了名闻京城的丑女为妻。”他忍住不笑,绷一张严肃的俊脸。   “……”挽月愣愣地微张着嘴巴。   “小二,你既不喜欢沈白菜,如何还要霸占着他,不让他和无邪双宿双栖?”   “可…这…”挽月微微歪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认真思索的神情。其实她的大脑已经彻彻底底死机了。   见她愣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少歌偷偷偏了头,暗笑不止。   傻瓜,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你的夫君是什么人?那样的雕虫小技当真是不够看的。小二,我轻易就让你走进我的心里,那是因为是你,独一无二的你,再没有别人了。 第48章 诸事不宜   “少歌…”   不知过了多久,挽月嘴一扁,伏在他胸前大哭起来。   哭得十分清脆嘹亮,大把鼻涕眼泪糊满他的衣裳。十足一个赖皮的顽童。   “你欺负我。你故意的。”她眼泪汪汪控诉。   “小二,你护食的样子真的很凶。”   “还说!”   她飞身一扑,狠狠咬住他的嘴。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稳住阵脚,正要反击时,她已经飞快离开了他。   “我不喜欢这里。这是沈辰的家,不是我们的。”挽月微微喘息。   “我明白。”   今日诸事不宜。身体还没有恢复,方才一阵激动,又开始心慌气短。少歌虽然看透了轩辕无邪的用心,但毕竟她当初舍生救他不假,少歌又怎么会毫无触动?今日,确实不是亲热的好日子。   “你的风月楼,是个好地方。”   “嗯?!”   “酒拿稳了。”   他朗声一笑,把那只装金玉兰酒的小泥罐扔进她怀中,背起她穿过窗户,跃出院墙,向着风月楼去了。   她伏在他背上,晚风扬起二人的头发,不经意时,丝丝缕缕已纠结在一处。   风月楼内院中,有一处独立的小阁楼,样式普通,二楼窗户正对着女伎奏乐的乐厅。   “我偶尔会来听听曲子。”挽月推开窗户,搬了两张凳子放在窗边。   少歌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的头按在他肩膀上,拔开泥罐的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再把罐子递给她。   挽月小心地尝了一口。兰花的香气沁入心脾,入口滑滑的,醇厚得像是半固体一般,她略含了含,才舍得吞下。少时,一阵清凉返入口中,她惊喜地“咝咝”吸着气,唇齿间又香又凉。   片刻后,凉意散了,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玉兰香,她举起泥罐,又喝了一口。   反复数次后,想起旁边还晾着一位酒友,不由有些心虚,悄悄抬眼看他。   他唇畔噙着一抹笑,对上她贼兮兮的眼神,那抹笑渐渐扩大。   “你尽管喝,我不爱吃花酒的。”   挽月重新低下头,小口小口把那只泥罐喝个底朝天。   喝的时候清凉,喝完了,脊背开始阵阵发热。   金玉兰酒有极淡的催情效用。   “少歌……”媚眼如丝。   他微微一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碧绿的植物根茎,放在她鼻下。   凉意直冲百汇,挽月眼中恢复了清明。   噢,今日果然不宜。她垂下眼帘,微微失落。   “小二,我唯一的顾虑是你的身体。”   “嗯。”闷闷的声音。   他知道她还有心结。   “小二,我原不愿意对你说这些,怕你认为我冷血。但我更不愿你误会。”他定定看住她的眼睛。   “嗯?”   “御下之道,本就是要让下属甘心赴死。那样的情况下,我身边不论是李青,或者判官,公子荒,燕七时子非,都是一样的。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替我引开追兵,而我不会有丝毫愧疚。较真的话,公子荒救过我三回,李青,判官至少也有两回。你见他们可有要我报恩的意思?”   挽月愣愣想了一会:“没有。李青对你十分敬重。公子荒…怕你。”   “不错。那她轩辕无邪又凭什么要挟我呢?她口口声声称当年受我救命之恩,其实是提醒我莫要忘记她对我有恩。阿克吾立国之后,我将国都定名为无邪城,是为纪念一个小小奴隶的勇气,也是给予一个英灵至高的荣誉,我不认为我还欠她什么,更何况她并没有死。呵,她的命是我救下的呢,倒是她欠我多些。不过为夫大度,不与她计较。”他这样说话时,眼底隐隐有些冷漠的威严,像是…帝王之气!   挽月沉默片刻,失笑道:“你就是一只千年老狐狸。什么都是你有理。”   他一指戳在她心口:“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并说出来。”   “嗯……”她沉吟片刻,“我记得,那时候你不知道我就是小二,你说我长得好看,又救了你父亲,你并非心如止水。那轩辕无邪呢?”   “你不一样。你始终是你。”他叹道,“你说再不相见,便是再不相见,我能感受到你的决绝。而轩辕无邪,说是终生不嫁,却有‘但是’、‘除非’的味道,如何能令我高看?再者,那时也没见你忠心的丫鬟冲出来,冒死替你表明心迹。”他略顿了顿,“三言两语间,你便知晓了轩辕无邪的意图,可见你不是不懂这些伎俩。”   “小二,”他捧起她的脸,“单纯的人很多,并不珍贵,但你,明明融在一只大染缸之中,为何捞你出来,却见你纯白无瑕?”   她怔怔看了他许久,喃喃道:“谢谢你。少歌,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并非一无是处。”   “难道有人说你一无是处?沈辰?”他冷笑。   “不是他。”挽月开心地环住他的腰,“我只是不那么自信,怕自己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   “傻瓜。”   “少歌,如果你用生死大义压我,我再怎么委屈,也只能认下。那样,你就可以坐拥两个女人,为了争夺你的宠爱,也许我对你比现在更好。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你只要装装傻,放任一切发生,连负罪感都不会有……”   “嗯。然后我便拥有一个不知什么心思的公主,和一个对我关闭心门的木偶小二?我何苦这样折腾自己?更何况,我若当真做了那样无耻之事,你必定不会留在我身旁。”   挽月幸福地喟叹:“真希望时光就这样停住。白娘子说,无论怎样的时光,无论愿意或不愿意,都会成为过去。坏的时光,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好的时光,别得意,也会过去的。少歌,我不愿意让这样的时光成为过去,我想一直一直这样,和你这样好。我想一直这么得意,这么骄傲。”   “会的。”   “可是那些完美的爱情故事里,总是有一个人死得很早。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倒希望我是早死的那一个。”她吐了吐舌头,“留下来的那个好像更惨。”   他摇头叹息:“小二,我真不明白,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你…是要管教我了吗?”挽月双颊飞红,眼涟秋波。   嗯…桃花谷那夜,他是如何管教她来着?   少歌哭笑不得:“快去睡罢。我守着你。” 第49章 凤求凰   挽月翻起白眼:“人家都是凤求凰,像我这样腆着脸皮求欢还屡屡遭拒的,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了。”   少歌瞠目结舌:“还有什么话是你不敢说的?”   略一想,醒悟过来,他阴险地眯缝起眼睛,吊起一边眉毛,“啊…报复我方才捉弄你?小二,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玩火是要付出代价的。”   手臂一探,重重揽住她的腰。   她果然慌了:“你…别乱来,我…我病着哪!”   “我轻点,没事的。“   头一探,衔住她的下唇,用牙轻咬。   “嗯?”他的声音低沉带笑。   她真慌了。脊背再一次开始发热,比喝了金玉兰酒还要热得厉害,胸间一阵阵悸动,酥酥麻麻的暖流流向四肢,浑身酸酸软软,呼吸又急又乱。   “小二,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是说求欢?嗯?”他乘胜追击。   “不…没…我错了…我投降!”   他愉快地弯起月牙眼,拦腰抱起她向床边走去。   “喂,我已经投降了。”   他脱下她的鞋子,把她放在床里侧,自己脱了外袍躺在她身边。   “这样怎么睡?衣服脱了。”   “嗯?!…哦。”她学着他脱掉了外面的棉布裙。   他拉过薄被罩住二人,轻轻拥着她。   “小二,其实许多很好的爱侣都是长长久久的,譬如我的父母。父亲曾说,如果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子,第一眼就会觉得她眼熟,再闻到她身上独一无二的香,那就没错了。他说的便是我母亲,他只有过她一个女人。我想,大约他这一生也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挽月见他神情认真,不由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答道:“我也这样想。他们真的很好,神仙眷侣一般。我十分羡慕,当时还想,做他们的亲人一定很幸福,可惜自己没有那样的福气。”   “傻瓜。你当时若是肯告诉我你是谁,那次回歧地,我们正好成亲。”   “这样都行?”   “为何不行?”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笑个不停。   “小二,我和父亲一样幸运。我也遇到了你,命中注定的你。我们会一直这么好,年年岁岁。”   “嗯。一定会的。”   “既然轩辕无邪此时送上门来,正好帮你脱身。”少歌一脸阴险。   “你对我那么好,对别人却很坏。”   “我想对你坏,是你身体不允许。”   “……”挽月红了一张脸。   他正经的时候,她还敢口无遮拦。他稍微还击,她就羞得恨不能钻进他胸口躲起来。   “怎么?向我求欢的小二哪里去了?”   完了,成了一辈子洗刷不掉的污点了。   “睡吧。迟点我让李青过来接你回去。”   “那你呢?”挽月可怜巴巴抬起眼睛。   他冷笑:“今日我借口上风月楼有要事,摆脱了轩辕无邪纠缠。若我所料不差,她此刻或许就在外边苦守着,大约明日会邀我参加一些花会酒会?而我见她诚意万分,大约也不忍拒绝?”   挽月扶额:“对你用套路实在是自寻死路。”   “何谓套路?”   “呃……圈套和路数!那怎么办呢?你会答应吗?我想想,就要重阳了,应当是重阳花会。若是以歧地福金菊作为主花卉,再请一道圣旨,让你这个世子代歧王主持花会,你就没得逃了。李青可以代你行事,但无法代你父王行事。”   “小二,你心中似有套路万千。”   挽月大窘,聪明人就是不一样,瞧这活学活用的!   “我心中只有你呀。”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正对着他的心口,他的心上要是长了耳朵,应当是能听到的。   闭上眼睛,甜甜的,黑黑的,很安稳。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   空气中翻飞着薄尘,他静静看着她。   她的脸上挂着笑,呼吸均匀,依旧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前。   在这初升的纯净的晨光中,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纤毫毕现,黄腊遮不住双颊淡淡的粉红。   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侧脸。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他吻过的地方慢慢氤氲出淡红色来。   嗯?   嘴角一勾,埋下头,亲吻她的脖颈。又红了。   他眼中闪烁起稚童发现新奇玩具的光芒,拉开她的衣领,亲吻她的锁骨。   衣服下面没有涂黄腊,白皙的皮肤泛红更加明显。他看着她嫩白的肌肤上缓缓绽开一朵红,就像花儿绽放。   他把手悄悄探进中衣里面,覆在她腰间。感觉到手下的皮肤慢慢变烫,他知道那里也红了。   大约是热了,她动了动,踢开被子。   他伸手去够被子时,眼角一跳,定在她腰间。那里被他掀开了衣服,露出一截亮白的腰身,他的手覆过的地方微微泛红。   他想到一件很要紧的事。   宫中的嬷嬷都是老人精,看一眼便会知道自己这一夜究竟有没有纵情过。   嗯…为了大计…嗯…轻点没事的。   旭日初升,万物复苏,天地间朝气蓬勃。轻轻把她点燃,看着她敏感的肌肤慢慢沸腾,想一想,都叫人情难自禁。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做贼一般偷偷脱去她的衣裳,把手肘撑在她身旁,慢慢侵入她的领地。   挽月睡梦中感到身体有些奇怪,有些痒,不由轻哼了下,扭动身子。   突如其来的刺激险些让她身上的人失控。   他握住双拳,咬牙喘了会儿粗气,等到她重新沉沉睡过去,又继续偷食。幸好金玉兰酒有安神镇定作用,她并没有醒。   她若是醒了,对上她温柔缱绻的眼神,听着她娇声软语,怕是要控制不住。   她的身体承受不了。   他渐渐掌握了节奏,既让自己很愉悦,又不至于弄醒她。   果然,她整个身体慢慢变红了。先是淡淡的粉红,颜色很快加深,额头上出现晶亮的细小汗珠。   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眉头蹙起,微微张着嘴喘息,喘息越来越厉害,终于一声娇呼:“少歌……”   他以为她醒了。正想说话,发现她眼皮没动,身体已经软软瘫了下去,像一滩晶莹剔透的水,汪在被褥间。   “梦到是我,算你老实。”他淡定道。   眉里眼里藏不住笑意。   跳下床,翻箱倒柜找来丝帕给她擦了擦身子,帮她穿好衣裤,顺便摸了盒胭脂,胡乱往脸上印了几处,然后穿戴整齐,一步三回头出了阁楼。   到了前厅,遇着打着呵欠正要去歇息的凤娘。   “七公子昨儿来了?!”   “嗯,”他扬了扬下巴,“昨儿的姑娘我很满意。”   凤娘疑惑得呵欠都变形了:“怎地想不起来给七公子安排了哪个姑娘……” 第50章 戏子   少歌跨出风月楼大门时,脚步虚浮,右手搭个篷挡住并不刺目的阳光。   他眯了眼,一脸不耐烦喝道:“本公子的马呢?怎地还不牵来?!”   等了一会,他一拍脑门:“是了,怕他们去父王那里告状,昨夜我偷偷来的,并没有叫小厮们知道。”   这样说着,细了眼睛,透过指缝望向对街那辆戒备森严的华盖大马车。   他似乎没有看见身后的“算命先生”向着对面打了个手势。   要开演了?   马车上爬下来一个嬷嬷,哭得情真意切,急急向着马车里的人说着什么。她不经意望过来,见着少歌,大惊失色险些摔倒,飞快地合上车帘,指挥着车夫就要走。   好一个欲擒故纵。   少歌揉了揉太阳穴,喃喃念叨:“既要走回去,再讨一壶花茶吃,免得口干。”   说罢头一扭摇摇晃晃就返回风月楼。   半刻钟后,他再次踏出大门,果然见那马车并没有走。   定睛一瞧,原来是叫人拦下了。   拦车的是平国公谢定雄的独儿子谢倾宁。   这一位乃是京城天字第一号纨绔,他母亲是当今圣上轩辕玉同母的嫡亲姐姐安宁长公主,父亲平国公谢定雄手握京三省防卫军,说是国之砥柱也不为过。   当初谢定雄对安宁公主一见倾心,使尽浑身解数终于抱得美人归,婚后万般宠爱,遣散了后院众姨娘,只留下几个庶女养在府中。   平国公年过四十时,安宁有孕,得了独儿子,更是疼上了天。   这个独儿子不负众望,怎么骄纵怎么来,怎么肆意怎么玩,上至朝堂下至赌坊,没什么能阻挡他纵横无忌。   二十岁上,谢倾宁继承老爹的光荣传统,看上了表妹,公主轩辕无邪。   今日也是活该轩辕无邪倒霉。   本要演给林少歌看的一出戏,因他临时退场,而嬷嬷演得投入,没留神观众换了人,整出大戏竟活灵活现呈给了谢倾宁。   于是谢倾宁同少歌擦身而过,踏出风月楼时,恰好见着几步之隔的对街上,嬷嬷正哭着唱诉:“您千金之躯,怎能为了一个纨绔世子这般糟蹋!他何德何能值得您在这污浊之地苦守一夜?!老奴拼上这条命,也要忤逆您一回!走!我们走!不等了!等他做什么?!天呐!公主晕过去了!来人!来人啊!”   一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谢倾宁愣了半天。公主?纨绔世子?!天呐,无邪表妹知道自己到风月楼狎伎,在外面守了一夜?!这这这……   见那车子要走,他当即冲过去拦住,急得面皮紫涨,口中剖白不止。   谁知正好对上了戏。   原本这个时候,就是死不承认在等少歌,让他愧疚揪心的。   谁知道凭空杀了个谢倾宁出来,嬷嬷急了:“世子!公主并不是在等您!莫要误会了!不是!真不是啊!公主如何会知道您在这里啊!”   这样说着,她自己倒是一怔,这不就是原要对歧王世子讲的话?   “我都听到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必再替她掩饰,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好妹妹,我这就回去让父亲求亲,你等我!”   嗯,男方的台词也对极了!轩辕无邪探出半张脸来。   “谢倾宁?!”   轩辕无邪猛地扯下车帘,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倾宁见她气得脸都变了形,自然更是以为她怨愤自己狎伎。他自幼在风月场打滚,深知此时应当如何做。   当即不顾脸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下,啪啪啪直甩自己耳刮子。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谢倾宁在此指天发誓,此生再不踏足风月楼半步!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轩辕无邪两眼发黑,那谢倾宁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跪行几步,几乎抱在她腿上。   “无邪!你知道我对你一片痴心!你应该知道虎父无犬子,我父亲你也看见了,自有了母亲,再没有踏足过青楼半步!满院子的姬妾全都赶走一个不留!我比父亲好,我一个侍妾都没有!无邪啊,若早知道你对我的心,我又何苦来这里找些像你的女子……”他竟然掉下眼泪来,“你知道吗?红鸾眼睛像你,我只让她露出眼睛,能看一夜,我没碰她,真的!青烟嘴唇像你,风蝶儿手像你,还有……”   “谢倾宁!我不会跟你在一起,死了这条心吧!”轩辕无邪倍觉无力。   “你怨我,没关系的,我理解我理解。今日是我不对,我改!我一定改!”   轩辕无邪抬眼望天,余光正好瞥见林少歌抄着手,似笑非笑立在一旁看好戏呢。   她顾不得矜持,向着少歌扑去:“林哥哥!我是来找你的,有正事,谢倾宁误会了,你和他说说,好吗?”   少歌歪着头,正好对上谢倾宁杀人的目光,他不动声色避开轩辕无邪,大喇喇几步走到谢倾宁身边,揽住他的肩,挤了挤眼睛。   “昨日楼里姑娘们习得新花样,谢兄以为如何?”   “什么?”谢倾宁没回过神。   “噢……”少歌手指虚点,“谢兄原来只是来听曲儿的。”   “是啊是啊。”谢倾宁虽不解,直觉少歌不是要害他,便连连点头。   “既如此,”少歌转向轩辕无邪,“公主殿下也不要再使小性子了,更别拉我这个路人趟你二人的浑水。传扬出去,有损本公子清誉。”   “这位贤弟看着眼生?”谢倾宁有些疑惑,这京城谁不认识他谢少爷?敢和自己称兄道弟,对方什么来头?   “小弟是歧地林少歌,初到京城,望谢兄多照拂一二。”   “啊…哈哈哈!原来是林老弟!”谢倾宁心领神会,早听闻这个歧王世子也是混世魔王一头,神交已久,只恨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是神采飞扬(满脸胭脂),一望便知是同道中人。   心中想道,无邪表妹生我气,随意拉个路人甲想叫我吃醋,不料林老弟正好撞上。   眼珠一转又想道,对付女人,须有张有驰,以退为进。思及此,伸手一勾少歌的背:“林老弟若不嫌弃,到我那里吃两杯薄酒!”   二人再不看轩辕无邪,勾肩搭背踏着曙光去了。   遥远的风中隐隐传来少歌的笑声:“好一招欲擒故纵,高!实在是高!” 第51章 魔王跳墙   见那两人就这么走了,轩辕无邪两眼发直:“孙嬷嬷,你看他,真的做了那种事么?”   嬷嬷收起眼泪鼻涕,回道:“依老奴的经验来看,林世子的确是经历了云雨…谢世子…倒是未必。”   轩辕无邪胸膛起伏不定,指甲掐进掌心,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去查!昨夜他和哪个贱妓一起过夜!”   冷七哥哥,你真的变了吗?一定是那些贱人引诱你!当年,你那么冷情,那么骄傲,我以为,只有让你愧疚,让你知恩图报,你才会接受我。   冷七哥哥,你将阿克吾的国都定名为无邪城,可见你是重情重义的人,那你不是应该对我负责吗?!你如今虽然肯笑,我却觉得你比当初更冷了……   冷七哥哥,我更愿意相信,你要掩饰,所以装成一个纨绔。可是,你为什么要真的碰那些贱人?!   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为什么毫无愧疚?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是我不够美吗?难道你在意我失了贞洁?冷七哥哥,那是为了你呀!   “公主!依奴婢看——”   “什么?红萝?什么?”轩辕无邪就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   “奴婢以为,世子一定是心中难过,才会…公主,世子能以一己之力,将阿克吾割裂出大金,他怎么可能是耽于女色的人?”   “是这样吗?”   “一定是这样。公主,世子此时纵情声色,岂不是正好证明他心中为您难过?”   “那…他会看不起我吗?”   红萝诡异一笑:“兴许世子就是怕您有负担,所以才故意…这样不就扯平了?”   “不错!不错!我险些错怪了冷七哥哥。多亏身边有你!”   “殿下!奴婢有一事相求!”红萝扑通跪下。   “说吧。”   “奴婢的哥哥开了家布坊……”   不过是件邻里之间金钱纠纷的小事,轩辕无邪此时正看红萝百般顺眼,便随口应了她。   不过…昨夜谁陪着冷七哥哥,必须查清楚!   ……   陪林少歌过夜的人此时正在迷茫。似乎…身体有些怪怪的。又酸又软。   难道是因为那个梦?挽月腾地红了脸。   和心上人一起过夜竟然做了春梦?他的不作为真是人神共愤!   她弱弱地想,有没有可能他真的不中用了?   扶着腰,下了楼。   李青已等候多时,出了后门,亲自赶车将挽月送回碧玉斋。   返回王府,李青纳闷地发现世子竟然还没回来。   林世子正在谢府做客。   他今日心情很好,心情好,看谁都顺眼。眼下他就觉得谢倾宁顺眼极了。   “林…林老弟,这京城,日后有我的,就有你的!”   “好!”少歌豪情万丈,“谢兄日后若有机会到歧地走走,报我林少歌的名,包管一文钱不用花!好吃好喝好姑娘,一样不落!”   “呵呵呵呵!”   “嘿嘿嘿嘿!”   两个魔头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林老弟,你方才说楼里姑娘什么新花样?不瞒老弟,愚兄昨日酒多了,不怎么中用,听了支曲儿就睡过去了。”   “什么新花样都与谢兄你不相干。方才谢兄不是赌咒发誓再不踏足风月楼?”   “我可以请姑娘到我府上哪!哦哈哈哈哈。”   “谢兄当真聪明绝顶!”   “哪及林老弟玉树临风!”   二人相互肉麻吹捧,感情肉眼可见地深厚起来。   正聊得欢畅时,突然门外一阵吵嚷。   谢倾宁脸色剧变:“不好!林老弟快随我来!”   他一撩袍子,连滚带爬跳出了窗户,落在后院中。   “快!快!”满脸着急,冲着少歌招手。   少歌学着他撩起长袍,爬出窗户。到了院墙下,已有小厮搭好人梯。   二人踩着小厮,爬上院墙,双双骑在墙头。   “谢兄这是……?”   谢倾宁喘着粗气:“稍、稍后再向老弟解释!”   说话间,院墙外面的巷子里跑来几个小厮,扯起一床金色大被。   “跳!”谢倾宁带头往下一跳,在那被子上滚了两滚,稳稳当当站到地上。   “别怕,跳下来。”笑眯眯向少歌招手。   少歌正要跳时,听得身后破风之声响起,一股浓烈的杀意直奔后心!   瞳孔一缩,整个人顺着院墙就往下滚,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一把菜刀从他方才坐的地方呼啸而过,斩在对街老槐树上,入木三分!   “王八羔子谢永寅!杀人啊!”谢倾宁跳脚。   小厮没接住少歌,他沿着墙根擦过那床大被摔在墙下,那叫一个灰头土脸!   谢倾宁惊魂未定,两只眼睛凸出眼眶,“林老弟!林老弟!你可还好?”   他连扶带抱亲自把少歌从地上拽起来,眼泪鼻涕说掉就掉:“老弟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了了!”   见他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少歌握住腰间剑柄的手不着痕迹地移开,眉头一皱:“唉哟……听闻谢兄乃京城小霸王,今日被人撵得跳墙,又是何故?”   “唉!”谢倾宁摇头叹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到风……呃,凌云楼吃酒,给老弟压压惊!”   吃过几盅酒,谢倾宁一声长叹:“老弟千万记得替我保守秘密,叫外人知道,我爹非扒了我的皮!”   少歌揉着腰:“自然。”   “唉,方才这个杀人货,叫谢永寅,是我大伯的儿子,我谢家唯一一个会读书的!”   “哦——”少歌恍然,“原来是谢三公子!新科榜眼!”   “都说我是家中宝贝疙瘩,其实他才是!”谢倾宁愤愤不平,“老祖宗最疼他,每回他追着我打,闹到老祖宗那里,挨板子的都是我!林老弟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儿!”   少歌惊奇地吊起眉毛:“还有这种事?”   “就是!他不就是念了十几年酸书,能写几行酸诗,有什么稀奇?!谁还不会了?!”   “哦?”   “比如今日之事——”谢倾宁摇头晃脑,“我同林弟在吃酒,突然来个臭老九……”   少歌圈起右手,放唇边轻咳。   “鸡飞狗跳上墙头,一摔摔个大跟斗!”谢倾宁双眼发光,“啪”,合起扇子,给自己叫了一声好!   少歌忍俊不禁,也拍着腿给他叫好。   笑罢,少歌疑惑道:“他为什么要打你?”   谢倾宁脸色微变,身体不自然地扭了几扭。   “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52章 葫芦案(一)   “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倾宁清了清嗓子,“不过是我抱着他媳妇快活,被他逮着了……”   “……果然不是什么大事。”少歌扶额。   “其实我是叫人骗了!”   “哦?”   “他们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我寻思,若不试试,岂非人生憾事?哼,哪里好玩了?压根不好玩!”   少歌摇头道:“饺子也不见得好吃。”   谢倾宁递头过来,贼兮兮笑道:“林老弟昨日究竟玩了什么新花样?我观老弟的神情,既食髓知味,又不甚尽兴。”   少歌大惊:“论风月之事,谢兄若是称第二,再无人敢称第一!你是如何得知…”   谢倾宁一拳砸来:“说呀!”   少歌默了一默,其实…他真没多少经验,更遑论花样?同小二的闺中趣事,又怎能告诉旁人?让这个浪荡子知道一星半点,都是对她的亵渎。如此…只好抹黑自个了。   “不瞒谢兄。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昨日的姑娘虽合意,奈何小弟有些不中用…”他故作黯然。   “原来是这样!”谢倾宁了然叹道。   眼珠一转,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葫芦,葫芦上面用朱砂歪歪写着“金丹”二字。   “这个,金丹!一粒,只要一粒,包管麻绳变金枪!”   见少歌推诿,谢倾宁扯下腰间玉佩的璎珞来,三下五除二打个死结把那葫芦挂在少歌脖子上。   少歌哭笑不得,无奈地偏头望向窗外,刚好见着楼下有个人抱着后脑勺,蹦蹦跳跳穿街而去。   “谢兄,小弟有要事,改日再约!”一拂袖,风一般奔下了楼。   ……   “嗯哼!”   他潜到那人身后,轻咳一声。   挽月身形一顿,原地打了个转,目光在他身上一划而过,继续摇头摆尾向前走去,口中哼起不成调的曲子,脚步更轻快了。   他抱着手,跟着她出入各家商铺,见她买了米和油,扛在肩上略有些吃力。   有心帮她一把,又怕人多眼杂,招来麻烦。   罢了,让她锻炼锻炼,恢复得快些,下次也好尽兴……   拎满两只手,她依旧像一尾灵活的鱼,不起眼的那种,穿梭在人群间一个不留神就要跟丢。   少歌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远不近吊在她后边,进了城东城隍庙。   挽月撸起袖子,拎来两桶水,弄湿了抹布利落地擦起灰来。   见少歌进来,扔给他一支扫帚,“把上面的蛛丝掸一掸!”   倒是老实不客气。   少歌虽然有些狐疑,却觉得这样的情形像足了老夫老妻,于是一撸袖管,干得热火朝天。   挽月见他上蹿下跳,胸口那个葫芦时不时蹦哒起来,略有些奇怪。   这葫芦一望就是粗制滥造,偏生系葫芦那几根丝线又质地精良,仔细一瞧,竟是细细的编成同心八宝纹样,简直不协调之极!   而且,这葫芦怎地有些眼熟……   半个时辰之后,城隍庙里亮堂了许多。   挽月洗了手,牵着少歌的衣袖转到了雕像后边。   老神仙正捧着黑罐子舔得不亦乐乎。   “老神仙!小二带相好的来看你了!”那语气,要多粗俗,就多粗俗。   少歌噎了一噎,老脸微红,望向地下的脏老头。   但见这老头一脸鼠相。   一对绿豆大小的斗鸡眼,一只危危欲坠的大鼻子,两颗门牙大得能犁田。   老头抬了抬眼睛,瞧见少歌,霎时瞪起一双眼睛——虽然他的眼睛再怎么往大了瞪,依旧是一道缝。   “你你你…你才是神仙!”   挽月噗嗤一笑,得意非常。   “怎样?我相好的俊俏吧?像不像仙人下凡?”   “小娃儿从哪里又拐来个神仙?我这仙府可住不下了!不收不收!”老头摆着一只乌黑的爪子。   “谁爱住你这里?他住我的屋子,我屋子又大又漂亮,谁稀罕你这?“   “哼,又想骗我离开我的仙府,门儿…都没有!”老头往下撇着嘴,歪着头,下巴向前勾了一圈儿,活像个抛媚眼的老婆娘。   他的目光突然凝在少歌胸前的葫芦上。   “仙…仙友!你这金丹……”   少歌急急用手捂住那葫芦,大口喘起粗气,脸色一阵赤一阵白。   只顾着追她,倒忘了这茬儿!一世英名,一世英名……   老头见那栓葫芦的丝线质地精良闪闪发光,葫芦上用朱砂刻着“金丹”二字,便随口一问。不料他竟一副护食的模样,想来这金丹定是不凡。   “仙友!我用一段长生咒,换你金丹如何?”老头双眼放光。   少歌惊恐地摇头连连,生怕他说出这金丹的效用来。   挽月听到“长生咒”三个字,险些吞下了舌头。见少歌不答应,急得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   什么药丸能敌得过老神仙的干货?   老头更加激动。长生咒都换不到?这金丹一定是宝贝!   “再加一段衰咒!唱谁谁衰十年!”   少歌拔腿想跑。不料一左一右被牢牢抓住。   那二人双目发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少歌!换!换!”挽月急切地冲他眨巴眼睛使眼色,上下两个眼皮都粘在了一块儿。   “仙友休走!我我我再加,再加!要什么,好商量!”老头伸手就要抢他的葫芦。   少歌顾不得许多,一个腾挪摆脱了二人的纠缠。   “别过来!”他一手握住那葫芦,一手撑在身前,十足防御姿态。   老头见他身手好,知道不能来硬的,撅起屁股在那雕像底座下边扒拉了半天,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葫芦来。   他皱着眉头犹豫了半天,似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仙友,这是玉龙山天池冰莲子,一万年就这一粒。吃了它呀,只要没死透,什么伤什么病都能治得好。不过…单这一件,我就得好好想一想……”老头抓着黑葫芦,一脸警惕。   少歌瞳孔微微一缩,眼角余光瞟向挽月,见她眼睛瞪成两只铜铃,他不由心中一跳,莫非这老头说真的?!   莫非,小二那神鬼莫测的医术就是习自这位老神仙?   眼神微闪,他叹了一叹:“仙友死心吧,我这个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要自己留着用的。”   挽月见少歌转了态度,知道这只狐狸开窍了,捂着嘴偷偷乐起来。   老头眼珠滴溜溜打转:“那…那就算了。”   少歌松了口气的模样,小心翼翼将那葫芦收进领口里边,找个离他二人远远的角落盘腿坐了。 第53章 葫芦案(二)   老神仙纠纠结结把黑葫芦收了回去。   见少歌不欲再理会他,便拉过挽月:“小娃儿,本仙教给你的仙术用着可好?”   声音大得震落梁上灰。   “好!好极了!”挽月十分配合,“您老一身都是宝贝!”   “哼!你倒有眼力劲儿,旁的人都不识货!本仙不爱搭理他们!”   他用一只黑手掩住口,“小娃儿,他那金丹究竟是什么宝贝?”   挽月贼兮兮瞟了瞟少歌,见他正闭目养神,也掩了口,“我也不晓得,他宝贝得紧!藏得可牢呢。”   “睡觉也带着?”   “睡觉也带着!”   少歌眼角一抖,嘴角一抽,险些没绷住。   “小娃儿,帮我想想办法找他换了来,我再加一套内功心法给他!”老头咬紧牙根。   “那我试试,不成您也别怨我!”   挽月跳到少歌身边,拉上他出了城隍庙,站在门头下面讨价还价起来。   老头猫在雕像后头,探头探脑向外望,只见他二人拉拉扯扯,少歌几次三番想走又被挽月拖回来。   终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了。   少歌神色纠结:“仙友一定要换?”   “一定一定!”   “当真?”   “比珍珠还真!”   “不后悔?”   “绝不后悔!谁后悔谁是龟孙子!”   “好吧。”少歌略迟疑,“那什么衰咒就不要了。长生咒,冰莲子加心法…”   “换你的金丹!”   二人击掌盟誓。   “成了?”挽月笑道,“我这个拉皮条的可有好处拿?”   “少不了你的。”二人异口同声。   挽月有些心虚,避到了外头。   也不知少歌这金丹究竟是什么宝贝?自己逼着他换给老神仙,应该不会吃亏的……吧?!只是为什么对她也要保密?一问,他就黑了脸甩手要走。   大半个时辰之后,二人交易好了。   “仙友,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宝贝有何妙用了?”老头握紧了少歌的葫芦。   “它能让女人对你死心塌地。”少歌一本正经。   “喔!”老头双目放光,“果然好宝贝!”   仔细将葫芦收进怀中。   “那…仙友,来日再会!”速速逃离作案现场。   “去吧去吧!”老头挥挥手。   少歌一路琢磨老神仙传授的心法,越琢磨越心惊!其间竟然玄妙无比,隐隐契合天地间自然之道,变化之理。   若是破而后立,废弃原先的内功改习这门心法,未来成就不可估量!但半年之内,将武功尽失。眼下并不太平呢……   他眸光微冷,想起方才谢府那一幕。   若是他跟随谢倾宁跳进那床大被,谁能保证不会被四角一兜,乱剑刺死?所以他借着躲避谢永寅的菜刀滚下墙,甘愿故意摔一跤。   平国公府不应该想要自己死。就当多心了吧…多心,才会长命。   得查一查谢倾宁和谢永寅的纠葛是否属实,还需见一见昨夜和谢倾宁过夜的女伎…嗯,是拜托小二,还是直接找凤娘?咦?小二哪去了?   四下一望,见挽月直愣愣站在街边一处地摊前。   少歌伸过脑袋一看,顿时绿了脸。   地上铺一张大红草席,草席上密密匝匝排得齐整的,不就是那似曾相识的葫芦?!   摊主身旁立一块木牌,上书“金枪不倒”。   见挽月驻足观看,那摊主热情介绍道:“小哥,这大力金丹哪,一个字猛,两个字生猛!一粒,只要一粒!包管麻绳变金枪,日御十女不是想想!”   挽月急急扭头,正好撞上少歌一张黑脸。   心道,这“寡人有疾”乃是男人最痛,若是戳破了,岂不是叫他颜面扫地?可怜的少歌,大约是在大相国寺的时候累坏了……桃花谷里明明好好的……   她干笑道:“嘿嘿,这玩意儿仿佛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用这个,简直是竭泽而渔。”   少歌见她这样说,只觉得百口莫辩,解释无能。   闷头走了一段,挽月纠纠结结补充道:“少歌…今天给老神仙打扫城隍庙,可把我累坏了。这身体大约一时半会好不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先养好身子,咱们不着急。”   怎么能让他乱吃那种药?副作用不知道多大!   “小二,我很着急。现在就去风月楼!”少歌咬牙切齿。   “不不不!我不行,真不行!是我的问题!是我不行!”   少歌欲哭无泪:“小二,其实趁你睡着时,我……”   抬起头,见她早跑没影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误会。   从今往后,他表现再好,她也会疑心他用了药,竭泽而渔……   少歌无语望天。竟然会有这种…彻底脱离掌控的事情发生……   谢!倾!宁!   谢倾宁突然双耳发烫,急急抓过小厮慕邪:“怎么样了?送帖子的人,怎么还没来?!”   “爷——”慕邪哭丧着脸,“您问了我三百八十八遍了!没来!”   “不可能不可能,既是林老弟主持的花会,怎么可能漏了他大哥我?啊我知道了,林老弟得了金丹,定是逍遥快活去了。下人不知好歹,净请那些酸腐——谢永寅都收到帖子了。”   “爷,您不是一向最烦这些花会酒会?他们都晓得您不去,这些年哪里还有人邀您?”   谢倾宁醍醐灌顶:“只能亲自拜访林老弟了!备轿!”   少歌回到王府时,谢倾宁正好从轿子上跳下来。   嘴角抽了抽:“谢兄这是……”   送上门找死?   “找老弟要花会帖子!”   “什么花会?什么帖子?”   “哈哈!”谢倾宁一巴掌呼在小厮头上,“我就晓得林老弟不管这种屁事!”   转过身,拉住少歌:“老弟刚去了风月楼吧?”   猛然发现他一身灰尘,惊奇地替他掸了掸:“老弟莫非玩到地上去了?”   少歌重重闭了闭眼,只觉一腔闷气无处发泄。不对,花会?!   “谢兄,你方才说什么花会帖子?”   “嘿嘿!老弟,去你府上细说!”   少歌蹙眉:“府中净是父亲指派的人,个个盯我错处,倒不如风月楼清净!”   “可……”   “走后门。”少歌挤了挤眼睛。   谢倾宁笑道:“林老弟果然会玩!愚兄竟不知风月楼还有后门!” 第54章 帖子   二人摸进风月楼。   “七公子又回来了?……哟!谢世子?”凤娘一脸惊奇。   “凤娘,把昨夜陪谢兄的姑娘叫过来…再安排两个姑娘过来唱曲儿。”少歌眯缝着眼,很不耐烦的样子。   “好嘞!”凤娘答应着,脚步不动,偷偷察看谢倾宁的神色。   见他并无异议,便甩了帕子踮着脚去了。   凤娘满心疑惑。一大早,就有人塞了纹银百两,打听七公子昨夜跟谁过的夜,不想此刻七公子又指名道姓要昨夜陪谢倾宁的姑娘。   莫非这二人好上了,相互争风呷醋?难怪七公子不用再躲躲藏藏,原来是搭上了谢倾宁,杨万名也不得不卖他个面子。   红鸾进了房中,见那二人正把酒言欢。   “谢兄,这个好说,既然他们硬要小弟我主持这个花会,自然是小弟我说了算的!谢兄既然不愿谢永寅进去,那便不让他进去!什么大事!”少歌嘬着酒,斜了眼,满脸不可一世。   其实他有些心惊:怎么净在小二预料之中?依谢倾宁所说,轩辕无邪果然请旨,与自己同办重阳花会,帖子已经发出几十张了。   谢倾宁大乐:“老弟义气!其实愚兄并非爱凑热闹,只是老弟也知道我惦记无邪表妹许久……若是好好出个风头长长脸,指不定就……”   红鸾白他一眼:“娶了公主,世子可还记得奴家?”   谢倾宁捉她过来,大手探进领子:“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到时候,我让她叫你姐姐!”   “嗳哟!可别折煞奴家!七公子……”红鸾向少歌求救。   少歌笑道:“谢兄说的不错。不然小弟先回避回避。”   谢倾宁笑:“林老弟怕是惦记昨夜佳人。红鸾亲亲,你可知他约了谁?”   “红鸾不知。红鸾心中只有世子一个!”   倾宁大喜:“好红鸾,果然真心待我!那便接着昨日……”   少歌识相:“小弟自去找乐子。回头让李青登门送帖。”   回到府中,李青细细禀报八日后重阳花会种种。因花会设于公主府,轩辕无邪已广发请帖,与少歌俨然是男女主人姿态。   少歌无比烦闷,眼下葫芦误会未消,又来这样一出,小二虽然心中明了,却难免吃味。花会之后,轩辕无邪定会造势。三人成虎,若是又来一桩辩无可辩的葫芦案……   挽月此时正双眼直勾勾,盯住沈辰手中烫金的请帖。   九月初九,重阳花会。   一张贴子上,齐聚了沈辰、秦挽月、林少歌和轩辕无邪四人的大名。   沈辰和秦挽月排一处。林少歌和轩辕无邪排一处。   真是让人十分不愉快啊。   “那样的场合,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他们谈的都是国家社稷,你待在那里一定觉得十分无趣,倒不如不去。”沈辰皱眉道。   挽月怔了片刻。前一世,他不带自己去秋白的大排档,说的可不正是这一番话?嗯,稍微改了些。   “聊政治、聊足球”变成了“谈国家社稷”。还是那个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难怪巴巴跑她碧玉斋来,原来拿到帖子,想先把她给打发了。   “我去了自然也是和女眷待在一处。原来我们大昭女子闲聊时,谈的是国家社稷?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挽月神情十分真挚,丝毫看不出嘲讽之意。   沈辰噎了一噎。半晌,不悦道:“随你,爱去就去。记住谨言慎行,莫要招惹什么事端。我必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若是和旁人说不上话,尴尬无聊了,也得忍着,不可中途离场。你想清楚了一定要去么?”   挽月暗笑,他还真把她当张媛了?好吧,她就是张媛……   “花会自然是赏花,我理人做什么?再说,对着你,都不觉得尴尬无聊,旁的人总不会比你我的境况更糟糕?”对他倒是无需客气。   “你…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噗嗤。”挽月失笑,“这屋中就你我二人,我是女子,谁是小人?”   沈辰气乐了。   这个女人长相平平,看着温良无害,一张嘴倒是能活活气死人。   其实,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不纠缠自己,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强过许多女人。   这一点就让人不那么排斥她,做做朋友倒也不是不行。   不待他答话,挽月端起茶杯,“小人兄要不要坐下同女子喝一杯?”   “哼!”沈辰拂袖而去。   失心疯了想跟她做朋友!   他并没有发觉自己脸上不知道何时挂上些许笑意。   挽月莞尔一笑。   花会,自然是要去的!轩辕无邪一定安排了无数阴险卑鄙、丧尽天良、厚颜无耻的手段准备给少歌下套呢。自己不去盯着,万一少歌不留神中招怎么办?他虽然聪明,但女子的阴私手段只怕他是想也想不到的。   挽月托了腮,细细思量。   李青自然会跟在他身边,但一个人不够,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支开。嗯…让他把判官公子荒燕七时狗蛋统统带上!   那轩辕无邪无非就是想闹些风月官司出来,少歌身边只要人多势众,任她何种套路也无力施展。   总不能来一出“公主与王子还有他的五六七八手下不得不说的故事”?   她轻轻点着头。纨绔世子爷带上五六七八个狗腿…貌似也不是很夸张…吧?   她脑中开始幻想林少歌率领众人横行霸道指点江山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还有还有,酒里边肯定会被下情药媚药,不得不防!瓶瓶罐罐不好带,干脆配一味使人不中用的药,以不变应万变。   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其他…只有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先不告诉少歌自己会去,给他个惊喜。顺便偷偷看一看他在外人面前究竟是什么模样?想想都叫人兴奋得坐立不安呢!   还要找个机会再得罪得罪沈辰,最好那天他走他的阳光道,她过她的独木桥,清清楚楚泾渭分明,省得惹少歌不痛快。   沈辰?!挽月如梦初醒。   自从见到轩辕无邪和少歌的名字排在那帖子上,满心是浓浓的醋意,险些忘记最重要的事情。   果然吃醋的女人智商为零。   轩辕无邪给少歌下的套,若是沈辰往里一钻…岂不是合心又合意,两事并一事解决了? 第55章 黄金地宫   挽月一想到沈辰将为她和少歌的终生幸福作出的巨大贡献,恨不能拉他回来好好说道说道。   轩辕无邪是皇帝轩辕玉和白娘子的女儿,轩辕玉以清俊闻名,白娘子也是位清秀俏佳人,轩辕无邪的长相一定是极其秀美的,沈辰见了肯定喜欢。   虽然上一世他对不住自己,但大人有大量,只要此事顺遂了结,前世今生恩怨情仇一笔勾销,不再和他计较!   当初沈辰要是没纳苏姨娘,指不定早就做驸马了。轩辕无邪不是曾看上过他?因不爽他纳妾,便让他娶个丑女为妻。这对龙凤胎果然被太后养坏了!丑女多无辜!丑女招谁惹谁了?!   既然当初能看上沈辰,她对少歌…也就那样了。   “让一切回到正轨吧!”   挽月双手合十,诚挚地念叨。   “就让一切回到正轨。”心有灵犀一般,在一处漆黑的殿堂,有人轻声说道。   他微仰头,细细嗅着密闭空间内黄金的味道。   他并不爱黄金,但有的是人爱。   静默了许久之后,他推开沉重的殿门,甬道壁上火把的光照进他身后的大殿,折射出绚烂的金光,那是叫人彻底迷失心智的金色的海洋。   殿门缓缓自行合上。电光火石一瞥间,门中景象已一览无余。   大殿之中,一切都是黄金铸就。   地砖,巨柱,銮座。   本该立着文武百官的地方,竟然堆满山包般的金沙!宫殿四面墙壁和穹顶皆是用一块块金砖生生砌成。   只要有一星半点微薄的光线照射进殿内,它们就能捉住它,将它无限反射,无限扩大,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他走过甬道,并不垂眼去看跪在两旁身无寸缕的侍女,然而他的黑袍曳过之时,侍女无一不瑟瑟发抖,伏在地上的身体恨不能嵌进地下藏起来。   她们早就无法站立。最久的,已经跪在这里近两年了。   她们每一个人都记得,当初他慵懒侧卧在锦衾之中,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声线蛊惑:“你,愿意把身体交给我?”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把她们带到地底,用她们娇嫩的身体为他守卫这座黄金地宫。   她们之中,有试图逃跑的。   他的黑袍曳过甬道,向着那里走去。   侍女们抬起眼睛,兴奋盖过了恐惧。   他回过身,手指随意点了两个人。   那两个被选中的侍女手足并用,向着他的方向爬去。其余的人轻轻发出不满的哼声,那声音缭绕在鼻喉之间,不敢溢出口外。   两位被选中的侍女爬行在他身后,进了一处密室。   推开门,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微微皱了下眉,地上的两个侍女却贪婪地大口深吸着气,两双眼睛激动地闪耀起野兽一般的光芒。   密室中悬吊着十多个少女。手腕上的绳索紧紧勒进肉中,垂挂在屋顶的铁钩上。一双双玉手发黑发紫,就算得救,手也是废了。   这些就是试图逃跑的人。   他最恨言而无信。既然已答应了将身体交给自己,为何又反悔要逃?!   他示意她们可以开始了。   那两名侍女眼中发着光,扑向立在墙壁旁的刑具架子。   她们知道规矩——随意折磨这些逃犯,只要不弄死。死了,就用自己补上去。   他冷眼看着她们取下铁钳和钢签,转身离开了密室。   他快要踏上地面时,身后远远飘来了惨嚎声。   这些卑贱的、低劣的人。究竟哪里值得去守护?!   他脱下黑袍,暗道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立在阳光之下,丰神俊朗。任何人看见,都无法将他与地宫之中阴鸷残暴的男人合二为一。   他走进房中,侍女疾步迎上来,用沉香仔仔细细为他熏了衣袍。他微笑颔首,似是感激她们的辛勤劳作。   他微阖双目,平缓地呼吸,直至沉香的味道一点点将他肺腑中的黄金和血腥味道驱逐干净,这才净了净手,上前厅迎接他的客人。   此时密室中一个卑劣的侍女正犯下大错。   她用铁钳夹住一个逃犯头发往下撕扯,竟没留神夹住了她后背的皮肤。   “呲啦”一声,扯下了一块破布似的皱皮,过了一会儿,逃犯枯萎的身体才缓缓渗出暗色的血珠来。她厉声尖叫,咒施虐者不得好死。   施虐者也知道自己的确不得好死了。因为那块皮肤上用朱砂刺了字,那是一个人的名字,是绝对绝对不可以触碰的禁区。   另一个侍女正手持钢签往犯人们脚心乱捅,见着那块刺了字的皮,惊恐得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消息很快传到他耳中。   他执一粒黑子,正要落在白玉棋盘上。   听到仆役装扮的暗卫耳语,手中微微一顿,笑道:“那便烤了,招待客人。”   暗卫领命,将密室中所有女子手和脚绑一处吊在顶钩上,地上浇上火油点燃。一阵撕裂般的尖叫过后,甬道中匍匐的少女们闻到肉香扑鼻。   冤魂不散,子夜的密室若有若无回荡着声声厉嚎:林少歌,你不得好死!   临死之前,她们最恨的竟然不是那个夺去她们自由,夺去她们尊严,最终夺去她们性命的男人,而是皮肤上刺的名字,那个和她们毫无关联的人——林少歌。   夜幕缓缓拉开,沈辰踏月而归。   他拎着一只五彩烫金叠凤的盒子,在穿堂徘徊了片刻,那神情仿佛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去或者不去某个地方。   终于,他下定决心,跺了跺脚,向着西面去了。   一推角门,竟然上了锁。   “哼,没福气的女人。”他松了口气,转身往他母亲住的福熹园去了。   挽月在等少歌,自然是要锁了院子的。   她若是知道沈辰方才那一番纠结心思,一定是无语至极。   他怎么能这么贱呢?   就因为她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他反倒对她开始感兴趣了?   虽然沈辰自己此时还没有清晰地察觉到,但事实上,挽月无心的“欲擒故纵”的的确确生效了。   又或者,眼下只是他身边实在没有什么合心意的女人,那些丫鬟个个唯唯诺诺,一心想要飞上枝头做姨娘,而挽月这个正妻偏对他不理不睬冷言冷语,下意识里,他有些想要攻破挽月这个难关,以证明自身的男性魅力。 第56章 白玉莲   沈辰进了福熹园。   穿过回廊要进门时,房中飞出一只茶杯,正好碎在他脚下,唬了他好大一跳,险些惊掉了手上的食盒。   “沈平焕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仲贤的事你说不上话也就算了,平婶子这点小事你也不敢答应!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哥哥就不该花那么多银子给你买官铺路!全天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丞相!你还丞相呢,就是个废物!废物!我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么个没用的废物!”   “啪!”一声憋闷的耳光声响起,只听着声音,就知道下手的人收着力道,打得极轻。   “嗷呜~你敢打我!沈平焕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敢打我!你给我等着!呜呜呜……”   沈相绷着脸踏出了门。   沈辰轻轻向后一缩,站在廊柱的阴影下。待他父亲离开了园子,才轻轻摸进房中。   “母亲。”   “辰儿…娘好命苦哇!”陈夫人呼天抢地,“怎么会嫁了这么个白眼狼哇!”   沈辰暗暗翻了翻白眼。无论起因是什么,单凭方才他听见的几句,挨一巴掌当真是轻的。当初的张媛哪敢对自己这样说话?   但他不能说他母亲的不是,否则她更是要寻死觅活,把姓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   “母亲消消气,看儿子带了什么回来孝敬您!”   陈夫人吸着鼻子,恨声道:“明日就跟沈平焕和离!”   “好好好,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沈辰急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眼一瞟,见她脸上连红印都没有。   “离!”陈夫人拍腿。   “离,离。必须离!马上就离!我这便带母亲去击鼓鸣冤!再替父亲写份告老还乡的折子,明日就呈上去!”沈辰这样说着,心中“咯噔”一声——两世为人,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一定是被那个秦挽月传染了。   果然精神病会传染!   这样想着,嘴角倒是微微扬了起来。   “小没良心的!也不懂得劝一劝。”陈夫人破涕为笑,“带了什么回来?”   沈辰绕到前头,小心地打开食盒的盖子。   “母亲看看。”   陈夫人探头一望,见盒中正正摆着一只白玉盘,雕成精细的莲花模样,花蕊底下是一束小小的火焰,平分成五股,轻轻舔舐着五片花瓣的底部。   花瓣上各平平铺着一条三寸长,宽厚各一寸,粉嫩得几乎透明的肉。热量从花瓣底部不断渗透上来,肉的外层有些微焦黄冒油,一阵奇异的清香逸散开来。   “快尝尝。”   沈辰从食盒壁上取下一双白玉筷和银剪刀,小心地夹起一根肉条,剪成小块,亲手喂给陈夫人。   陈夫人一尝,竟是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辰儿,这是什么肉?”   沈辰笑了,“母亲也没见过吧?这并不是肉,而是生长在深山之中,千年难遇的肉灵芝!”   “喔!”陈夫人惊叹,“哪里得来?”   沈辰正要回话,突然冲进来一个丫鬟:“夫人不好了,平婶子吊死了!”   沈辰不悦:“怎么一回事?大呼小叫的。”   他记得方才父母吵架时,就提到过这个平婶子。   在沈辰看来,一个下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哪里值得他父母这样身份的人动气?此时正要显摆一番,告诉他母亲那肉灵芝的稀奇之处,又被这平婶子的死给扰了。   大约是听了“吊死”二字,陈夫人脸色煞白,干呕不止。   待她顺了气儿,沈辰问:“母亲,究竟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一个贱婢而已!”陈夫人忿忿然。   沈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一个贱婢?那你和父亲闹个什么劲儿?   “我不是说平婶子!平婶子就一个儿子,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她儿子在西街开了家米铺,打了隔壁布坊掌柜,那布坊掌柜勾结衙门,把他捉进牢里,不明不白就说得了病,死了!分明是被人整死的呀!我一打听,原来那布坊掌柜有个妹妹跟在大公主身边。不就一个贱婢吗?狗仗人势的东西!”   “母亲——“沈辰无比头痛,“你说的平婶子,是厨房那个?”   “是,娘最喜欢她夏天泡的那荷香茶,以后也喝不着了。”她挤下两滴眼泪,用帕子点了点。   沈辰用四根手指压着太阳穴,两道眉毛向上抬起,额上显出几行抬头纹。这是前一世的习惯,一个少年摆这样老气横秋的姿态,实在是违和之极。   “母亲!这样的小事,哪用你操心?你老人家就安安心心养着身子,儿子自会办妥了。”   “当真?”   “当然,儿子定会为平婶子和她儿子讨回公道的,您就不要再管这事了。”   “好,好。还是辰儿有本事,你爹……”   “好了,母亲用了这肉灵芝,赶紧去歇息,益血补气。儿子还有事,先去书房一趟。”   沈辰出了福熹园,终于放出一副极不耐烦的神情。   他唤来管家,吩咐道:“交待下去,从今往后这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那什么平婶子,若是我娘问起来,就说凶手已被处置了。”   既然只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眼下都死绝了,自然不会再有亲戚闹到陈夫人那里。为这种事去得罪公主?简直是失心疯!眼下正准备在轩辕无邪的重阳花会上好好出一出风头,叫她后悔错过了良人呢!   想到这个,脑中不由浮现出秦挽月那张苦情脸。   没想到那样的脸,吊着眉毛嘲讽人的模样…竟然还是能看的。   “念白……”   “嗳,爷?”小厮颠颠儿跑到身边立着。   “这个时辰,有没什么理由去碧玉斋叫门?”   “嗳?!”小厮愣了一会,笑了,“夫人又逼您啦?”   “没有。啧,我怎么有点…想见见那个秦挽月。你说一说,这是怎么回事?”   “噗嗤!”念白乐了,“爷是太久没碰女人了。我还记得爷曾经说过一句‘当兵有三年,母猪赛貂蝉’,想来就是这样情形了。”   “噢——”沈辰恍然,“原来如此。你上风月楼挑个清秀些的,从后门带进我书房来。”   他掂了一锭银子,足有五十两,随手掷给念白。   “嗳!”   人带进相府时,消息也递了进来。   杨嬷嬷收到消息,关好暗门,摇头笑着回去歇了。 第57章 圆房?!   挽月不知沈辰召了她旗下女伎,偷偷从后门送到书房。   她正抓住林少歌的衣袖撒娇。   “记住了,记住了。”少歌举手投降。   “那你说一遍。”   “九月九日,重阳花会,我需带上李青、判官、燕七、时子…时狗蛋同去,任何时候身边不得少于二人,酒水只抿一口,一刻钟之后身体无恙才能饮尽。任何人相约,不得离座,不单独与人赏花,不接私相授受之物,不与同一人对视超过三次……”他说到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严肃点!人怎么少了一个?公子荒呢?”   “他有事,离开了京城。”少歌轻轻蹙眉,也不知公子荒到哪里了?此行十分凶险,不过…若是他连自家的事都解决不了,留他也无用。   “嗯。还有一样,要是有女子落水或者喊救命,离远远的,派一个人过去就行了。”挽月绞尽脑汁。   “是……”少歌无奈叹息。   挽月也叹:“宫斗剧看得还是不够多,总觉得还漏了好些。”   默了一会,她幽幽斜他一眼:“眼下你我正是浓情蜜意时,我这样念叨,倒也还好。日后相处久了,厌了倦了,我再这样说话时,你一定是烦极了。”   “不会。”他抿嘴一笑,“小二,你知道统帅三军之时,每日放到案桌上的‘紧急军情’有多高吗?”   他抬手比了比,“这么高,堆满整个桌子。”   挽月歪头看着他,不解其意。   “所以,将军第一件要学的,就是过滤掉那些无用的信息,看过就过了,不会往心里去的。”   她愣了一会,吊起眼睛要发作。好哇,原来她讲了半天,他全当废话就对了?   “嗯…”他轻轻揽过她,“我要留着神,记住你说过的每一个字。”   挽月狐疑:“我怎么觉着,上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话。显然那个语境才对。”   “你放心。”   看着他弯弯的眉眼,她不禁摇着头笑了。自己还当真变成十多岁小姑娘了,瞧瞧这副患得患失的跳脚模样!   有人轻轻扣门:“姑娘,沈状元在外面叫门。”   是映花。   “沈白菜?他来做什么?”挽月唤她进来问道。   “杨妈妈说,一刻钟前他让小厮到咱们楼里把青烟领了来,带到书房。也不知为什么他人反倒过来了?莫非他发现了什么?”映花有些焦急。   “不可能。青烟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挽月蹙眉,他这是要干什么?!   “一刻钟。”林少歌似笑非笑。   “咳!”挽月重重翻了个白眼,买金丹的人,好意思笑话别人!   少歌深深吸气,一张俊脸黑成锅底。此时在她眼中,他怕是连一刻钟也比不过…早知道这样,昨日就不该怜惜她的身体…不对,就算早知道,也还是她的身体更要紧。   罢了,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就好……   虽这样想,不免心中憋屈。小二你给我等着……   “状元还等在外头呢!”见他二人打起哑谜,映花急道。   “告诉他我已经歇下了。”   “让他进来。”   男女主子同时发话,映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如何是好。   挽月疑惑地看向少歌,见他一脸傲娇,撇着嘴道:“听说是个潇洒倜傥的人物,上一回没瞧仔细。”   原来他也会吃醋。挽月偷偷抿嘴一笑。   他提身上了梁:“映花给我扔张毯子。”   “好嘞!”   挽月只能摇头苦笑。   沈辰进了房中,见挽月衣裳齐整,脸上隐隐还有没散尽的笑意。   他忽然有些心虚,讪讪道:“方才在书房读书读得好好的,小厮怎么领了个青楼女子进来,你吩咐的?”   挽月有点发懵。不仅是她,就连梁上君子林少歌也纳闷得侧了头向下望。   “我闲的?吃撑了?钱多烧得慌?”挽月往桌旁一坐,抄起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分明是他自己召的伎,特特跑过来给自己泼个脏水又是什么套路?   沈辰毕竟两世为人,又久在官场打滚,论察言观色其实能力大大在挽月之上,只是从前没将心思放在她这里。   如今他既然有心,自然一眼就看出她神情里淡淡的不屑和嘲讽。心中不由一个咯噔——她不会知道了吧?!   沈辰有些心惊。她究竟是知道女伎是自己叫来的,还是知道自己想她了,借口女伎的事来找她。   什么?!他瞪大眼睛,被自己的念头惊得魂飞天外——想她?!怎么会想她?!!   不是母猪变貂蝉。   那个清秀女伎还等在书房里头呢。   他有些失神,直直坐到挽月对面,随手抄起一只茶碗咕咚咚就喝。   “哎——”挽月呲起牙,“那个是杨妈妈刚喝剩的,她有洁癖……”   “噗!”沈辰急急转头,一口没吞下的茶喷出三尺远。   想着杨嬷嬷那张老脸,口中像是含了黄连。洁癖…她还洁癖……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把什么都搞砸了,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况,仿佛说什么都是错上加错。明明面对一个丑女,怎么压力那么大?就连对着那平泰庵的绝代佳人时,好赖手是手,脚是脚,哪像现在,舌头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们…还没圆房。不如就今天。”   挽月本以为他要发作,却听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个惊天霹雳来,吓得一个激灵,口中的茶直直喷了他一头一脸。   其实话一出口,沈辰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给她的茶一浇,更是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莫非是撞客了?”挽月吩咐映花,“快叫杨妈妈进来看一看,这种巫鬼之事她在行。”   “不是……”沈辰一双桃花眼蔫蔫垂着,失魂落魄的样子,半晌,意兴阑珊道:“秦挽月,嫁给我你很委屈?”   “呵呵,你更委屈一点。”挽月干笑,“沈辰,你不要有压力,我无所谓,真无所谓的!你要实在看我不顺眼,我搬回去就是了,别弄得怨偶似的。”   “我没有看你不顺眼……算了,你歇息吧。”   他抹了抹脸,起身走了。   挽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梁上君子倒是看明白了。 第58章 无盐莲姬   林少歌翻身下来,面上带煞。   果然沈辰早晚会发现她的好!   见他闷闷一坐,伸手去拿那只茶碗,挽月赶紧制止:“别…刚才他喝过。”   “小二,我后悔了。”他的眼神有些空。   “什么?”   “不该把你留在这里。”   挽月愣了愣,笑了,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心思啊。   她知道那花会是温柔陷阱,正如他认为这相府是龙潭虎穴。   他沉吟片刻,忽地笑了。   那笑容就像是钻出云层的清月,猝不及防就将清朗的、能够驱散一切阴霾的光华倾泻下来。   “安心,我会堂堂正正带你走。”   挽月心中一震。他的语气分明淡淡的,脸上挂着笑,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雷霆万钧的气势,让人深信不疑。   她知道这是他的誓言。   堂堂正正,多好啊。   不是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虽然那样会容易得多。   挽月眼眶微红。他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啊…   他眯起眼睛,思考片刻:“小二,你这院中少个管家,明日起,让判官住进来。”   挽月无力扶额:“哪家院子里还多设一个管家?少歌你放心,素问武功好得很,住在这里也方便。再说,沈辰今天显然是撞客了,总不能往后天天撞客?”   少歌一怔,原来她没看出沈辰的心思?面上不由浮起一丝狡猾的笑意:“他定是撞了一只饥不择食的色鬼。”   挽月磨了磨牙。这么快就进入老夫老妻毒舌模式了吗…既然如此…   她斜了眼撇着嘴,望向房梁:“不至于,色鬼爬那么高,怎么撞得着?!”   少歌正要反击,忽然想到若是气氛暧昧了,自己又不对她做些什么事,岂不更是坐实了那个葫芦引发的误会?   “小二,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还未处理。若是沈辰再过来,便让素问将他扔出去,不必顾忌。大不了…”他清冷一笑,未说尽的话中杀意毕现。   “安心,他一定不会再来的。”   “嗯,自己当心些。”   出了相府,他有些后悔。   明明可以温香软玉抱满怀,只静静守着她入睡也是好的。   此时折返回去,又差个借口。   他踌躇半晌,竟体味到了沈辰方才的苦恼和纠结。   踏着月色,不知不觉游荡到国公府外。   他摇头苦笑,一些下意识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但凡稍有疑虑,总是要弄个清楚明白才肯罢休。   他轻轻眯缝起眼睛,跃上了那株老槐树。   谢永寅的菜刀已经被收走了。他微仰下巴,用眼神缓缓倒推那菜刀飞行的路径。   果然,窗口、自己在墙头的位置、树上的刀口并不在同一道直线上。   也就是说,谢永寅掷出菜刀之后,有外力改变了它的飞行路线。   少歌愉快地笑了。   阴谋比巧合有趣多了,不是吗?   对方不至于蠢到认为那把菜刀就能要了自己的命,既然如此,杀招果然就是墙下那床大被。谢倾宁知不知情?若是知情,他涉足多深?   少歌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能,两人同行一路,目击者众多,若是自己当真在这国公府出了事,谢家可是脱不了干系。不需要林氏出手,轩辕氏自会给歧地一个交待。   谢倾宁平日里也不可能一个一个记住小厮们的样貌,他应当是不知情的。   呵,这是想借林氏和轩辕氏的手,除掉谢家?   或者只是想要自己死,不惜拖人下水?   林少歌边走边轻轻点着头,那一脸阴险狡诈兴味盎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正打算找个借口多和谢倾宁亲近亲近,不料一大早,谢倾宁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老弟!我大舅哥听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世子只肯卖我一个人的面子,便想沾沾我的光,见你一见!”   少歌听得一愣,理了半天,大约知道某个人想通过谢倾宁的关系见自己?他大舅哥?   “不知谢兄的大舅哥是?”   “嗐,愚兄日后娶了无邪表妹,那去邪表弟自然也是我大舅哥。”   “原来是大皇子。”少歌淡淡道,“轩辕家爱讲那些个虚礼,我是能躲则躲。”   “林老弟此言差矣。”谢倾宁摇头晃脑,“老弟不知,去邪表弟是个自在人,最不喜欢那些规矩的。在宫中,他被拘得紧,不敢行差踏错,出了宫门,嘿嘿嘿。”   少歌笑眯了眼睛:“如此,倒是可以一见。”   莫不是想替妹妹轩辕无邪当说客?有谢倾宁在,任他舌灿莲花,也能给他歪曲到面目全非。   “辰时下朝,我和他约了巳时凌云楼会面,我们兄弟二人先去吃着酒等他!我已替他点好一出荤戏,嘿嘿嘿!他就好这个。”谢倾宁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并不担心少歌会不卖他这个面子。   过了巳时,并没有等到轩辕去邪。   “大约又被唤去御书房了。不管他,咱哥两个听戏!”谢倾宁挤眉弄眼,拉着少歌出了雅间,坐到二楼回廊的小桌上。   戏台搭在一楼大厅。不得不说谢倾宁挑的位置真是好极了,戏台上角儿的脸,正正就在二人眼皮子底下,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明白。   唱的是《无盐莲姬》。咿咿呀呀唱了半晌,少歌打起呵欠:“谢兄好这个?小弟着实听不明白,只觉着和街口那弹棉花也无甚分别。”   谢倾宁摇头晃脑:“为兄也听不明白!不过……老弟莫要心急,”他猥琐地挤了挤眼睛,“好戏在后头!”   “唔?”   谢倾宁突然双眼一亮:“来了!”   少歌向戏台上看去,只见戏台边上飘出一个彩衣花旦,原本两个正襟危坐的花脸戏子起身迎她,三人拉拉扯扯,围着戏台四条边儿打转转。那姿势隐隐带了些暧昧意味,欲拒还迎,你来我往。   终于,那个花脸橙衣的角儿脚下一绊,摔在戏台中央的矮榻上。   谢倾宁伸长了脖颈,两个手快速拍在大腿上,口中念念有词:“上,上!”   一楼有带了孩童的食客急急用手捂了孩童的眼睛。   黄衣花脸那一个见状,饿虎扑食一般,飞身将那橙衣的压在身下,彩衣花旦扭转腰肢,也上了榻。   三人极尽暧昧之能事,虽未宽衣解带,却比真正的春宫刺激百倍。 第59章 丑角   小半个时辰后,好戏散场了。   谢倾宁意犹未尽:“下次再点个《相见欢》、《花烛下》。”   少歌摇头道:“该让戏班子上风月楼演去,莫要教坏了京都少年。”   “嘿嘿,”谢倾宁瞄了瞄少歌双腿,“林老弟是想活学活用罢!”   少歌老脸微红,打岔道:“不知这一台戏说的是什么?”   谢倾宁笑道:“那橙色衣裳的,是先代一位女将军名叫郑无盐,武艺高强,但相貌十分丑陋,往阵前一站,能吓退敌军十万!愿意追随她的将士数之不尽——林老弟你想,一个丑女,屁股后边能追了一箩筐男人,足以证明她能力不凡!后来呀,她一手扶了个皇帝上位,自己做了皇后。”   他暧昧一笑:“老弟你想想,对着这么个媳妇,谁也是不行了。可皇帝跟皇后不行房,也不是回事儿啊!那年头又没大力金丹,于是皇帝叫来个美儿人,就是后面来的那个彩色衣裳的,叫莲姬,美貌如花身姿曼妙,啧啧,做足了前戏,吹了烛,三人同床,皇帝也分不清楚哪个是莲姬,哪个是郑无盐……”   “呵,呵呵。”少歌干笑,一时接不上话茬。   突然气氛变得很诡异。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夏日树上的蝉鸣戛然而止一般,因那荤戏和谢倾宁荤语引发的桃色氛围极突兀地中止了。没有预兆,没有来由。   其实是有来由的。   二人缓缓转过头,望向楼梯口。   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向他们走来。   很奇怪。   奇怪的地方在于,他们感觉到诡异的时候,根本没有发现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人还没有出现在楼梯口。但那个人一现身,他们就知道是他让他们感到不适。   那个人身上穿着花旦的彩衣,脸上却涂满了丑角儿的白泥。   是一个男人。   这个奇怪的人老实不客气地走到他二人的桌边坐下,就好像他们早就在等他一般。   “君可曾亲至梨园听戏……”   他的声音雌雄难辨,似说似唱,哭丧一般,难听至极。   谢倾宁口干舌燥,想挥手撵他走,不知为何手抬起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不是害怕,京城小霸王除了自己老子,再没怕过第二个。   不是恶心,虽然男着女装有娈人之嫌,但任谁见了这个人,也不会觉得他和桃色沾边。   更不是高兴,身穿彩衣脸涂白泥,丑角儿原是给人取乐的,但谢倾宁并不认为谁在这个怪人面前能笑得出来。   难受。   对,就是难受。一种说不出名堂来,但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难受的难受。   他难受得牙痒,足心也痒。   “呵,呵呵。”少歌很及时地轻笑起来。   谢倾宁如蒙大赦,抬起眼睛望向少歌。此时他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打湿,腻歪地粘在身上。   他看着林少歌俊朗的笑颜,不由钦佩得五体投地。   只见少歌懒懒向后一靠,仰着脸睥睨那个怪人,“不曾。”   “台下之人看戏子唱戏,台上戏子看台下众生,却更是一出出精妙绝伦的好戏。”他似唱似叹,“君可知,戏台的箱子里面有什么。”   后面这一句却是对着少歌说的。   他的问题没头没尾,莫名其妙,似乎也知道少歌不会回答,而他也没想要他回答。   “唉……”这一声,叹得悲悲戚戚,连转了十八次调。   谢倾宁简直怀疑他要一口气上不来,横死当场。但周身的难受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半分,这让他不由自主想靠近林少歌。   可惜那怪人坐在他二人中间,他并没有绕过这个怪人的勇气。   怪人终于收住尾调,一顿,复又开口,像是无需换气一样。   “坐在正当中的老爷哪——一手拿着圣贤书,一手拿着戏本儿,就等我唱错一个字儿啊!你看他正襟端坐,满脸道貌岸然,却不知他满嘴信口雌黄。你见他官威硕硕,我见他黑烂肚肠。你不信?我若行差踏错,必被他带回小黑房!”他唱道。   少歌抱起双手,微微阖上眼皮,听得津津有味。   谢倾宁不安地扭动身子,想起几个曾带回府中“爱护”的伶人。不过他对他们是极好的,并不比待女儿家粗暴半分。但这怪人一唱,那些回忆就变得很恶心,且挥散不去。   “大小姐看上了穷书生哪——”丑角儿翘起兰花指,两手在面前一合,“中间隔着书生的小媳妇啊!你瞧那官家小姐大家闺秀环佩叮当,一本正经瞧不起伎娼,我只见她目送秋波,要和书生暗渡陈仓!”   谢倾宁寻思,果然那些所谓名门闺秀最爱的便是谢永寅这样的酸腐儒生!   “后面坐着三姐妹哪——面合心不合捅刀子啊!你只见她们同胞情谊深,不知二姐偷下大姐玉钗嫁祸老三我瞧了个真真!”   “小厮和丫鬟不要脸哪——小指勾小指啊!你以为是谈谈爱,说说情,我却见他二人图着财钱要谋主家性命!”   “嗳哟哟——”   “嗳哟哟——”   他拍着自己的腿,痛心疾首唱道:“角角里藏着姑侄哪——乱了纲常啊!你见着只道家丑不可外扬,我见着却要被杀人灭口谁来葬!”   他眼神直勾勾盯着桌面,半晌,回神一般:“台上我一个无盐哪——看够了戏啊!”   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失魂落魄站起来,摇摇晃晃原路走了回去。   “哦——”到楼梯口时,他回过身诡异一笑:“散场,十一个人离开了梨园哪——空无一人啊!君可知,戏台的箱子里面有什么?”   谢倾宁打了一个冷颤,片刻,又打了一个冷颤。   那是穿堂风刮进了他湿透的衣裳。   “林、林老弟!”他战战兢兢。   “嗯?!”少歌睁开一双睡眼,“楼下那戏像弹棉花,楼上这戏更无味——听得我睡了过去。”   “老弟……”谢倾宁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要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