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总裁的学霸萌妻》作者:清都山水娘 文案: “珍爱生命,远离渣男。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程嘉溯一条揭发渣男的微博上了头条。他轻巧一笔,就撕破了我平静幸福生活的面纱,让一切狰狞险恶暴露出来—— 男友劈腿,我是最后一个知情者。 小三找上门,多年友谊灰飞烟灭。 踢走渣男,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转,却不料自己禁不住诱惑,同程嘉溯签了十年合约——不要误会,只是劳动合同。 可是,明艳嚣张前女友、清新可爱傻白甜、默默奉献痴情女……都来撕我是怎么回事?说好的你提供最好的实验设备,让我可以专心学术呢? “程嘉溯,你解释一下。” 他挑眉微笑:“嫁给我,我帮你搞定一切。” 程嘉溯,一个“有钱就了不起”的总裁。而我张梓潼,就这样毫无节操地在他的金钱与柔情面前沦陷了。 正文 001 珍爱生命,远离渣男 我抓着程嘉溯的西装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蔫蔫的,心神恍惚。 前几日的争吵,不久前的屈辱,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遥远又模糊。我听着程嘉溯教训郑与泽,不知不觉便笑出来。 程嘉溯打发了郑与泽,推门进来就看到我疲惫的微笑,“笑什么呢?傻乎乎的。” 我摇摇头,问他:“可以走了么?” 我现在不喜欢这里,尽管这间包厢装饰奢华大气,水晶灯明亮柔和,虽然一群大少爷胡闹了很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气味,空气依然清爽,但我还是不喜欢。 程嘉溯打横抱起我:“太晚了,我让他们开了个房间,明天再离开。”说着他掂了掂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轻了。” “我的体重长期稳定,那是你的错觉。”我抱住他的脖子。 说来也是好笑,先前郑与泽等人胡作非为的时候,经理不见人影;程嘉溯一发飙,他出来了,安排我们入住了会所附带的高级套房,体贴地送上夜宵和药物。 程嘉溯把牛排切成小块,喂我吃了几口。那种药极大地破坏了我的胃口,我隐隐有点恶心,便摇头不再吃。 他放下叉子,问我要不要先把感冒药吃了。 “我不太确定那种要和感冒药是否能一起吃,等它先代谢完吧。我想喝水。” 程嘉溯目光一深,端了杯温水给我,摸着我的头发道:“是什么药?” 我喝口水,胸口那种塞了棉絮般不舒服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向他解释了这种药物和恐怖的副作用。 程嘉溯气得脸色铁青:“混账!我就该打断他的腿!” 我吃吃地笑:“那是你亲表弟,你舍得?” 男人一滞。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带坏了郑与泽,欠他的,所以郑与泽做坏事他兜着,郑与泽捅娄子他补上,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十恶不赦的大事,他都挡在郑与泽前面,不许别人伤害他。 然而郑与泽早就不是他那个可爱的小表弟了,二十多岁的男人,仗着家人宠爱、表兄相护,肆意妄为。 今天是我,以后会不会伤害别人?从前呢,他又伤害过多少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亲了亲我:“他是我表弟,我要护着他。但你没欠他什么,你不用为了我受这样的委屈。” “嗯。”我点点头,这个男人的担当令我心折。 这世上,有太多的男人要求另一半为自己重视的人付出,“我的妈妈辛辛苦苦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你好好孝顺她”,“我哥哥为了供我上学去打工,你把工资借给他”,“我朋友为我做了那么多,你就多做几顿饭就不愿意了?”…… 如此种种。可是这些男人忘了,他们欠的人情,是他们获益,他们又凭什么要求妻子或女朋友来偿还? 那样的人不过是一只寄生虫,吸取妻子身上的营养,来反哺曾经养活过他的人。但他从来不会想,妻子是不是会累,会痛。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绝不会在这样的反哺里承受一星半点的伤害。 幸好程嘉溯不是这样的人,他没有要求我也为郑与泽无条件地付出,这样的人,多难得啊。 他往浴缸里放满水,滴了几滴玫瑰精油进去,浓郁甜美的香气弥漫,有着镇定的效果。程嘉溯没让我脚沾地,亲手剥了我的衣裳,抱着我放进浴缸里。 水微微烫,泡得全身毛孔都张开了。我原本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轻微发着抖,这下子,终于暖和起来。 他眼里没有一点欲念,看着我的时候,只有无限疼惜。 我摸摸他的眼睛,“我已经没事了,你不要难过。”他没有一味偏向郑与泽,要我也为他的负疚感而奉献,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程嘉溯猛地抱住我,良久,才在我耳边轻声道:“我现在开始后怕,万一我来迟了,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我想了想,苦笑——郑与泽给我下了药,想要折磨我,却并没有与我发生关系的意愿。我该感谢他这个想法,使我免于被众人强暴。 但如果程嘉溯没来,我会不会在药物作用下,求他们给我一个痛快?我会不会为了克制药性,更加伤害自己? 而以郑与泽的身份地位,即便我报警,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也难以撼动他分毫。 我闷闷地问程嘉溯,“如果我被……被强·奸了,你怎么办?” 在女性受到侵害的时候,很多人都会习惯性地把问题归在那个受到伤害的女性身上,他们责问她为什么半夜一个人走在路上,为什么穿漂亮的裙子,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不用大口袋把自己裹起来…… 可他们不敢问那个做了坏事的人,他为什么要做坏事? 因为施暴的那个人,通常是强壮的,强势的;而被侵害的那个人,弱小,孤单,看起来很好欺负。既然她已经被欺负了,为什么不继续欺负她呢? 从身体,到心理,受害者会被欺软怕硬的人全面折磨着。而这样的人有很多,人性的险恶黑暗,多到无法预料。 在这种心理之下,女性受到侵害之后,往往被认为是“脏了”,再也不配拥有来自男人的纯粹的爱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脏了?” 虽然我绝不认为,我的灵魂、我的价值会因为一次强暴而变得一钱不值,但在许多人眼中,那样就是脏了,再也配不上他了。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介意,那么我将不得不在最爱他的时候,斩断这段感情。 程嘉溯仍是抱着我,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他声音和我同样嘶哑:“你的第一次给了我。” 我一颤,更深地把头埋进他怀里,贪恋着最后的温柔。 却听他道:“就算那次不是你的第一次,我也不在乎。” 鼻子一酸,我不敢置信地仰头看着他。 他笑:“我喜欢的是张梓潼,不是张梓潼的那层膜。” 我有丰富的生物学知识,我清楚那层所谓的膜其实并不是闭合的,也不会一捅就破。它无法代表一个女人的贞操,而贞操也不能定义一个女人的价值。 但此刻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热泪滚滚而下,这一次,是欢喜的。 程嘉溯又道:“我喜欢的,是被人渣欺骗以后,毫不犹豫地甩他大耳光的张梓潼。她的灵魂闪闪发光,她有一颗不会被扭曲的金子心。” “就算你被强暴了,只要你还是你,我都爱你,并且想要娶你做程太太。” 这样的情话实在太撩人,我捂住脸,心砰砰直跳,几乎不能思考。 程嘉溯把我从水里捞出来,裹上柔软的浴巾,抱到床上。他的衣裳也已经湿透了,他随意解下来,对我说:“我也去洗个澡,你等等我,不要害怕,好不好?” 我两手揪着浴巾,点点头。 他夸我:“真乖。” 等他再一出来,就见我擦干了头发,躺在被窝里,目光追随着他,冲他笑。 程嘉溯刚走到床边,我便从被子里一跃而起,扑进他怀里:“阿溯,你今天太帅了啊!” 他先是被我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连忙接住我免得我摔倒,然而失笑:“你才发现我帅么?” “你一直都很帅,但今天特别帅!” 程嘉溯大笑,然后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脸色通红,犹豫着。 他见状,佯作生气,“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不肯叫一句么?你是不是就没想跟我结婚啊?” 我不敢再耽搁,娇声道:“老公,你最帅了。” 程嘉溯抱着我的手猛然一紧,将我紧紧贴在他胸前,不留一丝空隙。 他抱得太紧,我觉得肋骨都要断掉了,只好断断续续地叫:“阿溯,阿溯,我喘不上气来了……” 躺在被窝里,他伸出一条手臂给我枕着,另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脊背。我活像被顺毛的猫咪,舒服得直哼哼。 程嘉溯边顺毛边道:“你别这么哼哼,再叫我就在这儿办了你。” 我不知死活地撩他,“老公,你要怎么办我啊?” 程嘉溯大恨,咬着牙,掐住我的腰道:“你这个妖精!要不是看你今天难受,我就让你好看!” 我仗着他心疼我,今晚不会再对我做什么,笑得花枝乱颤。程嘉溯气急,拉着我的手向下摸去。 摸到那个又烫又硬的东西,我吓了一跳,才要抽开手,又被他按住,命令道:“握着!” 我:“……” 手心里甚至能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那药物的药效早就过去,但我依然觉得不足,想要他进入我的身体。 于是我凑近他,小声道:“阿溯,老公,你不想要我么?” “想。”程嘉溯冷冷地道,闭上眼不看我。 我抬起身子,吻上他的嘴唇。他顿了一下,回吻我,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加深了这个吻。 不同于中药之后的癫狂,这一次两个人都缓慢而温柔,对对方的感受却更加细致。他碾过我每一寸内壁,我和他目光胶着在一起,唤着他的名字。 沉醉。 正文 002 要渣男好看 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廊灯开着,柔和的黄色光芒并不刺眼,却也令这间房倍显孤寂。只有身下撕裂般的痛楚提醒我,这里的确是曾有过一个男人的。 我头痛欲裂,揉着额头伸手去摸手机,好在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来看看时间,竟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那对狗男女依旧没有电话或消息过来,想来还是在这座宾馆里卿卿我我吧。此刻想到这件事,我竟没有了下午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冷飕飕地透着风。 床头桌上放着一杯水,几片药。我的专业是制药工程,很容易就辨认出那是两片感冒药,还有一片紧急避孕药。那个男人……还挺体贴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脸色一白: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跟人上床了?! 晕倒时隐约的印象做不得准,他从未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真的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跟他滚床单了! 乖了二十三年,一出事就是这样的大事,我被打击得几乎麻木了,又后悔又难过,蜷缩在被窝里抱住自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料越回想越后悔,真是恨不能回到几个小时之前,一巴掌打醒那个稀里糊涂就跟人上了床的自己。 发了一会儿呆,我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点点头绪来,抖着手吃下了药片,哽了几下才咽下去。喝掉半杯水,我决定离开这里。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身上虽然干爽,却布满了青紫吻痕,令人一望之下,即刻联想到先前的糜乱。 我脸一红,眼神飘忽,发现床尾整齐地放着一叠衣物,是我的牛仔裤和…… 不对,我之前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这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是怎么回事? 怔了一瞬,恍惚想起先前情热时,男人急切的手,布料撕裂的声音…… 我抓起衬衫蒙住脸:天呐,张梓潼你为什么会那么主动!粗野!没脸没皮! 宿舍门禁是十一点,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发现这一层赫然是越溪宾馆最高档的房间,即便是开学季人最多的时候,也会留出来,备着随时有大人物入住。 腰腿酸痛,走几步路几乎抖得立不住,我咬着牙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后,到前台询问那间房的住客是谁,却只得到前台奇怪的眼神。 我瞬间没了力气,在宾馆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保安过来警惕地看着我,我不好再耽搁,慢吞吞往实验室方向挪去。 钟楠同一个实验室的同学早习惯了我的存在,有消息灵通一点的,怜悯地看我;迟钝一些的,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又来帮你老公做实验啊。” 我不动声色,装作并没有发现钟楠劈腿,笑着回应了他们,低调地做完了计划好的事情。 从生物实验室出来,因为已经开始报复,我心头恨意稍微疏散,连身体的不适也仿佛减轻了。踏着徐徐夜风回到宿舍,室友曹欣还没有回来,简单洗漱过后,我上床假寐。 没过多久,曹欣便回来了。她大约是没料到我竟回来得比她早——这几个月为了钟楠的实验,我一向都是卡着门禁的时间点回来的,有时候甚至会错过门禁,已经被阿姨批评了好几回。 “娘娘,你睡了么?”曹欣是数学系的博士,平时喜欢看些网络小说,刚认识那时候,一听我名字,就送了这个外号,说是“叫你梓潼的话,会有一种自己是渣男皇帝的错觉”。 当时我腹诽:可是你叫娘娘的话,不会产生自己是太监的错觉吗? 不过这个外号就这么流传开了。 作为一个网络生物,她刷微博比我勤多了,程嘉溯那条微博在被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火遍全网,她只会知道得更早。不见我答复,她悄悄叹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去洗漱了。 我心神一松,默默想:谢谢你啊,欣欣。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跟别人谈及这种耻辱,即便别人是出于关心,而不是嘲笑。 曹欣熄了大灯,往常她总会留着台灯看小说,今晚也一并熄灭了。我听见她低声说:“娘娘,不要难过。” 嘴角牵动,我在黑暗中露出微微笑意,在令人如坠冰窟的变故之后,第一次觉得回暖。 曹欣睡着了,我思索着明天的对策——我不会做坏事,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欺负到我头上,占了我的便宜,还要说我是个傻子。 明天,我就要钟楠好看。 正文 003 瞎眼才会看上你 早上,我懒洋洋地缩在毛巾被里不愿意起床。曹欣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开了空调换气,拎起我放在桌上的饭卡出门了。 没过二十分钟,她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来。见我醒着,怔了一下,迅速压下满面怒气,不自然地笑一笑:“给你带了五谷豆浆和鸡蛋灌饼,快起床吃饭。” 直觉告诉我,她并不是柔情似水型的姑娘,这样的温柔只昭示着一件事情:有人来找我的麻烦了。 曹欣见我开始喝豆浆,才犹豫着说:“我刚刚进门的时候,看到……在楼下。”她的表情微妙,似乎提到钟楠的名字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 我关了手机,钟楠打不通我电话,在宿舍楼下闹了起来。 听她这么一说,我知道免不了要下楼跟钟楠对峙,两口喝完豆浆,漱了口,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 我是妆前妆后判若两人的那种长相,上妆前清纯得要命,化妆后立刻妩媚妖娆气场全开。我需要精致的妆容作为盔甲,与前男友战斗。 换好衣服下楼,宿舍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钟楠立在那里,愤怒地喘着粗气。 分开众人走上前,我隔着铁门与钟楠对视,不出意料地在他眼里瞧见惊艳之色。这样的心志薄弱,让我忍不住嗤之以鼻。 许是我的神情太过轻蔑,触着了他的痛脚。他上前一步扒住门,激动地喊:“张梓潼,你太过分了!”风卷过荷塘一般,卷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就叫恶人先告状了。我冷冷一笑,也不上前,提高声音:“不再给你和你的姘头当冤大头,就叫过分?钟楠,我跟你已经分手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 钟楠胸膛起伏,怒道:“那你也不应该删了我的实验数据!” 是了,这才是他最为愤怒的事情。昨天晚上我去了实验室,将存在电脑中的实验数据全部删除。没了这些数据,意味着他要从头开始辛辛苦苦地做实验了。 “你的实验?这实验从一开始,就是我设计,我找样品,我来做的。但这并不是我的毕业选题,我不乐意做下去了,就删掉数据,这有什么问题?” 他一时无语,反应过来后,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他对我的付出,我对他的辜负……我实在懒得听,只当是苍蝇在嗡嗡,目光随意转向门外,猛然凝住。 梧桐树亭亭如盖,树叶阴影中站着一个男人。他倚在树干上,一腿屈起,双手抱臂,闲闲看着热闹。一副墨镜遮了半张脸,只露完美的下颌线条,薄凉的嘴唇。 察觉到我的目光,男人取下墨镜,露出了俊美到有些妖异的脸。那张脸冲击力太大,以至于我张口结舌,只能定定看着他,动弹不得。他眼里闪着兴味的光芒,仿佛看透了靓装丽服之下,我的憔悴虚弱。 “程嘉溯……”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闪回,唯独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杏林集团的大公子、唐韵药妆的负责人,难道不应该日理万机么,怎么有闲心在这里看八点档剧情? 男人忽然冲我笑了一下,粲然生光。像是有一柄大锤重重敲在心上,我禁不住后退一步,躲开了他充满侵略性与穿透力的目光。 再抬头的时候,男人已经不见了,刚才的一切都像是我的幻觉。 钟楠以为我理亏弱势,仍在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一股烦躁袭上心头,我冷冷打断他:“我没有毁掉你全部样品,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样?” 钟楠猛地一滞,半晌才嗫嚅着:“潼潼……我只是一时糊涂,是温情先引诱我的!”他找到了一个借口,立刻抓住不放,“真的是她引诱我的啊……我没想对不起你。” “潼潼,你不要闹脾气了好不好?我们和好吧,我再也不会联系她了。咱们好好做完实验,我顺利毕业,咱们就结婚啊。” 真可笑啊,到了这种时候,他还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还试图让我给他做苦力。我在他眼里,就笨到了这种程度么? 我走出大门,招手要他过来。钟楠脸上显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情深义重的模样:“潼潼,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我抬手,挥臂,用力,狠狠一巴掌扇在钟楠脸上! “啪!”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气中,余韵久久不歇,钟楠被打懵了,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 我迅速退回去,没有门卡便刷不开的门禁重新关上。钟楠醒过神,怒吼一声,扑上来想要还击,然而他只能摇把大门摇得哐当作响,够不到我。 围观的人群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他原本英俊的脸已经扭曲,害他颜面尽失的我成了他唯一的复仇目标。 曹欣拿着手机站到我身边,“钟楠,你再闹下去,我就报警了!” 钟楠终于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恨恨盯着我,眼中尽是怨毒之色。 我扬起下巴睥睨着他,“刚才那一巴掌,是替从前瞎了眼的我,和现在依旧瞎着的温情打的。” “我真可怜她,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正文 004 老师为我讨公道 跟钟楠决裂的事情闹得挺大,后来还是楼管阿姨叫来校保安队架走了钟楠,才勉强平息事态。 我想着那个惊鸿一瞥的男人,一时痴了。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个人应该就是昨天来主持杏林集团校园招聘会的太子爷程嘉溯。 杏林集团曾经属于国企,全国数一数二的制药大厂,后来资本重组,制药厂的一部分人员和资本被划分出来,成立了杏林集团。虽然独立了出来,但由于人脉、技术都与国企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担任董事长的程颐和目光精准、手段高明,短短十几年便发展成为南方地区最强大的巨型企业之一。 当天下午,我在辅导员的教育中度过。好在圆圆胖胖长得好像功夫熊猫的辅导员是一位顾家好男人,也很看不上钟楠脚踏两条船的行径,并没有很责怪我。 从辅导员那里出来,我给导师打了个电话。我的博士生导师孟教授是学界有名的大牛,在他那个年龄段中顶尖的人物,指导的学生每年都有几篇文章被SCI收录。 孟老师年纪大了,人却很新潮,总是走在科技前沿,微博这些社交媒体也玩得很多,消息灵通得很。 接通电话后说了几句,他就道:“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要放在心上。明天下午来我家吃饭,到时候让你师母给你炒龙井虾仁。” 我答应着,眼眶已经悄然红了。 次日是周六,我订了去西安的机票,花了一个小时收拾行李。然后去学校水果超市买了一袋水果,提着向家属大院走去。 孟老师不在家,来开门的是师母。师母年轻时是位美人,同老师风雨同舟至今,从无龃龉。 她是省作协的成员,如今上了年纪,更显气质温婉,温柔可亲。略宽松的素色旗袍,乌发在脑后挽成光洁的小髻,令人见之忘俗。 “先坐会儿,你老师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放下水果想要去帮忙做饭,被她推了出来:“你要是有空,去喂喂孟德尔。”手上就被塞了一小碟米糕。 “……”孟德尔是老师家养的虎斑猫,性子娇气得不行,与其说是帮师母喂猫,不如说是跟它一起玩耍。师母这是把我当小孩子看了吗? 我耐心把米糕揪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喂孟德尔吃下去。说起来,用著名生物学家孟德尔的名字给猫命名就够奇怪的了,可还有更奇怪的:老师家对门数学系小方老师,他家鹦鹉叫莱布尼茨;楼下物理系薛副教授,养了只美短叫薛定谔;楼上历史学院的秦老先生,他们家吉娃娃叫李斯。 正胡思乱想着,孟老师推门进来了,一见我就笑起来:“比我想的有精神啊!” 我有点脸红,低头微笑应答:“不值得折磨自己。” 他满意地点点头,支使我去泡茶,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特别得意地跟师母炫耀,“老崔那么横,这事儿还不是给我做成了。” “老崔”崔教授是钟楠的博导,跟孟老师一直不大对付,多年来在科研领域互相竞争。今天听这语气,是老师又赢了一局。 师母炒着菜,嗔老师:“你要讨公道就讨,可别把老崔逼急了,这事儿又怪不得他。” 讨公道?难道…… 老师傲娇地哼道:“他的学生有问题,不怪他怪谁!” 果然是为了我去向崔教授讨公道了……我鼻子一酸,心里怪自己没用,竟让老师替我操心。一时间五味杂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试图把眼泪收回去。 “哎怎么哭了?”孟老师一下子手忙脚乱,“不哭不哭啊,知道你委屈,老师给你做主。清清,你快来啊!” 师母从厨房赶出来,把我搂在怀里,指责老师:“不会好好说话啊?” 孟老师:“我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啊……” 师母不再说什么,温柔地拍着我。我伏在她膝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将这几天来的抑郁、愤怒、惊惶、迷茫全都发泄了出来。 哭完了,看看师母湿了一大块的衣裳,我不好意思地跑去洗脸。之后跟老师说起想去西安散散心,老师似乎被我刚刚的大哭吓着了,特别痛快地同意:“去吧去吧!散散心也好。” 顿了一下,他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好好玩几天,回来以后可不要再伤心啦,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他老顽童似的对我眨眨眼,“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嗯!”我用力点头,也不追问究竟是什么好消息——这种时候,钟楠的坏消息,就是我们的好消息。 正文 005 钟楠与温情 空乘人员甜美的声音提示着飞机即将起飞,我系好安全带,专注地看着kindle。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位戴墨镜的男士,我暂时没有与人交际的想法,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就继续看书。 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难以集中精神,噩梦一般的记忆不断袭来。 我出生在越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爸爸是机关小科员,妈妈是小学教师,虽不富贵,却也勉强称得上小康。我从小就是个乖乖女,成绩好,长相可爱,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考上越溪大学这所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之后,也是专注于专业,直到大三准备考研的时候,认识了比我高一届的钟楠,那时候他刚刚通过研究生考试,从云城大学考过来。 复习了没多久,我获得了保研资格,在确定导师之后,就不再复习,而是每天混迹在实验室,帮着师兄师姐们做实验。钟楠他们实验室跟我们实验室门对门,有时候会相约去聚餐,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钟楠来自北方云城,高大帅气,是阳光少年那一型的长相,在一众研究宅里头格外显眼,也格外受欢迎。 本科毕业前夕,他当众向我表白,我对他本就有好感,顺水推舟就答应了,从此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初恋——是的,在他之前,我从来没有过恋情。 研二的时候,我有一次被保送国外知名大学读博的机会,但钟楠找到我,说他舍不得我离他那么远,于是我放弃了这次机会。 当时我想着,反正越溪大学也是全国顶尖的大学,我的导师更是拥有顶级的专业素养,即便不出国,也没什么。 于是我直接保送了本校制药工程专业的博士研究生,钟楠依旧比我高一级,在读分子生物学。 在出事之前,我们已经谈及婚嫁。他今年博二,已经在着手找工作,他说等他毕业找到工作,我们就结婚。 他说他给不了我盛大的婚礼,但会穷尽一生来爱我。他说他暂时买不起大房子,但会给我一个温馨的家。他说他不是有钱人,但会跟我一起奋斗,创造自己的幸福。他说…… 他说了那么多,我居然全都相信了。 在我考完上午的试后,他来找到我,说是下午杏林集团有一个校园招聘会,他想去积累一点经验。 越溪大学生物学系毕业生最好的去处就是杏林集团,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当钟楠要去听讲座的时候,我暂时放下了自己的事情,又跑去帮他做实验。 读博以后,钟楠变得懒散起来,同从前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但他跟我解释,他现在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找工作上,对学术必然有所放松。所以他的毕业论文实验从一开始的收集资料,到步骤设计,再到一次又一次枯燥的重复试验,都有我参与其中。 最近一两个月,实验的担子几乎全都压在我身上。为了钟楠的工作,为了他许诺的未来,我忍了下来。每天都要兼顾自己上课、实验,阅读大量文献资料,再加上他的实验,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两点之前睡过觉了。 繁重的实验将我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变成了不修边幅、憔悴难看的屌丝女,而在这时候,造成这一切的钟楠跟我的朋友去开房了。 这个男人,是何等的狼心狗肺! …… 温情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是我高中同学,高中时代我们并不熟——毕竟我常年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成绩,而她只是普通文科班沉默怯懦的扫尾生。 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上大学以后,有一回去明月湖玩,被人喊住。我对这个看起来有点怯怯的姑娘并没有什么印象,跟她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是我的老乡兼高中校友,考上了越城一所三本院校。 她对我非常热情,而我一向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好意,稀里糊涂的,竟也成了好朋友。 后来温情经常来越溪大学找我玩,用羡慕的眼光打量我周围的一切,她的口头禅就是“潼潼我好羡慕你呀,要是我也能……” 这种语气让我不太舒服,但她毕竟是我的朋友,我也就从没有说过什么,只能尽量不在她面前提及我的学校,我的学业,我的朋友们。 我会在买衣服的时候多买一件送给她,笑着说这个买两件可以打折呢,可是这件我又穿不了,你帮帮我吧。 又或者,同门师姐从国外带回来的香水,我会留下来送给她。就连吃饭都会照顾到她的口味。 期待她自信一点,期待她过得更好。我以为,我这个朋友,做得很够意思。 钟楠追我那段时间,温情用她的艳羡推波助澜,说了无数钟楠的好话,令我也忍不住觉得,钟楠的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跟钟楠在一起之后,并没有因为二人世界的关系抛弃温情,因为她曾用担忧的语气说:“潼潼,钟楠那么优秀,你和他在一起之后,会不会再也不理我啊?” 那时候,为了安慰她,我不在意地说:“我也很优秀啊,不比他钟楠差吧。所以你不要担心啦,你会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 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聚餐、逛街,有时我忙,会拜托钟楠替我照顾温情。我警告过钟楠:“小情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许欺负她!” 那时候他笑得无奈又宠溺,她笑得羞涩又腼腆。而我空有高达149的智商,却没有足够的情商看出他们那时候就已经互生情愫,勾搭成奸。 钟楠果然没有欺负温情,而是将她照顾得很好,这不,都照顾到床上去了。 正文 006 飞机上的太子爷 糟糕的回忆令我感到一阵又一阵恶心,我收起电子书,望着窗外白云蓝天出神,想着即将到达的关中平原,将会是怎样的粗犷厚重,与烟雨江南究竟有何不同。 我的名字同皇后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的意思是“桑梓潼关”。爷爷老家陕西潼关,少年时代因为战乱,随大军流落江南。 少小离家,却数十年乡音不改,这是那个老头的倔强。幼时,他常抱我在膝上,用一口尘土飞扬的关中话,讲述他记忆中厚重的黄土地,峻拔的华山,端凝的古城墙,粗粝的秦腔,热腾腾的肉夹馍,香喷喷的羊肉泡…… 他固执地认为他连同他的子子孙孙,都是关中人。可直到去世,他都没能回到心心念念的故乡。 那时候我还小,站在病床前,听他骂我爸“不孝”,不孝子好声好气劝他不要动气,却已经是一口毫无疑问的江南软语。 他的子孙,没有一个人继承他的口音与脾气。最后的最后,就连他的骨灰也未能如愿回到关中。 透过眩窗,我看着机身下方掠过的白云,偶尔能透过云朵缝隙看到土地由青绿逐渐转为灰黄,心里默默道:“爷爷,孙女替你回老家了。” 突然间,机身猛地一抖,我一头撞在眩窗上,立刻痛得眼泪汪汪。不等我出口抱怨,飞机猛烈地颤抖起来,空乘略带焦急的提示同时响起:“……飞机遭遇强气流……” 惊恐之下,大脑一片空白。飞机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上下颠簸、翻滚着,随时要被暴烈的气流撕扯成碎片。 不知多了多久,倏然一静。飞机挣脱了强气流的束缚,回归平稳的路线。机舱里久久没有声音,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的胃纠结成一团,一下又一下止不住地干哕。是晕机了,我手忙脚乱地找着吐袋,却因为慌乱而翻得乱七八糟。酸涩的暖流已倒流到咽喉,我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吐袋递到了我眼前。 顾不上道谢,只一张嘴,胃容物便喷薄而出。吐了好几口,我才稍稍缓过来,捧着吐袋扭过身去,由着腹内继续翻江倒海,仿佛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刚刚递过吐袋的手力道适中地拍着后背,这令我稍稍舒服了些,心里不由感激起这位好心肠的男士。 直到胆汁也吐完,终于没什么好吐的了,干呕一阵后,我舒了口气,收起吐袋,将散乱的头发抿向耳后。身边的男士已经招来空乘要了一杯温水,我感激地冲他笑一笑,随即惊觉自己一身狼狈。 漱了口,脸上的热度也稍稍退了下去,他又递给我一方手帕。我拭去被呕吐逼出的泪水,抬眼看向男人,登时一惊。 刚刚的颠簸中他已经摘掉了墨镜,此刻一双幽深的眼正颇为关切地看着我,瞳孔不是常见的黑褐,而是隐隐透着一丝碧色。 “程……先生?!”我目瞪口呆,只觉舌头都不听使唤了,好容易才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呼之以“先生”。 程嘉溯竖起食指放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而我受到的惊吓不啻看到奥巴马穿女装——堂堂总裁跑来坐经济舱就够稀罕的了,更稀罕的是,他居然不嫌脏地照顾一个晕机的人! 莫非这位太子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不成? 程嘉溯戴回墨镜,见我神情局促,嘴角轻轻勾起诱人的弧度,轻声道:“当我是普通乘客就好。” 我点点头,把一连串疑问压在心里。眼睛却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不断朝他放在膝上的手看去。 即便是身处暗昧环境,仍旧如钻石般耀眼的男人,岂是我装作他普通,就能真的如寻常旅伴一般的? 他大约是习惯于被人围观的,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坐在座椅上,悠然自得。而目光灼灼盯着他看的我,却不由自主地,颊似火烧。 空乘提示音响起,机身下沉,咸阳机场到了。 客机停在机坪上,程嘉溯迟迟不起身,直到大部分乘客都下了飞机,机舱里就剩下寥寥几人,他才忽地凑近,在我耳边道:“张梓潼小姐,我是程嘉溯。” 声音忽然变得轻佻而充满吸引力,全然不似之前克制冷静,“以后……莫要忘了我。”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呆在当场,直到空乘小姐近前提醒,才发觉机上只剩了我一人。而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手帕。 正文 007 怎么又是你? 搭乘机场大巴向西安市内驶去的时候,一列黑色的车队超过大巴,低调而气势十足,想来就是来接那位太子爷的。 我摇摇头,把关于程嘉溯的思绪扫出脑海,决心好好享受这个假期。 西安是个非常美妙的旅游城市,比起越城的灵秀来,另有一种古朴厚重。我看过了爷爷魂牵梦萦的城墙与钟鼓楼,尝过了他念念不忘的凉皮与肉夹馍,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游玩了两三天之后,我在约好的日子拜访了孟老师的老朋友,一位生物医学工程方面的专家。 按照行程规划,次日便是兵马俑之行。潼关老家……早已没有亲人了,爷爷怀念他的故乡,可故乡早已忘记了他。这个地方对我而言是一个旅游城市,仅此而已。 始皇帝的地下军队的确宏伟非常,一号坑展厅里人头攒动,我来不及拍照,只站在最佳观景位置看了几眼,便被人群挤着向两边走道拥去。盛夏溽热,很快热出满头大汗来。 从侧门出来,我走小路去了二号展厅。到了这里,人群一下子稀少了,空气也变得沁凉舒适。我沿着俑坑边沿缓缓走去,读着展示牌上的说明文字,忽然听到争执之声。 循声望去,不由惊讶了一下:“怎么又是他?”程嘉溯一身休闲西装,显得宽肩长腿,几名大妈围着他,正高声争执着什么。 被逼得满头大汗的程嘉溯游目四顾,目光与我对上,登时一喜,甩开大妈们大步走过来。我尚未回神,一只手已圈到腰间。 “她们说什么我听不懂,帮我一下,嗯?”尾音翘起,在我心上拖出一道酥麻来。鬼使神差地,我没有推开,而是任他搂着,看向追过来的大妈。 大妈一口关中腔调,“女子,免费讲解要啊不?”在南方人听来,不但听不懂,还很容易误会成吵架…… “我女朋友来了,”程嘉溯显然就误会了,揽着我一脸的劫后余生,“我们走。” “……她们问你要不要免费讲解。”我看看大妈们挎着的竹篮,里头露出零零碎碎的“旅游纪念品”,明白她们讲解只是幌子,卖东西才是真。 向程嘉溯快速解释的时间里,大妈们已经将我们两个团团围住,热情洋溢,“女子,都是好东西,蓝田玉!蜜蜡!要啊不?” “我就是这里的讲解员。”我敛去和悦神色,严肃地拒绝她们,“在馆里是不允许推销纪念品的。” 大妈狐疑地看我,腰间的那只手也加重力道捏了一把,似乎是在说:“我看你怎么圆谎。” 我不动声色,转身指着俑坑道:“兵马俑二号坑位于一号坑的东北方向,呈曲尺形,总面积约6000平方米……”大妈们见我来真的,唯恐我叫来管理人员,很快便从侧门撤走了。 程嘉溯离得很近,低头看我:“你以前来过这里?”他当然知道我不是所谓讲解员。 “现背的词。”我指指十多米远处的展牌,上头密密麻麻介绍了许多,只是很多人都懒得细看。 他哑然失笑。我静静等他笑完,见他神色有些异样,赶紧提出告辞:很多有钱人都有被害妄想,最近巧遇得如此频繁,我可不想一片好心被当成是故意接近。 “你急什么?”刚迈出一步,肩膀就被按住。男人的手沉稳有力,我只得停下来,回望他:“您还有什么事么?” 他精致的面孔忽然飞扬起来,从喜怒不形于色的高管一下子切换成了花花公子,笑道:“我请你吃饭——为了感谢你。” 说着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圈,“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以你的姿色,那是你占便宜。” “你!”我怒目而视,就算你英俊倜傥,也不用这样贬低一个女孩子的相貌吧?更何况,我好歹也是个清秀佳人。 正僵持间,有人匆忙跑来,“程总!真是抱歉,让您久等了!”来人连连道歉,擦擦跑出来的汗,警惕地看着我,语气仍是谦和的,“我以为您还在一号坑那边。” 像是学了变脸绝技的男人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无妨,我自己走一走。”全然不提刚刚被大妈们围攻的狼狈。 男人不由分说搂着我的肩膀大步向前走,“还剩下一个俑坑,你也讲了吧。”边走边吩咐刚赶来的陪同人员,“找个好点的地方订一桌饭,中午我要好好感谢张小姐。” “感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听得我悚然一惊,恨不得立时逃走,却被他紧紧箍住,逃脱不得。 正文 008 还会再见面 我一个理工科博士,被赶鸭子上架,担负起历史博物馆方面的讲解工作,不得不挖空心思从记忆深处翻检出久远而淡漠的历史学知识来。 而程嘉溯似乎很享受我的窘迫与磕磕盼盼,并不怎么仔细听讲解,只以我的痛苦为乐。我不禁恨得牙根痒痒,低声抗议:“做好事反被狗咬,我真是多管闲事!” “你说谁是狗?”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显然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心不在焉。 我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没什么。” 他摸着左侧肩膀低低一笑:“是属狗……”似是在怀念什么。 见他这么坦荡,我反而尴尬了,跟着干笑两声,只想快点结束着状况百出的旅程。 …… 水晶灯洒下柔和的光线,轻灵优雅的钢琴曲轻轻流淌,戴着领结的服务生态度庄严,仿佛是在为英国女王的国宴服务。 没想到程嘉溯所谓“好一点的地方”,居然是这个城市最好的西餐厅——我刚刚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被一排星星惊住了。不过再想想他的身份,倒也释然,总不能指望这位太子爷请我吃路边摊吧。 “奶油蘑菇浓汤,西海岸大比目鱼鱼片配龙虾慕斯,黑松露鹅肝,牛排七分熟,牛油杏仁蛋糕,酒用89年的HautBrion。两份。”程嘉溯扫一眼菜单,很快决定了要吃什么,然后才假惺惺地问我,“张小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真是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都点好了才问我,我想了想,补充一句,“我酒量不好。”实际上,是非常差,一杯啤酒就足以让我头重脚轻。 他示意服务生上菜,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眼睛因为光线的关系,看上去仿若一块深碧翡翠,流露出变幻莫测的笑意。“无妨,你若是醉了,我会照顾你。” 他轮廓深刻精致,比寻常东亚男子多了混血儿的气韵,据说那是因为他祖上有外来血脉。 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不知为何,我心率紊乱了一下,顿了半晌才想起反击:“趁人之危,恐怕不是绅士所为。” 他向前倾了一下——我发现他很喜欢用这个动作来加深压迫力,“张小姐,我——趁人之危?” 他的嘲讽很明显:有成千上万的女孩子想要被他占便宜,他的微博下面每天都有人排着队留言“老公睡我”,只要勾勾手指,大把美人都会拜倒在他西装裤下,他的确不需要趁人之危。 想到微博,我心里一堵,想起就是他一条微博撕开了我平静生活的表象,将狰狞残酷的现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 心情蓦然变坏,但在我做出恶劣的回答之前,前菜上来了。我收回即将出口的恶言,默默吃饭。同他相比,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蝼蚁罢了。他可以逗着我们玩,可若是真的咬疼了他,他一个指头便能碾死我千百次。 不过是旅途中用来取乐的萍水相逢罢了,他不会在乎我的尊严与想法,我与他又有什么好争的呢? …… 吃完饭,又被强拉着在餐厅附近优美的园林散步之后,程嘉溯再态度强硬地提出要送我回酒店时,我已经麻木得无法拒绝了。就当自己是陪贾母逛大观园的刘姥姥吧,毕竟这位太子爷我惹不起。 轿车平稳地停在快捷酒店门口,程太子望着酒店招牌直皱眉:“这里安全么?是人能住的地方?” 我再也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等贱民,片瓦遮身就行,不敢奢求更多。” 他不以为忤,“不请我上去坐坐?在飞机上我还帮了你呢。” “我今天也帮你了好么!”我被他的要求吓了一跳,推开车门跳下去,“承蒙照顾,不胜感激,您一路走好。” 车窗缓缓降下,男人一扫之前轻浮戏谑,深深凝望着我,仿佛要透过皮囊看到我所以的灵魂与思绪。 他薄唇开合,轻轻吐出几句话。随后,轿车启动,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男人的侧影俊美之极,线条精致如同古希腊雕塑。我目送轿车远去,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回神。 他说:“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张梓潼,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没良心的女人。” “别以为你能逃脱……”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一定。” 当时我想着天下之大,谁又能一定记得谁,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如果能预知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呆呆地任由他离开。 正文 009 抢了渣男的机会 回越城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孟老师之前说的“好消息”是什么意思。学院里头,这事都已经传遍了。曹欣透露说钟楠好几次想找我麻烦,还好我去旅游,避开了风头。 学院里每年都会往各大相关单位推荐一些实习生,这种实习不是普通的走过场,而是相当于已经被对方单位签下,只要实习期间不出错,一毕业就可以顺利成为正式员工。 今年恰好有一个名额是要送去杏林集团的,这令有可能成为幸运儿的博二、博三学生几乎挤破了头。毕竟杏林集团效益好待遇高,出国交流机会多,比起其他单位来更受欢迎,也更难进入。 依据不成文的习惯,今年这个名额上,崔教授的话语权最大,就算是孟老师不服气也没辙。可是他的学生钟楠不争气,脚踏两只船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谁也不敢保证把他送去杏林,那位发微博揭露了他丑事的太子爷会怎么样。 再加上崔教授的确理亏——在他们老一辈人看来,这件事是身为女孩子的我比较吃亏。情势与人情双重逼迫下,崔教授终于松了口,将这个名额处置权给了孟老师。 而孟老师憋着报复钟楠的想法,越过师兄师姐,将这个名额直接给了我。 “可是我开学才博二……”博士生只有博一有一些专业课,到了博二就没课了,都会由各自的导师安排任务去做。尽管如此,我也应该先跟随孟老师再学习一年,才有资格得到这个实习机会。 孟老师打了崔教授一个措手不及,近来意气风发,走路都恨不能哼着小曲儿,见我犹豫,笑着打断:“机会难得,你先抓住再说。” 说着又故作严肃:“怎么,你对自己没信心?” “有!”我赶紧回答。从研一开始,跟着孟老师学习了三年多,若是对自己没信心,就是在暗示他老人家没有尽心尽力教我了。 “那你还怕什么?”孟老师喝口茶,“你师兄师姐我自有安排,这个名额是从姓钟那小子手里抢来的——哼,除了溜须拍马,论理论论实践,他能比得过你?老崔真是瞎了眼……” 这话再说下去就过了,我大声咳嗽,孟老师总算及时勒住了话头,“总之,这是对你的补偿,没人好意思跟你抢这个。谁不服气,叫他来跟我讲。” 自出事以来,我被人奚落过、误解过,也收到过无数的同情,但从没有人能像孟老师这样,无条件地为我撑腰。我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我会好好干的,绝不给您丢人!” …… 一周后,我接到杏林集团的通知,需要参加一次面试。如果不是学校推荐,层层严格选拔的压力会大到压垮很多人。 因为长了一张一旦化妆就妖娆妩媚的脸,我只打了一层粉底,淡淡抹了口红,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白衬衫黑套裙都是保守安全的款式,务必要给对方留下正面印象。 事实证明我的努力卓有成效,负责面试的人力资源经理是位中年职业妇女,看上去对我并无抵触。 在考察过专业能力后,她又问了我不少需要随机应变的问题,包括实验事故、资料保密等方面,我沉着应对,一一作答。最后,她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恭喜你,张小姐。你可以回去等通知了。” 关门出来,我抽了张纸巾擦掉手心冷汗,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才带着笑意快步走出这栋大厦。别看面上镇定,其实我也是紧张的。 我四下看看,没找到垃圾桶,只得先将纸团捏在手心里,乘电梯下楼。这会儿是上午十一点左右,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低头给孟老师发了条短信,告知今天的面试结果,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 “叮!”电梯门打开了,我才要往外走,又被门外的阵势惊得缩了回去。 电梯外齐刷刷立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透着一股子精英范儿。双方都愣了一下,还是对方队伍中一个年轻男子反应快,箭步上前,伸手拦住即将合上的电梯门,对我说:“小姐这边请。” 我点点头,跨出电梯向一旁让去。一群精英这才让开一条路,露出被他们众星拱月一般围在其中的男人来。 看清那人容貌,我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低头,心里暗暗祈祷,但愿他没有注意到我。 事与愿违,男人在我身边停下了脚步。我低头盯着他质地精良的皮鞋装不认识,希望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要做出过分举动来,最好能尽快离开。 “嘉溯。”一个温柔的女声道,“怎么了?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呢。” 男人冷冷地“嗯”了一声,从我面前跨过,走进电梯,刚刚那个温柔的女子跟上,挡着门的年轻人进去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遮住了里头英俊得过了头的男人,和他始终落在我身上、充满压迫力的视线。 另外两部电梯都显示还在顶楼,剩下的人边等电梯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我如坐针毡,想着日后有可能是同事,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来,接着便飞也似的逃了。 正文 010 唐韵VS东宫 接到杏林集团的邮件通知是在三天后,我和曹欣正在学校东门附近的小吃街吃米线。 她小声抱怨着导师最近布置的项目,说几句便偷偷往四周瞄一眼——她导师是位小老太太,人称越溪大学四大名捕之追命,最神奇的功能就是每次有学生说她坏话都能恰好被她撞见。 鉴于这种不科学的功能,我也帮曹欣留意着周围,好让她能够放心吐槽。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我滑开锁,看到邮箱通知,精神一振:“不吃了,我要回宿舍看邮件!” 曹欣知道事关重大,也不吃了,陪我回宿舍。刚结完账一转身,“老、老师好!”吓得都结巴了。 追命老太太慈爱地看着我们:“吃饱了么?” 曹欣脸都快笑僵了,“吃饱了,张梓潼还有事,我们先走了,老师再见!”我也在一旁赔笑,等老太太取了号码牌落座,这才恭敬地后退三步,战战兢兢退下。 一出门曹欣就瘫我身上了:“不行了,宝宝要吓死了!” 我拖着她往宿舍走,心里急得不行,平时需要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今天十几分钟就赶了回去。打开电脑收邮件,看着缓缓打开的页面,我激动得心脏狂跳。 终于,页面加载完毕—— 一看之下,我剧烈跳动的心仿佛被冻住了,好一阵不能回神。直到曹欣发觉不对,凑过来一字一字地念,“……请于7月10日之前前往唐韵有限责任公司人事部报道……” 不是预想中的杏林集团总部,而是它旗下的唐韵药妆。 听到她的声音,我眨眨眼,再次确认邮件内容。 “啊!”我哀嚎一声,倒在电脑前,“怎么会这样?” 曹欣欢欣雀跃:“唐韵药妆哎!校园论坛上,唯一比杏林总部人气更高的去处啊喂!” 我斜眼看她,“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比起总部来,子公司的资源肯定要大为减少,疯了才会觉得唐韵比总部更好呢! 曹欣一脸对智障儿童的悲悯,拍着我的肩:“这你就不懂了吧,唐韵虽然是个子公司,可那是东宫啊!” 东宫? “现在担任唐韵总裁的,是程嘉溯啊!”虽然是数学系的,但曹欣对那位太子爷的履历张口就来,“京师大学光华学院毕业,之后去了斯坦福读管理学硕士,实习是在华尔街。天之骄子!年少多金,风流英俊,最重要的是,还没有结婚,甚至现在连固定的女朋友都没有啊!” “所以呢?”就算程嘉溯长了一张比明星还好看的脸,也不能丝毫安慰到我此刻受伤的心灵好么。 曹欣双手按在我肩上,神情激昂,“进了东宫,你就是太子人了!努力成为太子妃吧少女,拿到项目,嫁给总裁,让他给你买最好的实验设备!” “……”我推开这个逗比,事到如今,也只能打点精神,准备材料,去唐韵报到了。 她哪里知道,那位太子爷喜怒无常,宛如一个人格分裂症患者,一会儿亲近若三春暖阳,一会儿又冷酷似凛冬冰雪。别说妄想什么太子妃,就是实习这一年,我且得躲着他呢。 打开微博,关注了唐韵药妆官博,看了看他们最近的动态,又鬼使神差地顺着去翻程嘉溯龙都国际娱乐。热门还是那条刺眼的“珍爱生命,远离渣男”,我手触电般猛地一抖,关了网页。 我定定神,八卦小能手曹欣果断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哎你知道么,程嘉溯的母亲就是当年人称‘沪上明珠’的那位名媛。” “郑明珠女士?”我对这些豪门八卦十分陌生,不过当年的“沪上明珠”因为极其美貌,有段时间微博上广为流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所以我有点印象。 “嗯!”曹欣大力点头,“当年战争年代,郑家是沪市富商,仅生了一个女儿,为了保住家产只得招婿上门。结果郑家小姐心仪流亡沪市的白俄贵族少年,两人婚后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现在正大房地产的董事长郑明辉,女儿就是这位明珠女士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程嘉溯长得有几分混血模样,连眼珠都透着碧色,原来源头在这里。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啊?”程嘉溯的资料好找,连人家外祖家的底细都一清二楚,这就厉害了。 “网上都有啊,是你不关心这些才不知道的吧!”她拍拍手,“对方的底细我可都透露给你了,你要加油啊。”说着开网页逛她的八卦论坛去了。 我叹口气,认命地在书架上找报到需要的材料。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的名字闪烁不定:温情。 如果是在事发当日或者次日,甚至是在我甩了钟楠一巴掌的那一天,她打电话过来,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接起,听听她的解释。但现在,我已经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了。 我挂掉这个来电,将她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正文 011 入职变故 众所周知,杏林集团总部设在沪市,而它在越城的分部则位于明月湖畔最繁华的写字楼区。令人意外的是,唐韵药妆的办公部门却不与明月湖分部在一起,而是坐落在越城近郊的高新科技园区。难怪那天在明月湖分部撞见程嘉溯一行人的时候,他们是从外头进来的。 本来我还防备着在唐韵见着程嘉溯,打了好几样腹稿用来对付他,谁知是我多虑了,技术人员通常根本见不到总裁,在见过人事部经理,办理入职手续之后,与开发部经理匆匆见了一面,我就被打发去了距办公部门十多公里的实验室。 这里是高新科技园区真正的核心,由大大小小的实验室、科研单位构成。宽阔的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绿化带,绿化带后可以看见低矮的围墙。但在看不到的地方,无数摄像头时刻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实验室的负责人似乎早就接到了通知,在园区门口等着我。寒暄之后,我知道了这位有点谢顶的中年男子名叫李最良,与实验室有关的行政、人事及后勤工作,都统归他负责。 “我不是科学家,当年在震旦大学读的金融,接手这个位子纯属机缘巧合——这帮搞科研的,一个个都懒得管科研以外的事情。科学家嘛……” 交浅言深,一见面就说这么透彻,大约是跟科研人员打交道时间长了,养成的习惯。李最良笑呵呵的,带着后勤管理人员惯常有的笑容,“咳!我差点忘了你也是科学家。” 他带着我参观了食堂、宿舍和休闲娱乐区,指定了宿舍,最后才带我到实验大楼附近。 从进入园区开始,要经过两道门禁才能到达实验室。而要进入实验室,还需要ID卡、指纹,声纹等多重身份验证。据说最为机密的实验室,还有再加上虹膜、DNA等方式。 工业化的痕迹太强了,导致寻常人进入这里应当是感到压抑的。但我早已经习惯了科研机构的气氛,只觉得愉快,比与行政部门打交道更加自在。 在办理入职手续的时候,我已经得到一张录入了我信息的ID卡,刷卡进门,气氛陡然一变。大楼内部以一种外人很难看懂的秩序在高速运转,忙而不乱。一层左侧分隔出几间行政办公室,其余的全部作为实验室使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如同一架精密机器的零件,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工业文明的产物。 李总问我:“你是来参与哪个项目的?” 我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公司那边只说让我来实验室入职。” 李最良胖乎乎的脸上,笑容猛然一凝,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几眼,匆匆走进办公室,抓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我不好跟进去,只能站在外面等着。他声音压得低,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又奇怪地看了我好几眼,神色变幻莫测。 手心里渐渐沁出冷汗来,想不通是哪里出了变故。根据李最良的反应,我的工作范围应该是在来实验室之前就确定了的。若是出了问题,我就真的太对不起孟老师一片苦心了。 “张小姐,你进来吧。”挂掉电话,李最良又恢复了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对我的称呼也从刚刚的小张变成了张小姐。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像是刚刚的惊愕从未发生,他若无其事地让我坐下,说着:“我刚刚想起来,咱们实验室呢,暂时没有空缺的岗位啦。可你这样的人才,我要是放走了,那是我们的损失。你看……” 我怒气上涌,忍不住促声道:“既然没有岗位,要我来做什么?”若是杏林总部直属的实验室,怎么会有闲置人员?若不是你唐韵向总部打报告,总部怎么会派一个技术人员过来? 这是我的实习啊,若是一直被闲置下去,实习期到,没有成绩可以交差,我有什么面目去见孟老师? “哈哈哈……”李最良干笑几声,搓着手,“你别着急嘛。我呢,刚刚话还没有说完。你看,你先做个实验记录员怎么样?等一有空缺岗位,你立刻就能补上去。”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游魂一般回答他:“好。” 实验记录,随便找个受过训练的本科生就可以做。就算我博士还没有毕业,也不该是这样的待遇。他真是看准了我是个学生,没有退路,也没有与人争强好胜的习惯,才会用这样不痛不痒的工作来打发我。 我甚至没有被分进某一个具体的实验室,而是在一楼右侧的公共区域支了一张办公桌,方便随时被喊去任意某个实验室做记录。 强烈的耻辱令我产生了一种虚幻感,同时也催生出了好胜心:从小到大,我的成绩永远都是最好的。即便是到了新环境,一开始有人比我强,但只要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成为那个环境中的佼佼者。 不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我一定、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来! 正文 012 陷害 这半个月,我过得很艰难。 并不是说唐韵给的待遇不够好:一室一厅带独卫的职工宿舍,堪比四星级酒店的食堂,设备丰富的娱乐区,还有可以预期的高工资,这一切都令人艳羡。 但我仍是过得很难。最难熬的事情不是同事奇怪的眼光,也不是良弥勒若有若无的刁难——在同事们中间混了一圈之后,我已经知道了李最良的外号——而是无所事事的空虚。 所有人都视你可有可无,没有正经的事情要做,除了偶尔替人做个实验记录之外,大部分时间我都坐在办公桌前无所事事。虽然自己找了一些资料来看,但资料在哪里不能看呢,为何非要在实验室看? 人人忙碌的实验室里,我是唯一的异类,就像误闯进狮群的山羊。 但这不对,我本来也是狮子,这里是我的舒适区。被排斥在外,一定是有着我不知道的原因。 中午在食堂,我刻意坐到了两位女实验员的旁边。她们没有刻意回避我,边吃饭边聊。 我有意打开话题:“三楼有个实验室,一直没见开门,是空置着么?”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一些,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摇头说:“那个实验室的项目,两个月之前停掉了。” 另外一个短发、三十多岁的实验员对我表示同情:“本来那个项目缺人,要不是意外停下,你该进去的。一停掉,从项目上撤下来的人分配到各个实验室,人员溢出……你来得也真是不巧。” “原来是这样啊……” 明明已经人员溢出了,还是调了我过来,这很不寻常。 还来不及好好分析表象下面的真相,良弥勒召集各实验室的负责人开会,会后他单独找到我:“明天程总要来视察工作,你休假吧。” 我悚然一惊:“为什么?” “程总他不喜欢看到闲人,”良弥勒笑眯眯的,眼神深处的冷意像冰凌一样,扎得我身心皆寒,“我也不希望让他看到我手底下有闲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深吸一口气:“好,明天……我休假!但我希望,休假回来后,我能为公司做更多的贡献。” “好说,好说!”良弥勒打着哈哈敷衍我。 我咬咬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出办公室。 次日我有一整天空闲的时间,也不想回学校,便打算好好整理一下宿舍。入住时间不长,倒也不需要大扫除,只是清理了一些要洗的衣服。 宿舍还给配了一台小型洗衣机,我把衣服扔进去搅着,开了音乐,漫不经心地拿拖把拖着地,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我一个才入职的新人,究竟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冷待。 洗完衣服晾起来,我随手抽了一本书,倚着飘窗上的软垫坐下,有一眼没一眼地读着。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我习惯于将手机开到震动档,以免吵到别人——是个陌生的来电。 接起,“张梓潼小姐么?”对方语气严厉。 “是。” “请你尽快赶到实验室来,程总要见你。”不等我问明白,对方已经挂掉了。 我从落地镜里看一眼自己,一身居家服,登时一惊。衣柜里随手拽出衬衫西裤来换上,头发扎成马尾,换上鞋带上ID卡,匆匆赶往实验室。 宿舍区距实验室不过一千多米,但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程嘉溯的背影。良弥勒带着人正送他离开,严肃的气氛被我杂乱脚步声打断,程嘉溯猛地转身盯着我。 他面沉似水,眼含秋霜。被那样冷漠的眼神盯着,我猛地顿住,腿上像灌了铅,一步步沉重地走向他。 “张小姐,”他冷冷地说,“如果这就是你的职业道德,那我只能请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我心里一慌,正要解释,他薄唇开启,继续吐出刀锋一样的句子:“莫非你真的以为,我对你有什么特殊的兴趣?” “没有下一次!”他扔下一句警告,丝毫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拉开车门坐上去,示意司机开车。 我所有血液都冲上了脑门,如同被扒光了示众一般,感到屈辱无比。 同事们看向我的目光,同情有之,鄙夷有之,幸灾乐祸有之…… 我浑身颤抖,高声质问良弥勒:“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正文 013 羞辱 良弥勒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意:“小张,话不能乱说啊。”警告的意味尤其明显。 但我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肯妥协。再一次厉声质问:“你,为什么陷害我?”还未踏出校门的我,是受不了这样的冤枉与委屈的。 良弥勒猛地变了脸,冷笑一声:“张小姐,你过分了!”他见我被呵斥得愣了一下,乘胜追击,“你当唐韵的实验室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是什么人,由得你血口喷人?” “你!” “我什么?你堂堂一个大学生,无故旷工,领导还没批评你,你倒先横上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你素质这么低的学生!” “我没有……” 他再一次打断我:“不想着好好工作,净想些歪门邪道。不要以为是个女的,张得好看,就随便什么人都能勾引了。我要是你父母老师,羞都羞死了!” 从小到大,我很少与人争辩,更没有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责骂过,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 最令人难堪的是,唐韵的管理层并没有全部跟着程嘉溯离开,他们还想留下来听听李最良对我的处置。 我羞愤欲死,克制着自己不要去同李最良打架。因为太过悲愤,一眨眼,一串泪珠便滴落在衣襟上,瞬间隐没不见。 这时,一个似曾相识的温柔女声阻止了李最良:“李经理,按规定办事就好了,不要拉扯太多。”是那天在杏林集团,与程嘉溯在一起的女人。 “周经理说的是。”良弥勒对着她还是亲切带笑,跑过去亲手开了车门,送她离开。 别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只留下那天那个挡电梯门的年轻人。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怪异,犹豫着走过来,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张小姐,刚刚给你打电话的人是我。程总今天很生气,你若是有什么苦衷,过几天再解释吧。” 我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向他道谢,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笑一笑,送上一张名片:“我叫安然,是程总的秘书,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咨询。” 他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更加怪异,这让他清秀的面孔看起来有些好笑——尽管我此刻完全笑不出来。“你这件衬衫,是A.W的?” 我怔了怔,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穿着那天在宾馆,那个夺走了我除夜的神秘男人留给我衬衫。本来一直都是收起来的,刚刚太过匆忙,倒把它给翻出来了。 “大概是吧,我拿到它的时候,吊牌是剪掉的……”一直没太注意过牌子,只知道它质地上乘、剪裁精良,一看就不是大路货。 “我知道了。”安然点点头,“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只留下我与李最良对峙。但李最良完全不耐烦搭理我,轻哼一声,从我身旁走过。 于是我知道,只要他一天管理着这个实验室,我就一天不会得到正式的工作机会。因为他对我抱有来源不明的恶意,拼着在上司面前丢人犯错的风险,也要将我踩到泥土里去。 他成功了。现在的我,最值得骄傲的专业能力没有展现渠道,尊严亦被人踩了一脚又一脚,低到尘埃里,翻身遥不可及。 七月底的天气酷热之极,我站在太阳底下,僵硬得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我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一位高中同学。 “大勇,最近过得好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高考的时候,大勇的座位在我左边,考试前一再央求我通融。我没有给他提供便利,却也没有遮挡试卷。他凭借5.0的视力,成功看到了所有选择题的答案。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大勇成为我们高中最大的一匹黑马,从不学无术的体育生,一举跨过了二本线,考上了警校。 他现在已经是越城一家派出所所长了,一直说要报答我,我从未当过真。这一回请他帮忙,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知道这是违规的,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在我的央求中,他妥协了:“我就违规这一次啊,你等一等。” 隔了几分钟,大勇回了电话过来,“那天,越溪宾馆八楼套房的登记信息是——安然。” 我怔住,是安然! 在我病得昏昏沉沉之际,将我带到房间照顾我,取走了我的第一次,之后便不辞而别的那个男人,居然就是安然。 是了,他那天应该是跟着程嘉溯去了校园招聘会。他通过衬衫认出了我,所以才会对着我,露出那样奇怪的表情,不是么? 正文 014 温情的纠缠 由于顶撞了上司,我暂时被停职。但是鉴于我在实验室本来就没什么正经的活,所谓“停职”,不过是将我发呆的地方从实验室换到了职工宿舍的飘窗上而已。 照这样下去,我在这人人艳羡的“东宫”呆不了多久了。先前的雄心壮志还没有实现,残酷的现实便又一次打了我的脸,生疼。 这一次,我是没有任何办法了。良弥勒做的陷阱很简单,但不露丝毫破绽,坑得我头破血流。我默默等待着接到离职通知,成为越溪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光辉历史上的耻辱一笔。 奇怪的是,离职通知一直没有来。唐韵总部仿佛忘了有我这么个人存在,既不安排工作给我,也没有相应的处罚措施。只有当工资按时打到卡上时,我才能确定,他们是知道我的存在的。 我深居简出,避开人群去食堂,趁着清晨与晚上在园区内跑步,仿佛已经与整个世界脱节。 期间与安然联系了两回,但他似乎更想与我撇清关系,待我非常冷淡。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再强求,只当越溪宾馆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只是每每想起他,心里总有两份异样。 这天一早便乌云密布,天气阴沉沉的,十分压抑。曹欣在QQ上呼我好几回,问我在“东宫”的进展,我只能告诉她,她亲爱的舍友非但没有得到太子爷的赏识,反而有可能很快就要打道回府了。 听我这么说,曹欣不敢再玩笑,转而开始安慰我。就在这时,安然打电话过来。我心里一跳,顾不上回复曹欣,飞快地接起电话:“喂?” “张小姐,我是安然。”他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请你尽快来总部一趟。” “有什么事么?” 安然沉默一下,告诉我:“有人找你。实验室那边不能随便叫人进去,就只好请你过来总部了。” 我明白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反正,你在实验室也没有工作。 虽然想不通到底是谁非要见我,我还是收拾好自己,乘了园区的通勤车往总部去了。 二十多分钟后,我愣在唐韵总部的大门口。 要见我的人,居然是温情——我曾经的朋友,也是撬了我墙脚的小三。她一见我就跪了下来,我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温情跪在地下,不顾来来往往人群奇异的眼光,冲我道:“潼潼,我对不起你,求你原谅我!” “别叫我小名!”我被从她嘴里说出的“潼潼”两个字恶心得打了个寒颤,皱眉盯着她,“你又想要什么?” 朋友多年,她用谦卑孱弱的姿态要走了我多少东西,我从来没有计算过,也不愿意去算。可是,从她跟我的男朋友上床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要脸!”她自说自话,“潼潼,求你原谅钟楠吧,他爱的人是你啊!” “哈?”我侧身对着她,不肯受她的跪礼,再一次被她奇葩的脑回路惊呆了,“你来劝我,跟钟楠复合?” 温情点点头,纤细的身体瑟瑟颤抖,柔弱得像一朵小白花。“我们只是一时情不自禁,他还是爱你的。他现在过得很不好,求你回去看看他吧!” “你别恶心我好不好?”我气急反笑,“这么长时间了,你第一次来找我,不是为你的行为道歉,也不是回顾往昔情谊,而是为了替钟楠说话。温情,我真的没有见过,你这么贱的女人。” 这是温情第一次从我口中听到这样刻薄的重话,当下脸色一白,身体也晃了一晃,轻声抽泣起来。 对她的情谊全部消失以后,我才意识到她平日里那些温柔的、娇弱的做派,十足狗血伦理剧风格。我不禁扪心自问,往日里是有多傻,才会看不出她温柔底下包藏的野心,娇弱皮囊盛装的恶毒。 但她的厚脸皮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趁我出神的瞬间,她居然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腿! “放手!”我气急,想要甩开。 温情抱得死紧,哭着喊道:“求你回去看看他吧潼潼,他那个样子我看得好心疼!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只要你们好好的。” 我说不出话来。她是凭什么觉得,我和钟楠还能回到从前?她又是凭什么说出这种饱含了“伟大牺牲”的话来? 分明,她才是错的那一个啊! 我不愿同她撕扯,在公司总部丢脸。可现在的情形,已经让我丢够了人。唯一可供安慰的是,上一次总裁视察实验室,我已经丢过脸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任由她抱着我的腿跪在那里,从提包里掏出手机来玩一局消消乐,假装路人的窃窃私语全都不存在。 直到公司前台小姐出来对我说:“张小姐,程总刚刚有吩咐。” 她歉意地笑一笑,一字不漏地原样转述程嘉溯的通牒:“在公司大门口处理私事,很有趣么?给你五分钟,要么解决问题滚回实验室去,要么叫保安把你们都扔出去!” 正文 015 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倒抽一口凉气,抬头看大楼顶层,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隐没着程嘉溯英俊而冰冷的脸。 前台小姐又对我笑笑,柔声道:“张小姐,要不要我帮你叫保安,把她带走?”她拿下巴点一点温情,显然也很看不惯她这副姨娘做派。 我叹口气,谢过她的好意,对温情道:“你先放开我。” 她好像也被程嘉溯的通牒吓到了,呆呆地放开手,嗫嚅着:“潼潼,你们合好吧。” 我后退两步,笑一笑:“温情,你刚刚说钟楠过得很不好。实话跟你说吧,听说他过得不好,我就心安了。” 温情遽然变色,惨笑着爬起来,指着我骂道:“张梓潼,你真他妈让我恶心!” 相识多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泼辣的模样,一时惊住了。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么? 她神情激动,清秀的脸变得扭曲,声音也随之尖细起来:“你以为你对我很好?你不过是把我当成丫鬟,当成你的一条狗!没了我,你怎么继续装你的大小姐啊?给我一点你不要的残羹剩饭,你就觉得我应该感激涕零了?真正的好东西怎么从来不见你跟我分享?” 从来不知道,她居然是这样看待我的好意。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就是这样的吧。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滔滔不绝地骂着:“你看不起我,看不起钟楠,我们就是受不了你的虚伪和傲慢,不想再当你的狗,才会在一起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自以为清高,从来不肯让钟楠如愿。他都快逼疯了你知不知道?你不给的,我给。我就是同他上了床,可我从来都不后悔。你知道他在床上对我说什么?他说,你就抱着你的清高做一辈子老处女吧!” 奇怪的是,我的心里并没有被辱骂的愤怒,反而平静无波,就好像她大骂着的是不相干的人,而不是我。 我甚至能对她微笑一下:“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哪里做的不对,你们才会背叛我。现在我知道了,我没有什么错,完全是因为你们——男的渣,女的贱。” 说着,我对她晃一晃手机,“你今天来找我,钟楠不知道吧?刚刚你说的话,我都录音了。你说,要是我把这些发给钟楠,他会怎么样?” 温情猛然脸色苍白。她跟我一样,都很了解钟楠有多爱惜羽毛,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毫无污点的圣人。对着我,他还可能有两分劈腿的歉意,可若是知道温情将他的阴暗龌龊卖了个底掉,他会怎么对待温情? “温情,我祝你们这一对渣男贱女,白头偕老。”我转身向大厦里头走去,看看时间,刚好五分钟。 温情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舒口气,坐在大堂里访客席上,抱着头发呆。面对温情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凌厉与粗暴透支了我的体力,近来工作上的不如意使得我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盛气凌人。 实际上,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闷雷阵阵,我有点发慌:出来得急,忘了带伞。不等我想出办法来,大雨已经瓢泼而下,建筑外一片雨幕。这下我傻眼了,只能厚着脸皮跟前台小姐要一杯热茶,捧着发呆。 下班时间到了,大雨丝毫不见有停歇的迹象。依据以往的经验,这场雨至少要下到半夜才能停,可难道我要等到半夜么? 已经陆陆续续有员工打着伞出门,也有有车一族从侧门绕到地下停车场去。 “张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儿?”是安然。 我弹跳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笑笑,没有解释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事情解决了?”就是他通知我来总部的,问上这么一句,也是应有之意。 我点点头:“解决了。”扭头望着雨幕,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仍是不好意思请他送我回去。 安然温和地笑一笑,离开了。我心里猛地一空,清楚地认识到,他是真的不愿意与我再有瓜葛。 既然最后的希望也离开了,我不再磨蹭,对前台小姐道了谢,抓着提包冲进雨幕里。 冰凉的大雨中我几乎睁不开眼,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生疼。我举起包顶在头上,一口气冲到车站附近,不由庆幸起自己穿的是平底鞋。 去向实验室的通勤车还没有来,我站在站牌底下,拧着衣服上的水,不一会儿就冷得嘴唇都青紫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我面前,车窗落下,露出程嘉溯完美的侧脸:“上车。” “啊?”我呆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上车!”他不耐烦地提高声音,“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正文 016 他的衬衫 犹豫片刻后,我还是妥协了,拉开车门爬到后座上。身上的雨水一股一股往下流,弄湿了真皮坐垫。我坐姿局促,但丝毫减少不了水渍造成的破坏。 程嘉溯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隔着座椅扔给我:“穿上!你要是病了,我担待不起。”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落在膝头的外套还带着灼人的体温,想一想这件衣服的价格,我不敢就这样穿上,只能叠整齐放在旁边。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嗤笑一声,不再说话,径自开车。 他没问我去哪里,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学校离得远,而且这样狼狈地回去,实在丢人;实验室那边,我是可有可无的人,着实不愿意回去受气。 他不问,我乐得不选。随他便吧,就是他拉到一半把我扔在荒郊野地里,我也认了。 大雨吸收了大部分的噪音,让环境显得格外静谧,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了这一辆车,这两个人。没有开音乐,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彼此交织。我看着窗外不时飞逝而过的霓虹,放空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外隐约的景色发生变化,景观树在大雨中幻化成蹲踞猛兽的模样。我忽地感到危险,毛骨悚立:“这是哪里?” 他不答话,沉默凝固成一段紧张的气氛。我悄悄抓紧手机,打算他一旦有出格的动作,就立刻报警。 又过了一会儿,车外猛然亮起柔和的灯光。我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间车库。程嘉溯冷冷地,“下车!” 我沉默着随他下车,跟着他走出车库。身后,车库门无声无息地关上。走过一段玻璃长廊,他直接推开门进去,回头示意我跟上。 与外界的凄风苦雨全然不同,屋子里充满了令人舒适的干燥温暖。清爽的果香味萦绕鼻尖,再去嗅的时候,却又轻飘飘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我愕然:“这是?” “我家。”程嘉溯惜字如金,似乎与我说话是一件很勉为其难的事情,于是我也不敢再开口了,唯恐玷污了他的圣洁。 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从一间房里走出来,殷勤地递过拖鞋,口里道:“先生回来了。” 程嘉溯点点头,扔下一句:“给这位张小姐收拾一下。”自顾上楼去了。 妇人惊讶片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姓刘,是家里的保姆。” 程嘉溯让她帮我收拾一下,她就真的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这个命令,将我带到一间客房,打开浴缸放水,“张小姐先洗个澡,我待会儿会把换洗衣物放在外面。” 温热得恰到好处的水驱走了不适,我舒服地喟叹一声,直到里里外外都感觉暖和了,才从浴缸里爬出来,裹上浴巾踩着拖鞋出去。 客房的床头放了件衣服,我拿起来抖开,就是一愣:明显大号的男士衬衫,我穿上的话,简直可以当睡裙了。 正纠结间,保姆敲门进来,仿佛面对着的不是衣衫不整的我,而是一位靓妆丽服即将参与晚宴的客人。“您的衣服我会洗好烘干,先生在餐厅等您——餐厅在楼下左手边。”说着居然真的收了我的湿衣服去洗。 我无奈,换上那件衬衫,只觉得凉飕飕的,各种不安全。想了一下,拿了手机调到拨号界面,这才慢吞吞地下楼去。 程嘉溯也换了衣服,相貌显得更为雍容华美,他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加冰威士忌,望着窗外漆黑天幕与大雨,微微出神。 我站在餐厅门口,老实得像是犯错后聆听班主任训导的小学生。过了好一会儿,程嘉溯才瞥了我一眼,神情放松了些,“过来坐。” 我走过去乖乖坐下,保姆笑盈盈地上菜,“乡下老家送来一茬新鲜菜,虽是家常菜色上不得台面,正好尝尝鲜。”瞧着我的眼神慈爱仿佛婆婆看未来儿媳。我打了个寒噤,避开她目光。 果然送上桌的菜是与程嘉溯那张西式面孔不太相符的家常餐点,我的注意力很快被饭菜吸引,玉米烙又脆又香,咬下去满口甘甜,番茄汤清新的酸味充满整个口腔,手工面柔韧有嚼劲,散发着新鲜小麦粉的香味。 “先生难得这么有食欲呢。”保姆又送了酒酿水子上来当甜点,似乎要把他家先生今天的食欲全都归功于我。 我抬起头,触到程嘉溯饱含深意的目光,再一低头,发觉他这件衬衫对我来说太大,领子不断松松地往下掉。而且由于刚洗了澡,下面什么都没有…… “轰”的一下,我脸红得要烧起来,一点食欲都没有了。手揪住衣领掩在胸前,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吃好了。”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不去,仿佛要用眼神吃我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腾地站起来,他才戏谑地笑一笑:“本来是想同你好好谈一谈的,可你这个模样,我实在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委婉点的说法,但片刻后又放弃了,“去休息吧,明天我会抽时间跟你谈谈。” 末尾一句嗓音有点喑哑,有点熟悉,我身体深处忽地悸动了一下,但强烈的羞耻与恐惧很快淹没了那点悸动,我匆忙回到客房,反锁了门,胸口砰砰急跳,很久才慢慢平息。 正文 017 绮念 我原以为自己会辗转一夜,为工作的种种挫折,为温情的纠缠,为安然的冷淡,还有程嘉溯忽冷忽热的态度。但事实上,我很快就和着雨声睡着了,那些烦恼一点都没有影响到睡眠质量。 也许是在别人家过夜的缘故,是夜,我做了绮梦。 我喘息着惊醒,浑身是汗。梦到的是那一天在越溪宾馆的事情吧……当时我病得昏昏沉沉,根本无从看清那个人是谁。后来求在警察局工作的同学大勇查到的开房记录是安然,可我梦到的却是—— 深遂的瞳仁碧色潋滟,是程嘉溯。 意识到这一点,我倒抽一口凉气:你真是色迷心窍啊张梓潼,不要因为程嘉溯长得好看,就对他有绮念好吗? 次日起来,保姆刘阿姨已经备好了早餐送到客房,顺便告诉我:“先生已经替您请过假了,请您吃完早饭上楼顶小花园去。” 这是一栋二层半的别墅,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它的阁楼只占据了楼顶的一半,另外一半则是一座小花园。从花园边缘看向屋后,还有一座占地颇广的玻璃温室。 程嘉溯就坐在小花园里,植物碧绿的叶子同他浓绿的眼睛相得益彰。他一抬眸,我只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好一会儿才从这种被惊艳的状态中脱出来。 他喊我坐下,抬手倒了杯红茶:“祁门,尝尝。” 我垂了眼,不知他要跟我从什么地方谈起。他沉默着,神情辽远,像是忘了眼前事眼前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同西安那时候相比,后来的我判若两人。” 我一怔,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怎么能认?斟酌着回答:“西安相识,您是热心路人;实验室视察,您是老板。身份不同,行事自然不同。” 他忽地笑起来,“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可是——”他身体前倾,摆出惯常加深压迫力的动作,“你以为是我故意戏弄你,才从总部将你调了过来?” 难道不是么?非但如此,我还认为,是你授意李最良针对我,使我在实验室寸步难行。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不认为你是善意的。 我只是这么想想,并不敢大喇喇说出来。倒是程嘉溯像有读心术一般,“虽然外界称我是‘太子爷’,可杏林并不是我程家私产。你是制药工程师,不是我说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微微一笑,不为所动。再厉害的制药工程师,在资本面前都是可以抛弃的棋子,更何况彼时我只是去面试,连入职手续都还没有。 他叹口气,“你去面试那天,我是去杏林要人的——我手头有一个项目,母公司调走了我的工程师,总要还我一个。” 我小口小口喝着茶,他继续说下去:“他们给了我两个人选,我选了你。所以,要说我有意断送你前程,倒也没错。” 这番话称得上推心置腹,只是,他认认真真同我解释这个,做什么? 我抬头盯着他,努力让自己不要被他深邃的目光吸进去,清晰而缓慢地问:“那么,是不是您要李最良针对我?要把我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好顺着您铺好的路走。” 如果他回答是,即便是鱼死网破,我也同他拼了。 程嘉溯一愣,摇头:“不是。”听到这两个字,我竟悄然松了口气。“李最良是我的心腹不错……我也不知他为什么针对你,是你得罪了他,还是挡了谁的路?” 他说着沉思起来,紧接着又回神,“差点被你绕进去。你说他针对你,可有证据?” 毕竟是他的心腹,不能被我一句话就离间了。这正是李最良最可恨的地方,他对我的命令全停留在口头,落在别人眼中,都只是我懒惰的错误,同他没有关系。 “没有。” “张小姐,没有证据,我凭什么相信你而不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他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戏谑,像是逗着老鼠的猫,慵懒又充满控制力。 身为老鼠,我极度不甘,尖锐地反问:“既然没有疑心,您为什么要同我谈话?”若是对李最良深信不疑,你就该顺着他的意思,对我深恶痛绝才是。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正文 018 我喜欢你,你相信么? “我喜欢你——”他薄唇中缓缓吐出令我惊愕得心都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句子,“这个理由你相信么?” 恰似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心跳加速的余韵还在,我已从他的态度中瞧出满不在乎,胸闷了片刻,只能木着脸回答他:“您别开玩笑。” 是了,只是为了缓和气氛而开的玩笑。不同于我对他有绮思,以风流倜傥著称的程嘉溯,根本不会将我放在心上。 他面上敛了笑意,眼里还漾着愉悦的涟漪,又问我:“你当初打人的时候怎么那么威风呢?怎么工作了反而畏缩起来了。” 我脸一红,没想到他还记得我甩钟楠一巴掌那一遭。“那时候我占着理……” 说到这里,我霍然开朗:李最良陷害我,我也是占着理。因为长时间没有参与进有意义的工作,我竟连自己的立足点都否定了。 像是面前打开了一扇门,天地豁然开朗。我一下子想通了许多事情,虽然有更多的疑问接踵而来,但我决定,先面对眼前的事情。 “程总,您今天找我,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像是大提琴最美妙的嗡鸣:“我那个项目,你来做。” 那个关闭的实验室,突然被调离的制药工程师…… 直觉告诉我表面清澈如小溪的事情底下,潜藏着深渊。但我没法拒绝这样的诱惑——成功的滋味,一旦尝过就绝不想放弃——只能拼命想别的事情来抵抗:“我与李经理的矛盾……” “水至清则无鱼,我是,他也是。”说完这句故弄玄虚的话,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吧,去书房给你找资料。” 我跟在他后面下楼,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满目浓翠的小花园,暗暗给自己打气。 然而,不管先前打了多少气,在面对堆了满满一柜子的资料时,内心还是有点崩溃。 程嘉溯的书房不像我想象中富豪该有的样子:红木书架,水晶吊灯,从未翻开过的烫金皮面精装书。反而像一位学者的书房,明亮的光线,宽大的桌椅,还有堆叠得满满的资料柜。 “坐,坐!”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像个得了新玩具要找小伙伴献宝的小孩儿,推着我在唯一一张靠背椅上坐下,跳到柜子前去开门。他手上力气大,我再不愿意坐下,也犟不过。 桌面上也摆满了各种资料,有管理学的,有经济学的,还有眼熟的生物学和制药工程的书。我不禁赞叹出声:“您还看这些?” 他头也不回地翻资料:“那你以为呢?”语气熟稔,听得我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又说道:“别您啊您的,听着别扭。” 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怎么称呼他好,他就抱了满怀的文件夹堆到了桌上,拍拍手:“这些你先看。” “您……”对上他不赞同的眼光,我只好从善如流,“这么多资料,你由我带走看?” 他笑得开怀:“不啊,自然是在我家看。” 我无语。之后经过好几轮讨价还价,他终于同意我每次带一部分资料回去,看完再来换新的。他为了对付我,真是用上了生意场上谈判的全套功夫,饶是我千方百计防着他使坏,还是被他坑了进去。 下午是安然开车来别墅接我,方便送我回实验室。一进园区我就发现气氛与之前大为不同,良弥勒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像之前那些龃龉只发生在我的幻觉里。 面对他这样的厚脸皮,我一时无法适应,好在有安然帮衬着应付了过去。他跟着程嘉溯时间长了,把圆滑的手段学了十成十,再加上没有程嘉溯那点自矜自傲,放得下身段聊得开段子,很快就跟良弥勒称兄道弟,还得到了让他照管我的承诺。 同事们的态度也隐隐有所改变,许多人愿意同我打招呼,神情里却含着我还看不懂的东西,先前还肯亲近我的两名女实验员却疏远了。他们都是科研人员,心思相对简单,以至于连疏远与讨好,都做得如此明显。 虽然态度让人有些不舒服,但比起良弥勒的两面三刀,还是他们让我觉得靠谱些。 分别的时候,我特意问起安然,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深深看我一眼,说道:“早上替你请假的,是程总。” 我怔了怔,哭笑不得:“所以他们以为,我和程总……?”有一腿? 不是因为善良或是对我能力的欣赏,而是来自对程嘉溯权势的畏惧,还有对我“攀高枝”的鄙夷。 紧接着我心里一阵苦涩,咬了唇问他:“你也这么想?” “不。”在我欣慰之前,安然又一次将我打入深渊,“您与程总的关系,不是我能够置喙的。 正文 019 项目“YOUNG” 这次回到实验室,虽不是衣锦还乡,却也很有狐假虎威的味道。连良弥勒都不敢说我什么,其余人自然无可指摘。 我占据了那间被锁起来的实验室,花了几天时间进行大扫除。培养皿里的样品都长了霉菌,散发着刺鼻气味,可见当日这个项目结束得有多突然。 打开通风系统排气,把试验器皿都洗干净归置在架子上,再把我为数不多的工作用品全都搬进来。只留下孤零零的办公桌,在良弥勒办公室对面刺着他的眼,只要他一开门就能看到。 过了两天,那张办公桌也不见了,大约是良弥勒受不了,找人搬走了。 我打扫出实验室,静下心来读程嘉溯那堆成山的资料。这个被暂停的项目,叫做“YOUNG”。 实际上,从翻开立项书第一页我就发现了不对:“我的专业是化学制药,你这个项目,却是生物制药的路子。”太子爷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面对我的质疑,程太子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简历写得很清楚。但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项目非你不可。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当然要来试一试! 无论是掌控一个项目,还是他碧眼中深邃的笑意,都是我无法拒绝的诱惑。但我仍是竭力抵抗这种诱惑,因为他要诱我踏进的,可能是一个深渊。 “专业不对口……” “张小姐!”他扬声打断我,又搬出那副“我是总裁我有钱我很了不起”的嘴脸,“人一定要找到对口的工作才去做吗?上司吩咐的事情,专业不对口就可以推托?” 我默然,自然不是这样的。一旦参与工作,就算专业是文学,老板却让你去做数学建模,你也得去做。 “好的国王,可以命令将军去打艰难的战役,却不能命令他去捉老鼠。”我垂死挣扎,用《小王子》回答他。 他碧色的眼珠盯着我,缓缓开口道:“可是张小姐,我需要你。”虽然说着这样近乎哀求的话,他却没有丝毫哀求的神色,反而像抓住了猎物的狮子,志得意满,“你的国王需要你……” 利爪伸出,准确地刺入猎物心脏,一招毙命! 于是被秒杀的我用上了所有精力,投身于这个项目。那满满一柜子资料和实验记录,我已经读了至少有两尺厚。 每读完一批,就去程嘉溯的别墅换一批,他说要等我完全接手这个项目,才能将资料转到我手里,此时我只能阅读,没有保管的权限。 频繁出入别墅,经常被程总的车接走又被安秘书送回实验室,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当着我的面就能飞舞出无数的眉眼官司,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唐韵,很快就连杏林总部都流传开了东宫又有人妄图攀上太子爷的小道消息。 清者自清,我又不能见着人就上去解释“我与程嘉溯没什么,反而与安然有点什么……”,更没法解释为什么程总要跳过许多资深工程师,把他亲自监管的YOUNG项目交给我,只好放任流言发酵壮大。 我唯一在乎的,是安然的态度。但他对我实在很淡漠,每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只能压下质问与倾诉的冲动,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下去。 正文 020 挫折 读过的资料越来越多,程嘉溯对我的信任似乎也随之增加,他陆续召回了“YOUNG”项目曾经的实验员,归在我手下。 我年轻,资历浅,没有太深的背景。这是程嘉溯看好我的重要原因,也是实验员们充满疑虑的缘由。 在仔细研究过所有资料后,我发现“YOUNG”项目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这很可能就是它先前被暂停的理由:这个项目全部基于中医理论,所萃取的实验样本也全部来自中草药。 中医理论的模糊性与中草药的复杂成分,令萃取、合成变得十分困难,整个实验举步维艰。在它被暂停的时候,甚至连实验预设的第一步都还未完成。而那时距离项目开始已经有一年半了。 我决定修改整个项目的实验过程,但在这里,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这些实验员经历过之前我被良弥勒陷害,但他们不知内情,自然而然地相信了流言,认为我是靠攀上程总才得到了管理项目的机会。 而我是化学制药出身,与出身生物制药以及中医专业的他们,在实验手法方面有着无法弥合的分歧——隔行如隔山,并不是开玩笑,若不是身负程总的期待,我也不会接下这么一桩大难题。 想法无法实现,命令无法推行,一时之间,我进退两难。 接到程嘉溯电话的时候,我刚刚和一名实验员吵完架。因为理念不同而拍桌子大吵的事情在学术界很常见,我的导师孟老师与钟楠的导师崔教授就经常如此,但这在我还是第一次。 “喂?”接通的瞬间,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气冲冲的。 这些日子程嘉溯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问项目进度,听我语气不善,愣了一下:“你那边不太顺利?” 我压下火气,换上专业的态度:“是有一点困难,不过我会解决的,请您放心。” 又说了几句,程嘉溯挂了电话,我接着试图一个一个去说服实验员,向他们阐释我的理论。中间不免又拍了几次桌子,终于还是说服了一批人。 安排已经争取到的人先进行实验的准备工作,剩下的人虽然难啃,但已经有了成功的经验,我打算一个一个啃过去。 第二轮游说一开始,就有人跟我交了底,这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深深叹着气:“我们找不出你的理论和实验设计有什么纰漏,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我一愣:不是理论的问题?“那么,请您告诉我,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在他躲闪地移开目光之时,我又补上一句,“如果您不肯说,我会一个一个去问。我有这个耐心,您知道的。” 生物学科长期枯燥的实验使我的耐心得到充分锻炼,至少,足够让这位实验员感到威胁。再加上他与我并没有直接矛盾,稍作犹豫之后,他说了实话:“你知道的吧,这个项目的前负责人,是被突然调离的。” 我知道,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很多同事都猜测,是因为你,他才被调走的。他负责了这个项目很久,与我们感情深厚。无论于公于私,你都是闯入圈子的外人,我们有所排斥,也是很正常的吧。” “可我是在他调走之后才入职的啊!”我被这荒谬的猜测惊呆了,这才意识到,科学家也是人,他们也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做出并不理智的判断。 中年男人苦笑:“可你与程总关系密切,这总不假。” 我怒火中烧,抓起电话打给程嘉溯:“程嘉溯,你来解释一下!” 面对中年男人惊愕的眼神,我突然醒悟——我直呼了程总的名字,又颐指气使地命令他来解释,无疑更佐证了我与他“关系匪浅”的假说。 正文 021 撑腰 会议室里,气氛格外压抑。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员,整间屋子里,唯一的一抹黑色便是穿着黑色西装的程嘉溯。此刻,他沉默地环视众人,手指在桌上轻敲出“笃笃”的声音,威严而压抑。 实验员们沉默着,却不是面对着我时的无声抗议,而是掺杂着羞愧的敬畏。据说,唐韵当年只是杏林集团旗下一个快要倒闭的小企业,程嘉溯回国之后接手了这个公司,一手打造了这个品牌。 短短几年时间里,唐韵已经占领了国内药妆市场的大量份额,成为杏林旗下最具市场价值的品牌之一。这个实验室也是他带着几名制药工程师一手创建,在这些“老人”眼里,他不但是管理层,是“程太子”,更是带领他们走出泥沼,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辉煌的那个人。 我没想到程嘉溯真的会来。 半个小时前,我通过电话对他吼完“你最好来解释一下!”之后,就忘了这件事,继续死皮赖脸地跟实验员们讲道理。但他们已经失去了耐性,若不是碍着礼貌教养,我所遭受的恐怕就是不是白眼和冷言冷语了。 五分钟之前,程嘉溯一行人步履匆匆地出现在实验室,推开笑眯眯迎上去的良弥勒,粗暴地推开“YOUNG”项目实验室的门,通知所有人立刻集合开会。 当我们慌乱地集合在会议室的时候,安然已经带了助理布置好会场,之后全部退出,效率之高令人惊讶。 落座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即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到程嘉溯的愤怒——此刻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坐在他左手边下首,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当了暴风雨之中被雷劈的出头鸟。尽管我很清楚,以实验室现在的情形,身为负责人的我难辞其咎。 过了很久,我悄悄看一眼手表,他已经沉默了将近十五分钟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浓厚到了极点,有人压抑着粗重的呼吸,有人遮遮掩掩地擦拭着额上汗水,心弦已紧绷如马尾上坠了千钧。 “笃笃”的敲桌声猛然一停,所有人都骤然一惊,挺直了在漫长等待中逐渐佝偻的脊背,甚至有人差点跳了起来。 出乎意料,程嘉溯并没有立刻大发雷霆,而是近乎温柔地问:“我听说,最近的工作停滞不前。谁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我身上。在这种时候,我不能推卸责任,否则日后更加无法服众。硬着头皮站起来,我低头:“是我的工作失误——” “坐下。”程嘉溯并没有让我难堪太久,他冷冷开口,“你的失误,待会儿再说。” 他再次环顾众人,“你们对我安排的负责人很不满?那么请你们告诉我,她做错了什么?如果负责人有问题,为什么不向主管部门报告?——我们唐韵,有这样的先例。” 我愕然看着他:他这样说,几乎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我这一边。可是为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为我撑腰? 被他诘问的众人,有的面露羞愧之色,低下头去,还有的人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轻蔑的目光掠过我,投注在程嘉溯身上时,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面对此情此景,程嘉溯居然微微一笑,双手在桌上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宛如一只慵懒高贵的猎豹。 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唇相讥:“‘YOUNG’项目暂停得不明不白,公司——您没有给我们一个交代。几个月后,项目重启,负责人却换成了她——”他指着我,粗喘了两下,似乎压下了不好听的话,“以张小姐的年纪资历,凭什么能得到这个机会?” 他可能心怀怨恨已久,语气激动,不停歇地说下去:“报告?报告会有用么?上次您来视察,当着您和李经理的面,她旷工一整天,按着唐韵的规定,这样的员工怎么还能留下来?可是后果,大家都看到了,呵呵。” 这位实验员以两声冷笑结束了发言,不服气地看着程嘉溯,未曾说出的话呼之欲出:她与你不清不白,你自然护着她! 紧接着,另外一个女实验员站起来声援他,“王总工究竟是怎么被调走的,这个项目又是怎么到张小姐手里的,请您给我们一个交代!” 程嘉溯面上笑意不减,悠然道:“这么说,张小姐对于项目的想法,你们并无异议?” 有人欲言又止,最终,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躲闪着他的目光。 “没有人反对,我就当是默认了。”他站起来,缓缓开口,“你们是科学家,我并不想让琐事影响你们纯粹的心境。但现在,你们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 “今天,我们一并解决所有疑问!” 正文 022 真相 面对唐韵实验室元老们“逼宫”一样的质问,程嘉溯冷笑连连,“先说最简单的事情吧。”他用下巴指了指我,我悚然一惊,不知他要说出什么来。 “张梓潼小姐是我在越溪大学校园招聘会上认识,而在这之前,‘YOUNG’项目已经被叫停。这一点,谁有疑问?” 没有人表示异议,除了我——校园招聘会那天,他发了一条微博,提醒我男朋友劈腿。我却丝毫不记得自己有见过他。明明是第二天,我打了钟楠的时候,他在宿舍楼外看着我…… “至于张小姐旷工……”他似乎铁了心要洗清我身上那些负面新闻,也不急着解释王总工与项目的事情,冲门外扬声,“安然,请李经理进来。” 良弥勒开门进来,胖乎乎的脸上见汗,满屋子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接到程嘉溯的眼色,暗暗告诫自己:现在你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YOUNG”项目实验室的负责人,要顾全大局。 勉强压抑住对良弥勒的厌恶,我起身问他:“李经理,上次程总来视察那天,我因为有事向您请假,您还记得么?” 良弥勒不住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天是我没说清楚,叫人误会你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当时说话急了点,不大好听,还请张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我笑了一下,那天他说的话岂止是不太好听?简直是把我的尊严扔在地上踩。但今天有程嘉溯在场,他不会允许我打乱他的节奏,因此很快跳过这一项:“好了,你继续忙。” 待良弥勒退出,程嘉溯环视众人:“关于张小姐,还有什么疑问?” 与会人员都有点不耐烦在我身上花费太多时间,干脆地跳了过去,“请您说说王总工的事情。” 程嘉溯神色肃然,眼里像是结了坚冰:“你们都以为是我调走了王耿,停下了项目?” 坚冰底下隐隐燃烧着怒火,烧得他深碧色的眼瞳极为深邃,引得人移不开眼。“事情的真相就是,王耿背叛了我,背叛了唐韵!” 一言既出,四座哗然。 有实验员霍然立起,慌乱中打翻了椅子,他浑然不觉,惊呼:“这不可能!” 程嘉溯看着表,数过六十秒,才抬手压下躁动的人群。“几个月前,王耿看上了杏林总部另外一个项目,背着我向总部提出了调离申请——若有人不信可以去查,这份申请原件现在还保存在总部档案室。” “之后,总部跳过我,命令实验室停止‘YOUNG’项目的实验。等我从国外赶回,一切都已经迟了。”我感到一丝奇怪,身为杏林的太子爷,总部怎么会直接干涉他的项目? “半个月之前,我打算重启‘YOUNG’项目,并属意张小姐接手。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请问诸位,还有什么疑问?” 没有人说话。前任负责人的背叛出乎所有人意料,连程嘉溯都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算计了,更何况是无比信任着他的实验员们。 至于我与程总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传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话题,在这种场合提出来就太不入流了,因此也没有人真的那么不开眼,问他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选择的项目主持者,有谁不服气,来找我说话,不要背地里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他掷地有声地结束了这场质询与自辩,实验员们被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实打击得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过来,都各自低头沉思。 我的目光追随着程嘉溯的身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忽然他向我看来,我来不及躲闪,两道目光直直撞到一起,火花四溅! 我霎时间红了脸,匆忙扭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大口喝水,以掩饰那瞬间剧烈波动的心跳——那是比之初恋还要强烈的悸动。 正文 023 风雨同舟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已经脱离了耳语的范畴,每个人都急迫地需要与身边的人交流,以表达他们的惊讶。 这一次程嘉溯没有打断他们,任由他们压抑地低呼,喊着“天呐!”和“不敢相信!”他知道他们最终会相信——身为唐韵总裁,他没有任何理由欺骗这群技术人员。 待到人群渐渐安定下来,他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款款站起,将所有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 “我知道,王总工离开,对‘YOUNG’项目是一次致命打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大家解释这件事。” “但后来我意识到,必须告知你们真相。因为你们是唐韵的元老,你们与我一道创立了这个实验室,把唐韵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打造成如今的模样。” 大受打击的实验员们,脊背渐渐挺直,脸上泛出异样的光彩,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努力与荣耀,想起了那些风雨同舟,共度时艰的日子。 “我对你们有信心,对唐韵有信心,对这个项目更是充满信心。”程嘉溯亦是双目粲然生光,亮若星辰,声音里充满了蛊惑里,“从前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们从未放弃过。” “最初的‘未央’系列打不开市场,是我们一点一点改进产品效果,跑了一家又一家高校与美妆专柜,请托每一位我们能接触到的专家体验、为之背书……”他回忆着创业之初的艰难,众人想到旧事,皆是心旌动摇。 我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情,也不由佩服起他们的坚韧与付出。 “……最终,‘未央’系列打响了唐韵品牌的第一枪。而后,‘长乐’‘凤仪’‘松涛’‘竹雨’……”他开始盘点唐韵推出的系列明星产品,随着他激昂的声音,众人情绪被调动得高昂起来,兴奋地相互使着颜色,表达自己未曾缺席这些辉煌。 程嘉溯微微一笑,“诸位与我一道创造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不会放弃‘YOUNG’项目,所以,请诸位继续努力!” 他用力一挥手:“有没有信心?” “有!”情绪高昂的人群跟着挥动臂膀,都是恨不能立刻就投身工作的模样。连我也被这股情绪带动,充满了干劲。 程嘉溯忽然点了我的名,“张小姐,我将这个项目交给你,你有没有信心?” 我右手握拳,暗中给自己打气:他已经将气氛推到了最高点,只要我不说出当头一盆冷水浇下的不当话语,只需要顺着他的意思,就能收服这个项目里大半的人心! “我是最近刚刚加入唐韵的新人,并且绯闻缠身,有着种种不堪的传闻。”我先稍稍压了一下狂热的气氛,否则程嘉溯可以轻松玩转的人心,将会化为巨大洪流,将我的堤防冲溃到七零八落。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等待着这个外来者,将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未来——又一次攀上巅峰的成功,或是耻辱的失败。 “您将项目交给我负责,已经证明了您的信任。我只能用成绩来证明您的信任没有错——”我学这程嘉溯适才的模样,目光扫视过全场,“也会证明,大家对我的信任没有错。” “风雨同舟,我们会做到这四个字!” 掌声雷动。自会议初始起,一直被程嘉溯调动着的情绪在此刻全部爆发,化作热烈的掌声和认同,落到我身上。 我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笑容,自己也觉得无比满足,甚至于在这满足中生出一丝甘甜来。不敢向深里想为什么会觉得甜蜜,我收回思绪,目光追随着颀长高大的男人,转不开眼。 正文 024 张梓潼,你是笨蛋吗? 散会后,我被留在了会议室。 片刻之前还沸沸扬扬的会议室迅速安静下来,安然新换上两杯茶,走出去关上门。茶香悠悠中,程嘉溯长腿交叠,以一个惬意的姿态向后一仰,十指指尖交叉,按在下颌上,绿眼睛定定看着我。 “张小姐,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么?” 我乖乖认错:“问题出现之初,我就应该向您报告并寻求解决之法,而不是一直拖下去。一直拖到——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无可拖延……” 他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继续。” “这是我的责任,无可辩驳。”我深吸一口气,“您今天出手解决了这件事,但我的错误并不能就此抹去。我会承担起相应的责任,通报批评、记过、扣工资……您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来。” “我会为此负责,只是——”我放慢语速,“‘YOUNG’已经禁不起再换一个负责人了。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您肯定我的地位,那么,一年之内,请您不要换掉我。” 我尽力使自己不要像是在威胁他,但就他的反应看来,他似乎已经将我的话误认成为一种威胁,眼里愉悦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寒冷而锐利的目光。 我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坦坦荡荡,让他看清我真的是为了工作,而不是在威胁他。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那位温小姐……又去总部找过你。” 我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温情。 上次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她还想做什么? 想到这位昔日的朋友,如今的陌路仇敌,我一阵烦躁。不明白撕破脸皮之后,她还找我做什么,更害怕她大闹总部,给我刚刚起步的事业带来致命打击——她都做得出抢好友男朋友的事情,我再也不相信她的人品。 “我让人打发了她,可你就没有什么想要交代的?”他顿了顿,“我以为,上一次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但你的行为让我意识到,我们之前还有存在着什么误会,以至于巨大的交流鸿沟差点造成实验室人心离散。” 他提到实验室,令我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扪心自问,是否对他仍有偏见。感情太过纠结复杂,我不得不忍着羞耻与痛楚,剖析自己的内心,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我对他的心结,说到底还是在微博事件上。钟楠的背叛,错在钟楠与温情,本与程嘉溯没有丝毫关系。但由于他毫无保留地揭开了残酷真相,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到那时的痛苦与耻辱,这令我无法以平常的心态对待他。 更令人骇然的是,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仍是无法控制地对他产生了好感。不论是别墅那一晚的绮梦,还是刚才会议上的怦然心动,都明明白白昭示着一件事:他对我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前所未见,与钟楠感情最好的时候,隐隐有接近它的趋势,但最终没有到达就无疾而终。而尽管与安然一夕欢好,安然对我的吸引力却远远不如他——也许这与安然的可以疏远有关,但无论如何,程嘉溯对我的吸引——无论是感情上还是身体上——都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我吓了一大跳,恨不得立刻逃出这间会议室,远远离开他,越远越好,直到这种可怕的吸引力被时间、距离所消解,复杂的感情被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所取代。 但他还等着我的解释。 不知什么时候,我脸色变得苍白,嘴唇颤抖,声音破碎:“我……您……” 他看着我,“我什么?” 我咬牙:“您……你的助理安然,他有没有女朋友?” 一瞬间,他眼中的光几乎要灼伤我。但很快,光芒散去,他意兴阑珊,“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犹豫一下,决定说实话,但并非全部的实话,“我喜欢他。如果他没有女朋友的话,我想……试试看追求他。” 在对程嘉溯充满好感的情况下,把安然扯进感情里来,这是一个馊主意。但此刻的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把安然当作救命稻草,奢望他能救我一命,使我免于沉沦。 程嘉溯不说话,冷冷盯着我看。我被看得心虚,补充一句:“他跟我……在越溪宾馆……” 话不用说太透,提到宾馆,他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身体曾有过亲密关系,无论是形同陌路,还是想要发展出感情,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只想尽快摆脱他对我致命的吸引力,需要借助安然。 希望安然因为夺走了我初次的关系,能够答应我过分的要求,暂时与我发展出一段情侣关系。而身为秘书的女朋友,我自然不可能再对男朋友的顶头上司有好感。 我想得很好,但程嘉溯冷笑一声,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 我面对着他,心慌意乱,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整个上半身都几乎要折向桌面。他靠得太近,男士香水的松香调余味与烟草香混合成一种类似荷尔蒙的气味,几乎笼罩了我全身。 我尽力向后靠着会议桌,以免自己承受不住那致命的吸引,飞蛾扑火一般靠近他,而后被灼烧,被毁灭。 他却不给我逃开的机会,俯身下来,与我只隔了堪堪一寸距离,直到我目光迷离,急促的呼吸中满是他的气息,他才开口一字一顿道:“张梓潼,你这个笨蛋!” “他不可能喜欢你!”他说着,掐住我下颌,大拇指重重按在我唇上,缓缓揉动。 这一举动让我呆了一瞬,随即只想从地缝里消失——太、太靡丽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像是想咬我一口,更像是要将我一口一口,吃拆入腹。我颤栗着闭上眼,一滴泪珠悄然没入鬓角。 “笨蛋!”他突然放了手,背过身去喘了两口气,扯开衬衫最顶上两颗扣子,扬声喊他的秘书,“安然,安然!你告诉这个笨蛋——” 他用手指着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你跟她说清楚,越溪宾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完,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步走出会议室。 留下一个狐疑的安然,和一个迷惑不解的我。 正文 025 程总肩上的咬痕 安然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神色,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叹口气:“张小姐,您能不能告诉我,您跟程总说了什么?” 我犹豫一下,决定告诉他实情,把我与程嘉溯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并坦白了我打算坑他的计划。只是隐瞒了我对程嘉溯的快要压抑不住的好感。 安然沉默良久,似乎在犹豫究竟该怎么说。我终于沉不住气,催促他:“他让你告诉我什么?” 嘴唇上火辣辣的,被揉捏过的地方像是一只在燃烧。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隐秘的窃喜与巨大的惶恐交织,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样的真相。 安然目光游移了一下,落到程嘉溯留下的茶杯上,缓缓说道:“程总的左边肩膀上,有一个咬痕。” “嗯?”我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安然干脆一股脑倒了出来:“那是你咬的,张小姐——越溪宾馆八楼套房,那是用我的证件开的没错,但入住的人是程总。” 山呼海啸在耳畔响起,再多的猜测,也比不过此刻砸到实处的一句话。空悬的心落下来,带出一路尖锐的嗡鸣。 我张张嘴,机械地问:“然后呢?” 安然苦笑一下:“那件A.W的衬衫,是我买的。当天……我随程总参加杏林集团越溪大学招聘会,用自己的证件为程总订了一间休息的房间。下午,程总先做了一场演讲,讲座结束后,恰好撞见你的前男友劈腿。” “当时程总心情好,我们开玩笑说,应该提醒一下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怂恿着他把这件事发了微博。碰到你的时候,本来是要出门参加你们校方举行的宴会的,当时你好像病得很严重,跟程总撞到一起,直接就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程总叫我们先去宴会,他带着你回了房间。再后来……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买了药和衣服。” 回想起那天模模糊糊中感受到的快乐,我怔怔的,好不容易才消化完这句话。 便听到他又说:“上次来园区视察,程总是真生气了。他对你本来抱有很大的希望,没想到你工作懈怠,擅自早退,甚至穿出了那件衬衫——当时他以为,你是故意提醒他,以此来要挟他。” 我苦笑,没想到是这样的。良弥勒的陷害简单而有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程嘉溯又不再追究了? 不知不觉中,我问出了这句话。“因为后来我发现,你误会我是那个跟你发生了关系的人。”安然回答,“我暗示了你好几次,但你在这方面确实……嗯……比较单纯。” “你是想说我迟钝吧?” “是。”安然忍不住笑出来,接着说道,“这件事关系到程总,我没有瞒着他。” 至此,真相大白。意识到我的确可能被人设计之后,程嘉溯已经决定将“YOUNG”项目交给我——他需要一个背景清白,没有关系网的人。之后温情到唐韵总部闹事,安然通知我回去解决……正好迎合了他的计划。 想到温情,我悚然一惊,“温情是不是又去总部闹事了?”那个女人,看似温柔腼腆,实则充满机心,又毫无廉耻,我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能拉黑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不知道总部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 说起她,安然也露出一丝后怕的表情:“你这位朋友,着实可怕。”原来温情又去总部找了我好几回,每一次使的手段都不一样,从楚楚可怜的哀求到不讲道理地大哭大闹,越到后来越激烈。 程嘉溯吩咐安然把这件事压下去,安然亲身领略了温情的难缠,有两回甚至被她突破防线,直接找到了程嘉溯。“后来程总找人把这事儿给解决了。”安然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他对您,真是好到没法说。” 我哑然,程嘉溯对我好不好,我不清楚,但他找人解决了温情,温情一定过得很不好。 安然好像八卦上瘾了,完全忘了刚才还很沉重,兴致勃勃地说:“哎你知道她为什么越来越丧心病狂么?” “为什么啊?”我接茬,想知道温情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文 026 听说他不好我就放心了 安然是程嘉溯的机要秘书,平时总端着一张八风不动的英国官家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专业得不得了,好像除了他们家程总,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我却亲眼见识了他的大变脸——整个人像年轻了五岁,眉飞色舞、口沫横飞:“你那前男友真不是东西啊我跟你讲!那温情也是活该……” 我不由吓得退后一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安然!” 他瞪我:“你不知道跟着程总我每天憋了多少话想找人吐槽又不敢!好不容易能跟你说说,你就让我说个畅快。” “……”我弱弱回应,“你说。” “程总先前不是让我处理温情的事情么,我就跟她接触了几回。你知道我温柔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有迷惑性的吧?”我想想被良弥勒羞辱时他递过来的纸巾,点点头,他满意一笑,继续说,“我就特别温柔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安慰她,哎哟卧槽,居然真的给我问出来了!” “快说快说!”我本来对事情就有点兴趣,干脆顺着他做个好捧哏。 安然拍拍桌子,“她先是跟我说,你导师在学校给钟楠穿小鞋,他快被逼死了,所以她来求你放他一马。我是什么人呐,能信这种鬼话吗?我就问她:‘既然是钟楠的事情,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张小姐道歉,让你来?’你猜怎么着?” 这家伙抖包袱还上瘾了,我哭笑不得,继续捧哏:“怎么着?” “温情怀孕了!” 我一怔,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心痛,反而产生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后来我又接触了温情几次,她终于说了实话。钟楠在学校过得确实不太好,同学看不起他、孤立他,不但有你导师给他穿小鞋,就连他自己的导师,也因为嫌他丢人,不大想管他。” “正好这时候,温情又怀孕了。她背叛你的时候毫不犹豫,对着个渣男倒是真爱了,想着借怀孕结婚,但看他那么焦头烂额的,就暂时没告诉他怀孕的事情。结果没几天,就被钟楠逼着来找你道歉了。” 我冷笑:“道歉这种事都要逼自己的女人出面,他可真有出息!” “可不是么!”安然点头,“就是上次喊你回总部那一回。温情铩羽而归,回去之后因为怕钟楠发脾气,就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没想到啊,这钟楠一点高兴的表示都没有,别说结婚了,甚至还想着让她把这个孩子打掉。她没办法,这才又来找你闹了。” 这对渣男贱女,一个薄情寡幸,先是劈腿后是不肯负责;另一个从背后对我捅刀的时候阴狠毒辣,对着渣男倒成了真爱小白花,真叫我恶心。 “所以我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拿着医院化验单去找你们学校领导,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肯定会比我的主意更绝。”安然邀功,“程总又找别的渠道警告了她别来找你麻烦,这事儿,你得谢我俩。” “行,谢谢你!”我想象了一下温情哭哭啼啼去学院闹事的情形,真是大块人心。只是今年学院真是命途多舛,不断爆出各种丑闻来……想到这里,不由皱了皱眉。 安然看我:“你不会还喜欢他,可怜他吧?”一幅“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还可怜渣男就太没良心了”的表情。 我笑起来:“怎么会?听说他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虽然不想再与渣男有任何关系,可是听说他倒霉,我真是高兴极了。当初诅咒这对渣男贱女白头偕老,大概起作用了。 正文 027 再笑,我就要亲你了 听安然说清楚了这几个月来的前因后果,我眼前的迷雾一下子被驱散了,突然觉得有许多话需要对程嘉溯说,至少要感谢他为我所作的一切。 “程总去哪里了?”我语气急促,一秒也等不下去。 安然愣了一下,“大概回总部了吧,我帮你问一下。”两分钟后,他放下手机,一脸的不可置信,“程总在楼下花园等你。” 好像他家程总做出这样的事情非常有损格调一样,他简直牙都疼了。 我顾不上腹诽安然,开了会议室的门就往楼下冲,他跟在后面喊:“哎你慢点,摔了又要去医院,我很忙的不想照顾你……” 声音大得整个实验室大概都能听到。事后我才反应过来,因为他这一喊,关于我的传言可能又更多了。但当时我完全顾不得他的呼喊,更顾不得这是在工作场所,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冲出实验楼大门。 杏林集团拥有顶尖的员工待遇,“东宫”唐韵更是将这种待遇推到了极致。实验楼下不远处,仿照苏州拙政园,修建了一座仿古式园林,太湖石玲珑隔断,各色草木蓊郁其中,看一眼就觉得舒畅。 花园里有山有水,水边建小亭,飞檐翘角,四角攒尖,是古典建筑的风格。石子小路蜿蜒出别致的图案,路尽头,程嘉溯背对着我倚靠在一根亭柱上,低头看着水中锦鲤。他明明有着最西化的容貌,却在此时与这东方园林相得益彰,毫无违和感。 我跑得气喘吁吁,一下子打破这种宁静,不由心下懊恼。他回头皱眉:“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喘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谢谢您!” 趁我低头的时候,他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又很快收回去,等我抬头,他已经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深沉道:“哦,不客气。”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调皮的一面,我一下子笑出声来,才生出来的忐忑烟消云散。 大约是我笑得太欢畅,他严肃地盯了我一会儿,也跟着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半真半假地抱怨:“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女人!” 我笑盈盈回答他:“我智商是149,无论如何划不进笨的范畴。您若是想指责我在人际关系方面的迟钝,可以说:‘就没见过你这么不通人情世故的女人!’”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么认真做什么?还真是不通人情世故啊……” 冲我招招手:“过来。” 我按捺住心中欢欣雀跃,上前两步,被他握住手,并肩站在一起,看着水中上下翻腾的锦鲤。他的手修长温暖,我早该意识到在我病得昏昏沉沉之际,喂我喝水的就是这双手,而不是安然。 一想到是他,喜悦就如同上涨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心头,几乎要经由眉梢眼角溢出来。手上微微用力回握他,我做梦一样,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是他,真是太好了。 “傻笑什么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面对面站立的姿态,他伸出一根手指落在我嘴角,我这才发现自己笑容满面。 抿抿唇,努力想把傻乎乎的笑意压下去,还未等笑靥弧度平直一分,因为近距离欣赏到他惊心动魄的美貌,嘴角又忍不住扬起来。 他板起脸:“不许再笑了。” “我很高兴,”我心里有大片大片的花朵在绽放,醺然如醉,“程嘉溯,我真的很高兴。” 那对深碧的瞳子里忽然起了风暴,他忽地捧住我的脸,一字一顿地咬牙威胁:“张梓潼,你敢再笑一下,我就要亲你了。” 我被迫仰着脸,心境却与半个小时之前完全不同。缓缓闭上眼,露出八颗牙齿的完美笑容。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感受到男人炽热的气息逼近,仿若即将爆发的火山,炽热的岩浆在平静地表下奔涌,下一刻就要天翻地覆,将他与我完全淹没。 正文 028 模特小妖 蝴蝶轻柔地停驻在花枝上。 四片灼热的唇瓣相贴,随后被他紧紧箍住腰间,深吻下来。 是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啊……我以为越溪宾馆那一天过后,自己并没有沉沦于那惊人的快感,直到此时再次接触到这个火山熔岩一样的男人,才惊讶地发现他出现在每一日每一夜最深沉的梦里,他的影子从未远去。 他一手扣着我后脑勺,甘美的滋味化作酥麻游遍全身,忽而脑中清明,用力抓住他上臂,指甲紧紧抠进皮肉里。 他吃痛,“嘶!”了一声,停下动作。两个人额头相抵,喘息了片刻,他问我:“怎么了?” 我声音软成了一滩桂花蜜,手指隔着衬衫点在他肩头:“听说这里有一个牙印?” 他捉住我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滑动,声线魅惑:“你咬的,想看么?” 我脸一红,连连摇头:“不看!” 他低笑出声,亲吻着我的唇角,含混不清道:“那这样呢,还要么?” 我不答话,主动偏头衔住他线条精致完美的薄唇,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答案。他呼吸一紧,加深这个吻。 蓦然间,一段钢琴曲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响起。我感到一阵恼怒,程嘉溯亦不例外,他唇角紧抿,像是随时要将手上那款VertuDiamond扔进水里喂鱼。 好在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让他及时控制住了恼怒的情绪,他接起电话走到一边,听了两分钟之后,沉沉地“嗯”了一声,吩咐那头:“我马上回总部,你通知公关部控制住事态,联系媒体让他们不要乱讲。” 紧接着,他挂掉电话,望着我叹口气:“我有急事要回总部一趟。” “嗯。”我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但还是做出正确的回答,“既然是急事,你快去吧。” 他猛地抱住我,在我耳边道:“好好工作,等我处理完那边,回来看你。” 我唇边绽开微笑:“好。” 都是有事业的成年人,我不可能像初涉爱河的少女一般,不讲理地请求他留下来,又或是他到哪里都要跟着。做好手头的事情,才是我对他最大的支持。 他放开我,大步离去。我怔了怔,快步赶上去,只来得及看到他上了车,眉头紧锁,同开车的安然说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思索着那个叫周玫的人带来了怎样的消息,才会令他露出那样神色。只是我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仅有的信息只是通过各种媒体得到的八卦,我这才意识到,其实我完全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他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事业,他的敌人……我一无所知。 思索半日无果,恰好有实验员找到我,说是对某一处实验设计有疑问。我摇摇头,赶走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实验上来。 “什么问题?” “这里,我认为换另外一种试剂效果更好。” “我有考虑过你说的情形,但请你看之后的两个步骤,那种试剂会对这两步造成一定的破坏,所以我更倾向于使用现在这一种。” “如果换试剂的话,我们可以更改随后两步步骤,并将他们的添加剂换成……”另一个人接口,滔滔不绝地说出他的想法。 在得到程嘉溯的激励后,实验员们很快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详细阅读了我的实验计划,一扫先前心不在焉,凡是疑虑都提出来,与我一一讨论,直至在理论上臻于完美。 这项工作耗费了我们半个月时间,数十人废寝忘食,每天都因为理论之争探讨到深夜,爆发了一场又一场激辩。不同于先前我一个人试图说服他们时候的无助,这种学术上的争执令我十分快意,如鱼得水。 每天早上一睁眼,我都要边洗漱便为这一天的问题打好腹稿。而在结束一天的讨论后,要为了新暴露出的问题查资料,要吸收新的知识,半夜两点之前,不会睡觉。 不止是我,参与“YOUNG”项目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状态,别的项目实验员有时在食堂遇到吃饭时还不忘争吵的我们,也会打趣:“你们什么时候吵出个结果啊?” 更有促狭一点的,干脆在一旁出主意:“哎我觉得你们可以放弃现有步骤,按我的这种方法去做……” 所有人一起怒视他:“你走开!” 半个月后,所有的意见趋于一致,我所设计的实验步骤早已面目全非,但我很高兴——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劳动成果,比起我最初空中楼阁的设计,它的理论更完善,更具备实用性。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大家接受了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看我的眼光已经是在看一位科学家,而不是靠歪门邪道上位却不学无术的蠢货了。 最终的实验设计出来,打印出来是厚厚的一沓。存档后,我兴冲冲地想找程嘉溯汇报最近的进度,愕然发现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同我有过联系了。 即便是在之前工作停滞不前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我简直要疑心他是不是放弃这个项目和我的实验室了。 电话、短信与邮件均得不到回应,想起那天他匆匆离开时紧锁的眉头,我忍不住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微博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最近的留言依旧是清一色的“老公睡我”,可见他“国民老公”的地位并未动摇。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唐韵,查找唐韵最近的新闻,希冀从蛛丝马迹中得到程嘉溯的近况。 才输入两个字,搜索框下面自动跳出了四五条关键词:“唐韵总裁程嘉溯”“唐韵程嘉溯嫩模小妖”“唐韵丑闻嫩模小妖”“唐韵程嘉溯不雅照”。 我倒抽一口凉气——嫩模小妖,那是谁? 正文 029 绯闻 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跃,键入“程嘉溯”“小妖”等关键词,打开一个又一个网页,我平均每分钟能阅读一万字,刻意放慢浏览速度后,速度仍是吓到了从身后路过的实验员。 “哎你慢点我还没看完呢!” 我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一圈人,全都八卦得不得了,强烈要求我翻回去让他们看完那段“程嘉溯与小妖不得不说的故事”。 身处与娱乐圈隔绝的科技园区,我对新闻的了解远远落后于外面的世界,他们也一样。一口气浏览了大量相关报道,对事件有了大致印象,我松开鼠标离开座位,“你们慢慢看,我去倒杯水。” “小妖”是个艺名,照片上的女孩子鲜嫩艳丽,据说才十七岁,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自拍的角度凸显出高耸的胸部与大长腿。宽大的双眼皮与过尖的下巴有着整容的痕迹,气质偏于俗气,然而年轻弥补了这一切不足,她看上去嫩生生的一把就可以掐出水来。 谁能不喜欢那样的青春? 她的资料上写,十四岁平面模特出道,十五岁拍摄写真集广受欢迎,十六岁成为唐韵总裁程嘉溯第三位被承认的女朋友。 唐韵与程嘉溯都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回应过这件事,但也从不否认,因此媒体普遍认为这是真的。再加上这位小妖是不是晒出一些酒店、游轮照,每每与程嘉溯行程相符合,有时候还会艾特他。 程嘉溯微博下面那些高喊着“老公睡我”的姑娘,视小妖为她们最大威胁,排着队讨伐她,反而更增加了她说辞的可信度。 这一次绯闻影响这么大,却不仅仅是因为小妖与程嘉溯亲热照爆出,而是小妖亲口对媒体承认,她曾怀过程嘉溯的孩子又被迫打掉,并且在休养期间介绍尚不满十四周岁的表妹给程嘉溯,后者遭他侮辱,现在还在进行心理治疗。 小妖还提供了病历卡、她与程嘉溯、表妹与程嘉溯的亲密照片,还有程嘉溯打电话给她,要求她打掉孩子、看好表妹的音频资料。 丑闻一出,天下哗然。 且不说小妖尚且是未成年人,令她怀孕又逼迫她打掉孩子,这本身就是非常卑劣的事情。小妖的表妹更是不满十四岁,这完全超越了法律和道德的底线。唐韵没有上市,但受这件事影响,母集团杏林的股票已经下降了好几个百分点。 更火上浇油的是,在小妖爆出这件事之后,有好几名女性也各自提供了自己与程嘉溯曾有过男女关系的证据,或是不雅照,或是充满了挑逗暗示的音频。 在她们的描述中,程嘉溯是一个有着奇怪癖好的大少爷,他或是折磨、凌辱她们,或是强迫她们做不愿意的事情,事后又用钱财与权势摆平。 他经常去夜场追逐各式各样的美人,乃至于与人争风吃醋,打伤别人……甚至有人隐隐指认他接触毒品,所以才会玩得那么疯。 真真假假的照片与讯息混在一起,好一场大戏。 出人意料的是程嘉溯的众多粉丝居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如果说有受到影响的话,就是那些喊着“老公睡我”的姑娘,更加坚信自己能被他睡到了。 媒体则是群魔乱舞,恨不能将这个豪门贵公子是变态的消息炒得更热一些。他正式承认过的女友与绯闻女友,还有这一次跳出来的各种小明星、模特、网红、外围女,被媒体盘点了一遍又一遍。 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几十篇绝不雷同的相关报道,再经过错综复杂的转载与引述,一时之间,这些消息几乎占领了所有门户网站的娱乐版。 在这个网络暴力无罪的年代,太多人自诩为道德卫士,或是出于正义感,或是出于需要发泄的阴暗心理,程嘉溯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就我看到的报道而言,事件热度在逐渐消退,喷子们已经累了,但拥有正义感的人,出于对违法事件的质疑,仍旧在不断博取执法部门的重视。 他们将重点放在小妖不满十四岁的表妹身上,同时提出对程嘉溯进行毒理检验。 然而他们所有的证据都是来自媒体,身为杏林太子、唐韵总裁的程嘉溯,不管是出于商业考量还是自尊心,又怎么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据说他拒绝了警方配合调查的要求,通知警方一切找他的律师负责,并且先找小妖与其表妹取证。与此同时,杏林与唐韵官方对此事不置一词。 我头痛地揉揉额角,终于明白为什么程嘉溯这么久没有联系我。想到他丰富的猎艳经历,只觉得胸口像是憋了一大团棉花,郁闷得不得了。 正文 030 失窃 所有的电话、短信、电子邮件均石沉大海,不但联系不到程嘉溯,就连安然也人间蒸发了一般。要不是偶尔还能在新闻上看到他们被记者团团包围,我几乎要以为他们失踪了。 实验室这边,在短暂的八卦过后,大家依旧把心思放回工作上:“程总的私生活与我们无关,只要他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带着我们不断征服一个又一个研究难题,我们就跟着他!” 与这种单纯的心思相比,我的想法就复杂得多……诚然程嘉溯是一个极具魅力的领导者,但那天发生在小花园的亲吻,使得我无法将他视为单纯的领导者。掺杂了私人感情之后,他的绯闻对我影响很大。 好在如今项目上了正轨,即便我偶尔心不在焉,也不会影响大局。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后,我也尽量集中注意力,减少失误的次数,所以短时间内倒也没人表示异议。 只是还是觉得压抑,像有沉重的铅块儿吊在心头,每一次看新闻,或是有人提及“程”的同音字,铅块儿就会重重地坠一下,扯得心底生疼。 在这种情况下,我需要准备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在论文题目确定后,即将毕业的博士生必须提交一份开题报告,详细罗列自己的选题背景与意义,研究方法与思路,还有论文的基本大纲,作为论文是否可行的依据。 我早就想好要用“YOUNG”项目的研究作为毕业选题,这在接下项目的时候就同程嘉溯说过,所以在同孟老师商量后,我将开题报告与保密协定一起交到了学校。一周之后,我要在答辩委员会面前陈述这份报告,接受他们的评分。 “YOUNG”是一个相当庞大的项目,我只截取了其中一部分作为毕业论文的选题,恰好这部分的实验也是全部由我独自完成的,不存在侵占他人知识产权的问题。实习生拿自己手头的项目作为论文也是惯例了,我的开题答辩进行的相当顺利。 答辩完成后,孟老师喊我去他办公室,哈哈笑:“行啊,没给我丢人!” 我刚去唐韵那段时间的风波他并不清楚,只看我如今手握一个大项目,自然颇为自豪。孟老师得意了一阵,又嘱咐我:“凡事小心谨慎,遇到难以决策的问题,就群策群力。” 他是一直坚持“科学家要有自己判断”,推崇科研上独断专行的人,这时候一反常态叮嘱我群策群力,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从来没有实习生负责大型项目的先例。老师固然为我骄傲,可也怕我成了炮灰,故而再三叮嘱。 我笑着一一答应,刚回到宿舍就被曹欣拉住,噼里啪啦灌输了一大堆八卦,还有一长串恨铁不成钢:“我说你啊,说好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呢!唉,不过现在程太子都快身败名裂了,你跟他划清界限也好。” “你想太多了……”与程嘉溯扯上关系是何等艰难,而一旦被他吸引,想要放下那份情愫,比起接近他又艰难了千万倍。 曹欣不知道我真的对程嘉溯有不一样的感情了,还在开玩笑,遗憾我没能当上太子妃——毕竟对我们来说,程太子是无比遥远的存在。 可此刻这些话像钢针一样刺痛着我的心,我只得抓起包:“实验室那边还忙着,我先回去了。” 曹欣愣了一下:“娘娘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一份样品快坏掉了,得赶快回去处理掉。”迁怒于人不是我的风格,我勉强笑一笑,狼狈而逃。 一路怔怔回到实验室的员工宿舍,我掏手机打算再试试能不能联系到程嘉溯或者安然,不料一伸手摸了个空。 我吓了一跳,赶紧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原本放在包包夹层手机。 回想起公交车上挨挨挤挤,怕是手机被偷了。给曹欣发邮件,在她确认我并没有将手机落在宿舍之后,可以确信是被偷了。 越溪大学附近的几趟公交车经常发生学生丢手机、丢钱包的事情,没想到这回发生在了我身上,因为不算贵重财物,又没有抓到现行,就算报警也很难立案。 这个亏算是白吃了…… 我气得浑身冷颤,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哭出来。近来已经足够倒霉了,我只能宽慰自己:手机丢了也好,正好专心工作,不用接触那些糟心的新闻了。况且手机也用了三年多,挺旧的了,过段时间发了工资就去买新的,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阿Q了半天,开电脑看了好几款最新的机型,才算是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不那么难受了。 正文 031 狼心狗肺 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埋头做实验,忽然有外头做文书工作的实验记录员喊我:“张工,你电话。”建立起一定的权威之后,他们不再以客气的“张小姐”称呼我,而是按照惯例,互相称“某工”。 无菌环境的实验室是不能随便带通讯器材进来的,更何况我手机还丢了,所有消息都是通过外头这部固定电话来传达的。 手头的工作一时停不了,我让她等几分钟,观察完这个阶段的样品反应,等它趋于静止,才交给一旁的记录员:“你把这些数据记一下,有事喊我。” 走出去接起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顿了一下,熟悉的开场白:“张小姐,我是安然。” 我笑一下:“安秘书,好久不见了呀。你忙完了?” 安然苦笑:“之前有点小麻烦,挺糟心的,好在终于全部解决了。你耽搁太久了,一开始电话是程总打给你的,我们现在就在楼下花园,你要不要下来见程总一趟。” “工作忙,不见。”我直接撂下电话,指示刚刚接电话的记录员姑娘,“除非是学校有事,除此之外,与实验无关的电话,一律不要转给我,就说我工作很忙。” 那姑娘显然知道之前自己接到的是程嘉溯的电话,对于我这种敢撂总裁电话的找死行为肃然起敬,抽着凉气连声应是。 我戴好手套和口罩,回去继续实验。接下来几天,果然并没有再被电话骚扰,倒是负责接电话的姑娘每次一看到我就眼泪汪汪的模样,也不知道程太子怎么吓唬她了。 闲时拿办公室的电脑搜了一下程嘉溯绯闻的最新进度,发现果然像是安然说的,已经全部解决了——小妖与表妹突然反口,说之前是媒体误报。 紧接着有专业人士扒皮,那些所谓的不雅照片有些是合成的,有些在技术处理后可以发现并不是程嘉溯。那些所谓的音频,也都是拿不同时期他在各种场合下的发言剪辑拼接出来的。 而后,唐韵法务部以名誉损害的罪名,将蹭热度的网红、模特连同所有大肆报道这件事的媒体全部告上了法庭。 之后,漫长的法律维权过程就是法务部的事情了,媒体全体噤声,再不敢置一词。而程嘉溯在沉寂多日之后,第一次发声,就是写了一条长微博,详细阐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表明除了有过两位前女友,现在的他并没有与任何女性有超出友情和正常交际范围的关系。 而他的两位前女友,一位是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一位是大学教授的女儿,自身也有着非常高的学历和修养。这样两名女子,与前段时间纷纷冒出来声称与他发生过关系的网红们相比,确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正常人都看得明白,有两名前女友做对比,程嘉溯不可能突然口味大变,转而喜欢网红款。 尘埃落定后,程嘉溯的粉丝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并且在“老公睡我”的留言之外,还多了晒学历晒才艺晒家底的习惯。 不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身为技术人员,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几天后,良弥勒突然叫人喊我去他办公室。有之前陷害我的事梗在那里,我没法与他和睦相处,只是动摇不了他的地位,他却也拿我没办法,平日里两个人都有点避着对方。 按理说我归良弥勒管的,只是“YOUNG”项目是程嘉溯亲自跟进的,我经常跳过良弥勒直接向程嘉溯报告进度,他也没辙。 他主动邀请我,实在是反常的事情。不需要太多推理,我已经有了猜测,故意多磨蹭了一会儿才换下无菌服,下到一楼的良弥勒办公室。 不出所料,办公室里只有程嘉溯一个人。我抿抿嘴,再不愿意也得问好,然后问他:“李经理去哪里了?他刚才找我来有事。” 程嘉溯虽然坐着,看我的眼神却是居高临下:“你别装傻,是我让李最良喊你来的——你躲什么躲?” 我是抵死不肯承认自己躲着他的,“只是近来比较忙而已。您找我有事么?” 他笑意不达眼底:“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上次说好的,事情处理完了就来找你,你答应了等着我的。” 说起那天的承诺,我就是一阵后悔——怎么会笨到去相信一个花花公子的话!我沉下脸:“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去做实验了。” 转身就走。 身后,程嘉溯猛地站起来:“你敢走试试?” 我背对着他,无力道:“程总,我只想好好工作。情情爱爱的,总会有别的人愿意陪你玩。我玩不起这个,您就放过我吧。” 他提高声音:“你有没有点良心!我迟迟不联系你还不是为你好?不然你早被记者生吞活剥了,还在这儿耀武扬威呢!” 到底是太子爷,脾气只会比别人大,绝不会更小:“我特么一片好心真是喂了狗!你以为这回的事情就那么简单,那么好解决?我被人陷害,别人不相信就罢了,连你也不信我。张梓潼,你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我猛地转身逼视他:“那些照片并不全是造假合成的吧?有几张上面,你左肩上的牙印可是清晰得很!” 正文 032 手机 为了向自己证明他的清白,我也曾收集了网络上流传的那些不堪照片,用技术处理过。大部分照片都是合成的,偏偏有那么几张是真的。那几张照片里,男人的线条紧致的肩膀上,有一圈清晰的牙印。 那牙印,是我咬的,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在同我发生关系后,他至少又与两名不同的女子发生过关系。而在这期间,他还不断挑逗着我…… 想到这里,我一阵反胃,挥开他刚刚按到我肩上的手:“别碰我!” 他呼吸一重,已经被我的态度惹怒,沉沉地问:“我找了你好几天,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分明是他风流花心造成的恶果,却来质问我,仿佛我才是那个爽约者。我忍不住抱臂冷笑:“程总,您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您想玩,就得所有人陪着您玩,您厌倦了,扔下别人就走,别人还得在您又记起的时候,抛下手头正经的工作,再来陪您玩?” 男人怔住,眼睛里闪着惊异的光芒,仿佛不敢相信我是这样看待他的。 “我是唐韵的制药工程师,不是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陪酒女!”这一次挥开后,他没再拉住我,我走得飞快,回去实验室。知道他不会乱闯实验室,我有恃无恐。 这之后,程嘉溯好几天没再找我,也没再打电话到实验室恐吓接电话的姑娘。网络上,澄清他的详细越来越多,所有曾经中伤他的人都一一遭到反击,或是公开道歉,或是付出赔偿。 但我知道他是一个狡猾而老练的商人,他不像之前人们污蔑的那样肮脏,也绝不像现在的形象那样清白。他风流、强势,有时候甚至会不择手段——从他放任良弥勒侮辱我,将我逼到绝境,使我别无选择只能接手他的项目这件事,可见一斑。 我空有高智商,却只在科研方面有点天赋,对人情世故,总是要琢磨很久才能想通别人一点就透的事实。跟他拼情商,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我只能牢牢守住自己的专业领域,在这里我的权限比他更高,不至于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对我的吸引力已然存在,甚至在长时间不见后,酝酿得更加深厚。他的手落在我肩上的时候,只差一点点,我就要转身投入他的怀抱。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那丰富的情史,我就完全无法忍受生理性的厌恶。一边同别的女人保持着关系,一边挑逗着我,他这样与钟楠那渣男有什么区别? 如果一定要说有区别,那就是,钟楠是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劈腿,而程嘉溯则是游走花丛片叶不沾身。我不是他的对手,唯有尽力避开,才能使自己免受伤害。 等到秋风萧瑟,草木凋零的时候,学院发来邮件,要求我提供一份材料,证实论文选题的确是唐韵的项目,才能通过我的保密申请,为此我只能去一趟总部。 才一进总部大门,还没摘下围巾,就被前台小姐叫住了:“张小姐,程总最近不在公司,他去云城了。” 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自在:“不……我不是来找程总的……”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她默认我是来找程嘉溯的,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前台小姐笑眯眯地继续说:“这样啊,那您找谁?”想要长驱直入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内部员工,想要到总部寻人,也要通过前台的传达。 我提了开发部经理的名字,她将电话打过去,很快就有了回应:“吴经理恰好有时间,您直接去他办公室就好。” 证明很快开好,我向吴经理道了谢,简单说了几句“YOUNG”项目的事,看他不住看表,就告辞出来了。 刚一出门就被安然堵住,我吓了一跳:“你没跟着程总出差?” 安然瞥我一眼,“你手机是不是丢了?” “嗯……”反正最近没什么想要联系的人,所以暂时还没有买新机子。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跟我来吧,正好有东西要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他又弄到了新资料,我只能跟在后面,往程嘉溯办公室走去——安然是他的秘书,办公室就在程总办公室外面,随时准备被他召唤。 安然招呼我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盒子约两个巴掌大小,包裹着深蓝色丝绒,看起来更像是一件礼物而不是资料。 “什么东西?”我狐疑地看他,我们的交情并没有好到毫无缘由就送礼物的地步。 他把盒子推到我眼前:“打开看看。” 我抿抿嘴,在好奇心驱使下,打开了盒子。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部看似普通的苹果手机。之所以说“看似普通”,是因为我绝不相信安然的审美会俗艳到镶嵌一颗巨大的水钻到手机上,而这颗钻石在自然光下折射的璀璨光芒也在无言诉说着它的高贵。 这是苹果的特别定制版,并且钻石价值远超手机本身——安然固然是高薪白领,这样的手机也不是他能随手拿出来的。 能送手机的人,唯有程嘉溯!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正文 033 安然不是月老 面对质问,安然睁着眼说瞎话:“员工福利。” 我嗤笑:“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谁家的员工福利能发钻石?要是唐韵真土豪到这种地步,大门早被应聘者挤爆了。” 大约是经历过相互吐槽的缘故,我跟安然现在有点无话不谈的意思,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合上盒盖冲他冷笑:“我不做稀里糊涂的死鬼,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安然苦着脸:“神仙打架,把我个凡人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啊?” “我也是凡人,你别拿我当神仙。你头顶那位才是神仙,我惹不起,就想躲着点。”我寸步不让。 “好吧好吧,我老实交代。真的是员工福利——公司为项目负责人配备通讯器材是惯例了,之前因为事忙,你又有手机,就给混过去了。现在这不是想起来了么,恰好你手机又丢了……” 他还想蒙混过关,被我瞪着,声音渐渐弱下去:“不过这款手机是程总特别定制的。” 我咬着牙,忍过心里漾起的一波酸涩,“然后呢?” 反正都泄密了,安然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全抖落出来了:“那天去实验室开完动员会,程总叫我去订的手机,谁知道紧接着就出了新闻的事情。等事情完了,程总亲自去实验室送手机,等了你两三个小时你都不见人——就没见过你架子这么大的——后来总部有事,我们只好赶回来处理。” 他叹气:“程总一天忙着呢,光是需要他处理的日常文件就有一尺来厚,再加上七七八八的突发事件,挤时间有多不容易你知道么?就这样,还跑了好几回去看你。你也是胆肥,竟真的撂下他不肯见。” 我想了想自己把总裁拒之门外的行为,也觉得自己是在作死。 “你不想见他,要是他亲自送,不定你又怎么样呢……这不,他这两天去云城考察了,专门把我留下来给你送手机。” “哦,差点忘了说,程总之前突然要去西安也是为了你吧。好好的头等舱不坐,跑去跟你混经济舱不说,还差点被你吐一身……”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低头不语。就听安然又叹口气:“你们这叫什么事儿!我是秘书啊,不是月老!” “我跟程总本来就没什么事,你想多了。”我自欺欺人,“另外,你这样的不叫月老,顶多叫青鸟。”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上古神话中,传送书信的是西王母座下青鸟。 安然勃然大怒:“你才鸟人,你全家都鸟人!” 我笑笑,把盒子推回去:“礼物——姑且叫它做礼物吧,你送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还得回学校去交证明,先走了。” 安然崩溃:“姐姐啊!你就当这是员工福利,收了行不行?” “不收,谢谢,再见。”拿人手短,那就是颗烫手的山芋,我疯了才会往那么明显的陷阱里跳。 安然突然起身,仗着身高腿长,两步赶到我前面,“啪”的一声锁死了门,背靠着门跟我对峙。 “……”这也太无赖了,我沉默一下,开口,“你想耍流氓?” “我哪儿敢啊姑奶奶!”不到一分钟时间,我已经从姐姐连升两辈了。“今儿你要不收下,就别想从这道门走出去!” 安然这家伙真的是豁出去了,我瞪了他几分钟,瞪得自己眼睛都发酸了,他目光躲闪,但还是寸步不让。 我走回座位上,从包里掏出kindle来看,“你随便啊,到了下班的时候,看谁先着急。对了,你说公司的人会不会猜测,你把我关在办公室做什么?我要是喊人说你耍流氓,你会怎么样?” “饶命啊!”安然快跪了,一步一步蹭到我旁边,踢踢我的脚,“哎,你知道程总为什么那么久不联系你么?” “不想知道。”我冷漠以对,他对他主子倒是忠心耿耿,恨不得拿我去填了坑博程嘉溯一笑——可是我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就要被牺牲? 见我油盐不进,就是不接茬,安然也没办法了,回到办公桌后他的座位上唠唠叨叨:“就跟你说新闻那事儿吧,水深着呢,有些事情连我都不许知道。就我知道的,轻白集团绝对在里头捣鬼了。” 我想了想,对“轻白集团”好像有点印象。不同于杏林集团是依附着国企的雄厚资本发展起来的,轻白集团的崛起堪称商业奇迹。它的总裁侯轻白今年尚且不到四十岁,官方的说法是他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南下闯荡,搬过砖、贩过狗、卖过菜,后来做服装生意赚到了第一桶金,开创了非常有名的轻奢品牌“飞白”。 之所以会被与程嘉溯比较,完全是媒体凑热闹的结果。当初有一个周刊采访侯轻白,特别强调了他白手起家的成就,侯轻白也对某些背靠大山的富二代表示了不屑。 这本也没什么,哪个创业者还能没一点野心和个性呢? 偏偏下一期,那个周刊又采访了唐韵总裁程嘉溯,用的标题就是“杏林太子”。程嘉溯在采访稿中意有所指:“生在权贵之家,这是我的幸运。之所以有这样高的起点,是因为我的父母为之付出了无数努力,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嫉妒的。” “也许人们有种种无解,认为富二代就不学无术、纨绔愚笨,我必须说这是一种误解。由于起点足够高,富二代必须加倍努力,才能配得上那份家业。夏虫不可语冰,从来不知道富家子生活的人,自然可以毫无负担地看不起我们这些富二代……” 由于两篇采访相隔不过一周,很快就被眼尖的网络媒体发现了,推波助澜之下,两个相差十岁的人被描绘成了宿命之敌。 这两年轻白集团在服饰品牌之外,又涉足奢侈品、化妆品行业,不可避免地与唐韵开始争夺市场,程嘉溯与侯轻白在各种场合的针锋相对也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安然一脸崩溃。 “没有。”我不抬头,翻页的速度很快,他完全没看出来我在一心二用。 “算了,就算你听不进去,给你灌个耳音也好。”安然重重叹气,好像他这辈子的哀叹都要在今天用尽了,“那个小妖是受人指使,程总没让我知道是谁,只知道应该是集团内部的人。” 内部的人?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程董事长正当壮年,杏林集团上下,谁敢对太子爷下手?因为震惊,我忍不住抬头看向安然。 安然笑起来:“你果然还是有在听的嘛!——本来很快就能压下去的,结果轻白集团那边捣了一手乱,我们没提防,一下子被打地手忙脚乱。” “每天一出门都有五六十名记者跟拍的场景,实在很可怕。”他打了个寒噤,“最严重的那段时间,程总怀疑我们被监视,他、我、我们身边亲近的人,那段时间都不被允许使用手机和邮件。” “尤其是你,程总他不想把你卷进绯闻中来,特别叮嘱了我,防止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记者嗅到你的存在,泼你一身脏水。” 乍闻真相,我有点失神。虽然因为程嘉溯滥交而产生厌恶丝毫不曾减弱,但被人这样维护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就像,我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 我摇摇头,自嘲地笑:“安然,这是你脑补的吧?”安然总是不遗余力地给他家总裁说好话,我不能全盘相信他的说辞。 安然一顿,抓狂:“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啊啊啊啊?程总能吃了你吗,你就接受一下他的好意会死啊?” 我思索一会儿,把蓝丝绒盒子往身前拨了一下:“这个花了多少钱?” “你想干什么?”他一脸警惕。 正文 034 还满意么? “看在你说得口干舌燥的份上,这件‘好意’我收下了。多少钱,我照样补给你。”否则照着安然的架势,我今天是走不出这个办公室了。 他整个人瘫倒在座椅上:“忘了,我一天也是很忙的好吧。明天找到发票给你发消息,不会叫你占便宜的,好了吧?” 见我点头,他捂着眼睛生无可恋,“行了行了你走吧,出去记得帮我把门带上,要是有人问我,你就说我身体被掏空,暂时不见人。” “……”再跟他贫下去节操都要掉光了,我果断走人。 回学校交了证明,跟曹欣去东门外吃了顿火锅顺便联络下感情,天已经黑了。 铃兰造型的路灯投下暖黄色光束,我们两个人站在校门口,一张嘴就是白汽茫茫:“哎你今晚回宿舍不?” 我犹豫一下,天气已经转冷,要坐一个多小时凉飕飕公交车去实验室,整个人都不好了。但是想一想“YOUNG”项目庞大到恐怖的工作量,我咬咬牙:“回实验室去。” 曹欣哈哈笑,一股子不打算掩饰的幸灾乐祸:“你这是被卖给这实验了啊,悠着点啊少女,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我搓着手原地跳:“我啊,一支手机把自己卖给太子爷了。” “喂,节操呢?”天天念叨着让我做太子妃的她,反而是最不相信我会勾搭上太子爷的那一个,翻着白眼赶人,“快走吧送你去公交站,再晚别没车了。路上小心可别又把手机丢了,丢了手机也不要紧,别被人贩子拐去卖给老光棍,那就惨了。” 我作势要踢她:“有你这么咒人的么?”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把随身物品看得紧,没再丢东西。回到员工宿舍研究新手机,才一开机就收到一堆短信,我吃了一惊——手机里居然已经装好了卡。 从一大堆电信公司发来的消息里,可以判断的是,这张卡复制了我的用户信息,许多消息都从那张丢了的电话卡上转到了这一张。并且,套餐被更改,话费更是奢侈地达到一个我觉得自己好几年都用不完的数字。 我叹口气:要还的账又多了一笔。 联上无线网,一边下载几个常用软件,一边欣赏着这款手机。平心而论,它的确是我所见过的颜值最高的手机,与常见的造型略有不同,但保留了苹果固有的精致线条,甚至因为精工细作而显得更加精美。 那颗熠熠生辉的钻石更增加了它令人迷醉的魅力。珠光宝气——真正的宝石,是有着能够牵引人心神的力量的。 忽然机身一震,收到一条短信。陌生的号码:【这份礼物,还满意么?】我踌躇一下:若回答满意,显得像是跟他妥协,若回答不满,则像是贪得无厌。我现在的复杂心情绝非满意或者不满能够形容,只能转移话题:【听说您去了云城,还顺利么?】还钱的事,等安然把账单给我,做出还债计划后再说,比较有把握一些。 【不太顺利,年后可能要再来一趟。】没想到他会对我直言不顺利,我怔了一下,看紧接着的下一条消息,【安然对我报告了还钱的事情。这不算什么,不用还。】我一生气,直接照着这个号码播了过去。才响了一声,那头就很快接起:“梓潼,有事?” 暗暗吐槽他活像电视剧里的渣男皇帝,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无功不受禄,要么我还您钱,要么您从我工资里头扣,反正这手机我不能白拿。” 他像是躺着,声线低沉,鼻音里透出一股子慵懒,“张梓潼,我对下属有那么严苛么?叫你这么害怕,一点便宜都不敢占。” 我斟酌着用词:“您是一位好上司,身为您的下属,我很荣幸。但您的大度不是我占您便宜的理由,这笔钱不还,我于心不安。” 他笑起来:“好吧好吧,随你。”语气宠溺,听得我心尖一抽,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把才逃出他魅力笼罩范围。 不等我说什么,他又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无语半晌,我回答,“您说,我能做到的就答应。” 他低哑地笑,声音沙沙地钻进耳朵眼里,像是有人趴在耳边向里头吹气,我忍不住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 “这事儿你必须答应。你是‘YOUNG’的负责人,今年年会你得回总部参加。” “好。” “我说的,是杏林沪市总部。”我甚至听到了他丰茂发丝与丝绸枕巾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紧接着是伸懒腰时的舒适喟叹,“你记得到时候空出时间来。” “是。”我只能答应,虽然不是预想中的唐韵年会,而是更令人紧张的杏林总部年会,但他提到了项目,那就意味着我无论如何躲不过去。 “哎,你这么听话,我都不好意思再逗你了。你猜我在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补了他带着各色美人翻云覆雨的场面,然后正色回答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之所以能与他和颜悦色地说话,完全是因为他是我上司的缘故。如果没有这层关系,就凭他混乱的男女关系,丰富的感情生活,我不会多给他一个眼神。 “笨蛋!”他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带着点无奈和纵容低斥,“胃疼好几天了,你居然还冤枉我。” “……”我呆了一瞬,反省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他想太坏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说我冤枉他的那个语气,像是在撒娇。 不受控制的,“您吃药了么?” 他被愉悦到了,变本加厉:“没呢,没吃药,也没吃饭,连水都没得喝。潼潼,你帮帮我啊……” 这个可怜装得太假,我冷漠以对:“那我帮您打电话给安然,让他赶过去照顾您好了。”说毕挂了电话。 到底还是给安然发信息,告知他程总生病的事情。安然回得很快:【他胃病又犯了?!早说了不能多喝酒的,这回去云城,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人给灌酒了。谢谢你啊,我买明天早上的机票去云城。】【……你真贤惠。】莫名脑补出安然在程嘉溯面前小媳妇的模样。 【别提了,你以为我想贤惠啊?他开给我的逆天薪水不是让我来混饭吃的……他最讨厌我过问他的胃病,我还不得不问,不然对不起那份工资,问吧,又怕他一气之下把我给开了。心里苦。】我愣了愣,没想到程嘉溯居然不是在撒谎博同情,而是真的病了。略想一想云城酒桌上的风俗,我不禁有点担心起来。 好在安然赶过去了,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从这天开始,程嘉溯时不时的就会发一条消息过来,或是他在云城看到了什么好玩的,或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或是提醒我早点睡不要熬夜。 烦归烦,他态度出奇地好,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冲他发脾气,只能不去理他。 又过了几天,程嘉溯带着安然从云城回来,来实验室视察了一次,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生过病。所有项目都在正轨上,他对此表示满意,并勉力所有人再接再厉。 表面上,他待我与其他项目负责人并无不同,但我口袋里时不时震动一下的手机昭示着他并不那么单纯。常年身处花丛,他的调情手段历练得相当圆滑,即使明知他只是在玩暧昧,依旧让人升不起什么恶感。 若不是有之前绯闻事件时积累厌恶,再加上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份地位与他天差地别。我怀疑,若是换个姑娘身在我这个位置,很快就要沦陷在他的攻势之下了。 今年天气格外冷,素来温暖南方也下雪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街边橱窗里都换上了雪花与雪松的装饰,大街小巷都飘荡着“铃儿响叮当”的音乐。 圣诞节到了,年会也不远了。 正文 035 绿玉髓 雪花纷纷扬扬洒下,被五颜六色的灯光点染得绚丽非常,这在南方是非常少见的情形,到处倒是惊喜叫着“雪!”的人,新奇地赏玩着这天赐的礼物。 平安夜,街道上很少有车通过,但似乎全城的人都倾巢而出,来到了街上,挨挨挤挤得水泄不通。 曹欣挽着我的手往前冲,我裹着羽绒服,戴着帽子和手套,全副武装得密不透风,感慨道:“幸好没去明月湖景区,那边人更多呢。” “你说什么?”曹欣回头大声问。街上太吵了,我俩完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打着手势快速走过这一段。 从人流量最大的地段挤出来,虽然还是人多,但好歹不怕走丢,也能听得见对方说话了。曹欣拉着我往商场里走:“你今年赚钱了,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好好打扮打扮,就算不能嫁给太子爷,能吸引几个小鲜肉也是好的呀!” 我:“……欣欣,你想玩弄小鲜肉就直说,不用带上我。” 曹欣自从两年前同异地恋男友分了手,就再没有过恋情,这会儿兴高采烈地道:“我也买啊!小鲜肉什么的,等着怪阿姨去疼爱呢。” 我很少化妆,一是因为长期做实验,为了避免化妆品污染样品,实验室都是禁止戴过多首饰、化浓妆的;二来,之前与钟楠在一起,他一直说他喜欢女孩子不化妆清纯的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清纯,而是能够视他为天神,将他捧到天上,能够让他油然而生优越感的姑娘。就算没有温情,也会有冷清、热情,他总会找出各种理由来埋怨我,责怪我不肯在他面前表现得笨一点。 多么愚笨的男人啊……若是他足够强,我可不是就显得笨拙和弱势了么?可惜他不如我强,还奢望着我能让着他迁就他,真是想得美! 现在再想起钟楠,心痛的感觉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是对渣男的鄙夷,和对当年傻乎乎的自己的心疼。看欣欣这么高兴,我也乐得凑趣,更愿意善待自己而不是按照男人的想法打扮自己。 手挽手来到专柜前,欣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跟打扮第一次到手的芭比娃娃似的,比柜姐还熟稔还主动,粉底、腮红、口红、眼影、香水……一样一样试过去,我都觉得这张脸不是自己的了。 “Dior烈艳蓝金999啊!试问有哪一个女孩子不想要一支?” “Laduree浮雕腮红啊我去!颜值这么高我要入一块,你呢?来吧来吧一起剁手啊!” “诶你们家唐韵的雨竹系列香水,这么好闻,你得支持一下自家公司吧?” “这个睡眠面膜好用,你老熬夜,拿一份!” 我是女孩子,爱美,也的确扛不住这些化妆品的魅力,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剁手,一边控制不住地交出了银行卡:“不就是双手吗?给,拿去好了。” 等到离开时,手里已经提了满满的化妆品,心里充满了血拼过后的快感。若不是唐韵的工资的确够高,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就该吃土度过了。 被我怀疑是专柜派到身边卧底,就为了掏空我钱包的曹欣又挽着我逛到了饰品区,“明年是你的本命年吧?买个首饰转转运避避邪,就算我送你的圣诞加新年礼物啦。” 她慷慨解囊,我也不客气:“行啊,今天的饭我请了。” 她欢快地跑去挑金生肖挂坠,我皮肤偏冷白,戴银色等冷色调的饰品比金色好看,踱到另一边低头看玻璃柜台下造型精美、似是储存了星光的银饰。 正琢磨着两款锁骨链哪个更好看,忽地余光瞥到一抹浓翠,悚然一惊,僵在当地。恰在此时,曹欣喊我过去:“娘娘,这两只猴子你喜欢哪一个?” 我不敢再往侧面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跟她头凑头看吊坠,也不敢高声谈笑,唯恐引起那抹浓翠的注意——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曹欣没发现我的异样,选好了吊坠,请柜姐包起来,付了款,拉着我往楼上走:“饿死我了,幸好提前订了座位,不然这么多人不知道要排队到什么时候呢。” 我一路低头不敢乱瞟,生怕被那双绿眼睛的主人抓住,在我的朋友面前对我说一些没羞没臊的话。 在商场顶层的电影院旁边坐着等牛排,两个人抱在一起自拍,各种姿势的亲亲抱抱,感觉节操都要被玩坏了。服务员一脸敬畏地端上盘子,我俩才分开,各自坐正了把照片发朋友圈。 才一发出去,就被秒赞了。再看看点赞的人——安然,我不禁悻悻回他一句:【这种时候不应该在加班么,怎么有空摸鱼?】安然:【哈哈哈程总说今晚过节不加班。】不知为什么,背心忽然一凉,再也没有玩手机的兴致了,低头专心吃东西。 吃完饭又逛了一会儿家居区,曹欣少女心发作,买了一套樱花纹的和风茶具,我忍不住吐槽她:“你这用得上么?” “我摆着看!” “……” 一层一层逛下来,不知不觉又过去一个多小时时间。再次路过一楼的饰品专柜,我目光在橱柜间逡巡,忽地看到一样东西,就凝住不动了。 我问曹欣:“要去厕所么?” “去,你呢?” “你去吧我等你。” 她一走过拐角,我就快步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样东西问柜姐:“能给我看看这个么?” 柜姐对我还有点印象,笑了一下:“好的。”打开玻璃橱,把那样饰品拿给我。 那是一对绿玉髓的袖扣,铂金底托,绿玉髓因为本身质地的关系,不像常见的宝石那样切割得棱角分明,而是打磨成温润的弧度,半透明的内部因包含晶体和折射出幽深的光泽——像一双眼睛。 我拍拍胸口,原来那会儿眼角瞥到的浓绿不是程嘉溯的眼睛,而是这对袖扣啊。我不禁暗暗嘲笑自己杯弓蛇影:真是被那人吓到了。 对着灯光细细欣赏,越发为它的色泽所倾倒。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着我买下它,一想到即将拥有这对袖扣——我甚至没去想自己要将这对男士袖扣派上什么用途——就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就要它了,请帮我包起来!” 曹欣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在她面前站着的已经是一个从小康沦落到赤贫、信用卡处在赊欠状态的我了。 但那份兴奋的心情一直萦绕心间,迟迟不肯退去。我不愿意多想到底是为什么,要买一对对自己毫无用处的男士装饰品,只是暗暗捏着大衣口袋里的小盒子,脸上止不住地露出笑意来。 “傻笑什么呢?”曹欣还不知道我一个冲动成了穷人,逛街的兴致很高,“去那边看看?” “好啊。” 才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曹欣猛地一拉我,脸色变得不大自然:“那边人太多了,我们先去这边看看。”扯着我往反方向走。 我直觉她的反应不太对,不顾阻拦回过头去,在那灯火辉煌中,一眼看到迄今为止给了我最大屈辱经历的两个人——钟楠和温情。 温情小腹凸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钟楠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护着她以免被人流冲撞到。 见我已经看到了,曹欣叹口气:“娘娘,不难过啊。” “我不难过。”曾几何时我想与之过一辈子的男人,带着我的好朋友招摇过市,但我的内心毫无波动。 手心里那对绿玉髓给了我莫大勇气,我甚至遥遥冲着那边笑了一下,然后才看向曹欣:“刚说去哪儿来着?走吧。” “娘娘你不要吓我,刚刚那个表情好像要赏赐别人一丈红!”曹欣没好气地瞪那对男女一眼。 我笑:“要赏一丈红也是先赏你。” “娘娘饶命!奴婢对您一心一意,从无背叛之心,娘娘为何要抛弃奴婢?” “……别闹……” 正文 036 如芒在背 圣诞节过后没几天,我收到一封非常正式的邮件,通知我于12月30日下午到杏林集团总部报到,次日上午听公司安排汇报项目进展,并参与晚间的宴会。 没一会儿安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收到邮件了吧?你不用订票了,我这边统一订票报销,你准备好出发就行。” “……好。我把身份证号发你。” 安然突然笑起来:“你猜我怎么帮你办的电话卡?” 我一愣,随即想到他必定是有了我入职时上交的身份证复印件,才能复制电话卡信息。“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害怕,你该不会拿着我的身份证借高利贷吧?” “放心放心,我不敢。”安然挂了电话。 我安排好自己不在这段时间实验室的事情,指定曾经在会议上指责程嘉溯偏袒我的那位实验员暂代职务,把项目资料又过了一遍,防止到时候有什么问题答不上来。 结果当晚又收到程嘉溯的骚扰短信:【好好准备PPT和讲解稿,别给我丢人。】我无语了一下,没回他——当着公司大佬们的面,我才丢不起那个人,至于太子他老人家,谁还能当面给他难堪? 越城距离沪市很近,安然选择了高铁作为交通工具,一行十几人包了两个商务包厢。我一上车就被安然扯去了他们那个包厢,看看周围都是唐韵管理层,顿时压力山大。 程嘉溯也不招呼人,兀自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安然冲我杀鸡抹脖地使眼色,见我不肯动,干脆上前推着我往他旁边走。 我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期待,半推半就地就着安然的力道往前走,程嘉溯忽然抬眼盯了我俩一眼,安然放在我肩上的手像是被火烧了,飞快撤走。 没有人推着,我又犹豫了。踌躇之际,一阵香风轻轻巧巧绕过我,在程嘉溯旁边坐下。安然与我俱是一惊。 “这里还没人坐吧?”香风温柔开口,正是曾经替我解过围的周经理。她冲安然点点头,又看着我微笑:“张小姐你好,我是周玫。” “您好,我是张梓潼。”她一说周玫我就明白了,在唐韵员工私底下流传的那些小道消息中,如果说安然是程嘉溯的贴心小棉袄,市场部经理周玫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据说她是杏林某高层的侄女,与程嘉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与想象中的“女强人”形象不太相符的是,周玫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即便是最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面对她的温柔微笑,会油然生出春风拂面的感觉。 对着这样一位充满优雅女人味的上司,我有点窘迫,更因为安然适才把我往程嘉溯身边推的举动大为尴尬。 就在此时,程嘉溯不耐烦地开口:“什么时候认识不行。啰嗦什么?” 安然赶紧扯着我在前面一排坐下,让我坐了靠窗的位置。 列车开动,安然发挥他贤惠小媳妇的特性,不时回过头去问:“要不要喝水?给您拿一份报纸怎么样?”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一一询问别的人。别人哪里敢麻烦程总的专职秘书,都推说不用,只有周经理表示自己带了水杯。 然后他才转向我:“你呢?” 管理层们都不敢,我更不敢支使他做什么了,他虽然殷勤,却暗藏高傲,一股子“我很专业”的味道,全然不像那个跟我吐槽起来就没个完、还喜欢让我捧哏的安然。 安然这才坐下来,也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学着他的模样闭上眼,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令我如坐针毡。稍微偏头,借着玻璃窗的反光悄悄观察,那目光却又不见了。 果然还是见到程嘉溯之后心神不宁,以至于产生了错觉吧。 我摇摇头,庆幸自己带了kindle,还是掏出来看书。没过两分钟,手机一震,一条消息跳出来:【休息一会儿,车上看书又要晕车了。】我急忙看向车窗,玻璃倒映出的人影还是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似乎在玩什么游戏。 【好。】我回了一个字,收好电子书,闭上眼,默默回想着汇报需要的资料,模拟可能遇到的问题,完善答案。 杏林集团总部设在浦东区,我们一行人一下车就被接到了附近的五星酒店,办理好入住,安然宣布下午大家各自去总部报到,之后就可以单独行动了。 我住在十五层,拿了门卡走出电梯那一刻,正好听到周玫问:“嘉溯,你不回家么?” 电梯门无声无息地合上,没听到程嘉溯的回答。我这才想起来,杏林总部设在沪市,郑家亦是沪市豪门,这意味着程嘉溯的父母正是住在沪市。 有家不回,却来跟我们住酒店,有钱人的爱好真是弄不懂啊…… 放好行李洗了把脸,就有人敲门。“谁呀?”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不料猫眼被遮住了,一片漆黑。 我心里一惊,悄悄离开门边,给安然发消息:【有人在敲我的门,猫眼被遮住了。SOS!】敲门声仍在继续,我四下看看,搬起厚重的红木椅子抵在门后,找出衣撑拈了拈又放下,捡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心慌得要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不到一分钟,我竟觉得像是过了好多年。猛然间手机闪了闪,我汗湿的手指划了两下都没能划开屏保,只得擦擦手,再看信息:【……你开门吧,没危险……】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这条信息后面藏着一张无可奈何的脸。 我咬咬牙,决定相信他,也不挪开椅子,轻轻把门打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的那人低头看我,才一推门,房门跟椅子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又反弹了回去。 “张梓潼,你又搞什么?”程嘉溯气哼哼地低嚷。 “您不是住十六层么?走错了?”我一边倒打一耙,一边吃力地搬开椅子。 门缝堪堪容一个人进出的时候,他一闪身就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目色沉沉地看着我。 “……”发现自己作茧自缚,现在这个情形,就是想跑都跑不出去了,不禁对自己的智商感到绝望。 好在他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往沙发上一坐,问我:“明天晚宴的衣服准备好了?给我看看。” “……您……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他晲我一眼:“明晚你是我的女伴,我不想我的女伴有失礼之处,连带着我也——” “颜面无光!”我抢了他的话头,翻着白眼儿打开行李箱,抽出准备好的小黑裙来给他看。 他目光逡巡一番,命令:“去换上。” “?!”尽管早就知道他自大又霸道,此时此刻我还是震惊了,结结巴巴追问:“您是说,您就在这里,我去换衣服?” 他一脸嘲弄:“让你换你就换,你哪儿我没看过啊?” 我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可以想象因为他这句话,红黑青白轮了一遍。最终,只能抱起衣服木着脸走进盥洗室——跟他比不要脸,我仍是完败。 小黑裙是经典不过时的款式,料子也不差,去年买的时候刚刚好,现在穿腰间大了半寸,不过看不大出来,黑色料子衬得肤色雪白。 头发披散下来,蹬上高跟鞋,我大大方方走到程嘉溯面前:“您看吧。” 感觉自己已经放弃治疗了。 他细细看了我半天,就好像……用目光把我全身抚摸了一遍…… 就在我要抗议他骚扰员工之前,他及时打住,如我所料露出鄙夷之色:“还是怎么看都一幅穷学生模样呢……” “我本来就是穷学生。”我小声抗议,太昂贵的礼服与珠宝,不是我能够承受得起的。 “收拾一下出门,”他打个响指,“带你买衣服去!” “不去可以么?我觉得这个也挺好的……” “你敢穿这身去晚宴,我就开除你,还不给你实习证明。” 我垂死挣扎:“可是我没钱了!” 他突然重重吐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的眼睛:“笨蛋,我带你买衣服,还用你花钱么?” 正文 037 我还不想换秘书 他话一出口,我便是一呆,不知道是该先拒绝他的慷慨,还是先强调自己的尊严。还没等我开口,他又一句话把我堵了回来:“行了行了,知道你智商149,一点都不笨。” 说着推我到盥洗室门口:“去把衣服换了,准备出门。” 他语气太纵容,眼神太宠溺,手上的力道太温柔……我浑浑噩噩地被推进盥洗室关上门,才震惊地想:不是之前都闹翻了么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 一边换衣服一边给自己心上加上层层防御,免得又被他所表现出来的柔情给温水煮青蛙了——还闹不清我是他多少猎物里头的一个呢,别以为自己就是特别的。霸道才是他的本质,绅士什么的,都只是他狩猎的手段。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出来就看见他在抽烟,烟味难得不呛人,青色烟雾中的侧脸英朗贵气,线条华丽得让人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见我出来,他在水晶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拉开抵着门的椅子,率先走了出去——还顺手拔了我的门卡,揣在口袋里。 我老实跟在后面,尽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不敢去想若是被一道入住酒店的管理层看到,又会衍生出什么样奇怪的八卦来。 一辆白色迈巴赫从停车场开出来,安然走下来,把驾驶座让给程嘉溯,又替我打开车门,用手挡着门框顶部免得我撞到头。 “安然不去么?”我奇怪,虽然经常见程嘉溯自己开车,但总觉得他这种身份,自己开车还是怪怪的。 程嘉溯从后视镜里瞪我一眼:“你就这么离不开他?” “……”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拐到这里,“他不是你的贴心小棉袄吗关我什么事?” 他莞尔:“那就好……我还不想换秘书。”他说着发动了车子,安然在后面挥手作别,全然不知道他的主子刚刚动了换秘书这种残酷无情的念头。 我一点也不想搅进他们总裁秘书的恩怨情仇当中去,也不敢再替安然求情——程嘉溯现在不过是开玩笑,万一我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惹恼了他,那才是真的坑了安然。 沪市在无数漂泊异乡打拼的年轻人的语境中,也被成为魔都,纸醉金迷,光怪陆离。这座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因十里洋场而出名的城市,至今保留着颇具异国特色的建筑风格。而浦东开发区则更具有现代特色,引领着这个国家的潮流。 身为弄潮儿中的佼佼者,程嘉溯在这个城市分外自在,他性格中纨绔的那一面也格外突出起来。开车的间隙解开了最上端两颗纽扣,瞬间便由商务精英化身落拓不羁贵公子,连眉梢嘴角的笑容也飞扬起来,潇洒里带两分不在意的凉薄。 车停在一处装潢相当简洁高雅的建筑前,程嘉溯在前带路,我老老实实扮鹌鹑,不敢离太远,也不敢与他并肩而行。 进门就有盘着光洁发髻的女郎上前接待,我四下里一打量,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经理很快迎出来,将我们带上了楼,她对程嘉溯似乎颇为熟悉,娴熟地寒暄:“大公子才从越城回来?近来您品位越发好了,看起来完全没有我用武之地啊。” 程嘉溯笑笑:“不是我,是给这家伙——”他双手插兜,拿下巴点点我,“明天公司晚宴,她需要全套的礼服。” 所谓“全套”,必然是包括了礼服、鞋子和首饰在内的,能够成套的配件,价格自然不菲。经理目光转向我,眼睛里向装了X射线仪,只一眼就看得通透。 她一旦明白自己的主顾还是程嘉溯,而我只是用来哄他高兴的弄臣,很快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程嘉溯身上:“您放心,我会亲自为这位小姐把关的。” 说话间电梯停下。一走出电梯,迎面就是一条希腊式长廊,长廊两侧立着的却不是奥林匹斯众神,而是一尊尊没有面目的模特——为了防止模特脸型长相对衣服产生影响,高级的模特都是不塑造眉眼的——模特身上不是衣服,而是披挂着整幅的布料:各种绢、缎、绸、绫、罗、绡、锦、纱、蕾丝…… 色泽纯正又斑斓的布料在珍珠色灯光下泛着珠玉色泽,仿佛有细碎的珍珠粉末簌簌落下,织成一片炫目的神光离合。 我被这罕见的美丽镇住,一时迈不出腿去。程嘉溯回头牵了我的手,示意经理在前引路,走过这段长廊,尽头是一间装饰得极其舒适的房间,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如在云端。 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定,经理便捧了一本图册上来:“这是这一季刚出的造型,在各大品牌高定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更符合东亚人的体型和肤色。” 程嘉溯对我勾勾手指:“过来看看,喜欢哪一款。” 我盘算了一下自己多少年工资才够买下这一套礼服的,面上还是端着,免得叫程总丢了脸,坐过去一点跟着看。 图册上每一套服饰都绝无雷同,美得令人心折。我屏息凝神看得认真,知道程嘉溯拍拍我,才茫然抬头:“怎么?” “有没有喜欢的?” 我摇摇头,每一套都很美,美到让我丝毫升不起收入囊中的野心,只是充满敬畏感地浏览着。 正文 038 礼服裙 见我这样,程嘉溯眼睛一弯,伸手在我头上摸了一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温暖。还没等我抗议,他就指着一套希腊风格的白色长裙道:“试试这个吧。” 经理点点头,伸手,“请跟我来。” 她带着我来到另外一间房间,这个房间光线更加明亮,很像一个工作间。经理招呼一声,一下子进来四五个戴着胸牌的男男女女开始围观我,还有手快的直接在我腮上戳了一下。 我:“……” 经理笑:“不用紧张,这几位都是我们的专业设计师,会根据您的形象设计出最适合的妆容。” 说话间那套希腊风格的礼服裙已经被取了来,换上后,上来一个设计师,在肩部、腋下、腰际别上一排又一排别针。 固定好裙子,他们又引我坐在高脚凳上,有人蹲下去小心地整理裙子下摆,还有人量着我脚的尺寸,其余人则摆开了瓶瓶罐罐设计妆容。 我披了一块白色亚麻布,以避免化妆品落到裙子上。杂乱多余的眉毛和发际绒毛被剃掉,他们甚至手法轻柔地为我开了一次脸——绞去脸上绒毛,这样可以使皮肤显得更加光滑,妆容更加精致,不会因为绒毛产生脏污感。 有滋养皮肤效果的磨砂膏在脸上打着圈,设计师小声提醒我:“您是不是经常熬夜呀?一定要减少熬夜才行,不然黑眼圈很难养回来的,对皮肤伤害也大。” 我弯了弯眼睛算是回应。他们对我的定位有点偏差,我不是靠脸吃饭的花瓶,我那份工作是需要经常熬夜的。不过这些事情就没必要跟他们透露了。 洗去磨砂膏,设计师咋舌了一下,“您这熬夜肌也太严重了。Liz,你觉得是用SKI-II的前男友面膜,还是用唐韵的凤仪?” 经理端详我一下:“用凤仪九号吧,那个效果更平和些,对皮肤好。” 面膜、精华、爽肤水、乳液、粉底……一层一层细致地敷到脸上,头发被卷起做着造型,连脚也做过了精心保养,老茧被磨去,粉嫩嫩地可爱。 像雕塑家对待大理石、画家对待油画布,他们细细雕琢着每一处细节,而我只能保持耐心,全程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感觉脖颈肌肉都开始发僵的时候,他们终于宣布:“成了!”撤去亚麻布,几个人站成一排看着我,充满了成就感。 这间房里出奇地没有镜子,我试图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未果。经理已经在地下摆好了三四双高跟鞋供选择,风格都与裙子保持一致。我随意指了一双穿上,虽然跟很高,却意外平稳舒适。 经理带着我往程嘉溯休息的房间走:“请到这边来看看效果。” 我终于明白那道希腊式的拱门是用来做什么——当灯光璀璨,当地下铺着华贵红毯,当雕刻着神话人物的门无声洞开,门那边的男人英俊潇洒,穿着礼服走到他面前的女人,会觉得自己高贵幸福如童话里的公主。 合适的高跟鞋会使人自然而然保持高贵优雅的仪态,我迈着小步踏过拱门,程嘉溯正好闻声看过来。目光相触,他霍然立起,带着惊喜的神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第一次穿这样高的鞋,我心下惴惴,唯恐跌倒,因此也就随他握住,走到镀金边的落地镜前。 玻璃镜嵌在墙里,整面墙上绘着波提切利的《春》,唯独维纳斯的位置空缺,嵌进了镜框。镜框靠近地面的部分,却是贝壳与海浪的图案——把《维纳斯的诞生》完美融合了进去。 我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乌发挽成简单而不失贵气的发髻,珍珠点缀其间,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希腊风格的长裙袒露一边肩膀,自左肩起层层褶皱在腰间掐出极细的腰线,而后下行,流畅地消失在裙角,数十颗大珍珠也以海浪般流畅的曲线缀在裙子上。白色凉鞋里,粉色脚趾上洒着点点碎金的光芒。 最令我不敢置信的是镜子里的脸,在高明化妆术的帮助下,本就白皙的皮肤微微发光,眼睛深邃有神,眼角一抹金粉却增魅惑,红唇轻启,立刻令端庄如希腊女神的风格堕落为诱人的妖精。 我被这样的自己吓到了,不敢多看,羞赧低头。程嘉溯揽着我的肩,轻声道:“不要躲,你看看,好好看看——你有多美……” 镜子里的美人抬起头来,眼里波光粼粼,像是盛了醉人的酒浆。她望向身边长身玉立的男人,眼神在镜中交汇,宛如一对璧人。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嘉溯盯着我,也有些失态,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直到经理走近提醒:“大公子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两个人正面相对,他忽地抬手遮住我的眼睛:“你别这样看我。”我后退一步,垂睫。他抱臂绕着我转了两圈,喑哑笑道:“早知道你化妆后是这个模样,就应该另选一套的。” 经理殷勤询问:“您喜欢哪一套?” 他想了想,点着一套红色抹胸裙:“试试这个。” 又是一番折腾。不同于希腊风白色长裙的端庄优雅,这套红裙子有邪恶堕落的美感。正红色抹胸款,暴露在外的肩头白皙莹润,腰部照样被大量别针掐出细细的曲线,不规则下摆只及膝上,妖异如同曼殊沙华绽放。 首饰也换了一套由红宝石和石榴石组成的,黑色底托带着红宝繁复缠绕在颈项手腕,像荆棘从里开出的玫瑰。与之交相辉映的则是眼角一抹斜红,唇上鲜红欲滴。 我再一次瞠目结舌:“这……太夸张了吧……” 程嘉溯满意了:“就这样好看。” 实际上,我也觉得很好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好看过。当了二十多年乖乖女,知道自己化妆后是妩媚妖娆款,我便尽量避免化妆,从来都不知道会有人这样喜欢着我妖精似的一面。 正文 039 熨帖 布料、设计、做工皆是顶级,再加上那些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的珍贵珠宝,我沉迷于这份美丽,亦感到害怕——这样昂贵的东西,卖了我也买不起啊。 我轻轻拉一拉他的衣袖,竭力使动作小一些。他低头:“怎么了?” 秉承“不给程总丢脸”的宗旨,我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凑在他耳边用气声悄悄道:“衣裳首饰可以租么?” 若是被经理她们听到,恐怕会腹诽,程嘉溯这一次带出来的女人上不得台面吧。 程嘉溯古怪地看我一眼:“丢不起那人。”抽出钱包里的黑卡递给经理,“就这一套吧,宴会时间在明天晚上。” 经理言笑晏晏:“您放心,我们即刻开始修改尺寸,一定在明天下午之前将全套衣裳首饰送到这位小姐手中。” 换上自己来时的衣服,在触摸过最优质柔滑的布料之后,竟对此生出些微不适。我默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要贪图不属于你的东西”,走到程嘉溯跟前:“劳您久等了。” 程嘉溯点点头,带着我往外走:“走吧,带你去吃饭。” 我急忙表达意见:“我还没去公司报到!”为了礼服折腾了四个多小时,眼看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下班,再不去公司就来不及了。 “你看,我也还没报到啊。”他不在意地笑笑,恨得我牙痒痒:你当然没问题了,杏林就是你家开的,就算你不去报到,还有人敢把你拒之门外不成? 看看时间,我真的急了,也顾不得会不会惹怒他,拔腿就超过他,风风火火地往前赶。 “你站住!”在长廊里,程嘉溯追上我,一把拽回去,口里抱怨着:“你个傻子!我让安然去帮咱俩签到了。再说,你跑那么快,还能自己跑去公司?人生地不熟的,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谁、谁跟你是“咱俩”啊? 我脸儿通红,又恢复鹌鹑状,乖乖上了他的车。他嗤笑:“你只有做错事的时候才会这么听话。” 我望着车外,假装没听到他的感慨。 他也不问我要吃什么,开着车过了黄浦江,一头扎进老城区,在敝旧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灵巧地避让开路边水果摊抛下的果皮,头顶晾晒内衣滴下的水珠,全然不顾高调的迈巴赫在这种地方会引来多少瞩目。 早上只吃了一点面包,没吃午饭。早在折腾礼服的时候,我就感到饿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说。这会儿只能有气无力地扒着车窗看着外头不断掠过的景色:“您不是要开回越城去吧?” 他目不斜视:“就快到了,再忍一下,保证物有所值。” 他罕见地用了“保证”这个词,我揉揉缩成一团的胃部,生出一点点期待。 最后车停在老城区中间一块荒芜的草地上,草地是旧楼拆迁后形成的,不知是新的楼盘资金没到位,还是规划半路夭折了,如今这地方野草离离,很难想象繁华的沪市竟然还存在着这样荒芜的角落。 四下里环境一派荒郊野外杀人弃尸的场景,我紧了紧围巾,小跑着跟上程嘉溯——他仗着身高腿长走得飞快,一副要把我甩在这里的架势。 “程总,请您等一下!”我追得辛苦,好不容易赶上了,才发现他在忍笑,不由气结:天下居然有这样的总裁!拿员工取乐很好玩吗? 好想打他。 在曲里拐弯的小巷子里又走了很久,鼻端突然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果香,而是烟火人间的饭菜香,随时能勾起人胃里最熨帖的感觉,仿佛心尖上被一只小手温柔地捏了一把,让你回忆起阴雨绵绵的湿冷早晨身处温暖干爽的被窝,幼年时那些家人团聚的日子。 无需他在带路,我的脚自动找到了方向。那是一家小小的门脸,前面作饭店后头供主人家居住,桌椅墙壁都整饬得干净雅致,是沪市老派殷实人家的小心谨慎。 店主是位老阿姨,见着程嘉溯只叫“阿囝”,程嘉溯笑意温柔:“阿姨,我带朋友来吃饭。” “朋友?朋友好,朋友好……阿囝也许久没来了,头一回带朋友来,好好好!” 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我又脸红了,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算止住那些心猿意马,小鹿乱撞。 碧玉牛筋,蟹壳黄,滑炒虾仁,煮干丝。看着不起眼的美食装在素洁的盘子里一样一样端上来,入口却能牵起最深沉的感动,那是食物本真的味道。 冒着丝丝缕缕香气的粥面上一撮翠绿葱花,骨瓷汤匙搅动就可以看到瑶柱虾球与煮到开花米粒水乳交融,入口香浓鲜滑。粥里还掺了去掉了辣味的淡黄姜丝,恰到好处地驱逐了阴冷天气带来的寒意。 饿了很久的胃被安抚得幸福起来,我甚至忘却了坐在旁边的男人曾经带给我怎样的难堪,靠近他又会有多少麻烦接踵而来,在食物的怂恿下,我忘了身份高下地位尊卑,毫不客气地与他同时将筷子伸向一块虾仁。 然后,他夹起虾仁,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着我笑,“慢点啊,没人跟你抢。” 我一怔,因为他一句话打破了魔咒,现实回归,我又成了小职员而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总裁大人,气氛迅速尴尬起来。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我停下筷子,“明天的报告,我有点紧张。” 他淡淡的:“你的PPT和演讲稿我都看过了,挺好的。专业方面,你才是最懂的那个人,杏林管理层远不如你。” “嗯。”我不自然地笑笑,真的开始紧张起来——明天要面对的可是杏林的管理层啊…… 沉默一会儿,他轻轻开口:“你讲好专业的那部分就好,市场啊营销啊什么的,到时候我也会在现场,交给我就好。” “谢谢您。”我心里有个小人儿流着泪哭号:这个男人明明花心得要命,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可靠,以至于我觉得可以将最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 正文 040 刁难 “……综上,我认为‘YOUNG’项目具有非常高的可操作性。目前,我们的实验已经进行到……” 投影仪打在大屏幕上,罗列出一个又一个的公式和实验步骤,我一手拿着激光笔,面带笑意侃侃而谈,只有一个人知道我此刻的紧张。 会议室的长桌两旁坐满了杏林高层,以至于唐韵及其他子公司来的管理人员只能坐在靠墙摆放的几排座椅上,像我这样的技术人员更是没有座位,单独辟出一个小会议室供我们休息,只有在轮到自己汇报的时候才能进去大会议室。 也不是所有的项目都有汇报的机会,每个子公司都只有一个项目成果会被听取,“YOUNG”项目才刚上正轨不久,是靠着程嘉溯的关系才得到汇报的机会,唐韵今年真正的成果是另外一个项目。 我只有五分钟时间,掐着点儿讲完,就被一位看起来非常高傲的董事挑刺了:“专业的问题我不懂,我只从效益的角度出发,多久能做出成果?”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牌子,写着“罗士行”,只能回答:“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一个项目从开始试验到流水线生产,需要的时间从几年到十几年不等,我们只能从理论出发证明项目可行,若说具体的时间安排,我们无法保证。” “你们?”罗士行强调了这个词,“你是想说‘我’吧。” 我一怔,不知他尖锐的敌意从何而来,整理一下思绪正要开口,就被一个带着慵懒的声音打断了:“是我们。” 程嘉溯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我适时后退将舞台让给他。他的语气听起来慵懒,实则带了不容置疑的味道:“我们——我、唐韵管理层以及‘YOUNG’项目的全体实验员,都一致认为,这个项目可行。” “您是杏林的元老,对项目周期的问题必然是清楚的。之前,我的总工程师被调走,关于这件事,我也想知道,谁才是那个‘他们’!” 被太子爷这样逼问,罗董事缩回去了:“我没有意见了。” 回到小会议室,我擦擦汗,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工程师边接水边对我笑笑:“第一次来汇报?年会很少出现挑刺的情形,虽然大佬们都在,但比实验室内部会议轻松多了,以后习惯就好。” 我点点头:“是呢。您还排在后面?”越到后面越重要,基本上全是杏林总部的项目,我不敢小觑这个人,鉴于他的年纪,始终使用敬称。 他温和一笑,伸出手来:“我叫王耿。” “我叫张梓潼。”总觉得“王耿”这个名字非常熟悉,在哪里听到过呢?双手接触的一刹那,灵光一闪,我想起了他是谁,顿时僵住。 他疑惑地看我,我呆了一下,僵硬地笑:“您好,我是唐韵‘YOUNG’项目的现负责人。”特别咬重了“现”字。 这位前负责人显然没料到会遇上我,触电般松开手后退一步,随即脸上浮起尴尬,好一会儿才难以启齿地问:“实验室那边,一切都好么?” 如果说在知道他是谁之前,他的外貌气质让我颇有好感,那么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我心中升起的只有厌恶之情。我的阅历还不足以使我在面对他的时候掩饰这种厌恶,因此他显得更加尴尬。 “您是想问您突然走掉之后,项目怎么样?实验室怎么样?各位同事怎么样?”我觉得自己有点做恶毒女配的潜质,“您可以自己想想,负责人不告而别,实验室突然陷入混乱,项目被停顿,他们究竟会怎么样。” 王耿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有苦衷的……”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您跟我说这个没用,我不是当初跟您一道筚路蓝缕又被您背叛的人。对了,为了减轻您的负罪感,现在实验室一切都很好。” 王耿脸色苍白,慌乱地说了一句:“抱歉。”转身离开。 我突然感到一阵畅快,然后意识到自己是将在罗士行面前所承受的压力与恶意转嫁到了王耿身上。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背叛程嘉溯?以他的表现来看,他不像是会主动做出调职的决定的人。 到了下午,所有的项目汇报完毕,两个会议室视频连线,董事长做了总结陈词,基本上以正面肯定为主,又展望了一下来年的工作前景,之后就宣布了散会。 我和安然在车边等着程嘉溯,就看到他远远大步走来,周身气压低沉。他身边另一个人,身体语言所流露出的绝不是善意。 走近了就能发现,那人身形五官居然与他有五分相似,只是矮了半个头,更苍白瘦弱一些,气质也更偏向阴沉邪僻一些。 趁着他们大步走过来的工夫,安然低声快速地给我打了一针预防针:“那是程家二少,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安然八卦归八卦,平素几乎不会主动对一个人做出负面评价,能让他这样如临大敌的这位二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思忖间,两个人已来到车前。程嘉溯直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程二少差点被车门挂一下,愤怒地喊:“程嘉溯,你做什么?” 安然硬着头皮上去劝他:“二少,程总这边还有事,您看……” “滚!”程二少猛地推了他一把,我吓了一跳,连忙捂嘴把惊呼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你不过就是程嘉溯的一条狗,装什么大尾巴狼?” 这话太阴毒,安然脸色一变,我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他握紧了拳头,青筋迸出。 程二少再接再厉:“哟,还想咬人?咬啊,咬人的狗就该打死,再把他的主人也——打死!”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完全没有看安然——他没有把安然放在眼里,而是盯着车里的程嘉溯,眼神如同饿极的豺狼。 安然颓然放松拳头,眼底挣出通红的血丝来。我再也按捺不住怒气,呛声道:“你又是哪里来的疯狗咬着人就不放了?脑子有病就特么去精神病院,别在大街上狂吠!” 正文 041 程家二少 程二少猛然扭头盯着我。 我在他狠戾的眼神里退了一小步,又咬咬牙踏上前,昂起头鄙视他:“如果连人的基本素质也丧失了的话,我很愿意帮这位疯狗先生联系兽医!” 疏不间亲。安然是秘书,夹在一对矛盾的兄弟间只能受气,他不能反击程二少,因为那会被误会成是程嘉溯授意。 而我是制药工程师,只要能做出成绩,一个没有直接管辖权的二少还不能拿我怎么样。更何况安然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和程嘉溯被这个混账这样侮辱。 “你又是谁?”他阴恻恻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我们’。怎么,就凭你这样的姿色,也想做我的‘大嫂’吗?” 他恶毒地笑:“别指望我大哥啦,这么打他的狗也不见他出头,更别说一个丑女人——要是你今晚脱光了爬上我的床,我还能带你进我程家大门一次,虽然你这么丑,可好歹做过我大哥的女人,倒也不算辱没了我。可你指望他……嗤!” 他以一个短促的鼻音结束了恶毒的挑拨,我怒极反笑。 如果说程嘉溯的风流强势浑然天成,他则给人一种竭力在“演”的感觉,既看不上程嘉溯,又一举一动都在模仿他,然而并不得法,将风流演绎成了下流,强势演化成了暴虐。 表面的嚣张更多地暴露了他内心对程嘉溯的恐惧,他只让我感到可笑与鄙夷。 安然紧张地过来推我:“上车!”他是真怕我惹急了程二少,惹祸上身。 见我们有了退意,程二少越发嚣张起来,大笑:“程嘉溯,你当年风光无限的时候,没想到今天的自己会像丧家之犬吧?” 话音未落,安然低吼一生就要冲上去给程二少一拳,却猛然被人按住。 程嘉溯已下了车,眼神莫测如海潮,冷冷盯着程二少。程二少脸色一白,复又挑衅地靠近:“你以为你是我大哥,就很了不起了么?” “啪!” 电光火石间,程嘉溯挥拳狠狠砸在程二少脸上! 程二少惨叫一声,捧着脸嚎叫:“程嘉溯,你敢打我?!” 程嘉溯冷笑:“我为什么不敢打你?容让你是为了程家的颜面,不是因为父亲格外宠爱你——你去告状啊,去告诉他,他最心疼的小儿子被我打了。你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来找我算账,再把我发配到要倒闭的子公司去啊?”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我有点呆,就见安然呆滞地转向我,夸张地张大嘴。 程嘉溯又飞起一脚踢在程二少小腹上,踢得他飞出去两三米才落地打滚,“程嘉洄,你也就告状这一个拿手本领了。快回去抱着父亲的大腿哭,让他给你出气吧!” 他打完人,气吞万里如虎地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安然:“傻站着做什么?上车!” 我跟安然噤若寒蝉,急忙应是。 不同于程嘉溯私人所有的迈巴赫,今天这辆车是公司的商务车,低调沉稳,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车流的大潮。 我坐在副驾上,看看安然,又偷瞄一眼程嘉溯,气氛太过沉闷,密闭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显得过于粗重。 程嘉溯仰面闭眼,忽地开口:“安然,委屈你了。” 安然眼圈儿一红,口里道:“不委屈。您最后那两下,真是过瘾极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忠诚源于何处,那绝不是因为骨子里的奴性,而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能力与人格魅力。 程嘉溯嘴角牵出冷笑:“且让他再得意些时候……”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春秋早期,郑庄公之母武姜偏爱幼子共叔段,甚至一度想将王位传给共叔段。郑庄公即位后,武姜为共叔段请求了各种超出身份、比肩国君的特权,郑庄公每一次都满足他们。 在刻意的放纵下,共叔段与武姜越来越疯狂,终于决定谋反,然而郑庄公早已牢牢掌握权力,很快就镇压谋反,杀了共叔段,软禁武姜。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程嘉溯,也在刻意放纵程嘉洄,助长他的气焰。 我为自己的猜想而觳觫,借着座椅遮挡偷看他,这才发现程嘉溯紧握着的右手骨节红肿,有几处破皮渗了血,正因为他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 这个男人,竟克制隐忍至此。 我轻不可闻地叹口气,庆幸这种豪门兄弟相残的戏码与我无关,小女子骨头轻,远离风暴中心才是自保之道。 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日后自己会主动闯进风暴的中心,只为了那个深碧眼睛的男人。 回到酒店,不等我回自己房间,安然就扯着我往程嘉溯房间推,我拿鞋跟跺他,可惜穿着平底鞋,他假装龇牙咧嘴,受伤可一点也没放松。 “他为你受的伤!又不是要你陪睡,上个药会死啊?”安然跟我低吼。 虽然我并不认为程嘉溯是为我才打的程嘉洄,但想到房卡还在他衣兜里,也只能屈从安然的淫威,心不甘情不愿地带上白药和绷带,走进房间。 一进门,就见程嘉溯盯着某处发呆,顺着他目光看去,是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在桌上堆叠得整齐。他笑一下,仿佛是为了冲淡之前打架带来的恐怖:“礼服送来了,要换么?” 我一怔,摇头:“待会儿再说吧,先给您上药。” 他看看自己渗血的手背,轻嗤一声,“不用。”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拉着他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低头处理伤口。他略一挣扎,随即像是刚刚战斗完、吃饱喝足的猎豹,温驯地由我摆弄。 先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擦去血污,擦过那些翻起的皮肉。他空着的左手摸上我头发又滑下来,在耳际徘徊。 随着他左手一点一点的移动,我的脸烧起来,简直要把自己蒸熟。心里暖洋洋的,甚至想闭上眼睛享受这种抚摸。好在我理智还在,顿了一下之后,冷声警告他:“把您的手收回去。” 他轻笑一声,像逗猫那样,挠了挠我下巴。 正文 042 晚宴 他的指尖就停在我下巴上,我甚至也像一只猫咪那样,想眯着眼趴在他身边,蹭蹭他,发出惬意的咕噜咕噜的喉音。 手上一紧,酒精棉球猛地按在他手背上,他“嘶”地一声抽回手,连声吸气:“谋杀啊你。” “抱歉。”我面无表情,拽回他受伤的收按在椅背上,喷上白药,又打算用绷带包起来。 他制止我:“不用了,晚上还有宴会。” 在宴会上,他若用绷带包扎手背,一定会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把程家兄弟失和的事情捅到明面上,打破他长久以来的计划——这是安然后来告诉我的。 “那我告辞了。”距离宴会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我打算回房间去休息一会儿,再吃点点心垫一垫,免得到了宴会上饿肚子。当然,告诉程嘉溯的理由还是很高大上的:“我得回去换衣服化妆。” “就在这里换。”他开口道,在我震惊的眼神中,他强调,“你就在这里换衣服,我让安然去叫了造型师——你那化妆技术,给我丢人。唔,叫点点心吧,想吃什么?” 我目瞪口呆,他怡然自得地打电话给服务台:“麻烦送两份黑森林蛋糕上来。” 于是这个下午,我一步也没能走进自己的房间,被迫在化妆品的瓶瓶罐罐和衣料首饰的璀璨光芒中,与程嘉溯大眼瞪小眼。 送来的礼服改动了细节,更加贴合腰身尺寸,在左肩处加了一朵绢绸的曼殊沙华,红宝石花蕊周围,繁复的花瓣累累垂垂,使得胸部的裸露不那么多,整套礼服也更加华美。 程嘉溯把套房里间让给了我,带着小棉袄安然在外面拾掇自己。等做完造型,造型师们全都离开,我拉开门走出去,就看到他一身复古西装,上衣口袋里露出雪白手帕。 他绿眸沉静,面孔犹如刀劈斧凿一般深刻又英俊。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吸血鬼伯爵,要在自己的城堡里召开舞会。 而路过窗外的灰姑娘,惊鸿一瞥,被那英俊的伯爵摄了魂,稀里糊涂闯进他的大厅,居然也被打扮成公主的模样,随他翩翩起舞。 我笑一下,想起到了午夜十二点,魔法就会失效,灰姑娘仍是灰姑娘,我终究不是公主,而是要恢复自己的巫婆身份,为无数爱美的女孩子,熬制留驻时间的秘药。 伯爵对着巫婆假扮的公主伸手:“走吧。” 假公主犹豫一下,挽上他的胳膊——这是礼仪。 安然在后面笑得一脸欣慰,我忍不住腹诽:又不是你嫁闺女,笑得跟朵花似的,有意思么? 到了总部包场的酒店,我才知道程嘉溯一定要找一位“女伴”的目的:一下车,就被迎面而来的闪光灯花了眼。杏林集团把年会办得像一场典礼,甚至在酒店门口铺了长长的红毯供人走过。 程嘉溯的到来引起一阵轰动,记者一见他到来,便蜂拥而至。他一手揽着我,自如的应付着接踵而来的话题,一边向酒店内走去。 我被吵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人已经置身酒店大厅内。 晚宴是自助餐模式,白日里来去匆匆的精英们此际全都换上了轻松愉悦的表情,衣香鬓影,舞步婆娑。穿着马甲制服的服务员穿梭在人群中,不时送上一份水果、一杯美酒,人们或站或坐,低声交谈。 凡是有一定地位的人,都带了女伴,或是同事,或是家属——据说被私下称为“圆桌骑士”的公司元老除外。他们年纪较大,行事更为保守,不像年轻人这样爱玩。而宴会厅外闪花人眼的闪光灯,无疑属于各种各样的报纸刊物和门户网站。 借着我应付过了记者,程嘉溯带着我在大厅里绕了一圈,同许多人打了招呼,便放了手:“行了,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自己玩去吧。——别喝太多酒啊!” 不用他说我也晓得自己酒量不好,拿了一杯干白打算找个角落当壁花。四下里扫视一圈,看到几个眼熟的人,踩着高跟鞋朝他们走去。程嘉溯已经顺着楼梯上二楼去了,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那边角落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西装华服,但从不自在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并不适应这种场合——我也不适应,每每露出局促表情,来时路上,程嘉溯纠正了我一路才好些。 他们注意到我,有点发怔,一脸的“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和“天呐有个小妖精向我们走来我该怎么办”,我不禁笑出声:“不要紧张啊,我是张梓潼,唐韵‘YOUNG’项目那个。” 有几个人想起来了,顿时满脸惊诧:“妹子你这不是化妆,简直是整容啊!” 既然知道是同行,大家都放松了。虽然很不能接受白日里还清汤寡水的我化妆后就像换了个人,但目光不放在我脸上的时候,讨论问题毫无障碍。只有王耿借着让座位,起身走开。 两个女工程师坐了一张沙发,这会儿众人换了下位置,给我让了个位子,我就坐在沙发扶手上,听他们感慨地谈起转基因食品问题,没一会儿也加入了激烈争辩的行列。 对面的男士口沫横飞之际,一眼看到我们三个女生,一下子结巴了:“……没、没依据!”原本的气势如虹全不见了,红着脸目光漂移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刚才的思路,然而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跳转到了下一个问题。 这边正说得热烈,连主持人招呼大家跳交谊舞,已经换了三支舞曲,都没能吸引走人——也可能是因为大家多半不会跳舞或者害羞的缘故。杏林上下对此非常司空见惯的样子,也不管我们,提供了足够的饮料和水果,没人来打搅。 所以,当安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拍拍我肩膀的时候,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张小姐,请跟我来一下。”他在众人诡异目光的洗礼下,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事没事,”我赶紧安抚他,“你们先聊啊,我去去就来。” 正文 043 这酒,我替她喝 跟着安然走到拐角处罗马柱旁边:“怎么了?” 安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圆桌骑士要见你。” 我吓了一跳。杏林集团当年脱离国企,艰难创业的二十几名元老,在风吹雨打过后,现存十二名,人称“圆桌骑士”——国情的关系,亚瑟王自然不能存在。 他们是庞大杏林王国的统治者,而我只是一只稍有技能的蚂蚁,他们怎么会想见我? 跟安然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干脆问了出来。他苦笑:“你一个制药工程师是不起眼,可太子身边的人,就值得注意了。” 我恍然,又是因为程嘉溯。 汇报工作时,他对我的维护,晚宴入场时,他选我做了女伴。如果是有心人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发现一堆关于我和他的流言蜚语,如果不是自己清楚,我自己都要相信他对我另眼相看了。 事已至此,推脱逃避都没有用,我只好拉着安然就当照镜子了:“你看看我现在形象还好么?” 安然:“一点都不好!除了程总,谁会觉得你这么妖艳的女人是好好工作而不是靠美色上位的啊?” 我:“……你不吐槽会死啊?” 这么说了几句,总算把紧张得喉咙都紧的感觉驱除了,至少流畅交谈不是问题。妆容服装什么的,此刻再换也来不及,我暗暗给自己打气,跟着安然往楼上走去。 楼上的气氛与楼下大厅完全不同。典型中式风格的窗棂、家具与宫灯营造出静谧气氛,比起酒店,包厢更像是古代官宦人家的正堂,我甚至从作为装饰的墨龙大画和紫檀雕螭案上看出了《红楼梦》的痕迹。 围坐着圆桌的人们,威严,肃穆,典型的旧式家长形象,权力与威严相辅相成,不习惯也不允许被忤逆。 我一进门,就收到许多不赞同的目光。但想想自己只是个制药工程师,并不打算给这其中的谁去做儿媳,所以有见着大佬的紧张,却没有太多得不到认同而产生的心理压力。 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显然就是董事长程颐和,程嘉溯兄弟二人都与他有四五分相似。他此刻正偏头,与另一位非常儒雅的董事说话。其余人也是各自扯着话头聊天,程嘉溯担任了服务员的角色在给他们添酒倒茶,连他也得不到一点关注,就更不要说我了。 有意无意地遭到冷落,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程嘉溯。他冲我打手势,于是我回以微笑,按着来之前他在车上教的,落落大方地走到旁边立着,继续装壁花。 程嘉溯倒完一轮酒,走到我旁边低声:“你怎么上来了?” 我也小声回答:“安然叫我上来的——不是你叫我?” 他皱皱眉:“我知道了。”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白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位罗董事,“老家伙白天被落了面子,这会儿还想找回来呢,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心里有谱了:果然是一场鸿门宴。对着罗董事,程嘉溯有嚣张的底气,我没有。他白天被驳了面子,不能找程嘉溯的麻烦,只好对着我这罪魁祸首发难了。 桌上的话题暂告一段落,罗士行往我的方向一看,突然站起来,夸张地大声说:“张小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瞧我这老糊涂,没看见你!” 没料到他竟然不是难为我,而是这么热情,我一下子有点呆。 罗士行伸出手臂带着我走到桌边,对他的老伙计们说道:“这位张小姐,就是唐韵那个‘YOUNG’项目的负责人,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众董事不为所动,各自打量,董事长程颐和冷冷看着我,只有刚才同他说话的那个儒雅中年人露出一丝笑意:“老罗,有话快说,今天咱俩还没喝呢。” 罗士行笑眯眯地端起一杯酒:“张小姐,白天在公司我不是针对你,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敬你一杯,向你赔罪。” 我看看他端起的白酒,不禁有点发憷——如果说我能喝一杯干白,那对于白酒,就只有一小杯的量。可不喝又不行,他话说到了这份上,我若是不喝酒,就是不知好歹了:堂堂公司董事放下身段亲自赔罪,我非但不感激涕零,还拒绝了赔罪酒,简直是找死的节奏。 没办法了,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敷衍着场面:“都是为了公司好,您有您的考量,我理解。”这话说不上漂亮,但也不算错。只要不傻,谁也不愿意被一位公司元老记恨。 我咬咬牙,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 辛辣的酒液似一道火线,从舌尖一直烧灼到腹中去,我难过得捂了一下腹部,呛咳连连,眼中沁出点点泪光。 罗士行显得很高兴:“好!张小姐不愧是嘉溯看重的人,爽快,大气!” 我听着他那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赞美词,面无表情,好一会儿,脑中懵懵的感觉才算过去,挤出一个笑容来,“您请尽兴,我先告辞了。” 罗士行立刻阻止我,又倒上一杯:“我很久没见过张小姐这样有潜力的年轻人了,为了你的项目,我们再干一杯!” 我不由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借口说吃药,一点酒也不能沾了。现在已经有前面一杯酒打底,我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落在别人眼里,却是“你能喝,就不要装作不能喝”。 只得又接过酒杯,这一次就没有了一饮而尽的勇气,吞了好几口才咽下去。擦去眼中泪花,忽地发现,罗士行一双眼睛盯在我胸前——因为是抹胸款的裙子,那处大片的白嫩肌肤都在他的视野之中。 我悚然一惊,后退两步,这才意识到这位董事眼中的笑意根本就不是敷衍的善意,而是毫无遮掩的色欲。 “喝酒要喝三杯,这是传统,张小姐,我们再来一杯。”他不动声色,继续劝酒,眼中侵略性越发明显。 我连连摆手:“真的再也喝不了了。” “张小姐,”罗士行猛然变色,疾言厉色地说,“你这是看不起我?” 纵然真的看不起好色又缺乏度量的他,但我不能承认,只得咬牙,端起酒杯。便在这时,天籁一样的声音从我背后发出,“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正文 044 我也……喜欢你 程嘉溯! 我猛然扭头,接触到他凝定的视线,惶然的心才安定下来——他还在这里。 程嘉溯一开口,在座的人都惊了一下,程董事长皱皱眉,颇有兴味地看着我们,像是此时此刻才发现我的存在。 罗士行怔了一下,似乎在重新估计我的分量。他是长辈,更是杏林的元老,这个身份能牢牢压制我,对着程嘉溯却未免有点底气不足,于是立刻换上了笑脸:“贤侄果然怜香惜玉,来来来,咱们爷俩喝一杯。” 程嘉溯晲我一眼,一边冷冷道:“还不出去?”一边同罗士行推杯换盏。 我如蒙大赦,才要举步离开,罗士行又开口了:“张小姐先留一下,我还有问题要请教你。” 这下,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图谋不轨了。程嘉溯眼神幽深,笑道:“罗叔叔,您想带走我的项目负责人,总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罗士行笑眯眯:“贤侄啊,看在叔父的老脸上,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这么明目张胆地耍流氓,即便是程嘉溯也不能直通通地拒绝,否则有与这帮元老撕破脸的嫌疑。干脆拉着他一杯又一杯地灌——只要醉倒了,什么企图都没用。 那儒雅董事好言相劝:“老罗,都不年轻了,悠着点啊。”又劝程嘉溯,“贤侄,你罗叔喝醉了,你不要同他认真。” 罗士行立刻顶回去:“老周,连你也看不起我?” 周先生摸摸鼻子,不说话了。他姓周,恐怕就是周玫小姐那位传说中的长辈。 程嘉溯与罗士行都窝着火,你一杯我一杯,赌气干掉了大半瓶白酒。我看得心惊,有心阻止,才叫了一声“程总”就被他低喝一声:“闭嘴!” 那边周先生劝阻不了,唯一能管住两个人的程颐和好整以暇地看戏,好像那个跟人拼酒的不是他儿子——从头到尾,程嘉溯也没有看董事长一眼。 时间一长,我渐渐站不住了,刚才喝得急,这会儿酒劲慢慢泛上来,耳鸣,眼前发花,腹中也翻江倒海起来。我靠着墙,感觉随时会倒下去。 周董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尖锐而怪异:“张小姐,张小姐?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咬咬牙:“抱歉,我需要出去一下。” 董事长这才面无表情地挥挥手:“出去吧,不用再来了。” 才一出门,我立刻蹲在地上,等这一波眩晕过去,才虚弱地问路过的服务员:“卫生间在哪里?” 服务生被我吓了一跳:“需要帮您联系医生吗?” 我甩开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大吐特吐。 洗手间门开了,周小姐快步走进来,拍着我的背,帮我抽纸巾擦脸。等我吐完,又拿出一瓶水来让我漱口。 对此我感激涕零,她回以温柔微笑:“没什么,嘉溯让我来看看你。女孩子孤身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呀。”见我脸色苍白,又帮我补了妆,这才离去。 吐完之后我舒服多了,只是冷,胳膊上起了大片鸡皮疙瘩,脑子也晕晕的,不敢再往人多的地方凑,找了个角落坐着发呆——实在是酒精作用之下,除了发呆,我的脑子无法处理任何问题。 待到曲终人散,我茫然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被冷风一吹,才想起自己是跟着程嘉溯来的,竟不知道回酒店的方式。 正茫然间,肩背一暖,一件西装外套搭到了肩上。程嘉溯一贯整齐的发型有些凌乱,皱眉不耐烦地道:“乱跑什么?穿成这样还敢往外跑,生怕自己冻不死么?” 他拉着我往车上走,我剧烈挣扎:“你喝酒了!我还不想死!”保守估计他至少干掉了半斤白酒。 他气笑了:“安然开车!我是那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人吗?”对我这种不合时宜的小心谨慎非常无语,“就算……我也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白色迈巴赫停在眼前,我弯腰看了看,驾驶座上坐着的的确是安然,这才放心,低头钻进去。 安然开车一贯平稳,车里开着暖气,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于是我真的睡着了,睡梦之中,暂时被压下的酒劲重新泛上来,让我模糊了对许多事情的认知。 先是坐不稳,头沉沉的,随着车身转弯,不断歪倒。然后,脑袋就被一直手揽了过去,放在肩窝里,无比契合的感觉太好了,我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精瘦健硕的腰。 再后来,意识愈发模糊,听到身边的男人说了几句什么,他的手摸着我的唇角,而我唯一的反应就是露出惬意的微笑——我喜欢他。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下来,男人叫我:“张梓潼,醒醒!” 我不愿意睁眼,也不愿意放手,装作听不见,把头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他纵容地笑笑,胸膛震动。 之后,他抱起我下了车。我处于一种半梦半醒半醉的玄妙状态,在他拿了热毛巾来卸妆时,想起好久以前也有这么一回,那回是我初次见着他,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 呢喃着:“我喜欢你。”整个人都轻盈起来,暖洋洋的像是飘在云端,这大约就是幸福。 他柔声哄我:“别闹,好好休息。” 我理智全无,好歹还记得身上的裙子首饰价值不菲,抬手就脱。他吓了一跳,赶忙按住我:“别乱动!你这个扯法,要把头发耳朵都扯坏。” 我着急:“很贵啊!我赔不起!”就这么和衣睡着揉搓一晚上,弄坏了可怎么办呢? 他安抚我:“别急,我帮你弄。” “嗯!”我满意了,摊开手脚随他摆弄。他也不客气,一会儿就拆了发髻,摘了首饰,顺便把我剥得精光,然后拿柔软的羽绒被一裹:“睡觉!” 我闭着眼念叨:“程嘉溯。” “嗯?” “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 男人离开了,我带着笑睡着了。睡梦里,有一团温暖的火焰靠近,我伸手拥抱它,为那舒适的温度深深迷醉。火焰也拥抱着我,一直暖和到灵魂里。 正文 045 谁是你爸爸? 半夜,被渴醒。 醒来的瞬间,我有些失神,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身边的男人是谁,只是遵循本能,紧紧依靠着他。 手底下是一具结实的躯体——我的手伸进了男人的衬衫里,触着滚烫的胸肌——我倒抽一口凉气,倏然抽出手。 男人醒过来,大手贴了贴我额头:“难受么?”声音低哑,直直撞进心底。 我呆呆摇头,他拉着我的手又放了回去,伸进衬衫解开的领口。 他胸膛滚烫,烫得我的手心慢慢濡湿。他的掌心也出了汗,濡湿了我的手背。 我的手底下则是他心跳如擂鼓,有紧绷而灼热的物体紧紧抵着我柔软的侧腹,他呼吸急促,隔一会儿就要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那急促的心跳。 好一会儿,我才呆呆开口:“我渴了……” 他叹口气,用力抱我一下,开了床头灯,翻身下床。他没换睡衣,剪裁精良的衬衫西裤勾勒出宽肩细腰长腿,我更渴了。 眯着眼打量四周,才发现这里并不是酒店,而是一处从未见过的房间。极度简约但绝不简单的设计彰显着设计者的心思,冷色调的青灰、孔雀蓝与玻璃家具营造出工业化的冷漠质感——就像这个男人的外在。 但男人此刻非但不冷漠,反而显得极其温柔,温柔得让我疑心自己在做梦。不是梦里的时候,他就连维护我,也是恶声恶气的,才不会有这样温和得令人落泪的语气。 他端了水回来,扶我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床单被褥也是黑色的。我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热而不烫嘴,也不在意他的手就落在我光滑的脊背上,只是懵懵发问:“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我没骨头似的往下窜,没一会儿又滑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春卷。男人也自然而然地在旁边躺下,顺手拽了被子一角盖住自己,拥住我轻拍几下,“快睡吧。” 大抵是酒还没醒,我竟没有意识到这样与他同床共枕有什么问题,被他一哄就又睡了过去,并且因为他的温柔,梦境宁静又美丽。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房间里空无一人。床头照旧放着一件大号男士衬衫,我不禁为程嘉溯的恶趣味感到一阵无语。 ……好吧,我已经习惯了。 好在房间里暖气很足,地暖温度很高,即使赤足踏在地上也不会觉得冷。 换好衣服去洗漱,隔着洗手台,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高质量的足够睡眠,眉眼都是舒展从容的,眼睛水亮有神,面色白皙晶莹,透着自然的桃花粉。从内到外都是沐浴在幸福中的模样。 不太记得昨晚的事情,只知道不过是一晚拥抱而已,哪里就称得上是幸福了? 洗漱完一出门我就楞了一下:这是……回越城了?再细看,才能发现这栋房子与程嘉溯在越城的别墅装修得非常相似,但细节处还是有所不同。 程嘉溯穿着整齐的西装,正抱着一台笔记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表,精神抖擞。 他奉行华尔街精英的生活方式,不论前一天晚上加班又或是参加酒会到多晚,次日必定是凌晨五点钟起床,健身四十分钟后冲澡,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中,绝不让人看出他平均每天休息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我就够拼的了,与他比起来,却还是远远不够。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能做到总裁,而我只能给他打工吧。 见我起床,他放下笔记本:“吃饭了。” 我沿着楼梯走到一半,忽然一道旋风一样的影子从身边冲过,顺便推了我一把!我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楼梯扶手,好悬没被推下去。 定睛一看,那道影子已经站在程嘉溯面前,大声宣布:“我饿了!” 竟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浓密的褐色头发,琥珀色眼珠,略大的门牙——活脱脱一个幼年版艾玛·沃森。 这个容貌出众如小天使的小姑娘此刻却是满眼戾气,嚷嚷着:“我饿了!为什么还不吃饭?” 程嘉溯沉下脸:“程呦呦,谁许你这样不懂礼貌的?” 原来她叫程呦呦。 小姑娘不高兴了,声音尖利地吼:“我讨厌你!”说完又一溜烟刮过我身边,回到楼上“砰”地关上了门。 我:“……” 程嘉溯揉揉眉心:“吃饭吧。” “……她呢?” “爱吃不吃。”他面上浮现出嫌恶的神色,“饿了自然会想吃的。” 我按捺住好奇心没问他程呦呦到底是什么人。吃完饭他合上笔记本打算出门:“我去公司,下午安然会来接你回越城。” 不知为什么,经历昨晚之后再面对他,我很尴尬:“哦……好的……再见。” 他又找补一句:“程呦呦……算了,你别理她就好。” 我点点头,起身送他出门,莫名有点妻子送丈夫出门的荒诞联想。就在我摇头想将浮想联翩甩出脑海的时候,他忽地倾身,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记。 他走了好久,我还呆呆地回不过神来,直到楼梯上再次响起“啪嗒啪嗒”鞋底击打地板的声音。程嘉溯不在的时候,程呦呦看起来冷静多了,不屑地扯着嘴角:“恶心!” “……”我对熊孩子没什么办法,还是听程总的,离她远点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程呦呦有点费力地迈着小短腿爬上餐椅,仰着下巴指使我:“牛奶!”那颐指气使的神情,简直跟程嘉溯一模一样。 程家人都是这德行吗?我腹诽着,不想跟个小姑娘一般计较,走过去给她倒了杯热牛奶。才要转身,又被她唤住:“哎,面包和煎蛋呢。” 我无奈摊手,解释道:“我是客人,不是你家的保姆。” 小姑娘用力翻着白眼,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她的鄙视:“你不就是想做我妈妈么?连讨好我都不会,真是没用的女人。” “噗!谁、谁要做你妈妈了?”我哭笑不得,又震惊万分,“我连你爸爸是谁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我突然生出不好地预感,感到咽喉一阵发紧,艰难开口:“你爸爸,是谁?” 正文 046 小魔女 “程嘉溯。我爸爸是程嘉溯。” 程呦呦晃着小腿,表情怪异,一脸的“你这种妄图攀龙附凤的女人我见得多了,虽然你讨好我也没有用,但你连讨好我都不会,还有什么是你会的吗?废物!” 我的心重重一沉。 从来没有听说过程嘉溯结婚,那这个小姑娘…… 天使脸蛋的小姑娘很快喝完一杯牛奶,舔着嘴角奶渍冷笑:“对,我是他的私生女。哼,这种混蛋,怎么还会有大把女人喜欢啊,都瞎了眼吗?” “……”被斥责为瞎了眼的我默默后退,小姑娘着急了,从椅子上蹿下来揪住我衬衫下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因为我是个瞎子。” 她跺脚:“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见我无动于衷地捂住耳朵,她终于放软了神色,露出与她那张漂亮小脸相得益彰的天使般的笑容,“阿姨,求求你,帮我煎个荷包蛋吧。” “叫姐姐!” “……姐姐,好姐姐,我想吃荷包蛋。” 这无耻的精神令我深深的震惊了:不愧是程嘉溯的种啊,厚黑起来都是一样一样的。 叹口气去给她煎荷包蛋,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你家保姆呢?”总不见得做完早饭人就不见了吧——这早饭也太简陋了,比起越城别墅的刘阿姨来,水准差得太远。 程呦呦跟在我后面不住地提要求:“蛋要流黄!少放盐!搁点葱油!”听我这么问,又开始翻白眼,“保姆放假了,今天的早饭是程嘉溯做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还真不知道,难怪只有面包牛奶,连煎蛋都没有呢。 如果把我所有会的东西比作一棵技能树的话,做饭这一项,一定是最低的枝丫。习惯了实验室精准测量的我,始终弄不清楚什么是“盐少许”,什么又是“八成热”。 在程大小姐尖锐高亢的童音干扰下,成功煎好蛋,我觉得自己很不容易,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但程呦呦很不满意,从色香味出发狠狠挑剔了一通,伤得我真是体无完肤。 我不禁想起程嘉溯要我离她远一点:“就这样了,您爱吃不吃。” 她生了两分钟闷气,端起盘子干掉了那只有点焦糊的鸡蛋,翻白眼:“我一定会跟我爸爸告状的。” “随便你。”总算伺候完大小姐吃饭,我才不管她会不会跟程嘉溯告状,因为她的存在,我对程嘉溯的印象再次跌破冰点,这几天里飙升的好感烟消云散,现在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可是安然下午才能来接我,而我——低头看看自己只穿了件衬衫,只好坐回沙发上假寐。 程呦呦吃饱喝足,心情好了很多,精神抖擞:“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洁洁。”我随口敷衍她。 “张姐姐,张姐姐……”她叫了好几遍,卡住了,怒吼,“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姑娘气性真大,一个早上已经死两回了。 “好吧,我叫张梓潼。” 小恶魔转转眼珠,趴到我身边甜蜜微笑:“张阿姨,你给我讲故事吧。” “不会。” “我会向爸爸说你的好话哟~” “你可以去告状说我欺负你。”茶几上放着基本童话绘本,我无聊极了,拿起一本《海的女儿》来翻看,就是不读给她听。 程呦呦大概很不习惯被人这样无视,气得哭腔都冒出来了:“你们都是坏人!程嘉溯坏,你也坏!我要小玫阿姨做我妈妈!” “……”我换个姿势,离她远了点,继续看书。 小魔女自己喊叫了一阵,见总没有人搭理她,消停了,拿了个芦柑撅着嘴剥,一边剥一边往我身边凑。 我顺手在她头上呼噜了一把,她僵了一下,又趴到我腿上,软软地说:“张阿姨,你真的想做我妈妈么?我希望我妈妈是周玫阿姨。” 我没回答她,反问:“你妈妈呢?” 小魔女撇嘴:“她在美国呢,洋妞就是浪,管生不管养,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我不禁皱眉,不知道她小小年纪,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话,只好又扯开话题:“那你不上学?” “现在是元旦假期啊,拜托!”程呦呦鄙视着我的智商,柑橘汁液流到了手上,她干脆地撩起我身上的衬衣擦手。于是我不再理她了,只要不发出尖锐的叫声,随她怎么样吧。 然而,没有同熊孩子打过交道的我,还是低估了这种生物的破坏力。不知不觉中,程呦呦已经窝在我怀里,带着芦柑清香的手环住了我的脖子。 随后,她抬起手凑近我的眼睛,在我反应过来之前用力一挤! 我眼前一黑,橘皮迸射出的汁液又酸又涩,令我睁不开眼。而这个小魔女用力蹬在我腰上,高声宣告:“除了周玫阿姨,谁都别想当我妈妈!” 下午,等到安然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濒临崩溃。 若是喜欢孩子的人,还可能因为程呦呦精致的长相而对她产生好感,进而相处和睦。但对我来说,熊孩子还不如孟老师家的孟德尔可爱,我没心思讨好她。 但这小恶魔又在长期与各种女性的交往中总结出一套令人咬牙切齿的生存智慧来,总有办法折腾得你焦头烂额。 安然把我留在酒店的衣服、化妆品、手机钱包等一股脑打包带了来,我谢过他,匆忙跑去换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站得跟个电线杆似的,程呦呦泄愤地踢他小腿,他不为所动。 “走吧。”这种飞扬跋扈的大小姐,不是我能hold得住的,离她远点保平安。 安然点点头,又蹲下来跟小恶魔告别:“呦呦再见。” 程呦呦:“滚!” 安然也不以为忤,冲她笑笑,顺手帮我提起包,向外走去。 程呦呦嘶喊:“程嘉溯不回来了吗?” 我顿时一惊,“留她一个小孩子在家,真的能行么?” 安然挠挠头:“总不能带她去越城吧……我给保姆打过电话了,她晚上就过来。”我放心了,钻进车里,琢磨着怎么把路上这段时间打发过去。 正文 047 拖油瓶 车即将开出别墅大门之际,安然突然极轻地抽了一口气:“嘶!” 我一怔,往后看去,但见程呦呦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蕾丝睡裙,幽灵一样缀在车后,眼神空洞。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安然急急踩下刹车,跑回去看她。我犹豫一下,也下车往那边走去。 沪市的冬天还是很冷的,程呦呦只穿一件蕾丝小睡裙,没一会儿就冻得鼻头通红。安然温柔地问她有什么事,程呦呦吸吸鼻子,傲娇扭头:“没什么,我就是出来看看风景。” “……”安然看看我,突然不敢确定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在家行不行。照这小魔女的折腾劲儿,我们走后、保姆来之前,只要给她半个小时时间,她能把这栋别墅给拆了,顺手再把自己送进医院急救中心。 “你是一个人在家害怕?”安然眼巴巴看着我,我只好开口试探。 小魔女白我一眼,不语。我冲安然摊摊手,表示放弃。他急了,又是作揖又是使眼色。 我叹口气,再次开口:“要不要去越城?” 安然像是被雷劈了,僵立当场,倒是程大小姐纡尊降贵:“是你请我去的,我可没缠着你。”话音刚落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我们,径自上了车。 她爹的小棉袄认命了,垂头丧气地坐上驾驶位,我进到后座,收获一枚嫌弃的眼神:“你怎么不坐前面?” “因为没有儿童安全椅,我得看着点你。”我随口答她一句,“你不换衣服么?” 她立刻狠狠地瞪我,我无语,只好不理她。安然回头解释:“前两年吧,程总有一回说要带呦呦去越城的,结果她换衣服的工夫,他就丢下孩子走了……” 这什么渣爹啊! 把个小姑娘变成私生女,养而不教不说,还说话不算话、冷暴力,真是把不合格父亲的每一条都占了,这样的事情要是捅给媒体,可比那什么小妖真实劲爆多了。 如愿上车后,程呦呦正常多了,好像之前暴躁得像喷火龙的那个小姑娘不是她一样,乖乖坐好,就是话多。 什么“我知道自己是个拖油瓶,可程嘉溯一天甩不开我,我就拖他一天,有种他打死我。” “你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我见的多了,愚不可及。” “我死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爸爸?” …… 我就只奇怪一件事情:“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前面还好,听听后面的,那像话么! 程呦呦翻着白眼不答,安然苦笑:“她电视看多了……” 我恍然大悟,这么中二的台词,也只有电视剧里头才会出现了。只好不去理会这位大小姐的念叨,掏出手机玩游戏。 我手机上只有一个六边形消除游戏,相当于俄罗斯方块的进化版,只要小心不死掉,就可以玩很长时间,很适合用来消磨辰光。 看我玩得入神,程呦呦也凑过来指手画脚:“放在这里,这里啦!哎你怎么这么笨!” 安然皱眉:“呦呦,要有礼貌啊。” 拖油瓶大小姐头也不抬地顶回去:“妈妈不要我,爸爸不管我,我就没礼貌怎么着吧?” “……”安然铩羽而归。 我对程呦呦晃晃手机:“你要不要玩?” “哼!”她傲娇扭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了吗?” “我没奢望你喜欢我谢谢!”真是父女俩一样的臭脾气,这个做闺女的因为没人好好管的缘故,那种糟糕的性子更加突出,得亏是个漂亮小姑娘,要是个男孩儿,长大后八成又是程嘉洄那个德行。 “我就是希望这个游戏能暂时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不那么紧张,少说点话,饶过我可怜的耳朵。” “谁紧张了?”她习惯性地反驳,绝不承认自己会因为出门去趟越城而紧张得安静不下来。 嘴上嫌弃,程呦呦到底还是个孩子,经不住游戏的诱惑,见我没有把手机收起来的意思,拿起来就是噼里啪啦一通玩,过了一会儿,拿胳膊肘怼我一下:“哎,我死了。” “死就死呗——”话音未落,对上小姑娘杀气腾腾的眼神,我不得不改口,“哦,这个是有一点点技巧的……” 听说别人得到上司的赏识,是因为教上司家孩子写作业。而我正在当着上司心腹秘书的面,教上司家孩子玩游戏……真是作死的人生啊。 好不容易回了唐韵,目送安然带着程呦呦进门,一路收获无数惊异的眼神,我突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程嘉溯把个私生女藏得那么严实,公司上上下下就没见八卦过,我们一下子把这孩子放到大庭广众之下,会不会被程嘉溯记恨? 怀着这种心情,无论安然怎么极力邀请,我都坚决地拒绝踏进唐韵总部大门一步,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溜之大吉,回到实验室看到熟悉的瓶瓶罐罐,总算有了回家的感觉。 在实验室里看着之前的实验记录,培养皿中样品,无数枯燥的数字与公式,这些是真正能让我安心的东西——它们是我的立身之本。回想在沪市所经历的纸醉金迷,就像是一场梦:午夜到了,魔法失效,灰姑娘回到她的实验室,这才是现实。 在沪市,我不是没被那样的繁华迷了眼,但偶尔出神,也会感到害怕:那样的富丽堂皇是建筑在云端之上的宫殿,缺乏足够支撑的人就算爬上去也会很快摔下,并且,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程嘉溯能支撑我一时,却不会支撑我一世。我想要什么,终究只有靠自己双手获得,才能够真正放心。于是从云端降下,回到属于我的实验室里,继续那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不断重复的实验,但在科研人员眼中,每一次实验都是不一样的。 一次失败,就是一次证明:这条路走不通。而下一次实验,则是新一轮探索。每一次所面对的都是未知,每一次都能将未知的面纱掀开一角,这是最令我着迷的地方。 这一天,我一边翻看着自己不在时候的实验数据,一边忐忑着程嘉溯的大发雷霆。但最终,我等来的并不是总裁先生的震怒,而是来自老家的麻烦。 这是一个无论我学历多高、收入多好,都无法解决的麻烦。 正文 048 你妈逼你相亲了吗? “……妈?”接通电话的瞬间,心情沉重有如面对刑场。 我妈用她那种小学班主任惯有的、慈祥又充满威严的语气,平和开口:“潼潼,今年什么时候回家?” 我心里一紧。因为之前一直都是学生,寒暑假回家是惯例了,纵然读博以后,假期骤然压缩,也还是有差不多半个月假期的。自从上大学以后,假期回不回家,回多久,父母是不大管的。 这回母亲大人一反常态,甚至都不问我“过年回不回家”,直接就是“什么时候回家”,完全不给我选择的机会,将她的教育心理学应用得淋漓尽致,我有点害怕。 “最近工作忙……”不知道母上在打算着什么,我没敢把话说死。 母亲大人冷笑一声,也不跟我兜圈子了,直接下令:“你跟钟楠分了多久了,有半年了吧?最近有人介绍了个男孩子,我看过还不错,趁着过年有空,你去见一见。” 相亲! 这个消息太惊悚,吓得我话都说不利索了:“妈,我才二十三,还、还小呢!” “元旦一过就二十四周岁了,你真以为你还小啊?你那些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哪一个没有成家立业啊,就你一把年纪了还觉着自己小。”她咄咄逼人,完全不给我反驳的机会。 “还小?你再不抓紧就老了!” 我很无奈:“妈,我是长得丑啊,还是没文化,就让你觉得我嫁不出去了,这么着急上火?” 母亲大人冷笑连连:“除了长得好看学历高,你还有哪点拿得出手的?你以为现在找一个不嫌弃你博士学位的男人容易么?你可别学你表姐,三十多了还不嫁人,你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成了老姑娘,我这张脸往哪里放?” 提起被长辈们视为坏榜样的远方表姐,我心头拱火:“妈,你生我就是为了你的脸面啊?只要能嫁出去保全你这张脸,你才不管我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女孩子书读多了没用,这是您一位人民教师该说的话吗?” 大概是我语气太冲,我妈沉默一下,勉强笑着说:“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为了你好,你年轻不懂事,以后就知道了……妈还能害你吗?待会儿我把男方资料发给你你看看,过年记得回来啊。” 没过两分钟,母亲大人就通过微信发了一堆东西过来:照片、基础资料、对方对女方的要求、她多方跟人打听男方家境品行的对话截图…… 末了,又加上一句:“我不是嫌弃你读博,可你也应该知道,博士不好嫁。钟楠是北方人,我本来就不大满意你要远嫁,可当初你坚持,我和你爸也只好同意。现在你们不在一起了,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钟楠跟我是互相见过家长的,我妈长期处在“博士闺女嫁不出去”的恐慌当中,除了他是北方人这一点外,真是一万个满意,恨不能让我们立时就订婚领证,还是我借口两个人都还没毕业没工作,才好歹拖延出两年时间。 见家长后还不到半年,钟楠就劈腿了,现在想来,当时拒绝订婚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母亲大人发过来的资料,是一位二十九岁的公务员,微胖,据说已经当上了科长并且前途远大,家里有房有车,父母双全,没有兄弟姐妹,其本人也是越城师大硕士毕业,顾家孝顺,一提起来,亲朋好友都赞不绝口……总之,我妈觉得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然而从对方所谓的“对女方的要求”里,我不幸嗅到了浓浓的直男癌味道:身高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不要太胖也不要太瘦;有内涵,月薪五千以上;温柔孝顺,最好会做饭,喜爱小孩…… 以上倒也罢了,最过分的在后面:希望女方老实不爱打扮,婚后和公婆住在一起方便带孩子,婚前财产公证。 虽然我妈欣喜于我大致符合对方列出多达十几条的苛刻标准,但我丝毫不会因此感到高兴——我是用来给他们挑挑拣拣、评头论足的吗? 他们的条件分明是既想娶一个任劳任怨的保姆,同时又不要负任何责任。又要职业女性有工资,又要顾家,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不想再跟我妈顶下去——她自来说一不二,被我反驳多了,一定会发飙的。我想了想,回复她:“我先看看,过年回不回家还不一定呢,得看公司的安排。” 打算回头就申请春节假期留守实验室,既不用回家面对这该死的相亲,又能赚三倍加班费,何乐而不为? 母亲大人很快发了个微信名片过来,勒令我加了这个人:“你们先聊着,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被套路了!先用相亲给我造成巨大压力,而后等我苦苦哀求,说出“先看看”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她的圈套——先认识看看,相处了以后,还怕找不到见面的机会,还怕不能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似的攻破我的心理防线? 不愧是当了几十年小学班主任的人,操控起人心来真是炉火纯青。 我没再理她,半小时后,收到一条好友申请,附加信息是那位男士,我还是没有理会,放下手机跑去做实验。 晚上回到宿舍,发现手机已经被未接来电占领,一开微信就是老妈的咆哮:“你长点心成不成啊张梓潼?!人家主动加你,你还高傲上了。你有什么好看不起别人的啊?” ……拒绝个相亲而已,怎么还跟高傲扯上关系了。 我好声好气地讲道理,未果——当老师的愿意跟学生讲道理,但当妈的从不跟闺女讲道理。一气之下,措辞也尖锐起来:“我是您女儿,不是什么没人要的破烂货,您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甩卖了?” “我现在可以赚钱了,就算一辈子不结婚也不会吃您的穿您的,您急什么?” 老妈也气急了:“我是怕你啃老吗?还不是怕你以后没有个依靠,病了怎么办?不结婚不生孩子,等你老了没人孝顺怎么办?没良心的!”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撒出杀手锏:“妈,你觉得,我孝顺么?” 正文 049 程总的春假安排 “不孝女!”不孝有三,读研、考博、没对象,我都占全了。 “您生了我,养得够尽心尽力的了,我都不孝顺。您就那么笃定,我的孩子以后会孝顺我?”毕竟是个科研工作者,我逻辑是过得去的。 母亲大人被噎住了,哽了半晌,撂下一句话:“我是为你好!”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别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就算想找对象,也不会找老妈介绍的这个人……以前没发现,但在看到照片的瞬间,我确认自己对男性的身材要求很高。且不说从前钟楠就是标准的运动型男身材,我可是看过程嘉溯那完美身架的…… 而这位科长先生在这个年纪就头发稀疏,小腹微凸,肌肉松弛,可以想见的是以后这种糟糕的状态只会愈演愈烈,我绝对无法接受,更不要说此人还是个显而易见的直男癌了。 我喜欢的那个人,近乎完美的表象下隐藏着无数令我无法忍受的缺点:私生女,生活放荡风流,性格霸道冷漠……我一边讨厌着他,一边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他。 由于身份天差地别,他不可能喜欢我,但我不至于因此就委屈自己,随便找个人嫁了。 悲剧的是相亲之风如洪水决堤,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从此以后,我就要过上长期与母亲大人斗智斗勇的生活了,想到这里,真是生无可恋。 就在这样的心情中,我向良弥勒提交了春节加班报告。 良弥勒如今跟我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不至于一见面就吵起来,看了报告也没有立即批复,说他要考虑一下。 鉴于僵硬的上下级关系,他要在这件事情上面耍耍官威,我很理解。毕竟春节想与家人团聚的多,愿意加班的人少,他总是需要人留下来的。 几天后,良弥勒出乎意料地打回了我的报告。我烦透了和他扯皮,直接找上安然,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你见过驳回员工请求加班的上司吗?我第一次见!” 倒也不是指望安然能更改良弥勒的决定,他虽然是程嘉溯的贴心小棉袄,到底只是个秘书。也不是要他打小报告,只是因为唐韵上上下下,能称得上关系亲密的朋友的,就他一个人,找他吐槽是一种习惯了。 安然语气有点古怪:“按惯例,你这个级别的留守实验室报告,是要程总亲自批准的。李经理把报告交上来了,你别误会他。” “额……那是我误会他了?”我不禁脸红,这么大人了,因为之前的不快就一直记恨别人,确实不太好。随即反应过来:“那为什么还是被驳回了?我真的不想回家——回去要相亲的好吗?!” 安然声音突然拔高:“你说什么?你回家相亲?你别挂电话,等我一下……”似乎是急忙去请示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我:“程总说,让你再提交一遍申请,但春节期间你不能留在实验室,他有别的工作要交给你。” 程总有什么工作要交给我? 安然一直在跟我卖关子,他看准了我不敢去招惹程嘉溯,只能通过他拐弯抹角地打听消息,故意吊着我的胃口,就是不肯告诉我春节期间我的工作内容。 元月中旬,公司的春节轮值表出来了,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从除夕到正月初七,明晃晃的八天。这几乎创造了公司有史以来,春节假期加班时间最长的记录,好多人专门跑来向我表示同情。 但我着实松了一口气,把通知拍下来发给母亲大人,她终于偃旗息鼓了:“好吧,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再说……你可紧着点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万一被人截了胡……” 后面她还说了一大堆,我放空了,只是“嗯嗯”答应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听进去。 临近春节,又下了一场雪,实验室里常年恒温,样品在培养皿里稳定生长,实验很顺利,正按着我的预期缓慢但坚定地运行在既定轨道上。 原计划在春节休假的实验员们陆陆续续结束工作,离开了实验室,原本忙忙碌碌人头攒动的实验室瞬间空旷,只剩下十几名留守人员做日常维护。 从下午开始,又有稀稀落落的雪花飘扬着,大块的阴云低低压在头顶,还不到六点,天就快黑了。我结束工作,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伸个懒腰,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YOUNG”项目留守的实验员郝源笑着问我:“要走啦?” 我点点头,“这些天要辛苦你了,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好咧!新年快乐啊。” 从实验室出来,一路收到许多新年祝福。年味儿浓的时候,人的心情也会自然而然地愉悦起来,就连碰到良弥勒的时候,我也能暂时想不起厌恶,笑着祝他节日快乐了。 与良弥勒一道出来,一辆沪市牌照的白色迈巴赫停在实验室大门前,良弥勒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车窗并没有落下,他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招呼,只是立在原地看着我上了车,挥手作别。 程嘉溯一边掉头一边笑:“今天怎么跟他一起出来了,心情不错?” “恰好遇到了。”只怕李最良做梦也没想到,他曾用“歪门邪道勾引人”来羞辱我,而我没有用什么歪门邪道,却还是与程嘉溯建立了密切的关系,也不知道他那一挥手里,有没有那么一点后悔。 “程总,您到底安排给我什么工作,现在可以说了吧。”明天就是除夕了。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他居然还卖关子,不肯说实话。 比起之前,在见识增长以后,我也成长了很多,至少不会当着他的面,就表现出对他的爱慕或者厌恶来,只是等着他的安排。 迈巴赫的行进路线非常熟悉,最终停在他的别墅。小楼门前挂了红灯笼,很应节,但与整体格调有点格格不入。 楼里有女童清脆的笑声,在我逐渐变化的脸色中,他宣布对我的安排:“春节期间,请你帮我照顾程呦呦。” 正文 050 熊孩子的驯养技巧 小魔女程呦呦?! 你要我照顾她?! 我权衡了一下,觉得比起与小魔女相处,还是相亲比较有前途,毕竟相亲对象不会一言不合就拿橘子皮往我眼睛里挤刺激性液体。“我不会照顾小孩……” 早知道是这样的工作,我还闹着加什么班啊,乖乖回家当母亲大人的俎上鱼肉不好么?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程嘉溯望着昏暗中的灯笼,眼神幽暗:“刘阿姨会照顾她的,你只需要……她没有过正常的女性长辈,我希望你能带给她一点新的东西,能够让她不那么愤怒和暴躁。” 他说着推开门,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屋里暖香融融,素胎白釉的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有高低错落的美感。刘阿姨满面慈和,掐了一朵嫩黄花朵在指尖,凑到程呦呦小巧的鼻子下面。 那小魔女安安静静的,闭着眼嗅着腊梅香气,一脸陶醉。 两个人裹着一身风雪寒意进门,刘阿姨赶紧过来帮忙扫雪花挂大衣,程呦呦提着一盏兔子形状的灯笼,也乖乖走过来叫了声“爸爸”,又礼貌地跟我打招呼——真不知道刘阿姨是怎么教导她的,效果这样明显。 程嘉溯淡淡的,丝毫不为女儿的进步感到高兴,程呦呦大眼睛里怒气闪现,但很快压了下去,扭过头不再看爸爸,气氛微妙地尴尬起来。 刘阿姨连忙打圆场,笑着把所有人都赶到餐厅:“腊梅花开得正好,我做了腊梅花鸽肉片,吓煞人香!都快去洗手,张小姐不要客气,呦呦去给先生拧毛巾。” 在我洗手的工夫,程呦呦听话地拧了一条热毛巾给程嘉溯,她人小手也小,毛巾根本拧不干,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程嘉溯脸上像是罩了一层面具,无喜无怒,硬邦邦说了句“谢谢”,擦完手,自己把毛巾放回去。 小魔女咬咬唇,眼眶有点红。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压制自己的坏脾气,讨好爸爸了,可他待她严苛又冷漠,一点温和的表示都没有,她真的很委屈。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无论怎样邀请,刘阿姨都拒绝与主人家同桌吃饭。没有她居中调停,程先生与程大小姐分分钟要开始世界大战的气场,我一个小透明只能缩在一边默默扒饭,唯恐成了父女相残的悲剧炮灰。 程呦呦别扭了半晌,开口:“爸爸,能给我夹一块鱼肉吗?”清蒸鱼就放在我面前,程嘉溯充耳不闻,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小魔女“啪”地放下了筷子。 我一惊,在她暴走之前,夹起一块肥嫩的鱼肉,放到她碗里。 程嘉溯凉凉的:“她长手了。” 程呦呦语气很冲:“不要你管!” 我悻悻然,继续低头扒饭。那父女两个僵持着,就是不肯妥协。直到程嘉溯吃完饭放下筷子,命令程呦呦:“把饭吃完,不许浪费。” 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玫瑰色脸颊掉落,长长的睫毛被粘成了一簇一簇的,程呦呦哽咽着,泄愤一般嚼着饭粒,如同食肉寝皮。 这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我胃都要痛了。好不容易挨到程呦呦吃完,小姑娘抹着眼泪跑上楼,留下我跟她那绝情残忍的父亲面面相觑。 我叹气:“您至于对她这样么……”他并不是不在意程呦呦,否则就不会特特从沪市接她到越城,更不会要我来照顾她。 他沉着脸:“你管太多了。”默了一会儿,大约是他看我脸色实在太难看,终于勉为其难地开尊口解释了一句,“这里头隐情太多,你不要管这些,好好过节,顺便照看她就好。” 好嘛,之前还说照顾程呦呦是我的工作呢,现在就变成“好好过节”了,他付三倍加班费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在春节大吃大喝好好玩吗? 他吃完饭就又顶着风雪出去了,我上楼往曾经住过的那间客房去,一推开门就怔住了:房间里充斥着粉色调的气球、娃娃和其他玩具,显然已经变成了一间儿童房。 程呦呦趴在床上,抬头看见是我,不悦地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你还真是死缠烂打啊。” 我本打算退出,听她这样说,干脆走进去坐在床边,“忘了说了,我是你爸爸请来的家教,负责你春节期间的学业。” 她瞪大眼:“过年还要写作业?HolyShit!”一激动,俚语出来了。 那一天,疯玩了半个假期的程呦呦终于想起,被作业支配的恐惧。 用一句话成功让她安静下来,我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随手从床头捡起一本童话书:“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啊。” 程呦呦蠕动着躺平了,目光空茫地望着天花板——配合房间的粉色梦幻风,天花板上也绘制了云彩和花朵的卡通图案——轻声道:“还听什么童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噗!”她说得老气横秋,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魔女突然一翻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给我当家教,那你一定很聪明咯。” “不是太聪明……” 她爬起来,套上小拖鞋蹭蹭地跑掉,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过来了:“我得先考考你!要是你很笨,教不好我怎么办?” 显然,她打着出题难道我,而后顺利逃脱补课的主意。可她不知道,我是她爹请来的,不管她的题目能不能难住我,她都过不了程嘉溯那一关。 浑然不知自己被爹坑了的小姑娘皱着小眉头翻书,隔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一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农夫带着兔子、白菜和狼,想要乘小船过河……” 没等她读完题我就抢先说出了解法,顺便炫耀:“这种题我五岁就会解了。” 程呦呦再接再厉,又翻出一堆诸如九宫格、鸡兔同笼之类的题目来,对她来说十分难解的题目,在我这里却连运算都不需要,只要简单的心算就能得出答案。 她仍是不服气,又读了好几道推理题,不幸的是线索过于明显,推理过程很简单。当我又一次给出完美答案,她有点被镇住了,张着小嘴喃喃道:“你竟然这么厉害……” 正文 051 除夕 仗着阅历与年龄优势碾压了程呦呦后,我有点胜之不武的羞耻感,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她看我和安然都是“愚蠢的地球人”,那么现在,她真正将我当成了一个长辈,态度里带上了心服口服的尊敬。 意外于这孩子态度转变之快,我也投桃报李:“你还听故事么?” 她眨眨眼:“这些故事我都听烦了,你有没有新故事呀?” 看看她床头满是王子和公主的童话书,我想了想,讲了自己最喜欢的童话《红舞鞋》。安徒生将这个故事写得相当恐怖——小女孩因为爱美穿上了红舞鞋,就要遭受惩罚,一刻不停地跳舞,直到她砍下自己的双脚,才能得到解脱。 程呦呦咬着唇:“我也喜欢红鞋子……” 我扭头看看鞋架,她的确有好几双漂亮的红色靴子,皮革质地闪闪发光。于是在临近结尾的时候,我擅自更改了结局:“珈伦一刻不停地跳舞,但她不求饶,不哭泣,不妥协。慢慢地,有许多人都来看珈伦跳舞,他们说:‘看啊,多么漂亮的红鞋子!多么美妙的舞姿!’” “珈伦停不下来,无法休息,但她逐渐开始快乐。当天使抱着宝剑来见她:‘砍掉双脚,你就可以休息。’珈伦拒绝了:‘不,我喜欢跳舞,它使我快乐。’” “最后的最后,珈伦成了世界上最伟大的舞蹈家,她仍是一刻不停歇地跳舞,她的脚上,美丽的红舞鞋闪闪发光。” 我一直认为,那双红舞鞋是所有女孩儿的梦想,倔强又脆弱。无论这个女孩儿是否可爱,乖巧还是离经叛道,她都拥有追求自己红舞鞋的权力。 “那些人……都是坏人!”故事结束,程呦呦开始愤慨,大力谴责那些试图阻止珈伦爱美和跳舞的人。 我笑一下:“这只是一个故事,故事讲完了,你也该睡了。” 小魔女抿抿唇,露出和她那个骄傲爹一模一样的表情——那种,明明知道你做对了,却还是不肯服输的表情,低声道:“你故事讲得很好,比刘奶奶好……就比周玫阿姨差一点点。” 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就差一点点。” 我并不打算补上那一点点不足,超越她心爱的周玫阿姨,道了晚安就走出来。 刘阿姨在门口等着我,笑意温和:“这间房间改成小小姐的卧室了,您跟我来。”说着在前引路。 几分钟后,我瞠目结舌:“这、这是主卧啊!” 刘阿姨理所当然道:“是的,这些日子委屈您就住这里了,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呢。” 可再是新换的床单被褥乃至于家具,也掩饰不了这是主卧是程嘉溯卧室的事实啊!男主人的格调与气息充斥室内,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 “我、我怎么能住这里……”忽略内心那一点点期待,我言辞拒绝刘阿姨的安排: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到一起的话,我也太没原则了。 刘阿姨忽然微笑起来:“先生出差去云城了,这几天不会回来的。家里也没有别的客房了,你就放心住下。” 我猛然松了一口气,原来程嘉溯不会回来,我之前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而已。但随之,心底深处升起丝丝缕缕的埋怨,他去云城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白担心这么久,差点在刘阿姨面前出丑。 我气哼哼地想着,强迫自己忽略因为不能与他一道过年而产生的失落感。 次日就是除夕,程呦呦警惕了一早晨,发现我并没有强迫她学习的意思,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我耍了,跺着脚嚷嚷了一通,就抱着一只绒毛兔子跟在我后面走进走出——我跟在张阿姨后面,观摩她用一种创造艺术品一般的态度,整理着厨房的琐事。 被一大一小两条尾巴弄得哭笑不得,刘阿姨塞给我们一盆红豆,“把碎的瘪的都挑出来,晚上煮好了,明天包豆沙包吃。” 于是我带着程呦呦一边择红豆,一边教她“红豆生南国”。尽管此红豆非彼红豆,她还是乖乖学会了。中间因为缺乏耐心,想要扔下活计去外面玩,被我和刘阿姨联手镇压了——比起学业,她父亲更希望我教会她耐心与从容。 因为缺乏足够的手腕,程呦呦不得不屈服于两个成年人,委委屈屈地坐了一个多小时,总算交出了一盆干净饱满的红豆。 这时候她看我们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没有人性的大魔王,但等到了晚上,煮熟豆粒,用扁勺压成豆沙的时候,她闻着香气深深陶醉了。 程阿姨分了一小碗豆沙给我俩,一边看春晚,一边手头飞快地包着小巧玲珑的豆沙包。做零食的豆沙得不是很细腻,却充满了豆香,连没有挑去的皮都意外充满嚼劲。再加上砂糖略微粗粝的口感,需要牙齿与唇舌再次加工,才能品尝到甜美的滋味。 没一会儿甜豆沙就被干掉了,我和程呦呦眼巴巴地看着刘阿姨,还想再来一碗。她忍不住笑嗔:“别看了!再吃就没有包子馅儿了。”又去厨房端了一盘炸蝴蝶虾给我们当零嘴儿。 咯吱咯吱地咬着咸香酥脆的蝴蝶虾,偶尔吃一口掺了什锦水果粒的酸奶,两个人都非常满足。再加上房间里暖意融融,暗香浮动,电视里播着喜庆热闹的节目,我丝毫生不出背井离乡的游子之叹,至于程呦呦更没心没肺,才过九点就歪在沙发上打起了小呼噜。 调小电视音量,拿绒毯给她盖上,我打算再陪刘阿姨看会儿春晚,顺便对她登峰造极的面点塑造技术表示崇拜。 她笑盈盈的:“这都是老一辈的手艺了,你想学,我教你。” 我连连摇头,我的天赋技能点都加到学术上头去了,厨艺仅限于能把食材弄熟。真正要学厨艺必定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那都是我现阶段所缺乏的。 刘阿姨狡黠微笑:“先生小时候也很喜欢我做的糕点呢,还说长大后要娶一个会做糕点的姑娘。” 这么明显的套路,我才不上钩,眼珠一转,问起别的:“您还见过他小时候?” 突然就想知道,他小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 正文 052 程家的秘辛 刘阿姨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洗了手抱着程呦呦回房,安顿她睡下,这才又坐回电视前。 这栋别墅里只有刘阿姨房间有电视,她轻手轻脚地坐回来,用毯子盖住腿,摆出了长谈的架势:“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多说话。先生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难得你想听,别嫌我啰嗦……” 说是这么说,但刘阿姨素来谈吐清晰,显示着相当的文化素养,说起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也不会令人感到混乱和厌倦。 当年她家境贫寒,因为生不出孩子而遭丈夫虐待,从农村来到沪市碰运气找工作。也是运气好,在同乡的介绍下,进了程家做保姆。那时候郑夫人早产,并患上了产后抑郁,在她精心照料下才康复。 程嘉溯幼年时期,是她一直在看护。因为自己不能生孩子,她将满腔母爱都给了他,此时说起他幼年趣事,仍是慈柔异常。 后来郑夫人想办法让她同丈夫离了婚,送她上了某女子大学,毕业后她凭借自己的面点手艺开了一家店,久而久之,竟发展出好几家连锁店来。她与郑夫人的关系也更像闺中密友而非主仆了。 “……再后来,开店开得没什么意思了,我就去找夫人,想继续伺候她。”这并非出于奴性,而是对老友的惦念。 “夫人偏不肯叫我再回程家,说回去容易受气。恰好先生留学回来,被……派到越城来,我看他不会照顾自己,就求了夫人跟过来。” 她语气中微妙的停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禁想起程嘉溯同程二少打架时说的那些话来,想问又不敢问,好奇得百爪挠心。 刘阿姨笑眯眯地睨我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犹豫一下,“那郑夫人是什么时候生的二少呢?”如果说郑夫人因为生程嘉溯而患上产后抑郁,所以不喜欢长子,这倒是真的很像郑伯克段于鄢了。 刘阿姨脸色变幻,憎恶逐渐爬上她从容的面孔,显得有些生硬。“什么二少……那程嘉洄,不过是个私生子罢了。” 我狠狠一怔,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程嘉洄暴戾嚣张,对哥哥毫无尊敬爱护的意思,本以为是父母偏心的缘故。可他居然只是一个私生子!程嘉溯就是被一个私生子挤兑得不能直接进入杏林总部,不得不接受快要倒闭的唐韵。 程嘉溯为什么认为公司内部有人会算计他,程嘉洄哪里来的胆子挑衅程嘉溯,为什么兄弟两个势同水火? 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 刘阿姨自悔失言,岔开了话头:“先生胃不好,也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再犯病。” 我心头一紧,顾不上八卦豪门秘辛,连声追问:“怎么会胃不好呢?有看过医生么?” 温柔神色重又爬上她眉梢眼角,刘阿姨慈祥又欣慰地看着我,在她的目光下,我红着脸:“您别多想……”这就是一个下属,关心自己的上司而已。 刘阿姨叹口气:“还是在国外那几年留下的病根,把胃熬坏了。家庭医生开了药,他总懒得吃,又要经常应酬——上回在云城就犯病了。云城人最爱劝酒,我怕他这回也躲不过。” 听完她一席话,我也担心起来,云城人酒桌上的习俗,我是领教过的。一时又想起年会上他替我挡了酒,酸甜的滋味一起泛上来,眼眶潮热。 为了不失态,我匆匆起身,向刘阿姨道了晚安,回到楼上一摸脸,两行清泪竟是止不住。 我不知道自己在孤独什么,思念什么,被纷乱的思绪逼得睡不着、坐不稳,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在房间里焦躁地转圈。 最终的最终,我拿起手机编辑短信,删了又删,改了又改,只留下一行:【新年快乐!】信息发出之后,我就就像虚脱了一样,缩在被子里大口喘气。 出乎意料,程嘉溯很快回了电话过来,我犹豫着要不要接,他已经挂断了。很快,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喂?”我声音很小,唯恐惊动程阿姨。 “你做什么呢?”他那边有朔风呼啸,听语气,像是被我做贼似的小声逗乐了。 我有点疑惑:“您没有在忙么?”就算没有参加酒会纸醉金迷,也该在室内吧,哪有除夕夜还在外面的。 “我在爬山!”程嘉溯喘着气笑道,“打算迎接明早的第一缕阳光。” “……” 他似乎停了下来,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语带抱怨:“怎么会想起给我发消息啊?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 又是这种犯规的语气! 而我特别不争取,居然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云城人好酒,您身体还好么?”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微妙:“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关心么?是的。 但这种关心,我并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愿他做出回应。 “潼潼,你在关心我,是么?”他步步紧逼,丝毫不给我躲闪的余地。惊慌之下,我匆忙挂了电话并迅速关机,埋头进被子里,睡觉! 次日一早,本还想赖会儿床,小魔女程呦呦已经尖叫着闯了进来:“快来吃包子啊!” 原来是程阿姨已经蒸好了昨晚包的豆沙包,一个个不到程呦呦拳头大,白茫茫的水汽散去后,透过晶莹剔透的面皮,似乎能看到里头深赤色的豆沙。 程呦呦今天穿得特别喜庆,外面罩了件大红色的小斗篷,斗篷边缘缀一圈雪白兔毛,衬着她玫瑰色的脸颊,不发脾气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小天使。 小天使提着她的兔子灯跑出门,刘阿姨也不管:“呦呦新认识了几个小朋友,是去找朋友玩了吧。”别墅区治安很好,到处都有摄像头,所以她不担心。 我看看天气,阳光明媚,戴上围巾打算也散步去。刘阿姨喊住我,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新年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生肖白玉佩,和田籽料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利用枣皮红刻画出了栩栩如生的动物,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样的玉如今有价无市,我不敢收:“这太贵重了。” 刘阿姨微笑:“先生说,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你若不收下,他回来要怪我呢。” 正文 053 生病 最终我还是收下了那块和田玉生肖佩,因为不想让刘阿姨为难。这事儿正主是程嘉溯,想要他停止这种无意义的送礼行为,只好等他从云城回来,我亲自找他谈。 想通以后,我就去找程呦呦了。小姑娘天性急躁,据说在国外时生母不闻不问,接回国后又长期一个人生活,保姆和电视剧是她仅有的模仿对象,因此更加深了她性情中的诡谲暴戾。 好在周玫小姐会抽空去看她,很快就以她的温柔征服了小魔女的心。然而她对别人的态度已然很糟糕,程嘉溯冷漠的态度更是令这种情况雪上加霜——在她看来,所有人只分为两种:程嘉溯的人,她的人。 唯一的例外只有周玫小姐,在越城别墅被刘阿姨投喂几天后,例外的名单上又增加了一位。我并不是例外,在小魔女看来,我就是她父亲派来看管她的帮凶,之所以能短暂和平相处,乃是因为刘阿姨教导了她礼仪,绝不是因为她对我产生了好感。 程呦呦和两个小朋友外加一只吉娃娃在小区的草坪上撒欢,我抱着kindle夹着坐垫,在附近找了处能晒到太阳又背风的地方坐下,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不要跑丢了摔伤了,就算任务完成。 没过多久,那只吉娃娃撒着欢跑过来了,绕着我又是吐舌头又是摇尾巴,怎么看怎么眼熟。想了好一阵,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孟老师他们家楼上,历史系秦老先生家的李斯吗? “李斯?”我试探着叫一声,它更兴奋了,好悬没蹿到我身上,我赶紧站起来闪开。 程呦呦带着她的小伙伴也跑过来了:“张阿姨,它叫李斯吗?”以他们的年纪,显然并不理解一只宠物狗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不等我回答,他们就各自从兜兜里掏出一大堆零食来,打算喂给李斯。我一看吓坏了:“巧克力不能喂啊!那个也不能吃!” 差点毒死李斯,一群熊孩子还满脸委屈,我没辙了,叹口气,招他们过来坐下,告诉他们为什么很多东西猫狗都不能吃。 坐垫让给了他们,我就跟李斯并排坐在草地上。讲了没两句,程呦呦走过来一下坐到我腿上,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我险些以为我们关系很好。 她很快打破了我这种幻觉,嫌弃一点没少,只是坐垫有点挤,而且她坐我怀里之后方便摸李斯的头。于是我就看着大秦丞相被她摸得原地打了个滚,爬起来抖抖身上的草屑,跑了。 李斯一走,三个小孩儿也坐不住了,小男孩儿声称自己家里有滑梯和秋千,带着两个小姑娘走掉了。我摇摇头,继续晒太阳。 接下来好几天都是这样度过,日子缓慢又悠长,我每天吃饱喝足,优游度日,惬意得不得了。若不是程呦呦偶尔捣乱,我几乎以为真的岁月静好了。 程呦呦每每把一双小手冻得冰凉,然后悄悄戳进被子里贴到我身上,我被凉得惊起,她还说我得感谢她的叫起床服务。这天她没有照例来捣乱,我反而不习惯了,到点就自动睁眼,再也睡不着。 一踏出房门就明白了程呦呦一反常态的原因:客厅沙发上睡了一个人,他身量很高,不得不蜷缩在沙发上才能侧躺下,显得有些可怜。 刘阿姨带着程呦呦在餐厅吃早餐,我轻手轻脚地绕过去,小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阿姨道:“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吧,他这是累坏了。”满脸心疼。 我有些发窘:如果不是我占据了主卧,程嘉溯回来后本应该可以好好休息的。 程呦呦面目有些阴郁,看我这样,终于开心了:“你睡太死了!爸爸回来的时候,还去看你了呢,你都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她童言无忌,我尴尬得不得了,连刘阿姨也不好接话,只得把卷饼推到我面前,劝我多吃点。 早餐是五色煎饼,面糊里分别加了胡萝卜汁、菠菜汁、玉米汁和黑芝麻,一张不过成人两个巴掌大小,卷着酸辣土豆丝和京酱肉丝,鲜美之极。另外还有热气腾腾的八宝莲子粥,又甜又糯。 吃完饭,三个人面面相觑,许久,我期期艾艾开口:“我去收拾一下房间,请程总回房睡?” 程呦呦:“你死心吧我不会接纳你的!” 刘阿姨:“……先叫他起来吃饭吧,在云城肯定没好好吃东西,都瘦成什么样了!趁他吃东西的时间,我们去收拾房间。” 她也有些踌躇该把我安置在哪里,却又不好明说——到底还是更担心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先安顿好他比较要紧。 刘阿姨上楼收拾房间,喊程总吃饭这个任务被交给我了。鉴于他们父女僵硬的关系,这活儿还真不能交给程呦呦。 我一步一步往沙发旁边蹭,程呦呦跟在后面看热闹。“大小姐,你幸灾乐祸不要这么明显啊!”她冲我做鬼脸,等着看我被没休息够的总裁大人骂到狗血淋头。 “程总。”我轻轻唤了一声,沙发上面朝里睡着的那人毫无反应,我只得凑近些,在他肩上轻拍两下,继续叫,“程总,起来吃早饭了。” 靠的近了,才发现刘阿姨说他瘦了并非虚言。他本就轮廓深刻如斧凿,这回从云城回来,更是瘦得两腮都微微凹下去,清癯得令人心酸。此刻,他好看的眉心紧紧皱着,因为我的打扰而显出几分痛苦。 我犹豫一下,不知道该继续叫他,还是任由他就这么睡下去。好在没给我多少犹豫的时间,他自己醒来了,见我凑这么近,还露出了个戏谑的笑容:“你这是在投怀送抱吗?” 送、送你妹啊! 我木着脸,直起身子庄严宣告:“您该吃饭了,吃完饭回卧室去休息。”一想到他放任我占据主卧,自己为了不打扰我休息而在沙发上窝了一晚上,就理直气壮不起来。 程嘉溯慢慢坐起,忽地捂了一下腹部。我正要笑他装,就见他猛然弯下腰去,艰难喘息道:“我好像……胃病又犯了……” 正文 054 一事不劳二主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程嘉溯额上很快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捂着上腹低低呻吟。 我没想到他病发的时候会这么严重,吓了一大跳,转眼看见程呦呦蓄满了泪水,显然也被吓到了,却是顾不得安慰她,“呦呦,快去叫刘阿姨,你爸爸生病了!” 程呦呦飞跑上楼,我蹲身问程嘉溯:“您要不要躺下?” “躺不下!”他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匆忙去接了一杯热水递到他嘴边,他勉强抿了一口,摇头道:“不喝了。”这一波痛算是过去了,他脸色煞白,稍稍舒展了身子,大口喘着气:“药箱里有止痛片,去帮我拿。” 药箱在厨房的柜橱里,我之前帮刘阿姨干活的时候看到过,很快取到药回来,刘阿姨已经从楼上下来,命令他半躺在沙发上,又去寻暖水袋。 程嘉溯满手心都是冷汗,没法接触药片,我只好把药片喂给他。手指触到嘴唇,竟然是冰凉的。 就着我的手吃了药,刘阿姨塞给他一个暖水袋让捂着,还想念叨一两句,看他痛苦且不耐烦的模样,长叹一声,扭头去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程呦呦远远地看着,不敢凑近,大约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呆呆立在原地。 过了十多分钟,程嘉溯眉眼渐松,长舒了一口气:“好了,不疼了。”说着放下暖水袋就要起身。 “坐下!”我镇压了他,知道现在不过是止痛片起了作用,到底怎么回事还得医生来看过才知道,怎么能由着他乱跑。 他苦笑:“怕了?” “……”心有余悸。 “别怕啊,这个看着挺可怕的,实际上不严重。一年也就发作那么两三回,不要紧。”他嗓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 我忍不住吐槽:“安然不是跟着您去云城了么,就是这么照顾人的?”对他的贴心小棉袄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来——说是一年就发作两三回,这几个月光是我知道的,就两回了,还有我不知道的呢? 程嘉溯失笑:“你……你别不讲道理啊,安然还能管我喝酒不成?” 我白他一眼,他这么说倒显得他通情达理,我反而成了不讲理的人,郁闷死了。 程呦呦终于缓过来了,蹭过来站在我腿边,手拉着我衣服下摆,一副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架势。她各自矮,站着的时候,比程嘉溯坐着还要低一点,父女两个对视一会儿,程嘉溯神情松动了。 不知道程呦呦或者她妈妈怎么得罪过他,他见着小姑娘的时候从来没好脸。大概是病中心境比较不那么冷硬的缘故,他神色终于松动了些,面部线条也柔和了——虽然还是冷脸一张,但看着比之前好多了。 “爸爸……”刘阿姨教得好,她总算不再把父亲的名字挂在嘴边了。 “嗯,”程嘉溯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去玩吧。”程呦呦点点头,回她的房间去玩玩具了。 总算见着孩子家长,我有种可以交差了的轻松感,笑道:“她近来好多了。” 程嘉溯完全不耐烦听:“只要她不给我惹麻烦,怎么样都好。”他拧着眉站起来,嫌弃地抛开热水袋,“过来,扶我上楼。” 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力,我向后跳了一步,就见他笑得弯下腰去:“你怕什么啊哈哈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伸出手来,深碧色的眸子像是能催眠:“乖,过来。”我就乖乖走过去,扶着他上楼。 他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好在考虑到我的小身板负担不了他的重量,并没有坏心眼到把所有重量都加在我身上。 家庭医生是和周玫小姐一起进来的,前者与其说是像医生,不如说是像黑社会,身材健硕,寸头,刀疤脸;后者则是一贯的温柔可亲,程呦呦挂在她腿上跟着走一步挪一步,黏糊得厉害。 程呦呦小声跟周玫告状:程嘉溯不管她,安然和刘阿姨骗她,张梓潼欺负她……俨然将她当成了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 周玫抱着她,关切地看向躺在床上的程嘉溯,语气里带着埋怨:“你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这可让人怎么放心?”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提问:“最近犯病几次了?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喝了多少酒?” 程嘉溯拒不配合,嘴唇紧闭,就是不回答。 末了,医生叹口气:“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大病,可你拖着不肯治,迟早会拖出大毛病的。” “我有进行治疗。”他反驳。 “呵呵,”医生抱臂冷笑,“药你吃一顿忘三顿,饭也不好好吃,应酬喝酒还不知道养胃。就你这治疗法,我等你哪天死了好来做尸检!” 程嘉溯眉锋一扬就要反唇相讥,周玫轻声截断医生发飙并且打圆场:“林栎,到底是什么情况?”医生不说话了,她又转向程嘉溯,“嘉溯,林栎是为你好,你别总跟他对着干。” 两个男人都闭嘴了。 房间里此刻的状况:程嘉溯倚着靠枕,林医生只顾低头给他做检查,周玫抱着程呦呦坐在床边,含笑看着他们,眼神里含着忧虑。那情形其乐融融,仿佛和乐的一家三口,父亲生了病,妻子与女儿期盼他尽快好起来。 我自觉多余,悄然退出房间。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我不了解这个男人,他的过去、他的朋友于我而言都非常陌生。到底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刘阿姨又在忙碌,别的人都挂心着主卧里身体不适的男主人,身为局外人的我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踟蹰了一下,去书房看资料——不论春节过得如何惬意,节后上班我得跟上实验进度。 几分钟后,程呦呦蹬蹬跑进来,扯着我就往外走:“爸爸让我来叫你!” 我被她拉得踉踉跄跄,一进主卧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周玫咬着唇,脸色煞白,很是尴尬的模样,林医生冷冷地盯着程嘉溯。 而程嘉溯老神在在,轻松地指着我说:“一事不劳二主,就她了。” 正文 055 暖胃粥 什么就我了? 我本能地感到不对劲,给程嘉溯递了好几个眼色,他都不回应我,林医生跟我不熟,也不理我,房间里一时安静地吓人。 过了一会儿,还是周玫小姐颤声道:“好,那我……”她声音里有点哽咽,眼眶微红,以至于才开头就再也说不下去,快步越过我走出房间。 林医生对此不置可否,背书一般对着我嘱咐了一长串注意事项:某种药一天吃几顿、每顿几颗;相配合的另一种药又该怎么吃;食物上有哪些禁忌…… 末了,他摊摊手:“你注意着让他按时吃饭按点吃药就行了,别喝酒,别的也没什么了。” “程总到底什么病?”我看林医生态度还算轻松,连忙问程嘉溯的情况。他们要我照顾他,我总要对情况有多了解才是。 “胃溃疡。”林医生像是感觉这种小病就叫他来治很丢人,撇了撇嘴,出去了。 我这才问程嘉溯:“什么一事不劳二主?” 他不看我,兀自道:“小玫说要留下来照顾我几天,所以我告诉她,一事不烦二主,有你在就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通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林医生做出诊断开了药,鉴于刘阿姨没法督促程嘉溯吃药,常常被他耍赖逃过去,周小姐主动提出要照顾他,而他生硬拒绝,并且拉了我出来做挡箭牌。 这件事很不对劲——从周小姐的反应看,她对他并非没有感情,只是性情温柔,做不来太激烈的行为。鼓足勇气的提议被他驳回,也难怪她那样失态了。 更奇怪的是程嘉溯,以他与周小姐的熟悉程度,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青梅竹马、左膀右臂的这种请求? 他也不跟我多解释,“加班费我都付给你了,别想着跑掉——你是想着跑掉吧?”他一阵见血。 我哑口无言……刚才的确是在考虑,既然周小姐有意接过照顾程家父女的担子,我的存在就显得非常尴尬,不如就此退出高层纠缠的漩涡,提前回实验室去。 “行了,去把我桌上的文件拿来。” 我又产生了那种,被猎人紧紧盯住,逃脱不得的感觉,心神不宁地走出房间。周小姐眼眶微红,神色却恢复了正常,不像适才那样凄然。 她见我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太失态了。”我不知道该同她说什么才好,只能回以微笑,转身去书房取文件。心里暗想,明明周小姐那么温柔,我却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奇怪,这是为什么?因为自己心虚么? 周小姐跟上来同我闲聊:“林医生跟你说过注意事项了么?嘉溯讨厌去医院,更讨厌吃药,真是让人不放心呐……还是要辛苦你了。” 是很辛苦啊,完全不想接手这样的工作。我眼巴巴地看她,希望她能再次提出接过这个重担。 但刚才程嘉溯的回绝似乎伤到了她的自尊,她略提了一提,就拐开了话题,“呦呦是个好孩子,看得出她很喜欢你……” “……是很讨厌我吧。”程呦呦才不喜欢我呢。 她摇头失笑:“你也孩子气了。” 我撑不住,跟着她笑起来——同一个小姑娘计较,确实是我孩子气。不过,程呦呦喜欢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小姐是一个绝不会令他人感到尴尬的绝好谈话对象,毫无交集且乏味如我,她也能找到一些颇为有趣的话题,不至于冷场。 看得出她非常关心程嘉溯,与我的事不关己比起来,尤其明显。谈论了一阵,她再次嘱咐我,“张小姐,嘉溯他胃不太好,你记得提醒他吃药。” 这是我的职责,没什么好说的,我点头答应下来。 “还有,你会做暖胃粥么?” 我摇头,我会做的几样食物里头,绝不包括暖胃粥这种东西。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居然有人不会做最简单的粥汤,“白粥里头加生姜煮十五分钟就是了,但他不喜欢吃到生姜,所以你一定要把姜丝都挑出来……” 她话音娓娓,很是好听。所以尽管我觉得做饭是刘阿姨的领域,但还是听她说完了详细步骤,包括在挑出姜丝后怎样调味才符合程总的口味,并没有打断。 大概是看出我实在不擅长烹饪,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笑容中居然有一种腼腆如少女的感觉。“真是不好意思,我说太多了……你不喜欢听这些吧?” 我连忙摇头,“虽然我的确不会做法,但对各种烹饪手法很感兴趣。” 周小姐柔柔地看我一眼,道:“女孩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才行,你要是不嫌弃,我教你几道简单的美容汤做法啊。”又聊了一阵别的,她看看表站起来,“我该走了。” 程呦呦奔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周阿姨,不要走!” 刘阿姨也从厨房走出来挽留:“周小姐留下来过节吧,晚上有饺子呢。” 她摇摇头,对我柔声说道:“代我向嘉溯道别吧,我就不去打扰他了。”又蹲身跟程呦呦作别,“呦呦听话,我过几天还来看你。” 程呦呦双目含泪,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穿好大衣,拉开门走出去。 这一会儿的工夫,程嘉溯又给我发了一堆消息,导致手机在口袋里震颤不已,周小姐尴尬地看了我好几次,我都装听不到,才算混了过去。 掏出手机看看收件箱:【进来!】 【有那么多话说么?来陪我。】 【胃又疼了!】 【孤单,求陪同……】 …… 无奈,我走进这个自己住了好几天,但主人一回来就立刻充满了他侵略性气息的房间,面无表情:“您要做什么?” 他笑得欢畅,一点都不像生病了的人:“不做什么,你就待在房间里,做什么都行。”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书,他倚在床头看文件,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作妖了:“周玫跟你说了什么?” 我抬头,发现他并没有停下看文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回想了一下与周小姐的对话,我老实回答:“她说,让我有空给您做生姜粥暖胃。” “那你要做吗?” “不做。”我顿了下,“有那时间,我不如问问哪个实验室研制出了新的胃病特效药呢。”做饭又不是我的专长,随口答应周小姐便罢了,我又不傻,哪里会真的去做。 “……”他忍笑忍得浑身颤抖,连文件夹都掉地上了,半晌才道,“还真是你会做出的回答。” 不明白他干嘛笑这么厉害,我走过去捡起文件夹,塞到他手里。 然后手就被他拉住了。 “为什么不戴我送的玉坠?” 家居服领口比较宽松,我弯腰的时候,脖子上戴着的挂坠露了出来,是圣诞节曹欣送我的生肖金坠子。 我这才想起来,还不明不白收了他一份礼物。“那太贵重了,我要不起,就在我包里放着呢,我去取来还给您。” 他握着我的手,缓慢而认真地说道:“新年礼物,不要你的钱,也不要别的。只要你煮粥给我喝,我真的很想尝一尝你做的饭。” 我微微冷笑:“程总,我是隶属您手下的制药工程师,不是别的什么人。洗手作羹汤?恕我做不到。” 他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甩开他的手,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恶劣心情吓了一跳——说不清是他哪句话惹着了我,我冷冷道:“想吃粥,我去帮您叫周小姐回来。您大可以和她好好讨论一下怎么煮,怎么吃,吃完怎么——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拿这个话题来烦我就好。” 程嘉溯愕然:“张梓潼,你疯了?” 正文 056 乖,不哭 虽然在病重,程嘉溯依然很是开心的模样,换着花样逗我。我突然发火着实在他意料之外,以至于他愣了几秒钟,才半是试探半是生气地问我:“张梓潼,你疯了?” 不知道压抑了多久的情绪,在这时爆发了。 “疯?您想多了,我只是看到您就觉得恶心!给您干活是因为您给我发工资,麻烦您不要把肮脏的私生活加在我身上!”我语无伦次地冲他大吼,并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要将心里的强烈情绪宣泄出去。 惊愕过后,他眉眼冷了下去,严肃道:“张梓潼,立刻收回你说的话,我原谅你。” 他的话更加激怒了我,“我需要你原谅?别妄想了程总,就算您立刻就开除我也不能阻止我说实话吧——难道您出入花丛这么多年,还自以为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人?我有哪里说错么?” 他深吸一口气:“我给你最后的机会,收回你的话。” “不收回,我就不收回!”暴怒让我失去了理智,面对随时能用一根手指头碾死我的男人,我拼尽全力也要撕裂他的道貌岸然,给他留下一点伤疤,好让他知道,蝼蚁也是有尊严的。 “您想玩弄我——别不承认,我不太通人情世故,但不至于迟钝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他低叹:“你不一样……” “是啊,我不一样……”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落唇边,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咸又涩,如同我此刻的心情。“在您看来,我跟您以往的情人也许是不太一样,所以,您也采用了不太一样的手段来玩弄、狩猎、追逐!” 我努力睁开眼瞪视着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两眼通红,泪水涟涟,“你享受这个过程,把我变成与你过往情人一样的征服过程。还不恶心么?在我看来,你比程嘉洄更加卑劣无耻!” 他平静无波的面具寸寸碎裂,咬牙低吼:“出去!” 我转身飞快地走出房间,下楼,出门。一开始还只是快步疾走,随后越走越快,直到大步奔跑起来。 风刮在脸上,像有刀子在割。但这种痛让我感到畅快——唯有如此,外在的痛觉才能压下心头一波一波蔓延上来的痛苦。 对着自己喜欢的人,狂吼自己讨厌他,还有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情么? 我不清楚自己跑了多远,应该不太远吧,因为脚上还穿着厚毛的拖鞋,我甚至没有跑出别墅区的范围。很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直至死亡来临,才可以无暇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那个令人痛苦的男人。 突然脚下一绊,我踉跄着险些扑倒,急忙稳住身子,左脚上拖鞋已经被卡掉了。脚底重重摩擦在粗糙的沙石地面上,火辣辣的痛感与泥土的刺骨凉意同时袭来。 怎么会这么倒霉!我怔了一下,再也忍不住,蹲身痛哭起来。 郁气随着泪水汹涌而出,仿佛无穷无尽,我浑然不觉身上沾满了泥沙,直至力气耗尽,声音嘶哑。 思绪逐渐清明,我鸵鸟似的埋头在膝盖上,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情。自模特小妖绯闻事件后,我对程嘉溯的心结从未消弭,反而因为程呦呦的出现越加难以释怀。 今天他与周玫小姐那种熟不拘礼的亲密姿态,之后又漫不经心撩拨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他对我缺乏尊重与理解,态度轻慢令人难以忍受。 最糟糕的是,他从不认为自己的花心风流有错,因此在对待此事时肆无忌惮,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不论是周小姐还是我,于他而言都可有可无。 怎么就喜欢上了这样的混蛋呢?我悲哀地想,满心绝望,纵然已经脱力,眼睛肿痛,泪水仍在源源不绝地涌出。就好像心里破了个大口子,寒风从那里刮进去,冻得满心都是冰凌子,一跳动就横冲直撞地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我惊了一下——这里是一片小树林,虽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大冬天的,也没有人会来这里玩耍。 一瞬间有很多强暴杀人分尸之类的联想掠过脑海,我警惕回头,发现来的是我刚刚痛骂过的男人。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低头避开他眼神,不说话。如果不是拖鞋跑丢了脚底也受了伤,我本来是想转身就走的。 程嘉溯面无表情,刚才那一瞥间,我看到他深邃的绿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寒意深重。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会儿,拿脚挪了一下我的腿,发出一声嗤笑。又蹲下来,强硬地掐着我下巴强迫我抬头,发现我满面狼狈,皱皱眉松开手。 “有手帕么?”他摸了摸兜,还穿着养病时候那一身衣裳,里头没有装手绢。 我掏出手帕递给他——白色,边角用黑丝绒绣着飘逸的英文字母,原本是属于他的,当初在去往西安的飞机上,他用来给我擦脸。 程嘉溯显然也想起了这方手帕的来历,眼神柔和了些,抬手帮我拭泪。可我眼眶周围红肿得厉害,连视力都有些模糊了,哪里禁得起他的力道,一边呼痛一边躲开。 他牢牢按住我:“别动!”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往下掉的趋势,我闭着眼嚷道:“你来做什么啊?你别碰我!” “狗咬吕洞宾。”他淡淡评价一句,把手帕扔到我脸上,“自己擦!” 说着转了下身体,研究似的看我受伤后在冷风里吹了半天,沾满泥土的脚。他伸手摸了一下,我已经冻麻了,毫无感觉,倒是他再次皱眉:“凉成这样了,你还好意思说不要我碰?” “我自己能走!”我试图嘴硬,却在不知不觉间,再次泪流满面。 左脚完全使不上劲,我挣扎半晌,也只是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狈。程嘉溯站在旁边看笑话,我恼羞成怒,抓起一把土块就往他身上砸:“你个混蛋!” 他敏捷地向旁边一跳,躲开了。在我第二次攻击之前,他蹲下来,把我揽进怀里,笑道:“你还真砸啊?” 我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越是有人宠着哄着,就越是觉得自己委屈,不由地拽着他衣角号啕大哭。他怔了怔,更加用力地拥抱:“乖,不哭啊。” 这一次哭泣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我实在是没力气了,趴在他肩上没多久就觉得脸被风刮得生疼,在肩窝里藏起来都没有用。哭得太久的缘故,咽喉嘶哑肿痛,眼底发潮却没了泪水,再哭下去,连我也觉得没意思了。 程嘉溯看我哭得差不多了,抱着我站起来:“那我们回去咯?” 我蜷着身子,重心向内偏移,努力想通过这个姿势减轻他的压力,就被他在臀上掐了一把:“行了,怎么舒服怎么来,你才多重!还担心我抱不动么?” “臭流氓!”虽然被他占了便宜,可整个人都窝在人家怀里,我不敢大声抗议,只能小声咕哝。 程嘉溯身高将近一米九,长期锻炼使得他身材一流,流线型的肌肉在衣衫包裹下不容易看出来,却极为有力,靠着他胸膛的时候能感受到异乎寻常的安稳。 他稳步往回走,我仰头看他,这个角度的视线会使容貌产生变形,大多数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人都会变得令人不忍卒睹。 但他几乎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下颌线条完美,鼻翼精致,眉骨棱角分明,就连最容易拉低颜值的鼻孔都比一般人要好看…… 真是没救了!意识到自己又在发花痴,我低吟一声,偏头把脸埋在他衬衫上。 面料柔软光滑的触感提醒了我,我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只穿着衬衫就追出来了——林医生走的时候叮嘱,他不能着凉的。 偏偏他就这么追出来了,我不由得后悔起来。 正文 请假条 这里是一个惭愧到到无地自容的作者…… 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忘了跟大家自我介绍了。 其实我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距离毕业还有半年时间,在这种时候开文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挑战,我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到同时搞定学位论文和写稿两件事的。 但残酷的事实给了我一耳光。 我的学位论文还遥遥无期,昨天发现同班同学几乎都已经写完初稿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最近几天我在以每天6千到8千字的速度赶稿,但这样的后果就是,除了写稿,我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去考虑论文。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拿不到学位,甚至是延期毕业。 所以,我将非常悲痛地,与大家告别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要全力以赴地撰写论文,顺带考个英语六级。 一切顺利的话,两个月后回归。 今天是2016年11月16日。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2017年1月16日中午12点整,我将准时回归。 到那时,每天2到3更,保质保量直到完结。 爱你们(づ ̄3 ̄)づ 清都山水娘 正文 057 程总教我骂大街 听到我低哼,程嘉溯低头:“哪里不舒服么?”说着加快了速度。 他眼神专注,分明是宠溺的姿态,全然看不出不久前才跟我大吵一架——或者说,被我单方面大骂一顿。 我依旧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问:“你不生气么?” 程嘉溯不答,我渐渐忐忑起来,心想,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有一个女人用那种尖锐言辞辱骂我,那么不论我对她有没有好感,在这件事之后,我都会很讨厌她。 可是,为什么他还会来找我…… 就在我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无法自拔的时候,他缓缓开口:“本来我是很生气的,气到恨不得能打你几下。” 我猛地一缩:“你打我我会报警的。” 他哭笑不得:“听我说完好不好?又不是真的要打你……你跑出来以后,我想随便张梓潼自生自灭吧,我不管她了,再也不想见到她。可是没过两分钟,我就开始担心了——这么冷,天气这么糟糕,张梓潼又是个笨蛋,我不管她的话,她迷路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喉间哽住,听他继续说道:“于是我就想啊,她连骂人都不会,我跟这么个笨蛋计较什么呢?就来找你了。” “……谁说我不会骂人的?!”刚刚指责他的时候,明明我那么尖酸刻薄、一针见血。 程嘉溯摇头低笑:“笨蛋,你那是骂人么?称作是指责都够呛。你啊……战斗力太弱,伤不到别人,就不要总以为自己浑身长着刺。” 我很不服气,哼道:“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会骂人?” “程嘉溯你个没卵子的王八蛋,你猪狗不如,你生孩子没屁眼!”他逼尖声音,张嘴就来。 “你怎么会这个啊!”我目瞪口呆,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佩服了,更有一种神话碎裂的幻灭感——他怎么会像泼妇一样骂人的? 程嘉溯叹口气:“刚刚接手唐韵那段时间,我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经历过各式各样的骂阵——男女老少都有,从东北到海南,所以我听不懂全国各地的方言,却几乎懂全国各地方言中专管骂人的那句话。” 他说得云淡风轻,还试图幽默一把,而我却从中听出了无数辛酸——杏林太子,京师大学毕业后留学斯坦福归来的天之骄子,在得不到家族任何帮助的情况下,不得不辗转于全国各处,一点一点拉到资源,堪堪救活已经濒死的唐韵。 在这期间,冷遇与辱骂应该只是最轻级别的磨难吧,他还经历了什么,我不敢去想。 只是在心里意识到,我不肯好好同他说话,而是选择了吵架,本质上与曾经为难过他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靠着伤害别人,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与不快而已。 他说我不会骂人,不会伤人,那是他的温柔。我知道他有被我伤到,否则不会让我收回所说的话,但彼时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即便是意识到,我也只会得意于自己终于伤害到了他,并且会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见我半晌不语,程嘉溯又说道:“我曾经见过真正的泼妇厮打骂街,现在安然帮我打理微博还要每天都拉黑一大批毫无理智只知道乱喷的疯狗,相比之下,你这真的不算什么。你说,哪有人骂人的时候还注意自己的素质,不说脏字尽力客观的啊?” “客观中立是基本原则吧。”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脏话对于吵架并没有什么帮助,情绪化只能导致思维混乱。实际上能跟他吵架,我就已经非常情绪化了,但他居然还觉得我克制,真是奇怪的想法…… 程嘉溯大笑:“张梓潼啊,你做科研做傻了吧!” “啊?”我卡了一下,这话没法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悬没把我扔了,我只好伸手环住他脖子,避免自己真的掉下去。 “别怕,不会掉下去的。”他说完又开始笑,笑得我都要恼了,才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教你点东西,你好好学着。下回再跟人争吵,千万不要觉得自己理亏,一定要气势如虹,不管你对不对,都要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记住了么?” “这不符合逻辑……” “讲逻辑你就等着被人欺负死吧!”他将我抱高了一点,恰好避开一大丛蔷薇,这时节枝叶衰败,只留下干枯的枝丫试图挂到行人的头发。 程嘉溯继续振振有词,“每回看你被人欺负我都急得要死,听我的准没错!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还能害你不成?”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我想了想,从记忆深处揪出这句话的出处——我妈催我相亲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禁笑起来,把我妈当时的情形跟他说了,他却意外没有笑,反而严肃道:“等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前,刘阿姨一见我们就松了口气,转瞬发现我脚伤了,又匆匆去给医生打电话。程呦呦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却也知道我丢人了,在程嘉溯注意不到的地方冲我做鬼脸。 果然不是适合说话的时候……我有点失落,刚刚跟他那么聊天,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以至于我产生了“不要停啊,就这么一直一直说下去该多好啊”的想法。 林医生刚走没多久就又被叫回来,整个人暴躁如被人从梦中吵醒的雄狮:“还让不让人过年了啊?!这才多久,你们又出什么幺蛾子!” 等发现这回出毛病的是我,他顿了一下,把炮口对准程嘉溯:“叫你不要着凉你跑什么跑!老子是大夫不是神仙,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想死来找我啊!给你一刀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他的模样太可怕,真像是下一刻就要给程嘉溯一刀的模样,我不禁往沙发角落了缩了缩。 林医生发现了我的小动作,轻咳一声,悻悻然扔给程嘉溯一个小盒子:“刚弄到的新药,对你应该有效。”顺手补给我一针破伤风。 之后他就坐在沙发上帮我清理起了伤口,程嘉溯见我好奇,把药盒递给我:“看看。” 我直接拿出了说明书,身为制药工程师,对这个总是有好奇心的。不料说明书全名以德文写成,我英语不错,对德语却一无所知,我对着上面的化学式看了好半天,仍是半懂半不懂的。 程嘉溯笑着拿回说明书,开始翻译。翻了没几句,他也卡住了——他是会德语不错,可这种说明书专有名词太多,他也力不从心。 林医生嗤笑一声,接过说明书放在桌上,瞟一眼,翻译几句,手里还没忘了帮我收拾伤口。 “傻逼了吧?”林医生对程嘉溯的态度真心称不上友好,偏偏程嘉溯很吃他这一套,并不以为忤,让我看傻了眼。 程嘉溯指着林医生道:“林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家伙学医的,从德国回来,拿着心理学和外科两个学位,货真价实的Dr.” 我不禁肃然起敬,同时拿疑惑的眼神儿瞟程嘉溯:“这么厉害的人,干嘛来给我当家庭医生?” 这下程嘉溯来劲儿了,皮笑肉不笑道:“这家伙不想进医院被人管着,干脆自己开了家诊所。偏偏他脾气不好,形象更差,正常人谁会找他看病啊?诊所没多少收入,他穷得要死,我可怜他,就拉他来当家庭医生咯——主要是救济,免得他饿死。” 能同程嘉溯一道长起来的竹马竹马,家境定然不差,我没把他的话当真,只是抿嘴笑了笑,权当给他捧场。 正文 058 表白 “就你话多!”林栎医生挑完了我脚底蹭进皮肉里的沙子,三下五除二包好,抬头嘲讽程嘉溯,“话这么多,怎么不对你家老头子去说呢。” 程嘉溯不说话了,看得出来,他与董事长关系相当冷淡,林医生这是戳到他肺管子了。 见他不说话,林医生这才对我伸出手来,正式认识:“幸会,我是林栎。” 相会的前提是有人生病,这完全称不上什么幸运吧……我心里吐槽着,与他握了握手,“你好……” “张梓潼,越溪大学生物学院博士生。”程嘉溯背书一样插嘴,随口道出我身份,“我的——” “下属!”我赶紧截住话头,唯恐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他倒是无所谓,我又要倒霉了。 自从上回年会做了他女伴,现在还有小报试图挖我的消息,好在他在被嫩模小妖事件坑过一回之后谨慎了许多,震慑过媒体界,媒体也不敢做得太过分,这才不至于让媒体把我的工作生活搅得一团糟。 “下属,好吧,我的下属。”程嘉溯不情不愿地承认了,紧接着就往外赶人,“林栎你快滚滚滚啊,不想再看到你!” 林医生震惊于这种过河拆桥的无耻行径,大叫:“你良心被狗吃了!” 然后就被程嘉溯拉到一边窃窃私语去了。看着那两个大男人脸上露出小男孩恶作剧似的笑容,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他们你来我往说了很久,终于说完了。林栎送给程嘉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道:“加油!” 又找补一句,“要是失败了,可以来找我哭,我给你心理咨询打五折。” “滚!”程嘉溯佯怒,“多大个事,我还能办不成?” 林栎坏笑:“我觉得你就是办不成。”说完飞快地离开了,生怕程嘉溯打击报复。 尘埃落定后,情绪回落,我有点尴尬。 最尴尬的是,程嘉溯就坐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翻着程呦呦的童话书,眼神飘忽了半晌,终究做不到完全无视他的目光,只得放下书:“您要说什么?” 心里有那么一点不太确定的预感,说不上是恐慌还是期待,矛盾中我又想逃跑,被他从肩头按住:“一看你眼神儿就知道想跑,都受伤了还跑什么啊?” 他眼神逐渐严肃起来,“张梓潼,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所误会——不对,应该说是,你一直不大看得惯我。我想这其中有误会,也有一部分,是我的做法真的有问题。” “但我希望……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了解彼此的机会。” 他逼视着我,眼神深邃如同带有魔力,使我移不开眼,“不要听别人怎么说,不要自己一个人猜测,你自己走近来看看,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究竟……能不能接受我。” 我呆呆地问:“你这是在表白么?” 他板着脸,很不满意我的反应:“你猜?” 我不敢说话了。怕自己猜错,自作多情,徒惹笑柄。又怕他真的是在表白,却被我的疑心伤了心,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这样一来,我都想象得到自己脸上表情有多蠢。 程嘉溯突然低笑起来,低笑又渐渐变成大笑,终于捧腹:“张梓潼啊,你怎么这么傻!”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在表白啊?!我急死了。 程嘉溯笑了好久,连程呦呦也不明所以地从房间跑出来,奇怪地看着我们。他这才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道:“你没猜错,我是在表白。” “……”我卡住了。 喜欢他那么久,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被他表白的一天。他是程家的太子啊,勾勾手指,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就连在最疯狂的梦里,我也不敢想象他钟情于我,最多幻想他以轻佻的态度玩弄我,而后,我会因为这样的幻想恼羞成怒,更增添对他的排斥感。 总之,无论如何我都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以这样的方式向我表白。不像太子、总裁、高高在上掌握数千人命运的男人,而是像所有女孩子梦里那个干干净净的初恋。 他卸下一切身外之物,毫无矫饰地邀请我:“靠近我,你自己来看,这颗心是不是真的灿烂完美,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真的不掺杂质。”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好? 我疑心自己又是在做梦,但一切感觉——身下沙发柔软的触感,脚底伤口微微的刺痛,还有他身上的烟草香,一切都昭示着这是现实。 若是在梦中,我尚且能从容应对,可面对真正的他,我唯有不知所措。 而程嘉溯似乎决定了今天要让我惊讶一次又一次,他不给我逃避的机会和时间,紧接着又问:“我表白了,我喜欢你,希望你做我女朋友。张梓潼,你答应么?” 我犹豫着,被他话里所描述的前景所诱惑:成为他的女朋友,光明正大地拥有他,那该是何等样的幸福? 但同时,我心里警钟不断敲响:张梓潼,你凭什么让他喜欢你? 身份地位的差距有如鸿沟,你果真配得上他么? 假如真的成为情侣,你能不能接受他的一切行为,能不能承受外界不断的窥探与非议? 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答案浮现在脑海,我对程嘉溯的回答也明晰起来:“不,我不能!” 明亮的绿眼睛骤然暗下去,风暴将至。 我握紧了手掌,心提到嗓子眼——如果他大发雷霆,那么我的选择就没有错:他终究是一个只顾自己快活、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男人。 到时候我不会哀叹自己失去的爱情,只会怀疑自己的眼神,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 好在,这一次我的眼光并没有出错,他并没有那样坏。暴风雨在来临之前就退去,他用力搓了搓脸,重重吐出一口气:“为什么?” 我不语,他加重语气又问一遍,“为什么?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是啊,我明明那么喜欢他,机会近在咫尺,就像诱人的苹果从枝头垂下,只要抓住了,他就是我的。 即便是刚刚拒绝了他,我心中仍旧有一个声音在鼓噪:“答应他,抓住他,答应他!” “我喜欢你!”我闭上眼,唯恐禁不住诱惑,真的答应他,做出令自己追悔莫及的决定,“我喜欢你,可我不能答应你。” 为了避开他咄咄逼人的姿态,我竭力向后仰去,腰部反弓如满月,肌肉酸痛几乎要撕裂,以至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程嘉溯发现了这一点,迅速在我腰背上扶了一把,让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后退一步,苦笑道:“你不用躲着,我不会想伤害你。”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我喊住他。他眸子极亮,含着惊喜,令我十分不忍心再次打击他。可是再不忍心,我都做出了决定,只得如实以告,“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 “现在?”程嘉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嗯……”我轻轻点头,斟酌着用词,“我对你是有一些源于身份与舆论的固有偏见,我想,在消除这些偏见之前与你产生亲密关系,既是对我自己的背叛,对你也是一种侮辱。” “如果你愿意……我们互相了解吧,等到我们足够了解对方的时候,再做判断——也许那时候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就不再喜欢我了呢;也许我会发现你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个样子,虽然不能成情侣,做朋友也是很好的啊。” “笨蛋,我不可能跟你做朋友的。”他声音轻松愉悦,“我只想要你做我女朋友,如果恋爱失败,连朋友也没得做。” “总之,现有的材料不足以支撑我得出结论,我还需要更多的观察与实验。”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用上了实验术语。 程嘉溯被我逗乐了,摇头叹道:“你这么笨,让我可怎么放心啊。” “……”意识到他与我此刻并不在同一个思维层面上,我竭力想把话题拉回来,“给我一段时间,我会给你答案的。你……不要难过。” 正文 059 不要玩火 令我没想到的是,程嘉溯根本没难过,反而步步紧逼:“你要多久才能考虑好?” “一年!”上一次被钟楠骗得太狠,导致我现在对表明态度想要追求我的男性态度都非常警惕。 即便程嘉溯是他们中的例外——我们早就有过肉体关系,相处也非常愉快,但我还是想要更多的缓冲期,更多的相处,以求更全面地观察他是否符合我心目中所期待的男友形象。 “一个月!”他张嘴就把期限打了一折还多。 “一个月太少了,至少也要九个月吧。”一个月还不够我的实验流程走过一个步骤的呢,春假完我又要泡在实验室,哪有一个月时间与他相处? “一个季度,不能更多了。”他冷静出招,仿佛正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 三个月也不够啊,我算算自己的时间,“半年,半年后我一定给你答案,再少就拉倒!” “好,”他微笑起来,踌躇满志,“那就半年。”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他的陷阱。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将我逼到了设定好的陷阱。而我居然以为所走的路径都是自己挑选,浑然不知早已被他操控。 果然,程嘉溯笑着摸摸我的头发,“笨蛋,我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你今天能答应我——谁让你对我成见那么深的。可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好骗……” “程嘉溯你个混蛋!”我反手拽起抱枕,狠狠砸在他英俊的面庞上。 程嘉溯成功绕晕了我,达到了他的目的。答应半年后给他答复,也就意味着这半年时间,我允许了他的追求行为,并且不可能再参加相亲或者与别的男性发生超友谊的感情。 况且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只要半年后他还没对我失去兴趣,他有一系列手段等着我,会再次将我捕入网中。 不同于我的羞愤欲死,程嘉溯很是开心,一反常态地对程呦呦和颜悦色,甚至在吃饭的时候问她想不想去沪市新建成的迪士尼乐园玩。 程呦呦没料到父亲会对她这么和蔼,惊诧之下,米粒呛进了嗓子眼儿,咳了好半天,小脸儿憋得通红。等她不咳嗽了,再看程嘉溯时,他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小魔女面对唯一的克星,不敢造次,乖乖发问:“爸爸,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程嘉溯眉眼不动,一点都不像是个会带女儿出门游玩的父亲。 “我想去!”程呦呦毕竟还是个孩子,对迪士尼乐园这种地方充满向往,“我们可以带上小玫阿姨吗?” 她先点了自己最喜欢的人,然后才意识到我还在旁边,又弱弱地补了一句,“张阿姨去不去?”从语气到神情,分明是不希望我去打扰他们“一家三口”。 “张梓潼不去,你想带周玫就自己去邀请她。”程嘉溯话音未落,程呦呦就高兴得快要跳起来。我暗暗吐槽:你要不要做得这么明显啊大小姐? 小魔女才不管我面子上能不能过得去呢,一叠声地问:“我可以打扮成公主吗?可以吃冰淇淋吗?可以跟米老鼠合影吗?”俨然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出了许许多多的游玩计划,只待一一实现。 然后,程嘉溯才慢悠悠吐出后半句,“具体计划不用告诉我,明天慢慢跟程嘉洄说。” “?”小魔女双眼圆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惊讶地看着程嘉溯——他们兄弟感情那么糟糕,他怎么会突发奇想,要程嘉洄带程呦呦去游乐园的? 程呦呦则是被这个消息打懵了,好半天才怯生生地问:“爸爸,你不带我去么?” 程嘉溯冷冷道:“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可我不想跟二叔一起去,我想跟爸爸一起去。”可以想见,程呦呦鼓起多大勇气,才敢对一直冷待她的父亲说出这样近乎撒娇的话。 连我都要被这小魔女乖乖的模样萌化了,程嘉溯却不为所动,“他不是你二叔!他是……你叫他叔叔就好了。” 他突然失去了所有兴致,仿佛是被程嘉洄败坏了胃口,推开碗筷,上楼回书房去了。 鉴于刘阿姨曾经透露程嘉洄是程董事长的私生子,程嘉溯与他当然不可能和睦相处。 然而程嘉洄为什么要带程呦呦去游乐园?因为同病相怜?我不信那位嚣张跋扈的二少能有这样细腻善良的心思。 这漫长而多事的一天结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今天最为尴尬的事情即将来临——程嘉溯回了家,程呦呦不肯收留我,于是我无处可去。 这个混蛋,把家里改装成书房、台球室、音乐室、健身房甚至是室内游泳池,就是不肯多准备哪怕一间客房,似乎摆明了不欢迎客人的到来。可现在,唯一的客房成了程呦呦大小姐的儿童房,我该去哪里挤一挤? 在用简·爱故事打发了程呦呦去睡觉以后,我在书房磨蹭到近十一点,还不见刘阿姨来安排,只好主动去找她,希望她给我找条毯子,允许我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堂堂总裁大人家中,居然没有多余的栖身之地,说出去也是怪事一件了。 刘阿姨很惊讶:“先生那里……”但她毕竟阅历丰富,没再说下去,成功避免了我的尴尬,只是转而去请示程嘉溯。 几分钟后,换了一身睡衣的程嘉溯出现在楼梯口:“还不上来,要我去请你么?” 我立刻缩头装鹌鹑,冲刘阿姨摆摆手。 因为脚上有伤,本就走不快,再加上我故意拖延,在楼梯上磨蹭了半晌。程嘉溯等得不耐烦,大步走下来打横抱起我,回了主卧。 长久的沉默,几乎要令人发狂。 此时此刻,比起令人难堪的沉默,程嘉溯的冷嘲热讽简直堪称天籁,“你脑子进水了么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的额头,戳得我向后倒在柔软的羽绒被上,“笨死了!” “可是——” 我话还没出口,就被他镇压了,团成一团塞进被子里,恶狠狠道:“闭嘴,睡觉!” 可是我现在是清醒的啊,之前几回不是生病就是醉酒,迷迷糊糊上了你的床,还可以说是情有可原。现下这种无比清楚的情况,却又怎么算? 但我不得不承认,程嘉溯的床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涯里所接触过的,最舒服的一张。所以在他关了灯以后,我放弃了反抗,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早就被他睡过了,再睡一次也没什么。算起来,他那么好看,还是我赚了。 程嘉溯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手臂环在我腰间,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悠悠然道:“真当我是拿下半身思考的禽兽啊?” 我想了想,吐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病得七死八活的,您都不认识我是谁……还说不是禽兽么?” 他放在我腰间的大手紧了紧,警告似的捏了一把,反驳回来:“你还记得你那时候说了什么?” “……”我不敢回答了,严格来说,当时被愤怒与伤心冲昏了头脑的我,是主动勾引甚至可以说是半强迫了程嘉溯。他不过是无辜路人,被走投无路的我随手拿来当救命稻草。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该不会是因为那时候的事情,想对我负责吧?”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果然程嘉溯闷笑起来,胸腔震颤不已。他游戏花丛,若是真要对每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负责,哪里负责得过来? 我恼羞成怒,奋力转身去捂他的嘴:“你别笑了!” 他手毛脚乱地按住我,仍是笑道:“一开始我对你毫无印象,谁知第二天去越溪大学,恰好看到你打人。我喜欢……” 我终于得空捂上了他的嘴,他扭头挣脱,哑声道:“张梓潼,你别玩火!再乱动我就真睡了你!” 我立刻装死,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正文 060 太子or靶子 次日上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愤怒青年程嘉洄,特地来接程呦呦去沪市迪士尼游乐园。 对着兄长的私生女,他态度当然不可能太好,臭着脸道:“不是老头子逼着我来,我才不来。” 程嘉溯没有动怒,呷了一口咖啡,似笑非笑道:“不乐意就去跟老头子说啊,都答应了,又装什么贞节烈女。” “噗!”万万没想到程总居然会这么刻薄辛辣,我一口咖啡喷了出来,冲他竖起大拇指:厉害了我的总裁! 程嘉洄气得脸都扭曲了,看上去想扭头就走,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年后我就要进总部,”他放轻了声音,故意营造出一种大权在握后阴恻恻的效果,“企划部经理。” 程嘉溯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专注地看着咖啡上的奶泡慢慢消散。程呦呦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沉寂:“二叔,你这样好像电视剧里头的坏人。” “……我不是你二叔!叫我叔叔!”在这一点上,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俩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昨晚邀请周玫失败,程呦呦对游乐园的期许打消了一半,好在还有另一半期许支撑着她,使她装着胆子强行打断父亲与叔叔之间的风起云涌。 被打断后,果然程嘉溯失去了与程嘉洄对嘴的兴致,而程嘉洄看看时间,很干脆地带着小魔女走掉了。 程嘉溯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喃喃道:“企划部啊……老头子还真是疼他。” 我分不清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我说话,只能默默看着他。他一抬头,触到我担忧的目光,转而微笑起来:“不用担心,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大约是他现在的模样如同猛兽负伤、凤凰落水,虽仍旧不失其威严美丽,却流露出罕见的脆弱,我脑子一热,说出了一句后来每每令我后悔不已的一句话:“您不要一个人扛着——我是说,你的能力固然很强,但有些事不必要全自己扛着。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担啊。” 我发誓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周玫小姐与安然,是良弥勒与林医生,或是他的青梅竹马,或是他的左膀右臂,总而言之,绝对没有想到自己。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我意料。 程嘉溯严肃地考虑了一下我的提议,突然笑起来:“你说得对,那么,就请你为我分担吧。” “?!!!”我只是在提建议并不是在毛遂自荐啊程总,程总请你克制一下,千万不要因为受打击太大变傻了啊! 然而他全然无视我震惊的眼神,也听不到我的心声,慢悠悠地开始讲故事:“我知道你们私底下称我为太子,但我猜没有几个人想过,到底有多少太子能够成功即位。” “只是玩笑而已……”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努力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 程嘉溯摆摆手,“你听着就是了。自古以来,不受宠的太子,就是个靶子,很不幸,我这个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太子,恰好也是个靶子。” 在他的讲述中,我总算明白了他与程嘉洄复杂的关系。 杏林董事长程颐和出身不算顶好,只是小康家庭的儿子,在那个大学生还非常金贵的年代,他跳过龙门考进京师大学,那几乎就意味着一生享用不尽的前程。 他在家乡有一个青梅竹马,那个姑娘温柔单纯,一心一意地恋慕着他。他也承诺,毕业工作就娶了那个姑娘,建立温馨的小家。 大学毕业后,程颐和进入当时还没有资产重组的国企制药厂,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但家乡的姑娘并没有盼到他回去,因为他正锲而不舍地追求着沪市郑家的明珠。 第二年,程颐和与郑明珠小姐订婚后,终于决定回家探亲。他对那个姑娘心怀愧疚,已想好了许多种补偿她的方式,却在回乡后全部落空——姑娘迟迟等不到他回来,再听说他订婚的消息之后,选择了跳江结束自己的生命。 之后,程颐和与郑明珠小姐结婚,一年后,郑夫人怀孕,自以为生活美满,幸福安康。 然而在她怀孕七个月时,不幸得知了一个消息:她那英俊正派的丈夫,竟在外面金屋藏娇,养了一个小姑娘。那个才十七岁的姑娘,是程颐和那位死去的青梅竹马的亲妹妹,她竟也怀孕了。 郑夫人早产,患上了产后抑郁,在刘阿姨悉心照顾下才逐渐康复。 而程颐和在事情暴露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带着那个小姑娘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他下手太快太狠,以至于前去为妹妹讨公道的郑明辉无话可说,铩羽而归。 再后来,程颐和一步一步占据高位,身份贵重与郑明辉不相上下,底气更足。他虽逼迫那位金屋娇娥打掉了第一个孩子,却由于她的身份、相貌与经历,对她充满了愧疚。 后来就有了程嘉洄。 程嘉溯十五岁那年,程颐和将十岁的程嘉洄带回程家。彼时他已经是杏林集团说一不二的董事长,权势滔天,郑明辉忌惮他,只能多番给予口头警告,却不能再做出实际行动来威胁他。 郑家只能接走程嘉溯,保护他在青春期不受那个私生子的影响。之后他从京师大学毕业,按着郑夫人的规划,本该进入杏林企划部,之后一步一步升职,直至接任董事长的位子——杏林并非家族产业,但只要程嘉溯能力足够,没有人会对此有异议。 但金屋里头那位极受宠爱的外室,和她已经登堂入室的儿子怎会让郑夫人母子如愿?他们爆发了一场剧烈冲突。 程嘉溯自嘲:“我就是在那时候,见识了真正的泼妇吵架。” 彼时他怒火中烧,打得程嘉洄住院三个月,自己也被盛怒的父亲送出国外——作为妥协,他付出了必须迟几年才能进入杏林的代价。 等他从国外归来,等待着他的并非杏林总部的大好前程,而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唐韵。于是程嘉溯终于明白,他的父亲满腔父爱都只给了他心爱的小儿子,长子不过是他树立的靶子,给小儿子准备的磨刀石。 听完这段荒唐往事,我只想抓着程颐和的肩膀狠狠摇,冲他大吼:你特么是脑残了还是脑残了? 你对青梅竹马情根深种,你特么去娶她啊!自己当了负心人,还有把责任推给郑家——当年郑家也没拿着枪顶着你的脑袋,逼你娶后来的郑夫人吧! 人家一个好好的沪市明珠,还缺门当户对的追求者吗?是你主动追求穷追猛打,才娶到手。而后,趁着人怀孕,就同前女友的妹妹搞到了一起,还把那个未成年妹妹弄大了肚子,这是何等的无耻! 我做出个想吐的表情:“恕我直言,您父亲的行为,比我的前男友还要卑劣百倍。” 程嘉溯柔和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说,我有点开心。”而后他神色轻松了一些,“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我怔了一下,“这种时候,就应该对你表示同情与问候吧……”敢露出笑容什么的,一定会被打死的吧! 更何况,我是真的难过。他说得简略,但我能够想象出,一个不被父亲喜欢的儿子,看着父亲宠爱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该是有多难过。 他所经历的磨难——不论是被私生子欺到头上,还是高中期间为此打了一架又一架,直至成为全校谁也不敢惹的霸王,甚至于在异国他乡过得浑身是病……都从来没有得到过来自父亲的关心。 他有过只言片语的透露,他那位沪上明珠的母亲亦缺乏身为人母的经验,对儿子的期许远远大于关心,甚至将他看成是向程颐和复仇的工具。 我脑补得越多,就越是心弦震颤。在情感的共鸣中,表现得比身为受害者的程嘉溯更加疼痛。 正文 061 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我心疼得要命,恨不能现身在程嘉溯小时候,伸手护住他,质问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什么?! 既然不相爱,为什么要结婚? 既然不期许,为什么要生孩子? 为什么要对他如此狠心,不像是对待儿子,倒像是对待仇人? 见我如此激动,他揉揉我头发,柔声道:“不要难过啊。那些事情,我早已学会不放在心上。我是那么脆弱的人么?” 我猛力摇头,他从来都不是脆弱的人,强悍而无所畏惧才是他的本性。 程嘉溯道:“那就是了。我从不期待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我想要的一切,都会自己得到。他的偏心不过是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却绝不会绊住我的脚步。” 我微笑起来,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双目含泪,眼角通红。 “你不信我的实力么?还是觉得,我会不如程嘉洄那个废物?” “信你,我信你!”我连忙举手保证。 他用指尖拈去我睫毛上的泪珠,笑道:“那就别哭了,看我怎么杀回杏林总部去!” 真正的钻石,从不因磨砺而失去光彩,反而会愈加夺目。 此刻自信满满的男人就像是会发光的神祇,令我心神动摇,移不开目光。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YOUNG”项目上,为他争取优势。 当晚程呦呦被程嘉洄的司机送回来,这位二少并没有露面。想来他与程嘉溯相看两生厌,都不愿意看到对方。 程呦呦倒是很开心,回房拆她大包小包的玩具,还报告说她见到了爷爷——奇怪的是,郑夫人似乎也很讨厌她,完全没有祖母的慈爱,想来程呦呦身为私生子,总会让她联想到碍眼的程嘉洄吧。 次日年假结束,就要开始上班了。所以在程呦呦回来之后,我向这一家子告别,由安然送回了工业园区。 实验室大体上一切安好,只有一个培养箱密封出了问题,导致里面全部样品被毁。好在样品其他培养箱都无恙,处理完这一箱样品,吩咐助理实验员从头开始培养,这一天已经过去大半。 我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巨细靡遗,而是要培养大家的独立能力和指挥能力了。 之前在实验室内部会议上质疑过我的那位女实验员,名叫张清芳的,由于资历、能力都很强,成为了我的副手,负责在我不在的时候处理实验室一切事务。 这个决定十分明智,因为没过几天,程嘉溯就又亲自来实验室,召集众人开会,了解实验动态,并询问有什么困难。 我思索一番后,把需要采购一批实验器材的事情报了上去——之前“YOUNG”项目开始之时,购买了当时最先进的仪器。但它运行了一年多,又停工了半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尖端仪器更新换代两代了。 更重要的是,当时采购设备是完全按照王耿的需求来的,现在这些设备并不能完全满足我的实验要求。眼看着样品即将成熟,下一步计划必须要用到新器材,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程嘉溯听罢,点头道:“你列一份单子,后天跟我去云城采购设备——正好公司要新进一批仪器,是我亲自去谈的。” 众人都是一副“程总对实验室好大方”的表情,唯有坐在角落里的安然给了我一个同情的眼神:被程总当众调戏,是够可怜的。 但安然绝对不知道,“想要什么仪器都能买买买”对我来说是一种多大的诱惑,这份诱惑甚至超过了金钱、美色以及珠宝,化作一道金色小箭直接击中我的心脏,令我产生了无法自拔的眩晕感。 程嘉溯当众做出的决定自然是有效的,我迅速安排张工等人做好下一步实验的准备,等设备回来就可以开始提纯跟合成了。 步出会议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短信,正是程嘉溯发来的:【想要什么,我买给你。】末尾还犯规地加了个笑脸符号。 比起买实验设备的兴奋,此刻我的内心毫无波动,好整以暇地回了一句:【你还是好好吃胃药吧,云城人的风俗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了,我跟人打听了林医生那种药,说是德国又出了最新的特效药,我托在德国的师兄帮忙买了两盒。】【谢谢,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不用谢,您记得给钱就好。】元旦前买了一对绿玉髓,到现在我都还处在贫困状态,买药的钱都是师兄垫付的。 【……你给我等着!】程嘉溯是个高贵的总裁,到底不如我光棍,恨恨扔下一句话,没有下文了。 我开始为云城之行做准备,——那个地方,我曾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第二次——衣服行李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解酒药,还有防狼棒。 我上一次去云城,是跟着钟楠去见家长,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云城地处北方,空气干燥,工业城市特有的灰黄色天空弥漫着风沙气息,高耸入云的烟囱源源不断地吐出黑色气体。从小生长在江南的我,一下火车就被这座城市惊呆了。 但在当时,我以为这只是北方城市的特色,完全没有意识到它是一系列糟糕经历的开端。 还没出车站,拉客的小三轮就将我淹没,甚至有人伸手抢旅行箱。好在我记得钟楠的嘱咐,紧紧护住了钱包和行李,等他叫出租车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被吓哭了,手上也添了好几道抓痕。 他安慰了我几句,我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火车站总是乱哄哄的,全国都这样,这里大概是民风格外粗犷些而已。 之后我们搭出租车去了他家,他路上跟我解释说,姐夫的车临时有事,不能来接我们,不然一家人本来是打算来火车站迎接我的。 我那时候觉得让人来接很不好意思,自然是非常大度地表示无所谓。出租车里一股令人作呕的烟味,我很快就晕车了,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先下去吐一会儿,招致司机好几个白眼。 再后来,车子七扭八歪地穿过大街,拐过小巷,最后停在一个距离市中心相当远,但看起来非常新的小区门前。 钟楠已经跟我说过了他的家庭情况: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初中毕业就嫁到了村里;二姐比较泼辣,硬扛着父母的压力去读了中专,毕业后找门路托关系在县里一个闲职部门当打字员。 因为容貌出众,他二姐很快被许多青年才俊所追求,她精挑细选后,嫁给了才俊们的那不起眼的顶头上司。大约是真的有旺夫运,娶了她之后,那位科长步步高升,竟很快成了县长最信任的下属。 后来县长升到市里,将他也提携到了市里。又花了几年时间,钟楠这位二姐夫又成了市长最为倚重的秘书,御用笔杆子,一时间风光无限。 钟楠上高中上大学都是这位二姐出的钱,因为供养了家里唯一的根苗,丈夫地位最高,又将全家人都提携到了城里,所以她是钟家说话最管用的人之一。 很快我就领略到了她的能干与泼辣。 一进门,互相介绍认识,钟二姐就大声热情地招呼众人:“走吧,饭店早就订好了!” 我很愕然,因为在火车上坐了一天,身上又黏又臭,又晕了车,我是很想洗漱一下,先睡一觉再做打算的。但我是来见家长的,客随主便,钟二姐态度强硬,我也不好推脱,只能强撑着去了饭店。 饭桌上,钟父是老实人,但保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话,众人都奉若圣旨。钟母不会说普通话,只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倒很是慈祥。 钟大姐一家没有来,钟二姐全程充当着活跃气氛的角色,至于随后赶到的钟二姐夫——看到他的尊容,我才明白为什么他当年明明前程远大却找不到对象,为什么钟二姐那么轻易就能将他牢牢掌握在手心。 正文 062 云城陋俗 在钟二姐的调度下,山珍海味很快上了满桌,我口味偏清淡,但云城风俗一向是浓油赤酱,高糖、高盐、高油,再加上劳累和晕车,我真的没有丝毫胃口。 钟二姐看着满桌菜肴,脸上焕发出光彩来,向弟弟笑道:“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她用的是一种虽然听起来很低,但足以让我听清楚的私语声。 钟二姐夫也在大声表功:“这家菜特别难得,不是我跟老板有交情,都订不到。” 虽然不习惯,但他们如此热情,我也不好不领情,只能勉力多吃一些。 还没吃两口,钟二姐就端起了酒杯开始劝酒——当地产五十二度白酒,闻起来就很辣。我没办法,只得端杯相碰,抿了一小口。 酒液又辣又苦,非常冲鼻,我忍住了吐舌头喝水的冲动,刚要放下杯子,就被钟二姐拦住了。 “小张,喝酒要喝完。”她仍是笑着,态度却非常强硬。 我为难地看一眼钟楠,他向我打眼色表示爱莫能助,我只得求饶,表明自己不会喝酒,再加上路上很累…… 结果钟二姐不在乎道:“我们云城的风俗就是如此,你不喝完,是看不起我们家?”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我不喝也不行了。一杯下去,肠胃就被烧灼得痛起来,但这还不算完,“我们这里的风俗,你喝两杯,咱俩再碰一杯,一共三杯,才算是礼貌。” 她如此强势,我只能受她摆布。更可怕的是,这还不是结束。我要挨个向钟父、钟母、钟二姐及钟二姐夫敬酒,同时接受他们的敬酒。到后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是不是还活着。 第二天,我晕乎乎地跟着他们回了村里。 按着钟母的说法:“栓柱娶了城里媳妇,总要带回去见见亲戚,不然像什么话?”栓柱就是钟楠的小名,据说是因为在他之前,还夭折过一个哥哥的缘故。 钟楠很不高兴母亲暴露了他的小名,我笑了一下,接触到他阴沉的目光,就没敢再笑,唯恐伤了他的自尊,只是悄声跟他强调,我真的不能再喝一滴酒了。 他对于二姐灌醉我这件事也很不满,表示同意,不过还是埋怨道:“她说你就听啊?一点主见都没有!” 到了村里我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简单的认亲,钟家在钟大姐操持下大摆筵席,十里八乡的亲朋故旧都赶来吃酒,看“新娘子”。 我被这阵仗吓呆了,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发消息问钟楠怎么办。钟楠很快回复:【不用怕,女人不用上桌吃饭,你去厨房找我二姐。】不许女人上桌吃饭? 这是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糟粕啊?我又一次被震惊了。 不想在这种时候跟男朋友起冲突,我去了厨房,与钟母、钟家两位姐姐,还有一大批前来帮忙的同村女性一起,蹲在被煤烟熏得黑乎乎的灶台前吃饭。 也许是因为知道我是南方人,听不懂方言,她们毫不避忌地谈论我:“屁股大,看起来好生养。” “娶个城里媳妇,老贵了吧?” “城里姑娘就是细皮嫩肉的,你们家栓柱是不是还得伺候她?” 钟母慈祥的笑容不见了,面容立刻显得刻薄起来,薄薄的嘴唇上下翻飞:“那哪儿能呢?我们家栓柱,多少女的想跟他处对象。想做我老钟家的媳妇,就得好好伺候丈夫!” 说着看我一眼,又扭头扒饭,“再是城里姑娘,进了我钟家大门,就得守钟家规矩!” 突然间,我遍体生寒。 所有人,包括钟楠在内,都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什么都听不懂。 我爷爷是关中人,我从小听他说陕西话,听得非常熟练。所以大多数北方方言我都能听懂几分,更何况她们这几句话并不复杂。 她们笑了一阵,见我听不懂不说话,又八卦起来,说起谁家的女儿出嫁,要了十八万彩礼;谁家的丈夫打妻子,“苍蝇不叮无缝蛋,一定是她有问题,没毛病怎么会挨打”;谁家的孩子又考上了大学,“跟你家栓柱一样,也是当大官的料”…… 钟二姐在这群人中具有极高的地位,她对自家厨房的环境表现出相当的不满意,随口说笑了几句,就端着饭碗出去,站在厨房门口吃了。 钟大姐看上去比钟二姐要老十多岁——尽管他们实际年龄相差绝不超过五岁。这个老实木讷的农村妇女眼神有些呆滞,甚至还不如她的母亲看起来鲜活。 在她们的谈笑中我知道,那是因为钟大姐生不出儿子,不但丈夫家看不起她,就连娘家人,也觉得她没用。 钟二姐对此洋洋得意,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要不是我和弟弟有出息,姐夫早就不要你了吧。”她倒是从来不叫钟楠的小名,因为显然那不够洋气。 她又换了普通话,笑着招呼我:“妹妹,你说,我弟弟是不是特别有出息?” “是呢,他很厉害,他导师都说他很有前途。”面对钟楠的家人,我只能如此承认。 而后她们的话题又迅速转移了,“导师,那是啥?” 这个话题钟二姐很有发言权,“就是他们的老师,每个人都有一个。” 众人又问:“那她有没有那什么……导师?”说这话的大婶悄悄指了指我。 “哎那她导师男的女的?”另一个小媳妇也追问。 钟二姐脸色有些怪异:“也有,都有导师,她怎么能没有?” 宴席散后,满地狼藉,一次性筷子、塑料碗和纸巾在地上的菜汤中纠缠成一团一团的可疑物,钟大姐带着钟二姐和我扫地洗碗,钟母表示:“我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好歹受一回你们孝敬。” 钟楠要来帮我,被他妈喊了回去:“你是个男人,要有一家之主的样子,以后你也做家务不成?” 钟楠在同我谈恋爱的时候,甜言蜜语说得很好听,“以后咱们家的家务都归我,你只要负责奖励我亲吻我就好”。 但此刻面对母亲,他却不敢这么说,只是低声道:“她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 正文 063 脱险 “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惯着女人?”钟母拉着儿子到一边,因为不用害怕我听懂,声音也不小,“今天在席上,我听到有人笑话你了?” 钟楠有点不好意思:“他们问我有没有睡过女人……” 钟母逼问:“那你到底有没有成事?” “还没有……” “什么?你还没有成事?”钟母尖锐地叫喊起来。 钟二姐也被这喊声所吸引,说道:“妈,你别说了,我待会儿跟我弟说!” 钟母显然很相信二女儿的能力,真的闭嘴不说了,只是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块肥肉。我怎么会觉得她跟“慈祥”这个词有联系呢?分明就是笑面虎啊。 到了晚上,钟大姐回自己家去了,我和钟二姐住在一起,房间是钟楠上大学前住的,这是他们家里最好的一间房。钟楠则号称是要去同村亲戚家借住。 我洗了脚,蹲在房里书桌前洗袜子,听到钟二姐拉着钟楠在屋外私语:“哎,你没睡过,那她还是个处吗?” “当然还是啊!”钟楠对二姐的疑心很不以为然。 钟二姐冷笑一声:“你当我傻?现在的城里姑娘,有几个是省心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什么导师对女学生下手的,还少吗?” 如果说之前种种我都还能忍受,那她侮辱孟老师,那我就真的不能忍了。猛地站起来才要说话,就听见钟楠不耐烦道:“那你说怎么样?” 钟二姐道是:“你都带媳妇回来了,再去别人家借住,丢不丢人?我待会儿去跟爸妈挤一挤,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就走了。 一瞬间,我所有的血液都变得冰冷,第一反应就是拿手机报警。 随后,我反应过来,这是在男朋友家里。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婚前性行为就一定是错的,但对于钟楠,我始终无法迈过那一关,只好推说是自己害羞,必须要等到婚后才可以。 正在害怕犹豫,钟楠已经推门进来了。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拧干袜子,在房间里的钢丝上晾好,才问他:“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他走过来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我回抱他,但因为适才听到了他们说话,无法毫无芥蒂地回他一句爱你,只好干笑:“怎么说起这个了?” 钟楠不管不顾地亲吻着我的耳朵,低声道:“潼潼,给我吧,我想要!” 一瞬间,我汗毛倒竖!不由得奋力挣扎起来。 钟楠诧异地停了手,愧疚又难过地看着我说:“亲爱的,我真的忍受不了了,求你……” 我差一点点就心软,如他所愿了。如果不是我听懂了他们一家子的打算的话,我会真的以为,他是个好人。 在他又一次扑上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端起水盆泼了他满脸! 那水是洗袜子剩下的,里头还残留着洗衣粉泡沫,钟楠一下子被刺激得睁不开眼,我趁机推开他跑出门,威胁:“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我举着手机,手指停留在拨号键上,只要他敢轻举妄动,立刻就报警。 他脸色变幻,终于下定了决心,没有再逼我。只是沉郁地坐在床边,与我僵持了一整晚。而这一晚上,无论我们怎么吵闹,钟家父母与钟二姐都始终没有出现。 只是第二天早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很糟糕。 钟二姐怪钟楠没有男子汉气概,连个女人都搞不定,钟楠冷笑:“城里姑娘,跟乡下的能一样?现在是还没领证,等领了证,你看着。” 钟楠发狠,我被他阴森森的语气吓到,视这个地方为龙潭虎穴,不顾他反对,强烈要求回家。他当然不肯答应,从城里领回来的媳妇,还没炫耀够,怎么能让我走掉? 但我坚决不肯留下了,只是说:“不用你送,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家。”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拗不过我,终于带着我离开。 再后来不久,他就和温情有了私情。 如今想起来,云城那短暂的几天仍是如阴云一般压在我心头,我对那个城市缺乏好感,但又因为工作缘故不得不去,只好尽量做好万全准备,免得再出意外。 唯一可以安慰到我的是,这回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是程嘉溯,而不是卑劣的钟楠。他虽然霸道异常,但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什么,反而一次一次地给我支持,帮助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刻。 为了他,我愿意再次踏进那座不愉快的城市。 尽管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在踏上云城土地的那一刻,我还是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同行的安然还以为我晕了车,体贴地叫当地来接我们的司机把车开慢了些,又问我要不要晕车药,他带了。 程嘉溯则伸手环住我的肩:“靠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我闭眼靠在他肩上,忍受着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觉。大约是他身上的气息安抚了我,不适逐渐退去,路才走到一半,我就好多了。 到了酒店住下,程嘉溯才告诉我,这回来云城不光是采购设备,他还要在当地投资一项绿色能源产业,所以晚上要带我出席一个宴会。 对云城的宴会我是一万个不想参加,严正拒绝:“您带着安然去就好了,这种时候总不会有人要求你带女伴吧。” 他凑近我,笑道:“可是会有人觊觎我啊……你放心么?” 我推开他,冷笑:“您要是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住,趁早割了清静,少拿这个来威胁我。” 被我呛回去,程嘉溯有点哭笑不得:“开玩笑呢,不许当真啊。” 到了晚上,我到底还是没经住他的无赖。因为他保证,只要我去,就绝不让我喝酒,自己也滴酒不沾。 当时安然可怜巴巴看着我,一副“程总的胃就靠你守护了”的模样,我还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程嘉溯再次得逞,给安然使了个眼色,安然出去没一会儿,居然带回来一套礼服。白色地中海风格的长裙,正是我曾在沪市试穿过的那一套。 我有些傻眼:“怎么回事?” 他大言不惭:“你穿过的衣服,怎么能再让别人沾身?反正你穿这套也很好看,我就一起买了。” “……”好吧,他是个非常有钱的总裁,而且似乎很喜欢打扮别人,即便是不得他喜欢的程呦呦,衣柜里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美丽的小裙子,更何况是我? 正文 064 我在你身后 鉴于天气寒冷,与礼服相配套的,还有一件白色皮草大衣,根根毛尖丰润莹亮,流光溢彩。 我吐槽:“你们有钱人不都是环保和动物保护主义者么?”一边打着动物保护的旗号,一边买这么罕见的皮草,真的好吗? “所以这是一件人工仿皮草啊。”程嘉溯无良地笑。 我摸了摸衣领上丰茂的皮毛,依据多年接触实验室动物的手感,这还真是人工制品没有错。 虽然不是天然毛皮,但这样精致的一件大衣,也一定价值不菲,绝不会比昂贵的礼服裙逊色。 这次晚宴关系到云城的绿色能源产业,一旦成功,将是一项非常出色的政绩,于是云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只要与项目有相关,全都携带家属到了现场。 然后,不出所料地,我再次遇到了钟楠的二姐——他的丈夫拥有出席这次宴会的身份,以她的虚荣,必然不会错过。 不知道钟楠是怎么对他家人说我们的分手过程的,钟二姐一见我,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仿佛是我对她家纯洁的弟弟始乱终弃的。但在这份愤怒里,又夹杂着对我的鄙夷,显得她非常高高在上。 我不愿与她再有任何交集,专心跟在程嘉溯身边,扮演一个称职的花瓶——他们谈论的政策层面的东西我并不感兴趣,便只好从头到尾保持微笑,矜持地表示“我们程总近来不能喝酒,我也不能”。 有官员同程嘉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老弟上次来还很豪爽,怎么这回就扭捏了?莫非是老哥哥招待不周?” 程嘉溯暧昧地看我一眼,脸上浮现出油滑的笑意:“哪里哪里……这不是要封山育林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拍肩大笑之后分开。于是再也没有人来逼着程嘉溯喝酒了,连着我也逃过一劫。 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封山育林跟喝酒有什么关系吗?”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角弯了弯,忍笑半晌,才保持着仪态没有崩掉,在我耳边轻声道:“所谓封山育林,就是要准备生孩子。” 温暖湿润的气息随着磁性的声音送入我耳内,我半边身体一阵酥麻,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爆红:这个臭流氓! 隔着西装狠狠掐在他腰上,他连连躲闪,笑道:“我不敢了,不敢了!” 我却不知道,这幅样子落在别人眼中,无异于宣告我与他关系匪浅,侧面佐证了他“封山育林”的真实性。 不远处有一群女人在交谈,不时有刺耳的笑声传来,我看过去,脸色一变——是钟二姐在与别人谈笑。她声音很大,丝毫不加掩饰:“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的破鞋,竟然也有人稀罕!” “还不知道生出来的是谁的种呢……”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目光远远瞥向我,这个方向绝对不会有错。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令我羞愤之极。 程嘉溯的呼吸粗重了两分,压抑着怒火问我:“你认识的人?” 钟二姐若只是侮辱我便罢,可现在她嘴里不干不净,牵涉到了程嘉溯,我不能再隐瞒了:“是钟楠的二姐。” “原来是她……”程嘉溯眼中闪现一道厉色,捏了捏我的手,“别怕。” 赶在他亲自对上钟二姐之前,我拉住了他。 “这是我从前没处理好事情,留下来的后遗症,我自己处理。”跟泼妇撕起来实在太丢人,犯不上让程嘉溯丢这个人。 程嘉溯不大高兴,但还是遂了我的意,只是低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身后。” 我心头一热,按捺不住情感涌动,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随后翩然转身,盈盈走向钟二姐。在场所有女性都穿着礼服,妆容精心修饰过,但此刻没有一人能盖过我的光芒。 我一步一步笔直地走向钟二姐,始终带着自信又恬淡的笑容,双目雪亮如同有火焰燃烧。 钟二姐被我的气势震慑,略略惊慌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调整出战斗的姿态,挑衅地看着我。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钟女士,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她没料到我一开口不是咒骂,而是这样温和地打招呼,一下子就被我打乱了节奏。 但我知道她跟人撕逼的经验丰富,很快就能调整过来,我必须再接再厉,才能保持优势——关乎程嘉溯的尊严,这场战争我绝对不能输! “我不知道钟楠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他分手的事。我真是很庆幸没有嫁到你家。”下一句,我一出口就是诛心之言。 钟二姐大怒:“你这个贱——”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弟弟分手吗?”我快速打断她,掌握着谈话节奏,不让她说完。 被我一连压制了两回,钟二姐有些失措,不由自主地跟着我的节奏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举。”我毫不犹豫地把一大盆脏水破给钟楠。 钟二姐脸色巨变,她的弟弟是她们老钟家的骄傲、未来与希望,怎么能由得我泼脏水? 于是她破口大骂:“你这个破鞋,朝三暮四的贱女人!有人生没人养的婊子!……” 各式各样的脏话喷涌而出,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我对此毫无反应,只是觉得好玩,同时惊叹她丰富的词汇量。 这毕竟是一场有很多官员参与的、相当高雅的晚宴,最先听不下去的是市长夫人,她皱皱眉,命令钟二姐停止骂战。 钟二姐怔了怔,猛然发现中了我的圈套,在这么多上司的夫人面前暴露了自己最粗俗的一面,顿时气鼓鼓犹如一只即将爆炸的河豚。 程嘉溯早派安然请了保安过来,此时见她停下,一左一右将她挟持在中间,只等着程嘉溯下令,就把她扔出去。 程嘉溯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这位女士太激动了,请她出去冷静一下。” 保安答应一声,架着人就往外走。 这要是被人扔出去,钟二姐的脸可就丢光了,她奋力挣扎,然而保安得了安然嘱咐,根本不会听她的,只是一心一意地拖着人往外走。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喊:“且慢!” 正文 065 激怒 “且慢!” 随着这一声呼喊,匆忙从人群中挤出来的钟二姐夫满头大汗地赶上来。 他喝令保安放开他妻子,随即转身,不住对程嘉溯道歉,“抱歉抱歉,我老婆酒量不好,一喝醉就撒酒疯,程总大人大量,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傲慢与谦恭两幅面孔切换自如,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程嘉溯不语,只是淡淡地笑,笑意不达眼底。 安然知道他不屑于与这种人打交道,这时候就是贴心小秘书该发挥作用了,冷声道:“可笑!你老婆喝醉了就可以随便侮辱我们的重要员工?我算是看透你们云城的合作诚意了!” 这话说得重,牵涉到合作问题,钟二姐夫汗都下来了,只能擦着汗讷讷道歉。他做尽了好人模样,但所有的道歉都只是落在他老婆醉酒这一点上,根本不提她跟我吵架这一茬。 这个公认的老实人,是不是真的老实,很值得玩味啊。 他们市长也被惊动,他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现在热闹看不下去了,赶忙来安抚程嘉溯的情绪。 我知道自己是在狐假虎威,遇上真老虎,就没用了。正欲息事宁人,程嘉溯却对我说:“你只管打脸,我给你撑腰,不要委屈自己。” 而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同市长打太极:“您不用客气,我没有生气,犯不着。您说得对,别狗咬了我不能咬回去,但我可以打回去啊。最好是,打断她的狗腿,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见人就咬!”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陡然降低,蕴含了几分阴森狠厉,原本想劝他收手的人也不敢说什么了——被人欺到了眼前,若还是放过的话,恐怕这云城都要认为他软弱可欺,看低他三分了。 事关尊严,我越嚣张,程嘉溯的牌子就打得越响亮。想通这一点,我狐假虎威地理直气壮。 踏前一步,我冷笑着质问钟二姐夫:“您的夫人刚刚辱骂我什么,您没有听到吗?您觉得那种程度的辱骂,只是醉酒而不是人身攻击?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她对我充满恶意。” 像一个真正的妖女那样,我轻轻弹了弹自己的指甲,斜眼瞟向钟二姐,“但她真的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吗?是有人对程总不满,故意让她来恶心我们?是有人想要破坏这次合作,故意使坏?” 我烟视媚行,态度咄咄逼人,列举出种种会令事态变得非常严重的设想,已经有人被我的思路带偏,冲着阴谋论的方向去了。 “嗡嗡”的低语声越来越大,原本站在钟二姐旁边的人都像避瘟疫一样避开她,唯恐她真的是收了别人什么好处,奉命前来破坏这一次合作的。 要知道这是马市长今年最重要的政绩,他要指望着引进绿色能源产业的功劳再高升一级,决不允许手下有人办砸了,破坏这次合作。 这时候要是跟钟二姐扯上关系,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张梓潼你个贱人装什么装?小骚狐狸精还有理了!”钟二姐彻底失去了冷静,指着我破口大骂。 然后,“啪!”一声久久回荡在酒店大厅里,正是钟二姐夫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压低声音怒吼道:“妇道人家,犯什么口舌!再不闭嘴就要你好看!” 钟二姐愣在当场,要知道,因为她有几分姿色,比丈夫年轻十余岁,又有“旺夫命”,钟二姐夫对她一向是百依百顺,重话都很少说。 但此刻,挨了丈夫一巴掌后,愤怒、惊讶、慌张、恐惧,种种情绪全都出现在她脸上,伴随着不够高级的粉底下透出油光的皮肤、因为热气蒸腾而晕开的眼线,就好像在她脸上开了一家染坊,黑红青紫白,五色俱全。 她细细的眉毛拧成毛毛虫的形状,发髻也松开了,胡乱披散在脸上。眼底挣出一片血红,恶狠狠地扑向我! 我急忙后退! 但高跟鞋阻碍了我的速度,近在咫尺的钟二姐夫与两名保安没料到她竟会突然发难,对我直接动手,一下都呆住了,再想阻止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钟二姐双手成爪狠狠抓向我的脸:“我撕烂你个小骚货!让你不守妇道,让你勾引男人,让你胡说八道!” 我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以正对她的姿态不断后退,猛然间鞋跟踩到裙角,失控地向后狠狠摔去! 身后就是光滑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我将毫无缓冲地以后脑勺着地! 与此同时钟二姐尖利的指甲已经距离我不过两三寸! 奇异的是,我心里并没有生出害怕的情绪,因为那个男人告诉我,你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始终就在你身后。 后背猛地撞上一个宽厚的胸膛! 男人一把抱住我,借着力道迅速转身,一脚踢在钟二姐腹部,将她甩出去两三米远! 万籁俱寂,只有我后怕地喘息着,双手紧紧环在他腰间不放。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呆呆地不知作何反应。程嘉溯也有点后怕,迅速检查了我一遍,这才紧紧搂住我,低声道:“别怕,别怕,我在的。” 他一边低声安慰我,一边还不住亲吻我的额头与发际,我剧烈的心跳这才缓缓平息下来,眼里沁出盈盈泪光,又收了回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落泪,让人觉得程嘉溯的女伴上不了台面。 保安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去制住钟二姐。但实际上,不需要他们再花费什么力气,钟二姐被程嘉溯蓄满力气的一脚踢得背过气去,钟二姐夫又是给揉胸口又是掐人中,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醒过来,不住地哭嚎着这里疼那里不舒服。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再想要粉饰太平下去,是不可能的了。马市长也不能再装作与他毫无关系,轻咳一声,站出来主持大局。 “小马,你老婆醒了?找车拉去医院。”钟二姐夫也姓马,不过与马市长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只是他的御用笔杆子而已,“程总,真是对不起呀,您看这事儿,可怎么办才好?” 程嘉溯嘴角牵扯出冷冷的笑意,反问回去:“故意伤人,您说呢?” 正文 066 怀孕风波 听见程嘉溯这么说,马市长脸色一僵。 他是想偏袒下属的,程嘉溯是过江龙,总得给他这地头蛇几分面子,先送小马老婆去医院,等程嘉溯火气过了,再来道个歉,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还是朋友。 但现在程嘉溯又把问题踢了回去,摆明不肯善了,他不禁有些气闷。沉默瞬息,马市长将话头递给我:“这位小姐是受害人,都听你的。” 他连我的姓都没记住,显然是把我当成了程嘉溯玩弄的花瓶,对我施压,只要我松口,程嘉溯也不好再追究什么。 可他看错了我。 程嘉溯还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恰好能将我的手整个包进去。他将保护的姿态表现得这样明显,我又怎能给他拖后腿? 微微一笑,我高声道:“今天在场的诸位都看到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就受到那位钟女士的攻击——我要报警。” 马市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态地追问一句:“什么?” “我要报警。”我加大音量,又重复一遍。 程嘉溯接过了话头,“众位有谁愿意为我们作证,或是录下了刚才事情经过的,可以来凯悦酒店找我,提供证据,我必有酬谢。” 钟二姐夫是马市长心腹爱将不假,可第一,马市长不会为了他真的得罪程嘉溯——杏林集团能量恐怖,不是他能硬抗的。 第二,小马从政这么多年,也得罪了不少人,更有许多同僚眼红着他的位子,巴不得此刻就把他拉下来,换自己上去。 两个因素叠加,钟二姐夫前程尽毁,钟家最大的依仗,在此刻轰然倒塌。 安然已经在拨打报警电话了,小马推开钟二姐,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钟二姐躺在冰凉的地下,满眼愤恨,还想嘶声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马市长还想打个圆场,好歹让事情不要闹太大,却见程嘉溯冷冷一笑:“她对我的女人下手,我没要她半条命,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老哥你也不要让我太难做啊。” 马市长勉强笑笑,眼神里分明是“不就是个女人么”。 程嘉溯看懂了他的眼神,深深凝视我一眼,知道不能同这些人解释他真正的感情——他们不会理解这种感情,只会觉得他愚不可及——只是淡淡道,“伤了我儿子,可怎么办?” 这句话就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热的油锅,一瞬间,寂静的场面几乎热烈到爆炸! 所有人都诡异地盯着我依旧纤细的腰身,仿佛眼睛里自带了X光,要透过优美的礼服裙,看清那里究竟有没有一个胚胎。 我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怀孕。我最近的一次性行为发生在去年夏天的越溪宾馆,那次程嘉溯离开的时候还不忘给我留下避孕药。 最近这段时间虽然他总是对我动手动脚,不是亲亲这里就是摸摸那里,却从来没有真正突破防线,做出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云城是个重男轻女非常严重的地方,这一点从钟家两女一儿的不同遭遇便可见一斑,再加上资源工业城市豢养了大批暴发户,使得整个地区的风气都非常糟糕:女性在他们眼里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玩物,和用来生儿子的工具。 但儿子和情人,分量完全不同。 情人是花瓶,打碎了可以随时换一个。但儿子,哪怕只是个私生子,也是非常重要的。 马市长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毕竟程嘉溯纵横花丛多年,绯闻无数,但从来没有子嗣的传闻——程家将程呦呦的存在瞒得很严实,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程呦呦的存在。 算上嫩模小妖那个捕风捉影、已经被证实是造假的流产记录,我也才是第二个宣称有了程嘉溯孩子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被他本人亲自承认的。 “哈哈哈恭喜恭喜,程总果真是勇猛过人呐!”马市长说着带颜色的笑话,暧昧地扫视我腹部一眼,凑近他嘀咕,“老弟确认了是真的,不是被人缠上了?” “才一个月,不过我亲自带她去医院做的检查。”这样一来,从外表看不出来我有孕这个漏洞也被补上了。 “大喜大喜!”马市长转身吩咐一个年轻的秘书倒两杯茶来,“知道你现在不喝酒,我以茶代酒,恭贺程总喜得贵子!” 程嘉溯亦笑道:“多谢!”两个人举着茶杯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马市长不再问是否要对钟二姐网开一面了,皱眉对小马道:“你去陪着你老婆吧,我们做地主的,不能让客人受了委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徇私枉法。” 派出所的人接到报案,刚一赶到,就听马市长的秘书传达了这句“不要徇私枉法”的指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程嘉溯虽然伤了人,但被当成是正当防卫,只是在酒店接受了问话就轻轻放过。 同时我也作为受害者接受了一系列询问,但当时的情形很清楚,我只是同钟二姐说了几句话,就先是被她破口大骂,后来又差点被伤到,在场的目击者太多,事情一目了然,所以很快就完结了。 由于我们这边不肯妥协,案子很快有了结果,钟二姐以故意伤人罪被羁押,钟二姐夫虽然还担任着马市长身边的要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仕途已经完蛋了。 事情结束后的几天,安然每天都用十分诡异的眼神看我,然后禁止我拿比一个盘子稍重的物体,禁止我吃许多种食物,还找了一堆食疗的方子来琢磨着进补。 我试图向他解释所谓怀孕只是程嘉溯抛出来的一个烟幕弹,但他完全听不进去,比程嘉溯还像一个傻爸爸。 “哦,他这几天查阅了很多有关怀孕的注意事项,你就满足一下他的心情吧。”程嘉溯很开心地吃着小羊排,而我面前只有一盅加了各种中药、以至于药味盖过了肉香的鸡汤。 “可我根本就没有怀孕啊!”我抓狂了,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被人当成孕妇看待和照顾,谁受得了? 正文 067 无力辩解 程嘉溯仍是坏笑着,不打算替我解释。 至于安然,他把我所有的暴躁反常视为“孕期综合症”,一心想着怎么通过补充营养来解决这些症状,根本就不考虑我说的是真话这个可能性。 他甚至开始向程嘉溯进谗言,要停止我在实验室的工作,好在家安心养胎。 看他那么贤良淑德,忙前忙后,我心里还有几分暗爽,但他说要我停了工作那一刻,我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摸着肚子狞笑道:“安然,你这么贤惠,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你给他做干妈怎么样?” 安然怔了一下,摸摸头,不好意思道:“干爹就很好。” 这混蛋! 我猛地将瓷碗磕在桌上,黑着脸怒斥程嘉溯:“你故意的是吧?” 程嘉溯这才收敛笑容,对安然道:“行了,把你的食疗方子都收起来。我还指望着她给我做项目呢,这种时候怀什么孕?” 安然愣住了,终于开始正视问题:也许一直在骗他的不是我,而是他亲爱的主子。 程嘉溯自然不愿意心腹真的对他有心结,笑道:“她说的是真的,是我,想看看你们的反应。” 安然一张端正的脸立刻垮了下去,额头狠狠砸在胡桃木餐桌光洁的深色漆面上,“咣”的一声,引得周围食客侧目而视。 程嘉溯拿起雪白的餐巾擦擦嘴角,正色对我道:“不是我故意要看安然笑话,只是为了在他身上做个测试。” “测验什么?”他一个管理人员突然说出这种科研术语,让我感到一阵违和。 “你有麻烦了。”程嘉溯没说自己在测验什么,又通过安然得到了怎样的结论,干脆利落地将话题转向了别处,“那两台设备你确定都要了?” “嗯!” 昨天他带我接触了购进仪器的公司,在综合了实验需求和仪器功能的情况下,我又向那位在德国做副教授的师兄打听过了,这种仪器的确非常先进,做出来的结果也是非常优秀的。 唯一的问题是它非常脆弱,一旦保养和使用稍有疏忽,就会出问题。而且维修和更换零件的价格非常高昂——尤其是当客户位于中国的时候,维修成本就变得更加昂贵。 但想到实验需求,我还是咬咬牙,决定要了。程嘉溯知道我的顾虑,说道:“维修费用不用你担忧,你只看好用不好用就是了。” 鉴于现在世界上的确没有比这个型号更好的设备,他很快拍板,与对方公司签订了合同,购进了一大批设备,其中就包括我看好的这两台。 如果一切顺利,最多一个月后设备就能投入使用。 一直到离开云城之前,我都在时刻准备着钟楠的父母或是大姐找上我,想了很多种方案预备对付他们。 但我似乎高估了这一家子,也许是钟二姐的入狱吓破了他们的胆子,也许是他家对钟二姐的亲情不足以支撑他们鼓起勇气面对有钱有势的程嘉溯,直到我踏进云城机场候机室,他们都没有一丝找我麻烦的意思。 但在走出越城机场,被闪光灯所包围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程嘉溯所谓的“你有麻烦”是什么意思。 毫无防备之下,闪光灯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长长短短的话筒像枪口一样朝着我,一直戳到我脸上,记者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们的问题:“您真的怀孕了吗?” “孩子是程嘉溯的吗?” “你们什么时候公开关系?” “你们会结婚吗?” …… 我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试图解释,就立刻被人潮淹没。程嘉溯被我拖累,也陷入了人群里,顿时狼狈万分。 他压抑着怒气,形状优美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搂着我避免我被伤到,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机场。 安然已经开着白色迈巴赫等在外面,我们一上车,他就猛踩油门,轰然而去,留下在后面穷追不舍的记者们。 次日,大大小小的报纸娱乐版和门户网站都开始报道此事。门户网站的记者拥有丰富的想象力,随随便便就抛出三四个“程嘉溯情人疑似有孕”的版本,炒得沸沸扬扬。 报纸记者不见得想象力比他们差,但限于纸媒和事件主角的影响力,他们只是看似克制地进行了报道,但字里行间无不引导着读者去猜想,脑补出一件又一件离奇的豪门轶事:攀龙附凤的女人,程总裁奇怪的癖好,突如其来的孩子…… 他们还挖出了自我入职唐韵以来,与程嘉溯传出的那些或真或假的八卦,乃至于程嘉溯送给我的那两套礼服裙,从造型到设计再到尺寸,都被八卦得一干二净。 有人对我在机场被拍到的素颜照进行了详细的分析,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个因为死缠烂打而令程嘉溯无法摆脱的丑女人,现在又试图凭借怀孕上位。 这年头人们并不乐见灰姑娘与王子的爱情故事,而是更相信门当户对与男才女貌。程嘉溯相貌英俊,身家丰厚,以“国民老公”的姿态,攫取了无数年轻女孩儿的心。 当我的容貌家世都显而易见地弱于他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就变成了“国民小三”,招致无数谩骂。 回到实验室,我尚且可以不上网、不看报,但最糟糕的情形出现了:实验室很大一部分人都对网络与报纸上的谣言信以为真。 对此,我甚至无力辩解——没有人会相信我。 也是,就连与程嘉溯朝夕相处、掌握了他大半隐私的安然都不肯相信我,更何况是别人。 实验室里,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却是良弥勒。 早在我入职之时结下的冤仇,随着时间推移不但没有抹平,反而使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我不愿视他为领导,大部分事情都绕过他直接报告给程嘉溯。良弥勒看我更是成了不服管的典型,日常开会时明里暗里挤兑我不过是最简单的手段,几次陷害未成之后,发现程嘉溯给我撑腰的举动越来越明显,他再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并不代表他决心与我和解,而是预示着他在期待一个将我一举拿下的机会。 正文 068 这一回很乖 良弥勒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毫无城府、和蔼可亲,他当初陷害我的手段不过是信手所为,若是真正用心诬陷,就算我再怎么提防,也应该早就在唐韵混不下去了。 他之所以没有对我下狠手,一来是因为我成了“YOUNG”的负责人,这个项目命途多舛,再换一次负责人的话,估计就不得不流产了,到时候身为实验室这边的管理人员,良弥勒肯定要承受程嘉溯的怒火。 二来,程嘉溯对我的“护短”太明显,再加上绯闻不断,他吃不准我们的关系,也不敢贸然有所动作。 现在,我“怀孕”的消息打消了良弥勒所有的希望,他对我的态度虽然不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却也称得上前倨后恭了。 我却并没有感到丝毫开心,因为这件事很快就会戳穿,到时候良弥勒对如今的妥协感到恼怒的话,一定会变本加厉地对付我。 有几分想抱怨程嘉溯,可是再一想,他是为了给我出气才弄出这个绯闻的,我非但不能怪他,反而还要感谢他,不由有些泄气。 在实验室老老实实猫了一个多月,期间一直低调地准备样品,程嘉溯也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等到二月末开学的时候,风波已经渐渐平息。 这天我跟程嘉溯请假,要回学校去办些手续,参加开学活动。 “去多久?什么时候?” 我不高兴:“你连这都要管吗?” 程嘉溯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仪器快运到了,等着你接收仪器呢,你在想什么啊?” 他又捉弄我! 我气得摔电话:“挂了!” 他哈哈大笑,忽地道:“明天让安然送你回去。” “不要!”我立刻拒绝。本来就绯闻一大堆,再叫安然送我回去,被人看见的话,天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程嘉溯默了片刻,似乎想通了我的顾虑,叹口气:“张梓潼,你别犯傻。” 我不语,默默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你以为,你跟我撇清一回关系,就能洗白自己了?”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这个男人拥有我所不能及的城府。“你的麻烦还没有过去,不让安然送你,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玩完你叫抛弃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可以想象,如果外人这么想,我将遇到怎样糟糕的情形。一旦叫人觉得,程嘉溯玩腻了我,已经抛弃了我,那会有无数心怀恶意的人对我下手。 以良弥勒为首,还有无数嫉妒的人,叫程嘉溯“老公”的人,都不会对我有好想法。于是我妥协了:“嗯,谢谢你。” 大约是我难得一回没有当白眼狼,而是接受了他的好意,程嘉溯有点惊讶:“这一回这么懂事啊?”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白眼:“我是不想跟你扯上太多关系,可又不是傻!” “是是是,你最聪明了。”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开心极了。 第二天上午,安然就开着那辆白色迈巴赫来接我,良弥勒目送我上车,笑得温和,眼神里简直要滴出血来。直到轿车驶出工业园区,我都能感觉到他仇恨的目光。 安然显然也看到了,“啧,良弥勒爱当好人,跟谁都好,你是怎么惹到他的?” “怪我咯?”我把自己记忆中,关于和良弥勒冲突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安然点点头:“知道了,恐怕是总部那边有人跟他打了什么招呼想要整你,结果他在你身上失了手,这仇结下就解不开了——那时候你刚入职,谁会想陷害你呢?” 他陷入了沉思,我见他这么为我着想,心里也不由一暖,开解道:“慢慢想,不着急。他这不是没害到我么。” “总之你小心点为好。”安然想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只得皱皱眉头,嘱咐我注意身边的人,一旦有事尽快求救。 车一路开到越溪大学,我要在大门口就下车,安然不让:“我都送你到这里了,要是不送进去,岂不是功亏一篑?”自己抽了一张停车卡,进了学校大门。 这一天是开学,新学期一开始,学校里除了学生,还有许多前来送孩子的家长,来找同学玩的人等等……校园里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有一些路口甚至发生了堵车。 在这种情况下,属于程嘉溯的白色迈巴赫吸引了许多眼球——毕竟这种号车即使是整个越城也不多见,更不要说是出现在校园里了。 在人最多的礼堂前,安然停下了车,在许多人的注视中下车拉开我这边的车门,手扶在门框上,做出最完美的下车礼仪。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没完没了的麻烦即将再一次来临,但我不能退缩。迎着众人惊异的目光,我踏出车门。 安然对我微微一鞠躬,上车走了,绝不会被人误会成我的金主——显然只会被误会成我“金主”的司机。 这个世界上太多笑贫不笑娼,虽然不时有人鄙夷地看着我,但的确没有人斥责我甚至是伤害我。在这一点上,程嘉溯的计划十分有效。 我快步穿过人群回了宿舍,曹欣恰好不在,于是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我回来了有空一起吃饭,然后稍作收拾,去见孟老师。 孟老师是学术教授,跟行政那头没什么关系,所以尽管是开学,他还是很轻松。甚至在今天把孟德尔带到了学校,大概是想让学生们认一认,免得以后孟德尔在校园里乱跑的时候,有人不开眼故意伤害它。 一见我,孟老师招招手:“先帮我喂会儿孟德尔,我去打个电话。” 我听话地过去给孟德尔掐火腿肠吃,这火腿肠还是几年前我们在实验室通过各种实验,选择出来的含盐量最少、添加物最少,对猫狗最好的一种。 孟德尔吃得很开心,给面子地在我手指上蹭一蹭,我听到孟老师在打电话,语气像是给学生,不由想到,今年孟老师应该新招了博士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 正文 069 狭路相逢 孟老师挂掉电话,孟德尔已经吃完了一条火腿肠,喵呜了一声,跳上办公桌,从靠窗的电脑后面挤过去,猛一纵深,蹿出去玩了。 我取了张湿巾擦擦手,有点紧张,等待着孟老师的考验。 孟老师也一扫往日和蔼可亲,翻看着我放在桌上的资料,表情严肃。我手心里渐渐出了汗,捏着纸巾微微用力。 恰在此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我起身去开门,然后发现门口站着的一男一女比我还要紧张,我不由地冲他们笑一笑:“别紧张,进来吧。” 男孩子让女生先进来,自己跟在后面。孟老师看着资料没抬头,只是道:“这是你们师姐,张梓潼。你们认识一下。” “师姐好!”两个人异口同声。我这才知道孟老师今年新收了两个学生,要知道直到我为止,孟老师都是每年只收一个学生的,害怕人太多带不过来,不知道今年怎么会破例。 我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师妹眼睛一亮,一副“原来是你”的表情,“师姐,我叫卓尔,卓尔不群的卓尔。” 师弟跟着道:“师姐,我叫万航。”没想到他比女孩子还八卦,特没心没肺地问我,“师姐,你就是程嘉溯的女朋友吧?” 我:“……”就看到师妹使劲掐了万航一把。 万航反应过来,连连道歉。我看出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悄声聊着天,没过多久,孟老师看完了资料,喊我过去:“你这个项目本身就有一定基础,你进行了改动,用这个做毕业论文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在开题的时候,你记得提交一份保密协定。” “嗯嗯。”我舒了一口气,答应着。 然后孟老师又问了师弟师妹一系列问题,确定一下他们的学习进度,而后指着我笑道:“明年你师弟师妹实习,就看你的了。” 我抿嘴笑,只要有机会,肯定得照顾师弟师妹的。孟老师看上的学生,不会差到哪里去。 看看时间,到中午了,孟老师决定带我们去吃饭。“今天不吃食堂了,去外面吃。” 越溪大学外面的小吃街里,有几家比较高档的饭店,刚刚开学,很多家都食客爆满,还是万航找老乡,才辗转订到了一个包间。 这个包间一面墙是屏风,可以拉开,同另一个包间合并成一个大包间的那种。屏风上雕刻着山水,配合着房间里的装饰,相当雅致。 不巧的是,我们刚刚落座,就有另外一批人坐到了隔壁包间。我和孟老师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师弟师妹不晓得内情,还在招呼我们坐下。 “老师,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我轻声请示老师,打算托安然另外订一家附近的高档饭店。 孟老师皱皱眉,高声道:“躲什么躲?犯错的又不是你!” 这一声引来了隔壁的注意,这下可好,想低调地走开都走不了了。 隔壁被学生簇拥的崔教授,一听到老对头的声音,也立刻切换到战斗模式,干脆叫人拉开了屏风,笑着打招呼:“老孟,带学生来吃饭啊?” 我看看那边,人比我们多。因为师兄最近忙着毕业,他没在,所以孟老师身边只有我们三个人。对面却有着七八个人——崔教授带来了他手下所有的博士生和硕士生。 站在崔教授身边的钟楠看到我,也是脸色大变,苦涩地看着崔教授。 可惜崔教授并不理解他的苦衷,对我们道:“今天小钟请客,老孟过来一起吃啊?”说着深深盯我一眼,“叫你的学生也过来嘛,都是老朋友了,又不是不认识。” 孟老师重重地喷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一副“我就不过去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钟楠推推眼镜,居然也开口邀请:“孟老师,请来一起吃吧,今天我请客。潼潼……”在我逼视的目光里,他改了口,“张同学,你们也一起啊。” 我和孟老师同仇敌忾,对他们的邀请嗤之以鼻。师弟师妹不知道我们有什么仇怨,但也不可能拆自己老师的台,一个故作鲁莽道:“我们不习惯跟外人一起吃饭。” 师妹则软硬兼施:“就是,跟不相干的人在一起吃什么饭呢,不知道的人,不说我们平易近人,倒要说我们没钱,蹭别人吃的呢。这位师兄这么慷慨,想必不会让我们为难。” 这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两边就差撕破脸了,崔教授示意他的学生都坐下,却死撑着不肯拉起屏风,两边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不服气地怒视着对方。 钟楠憋着气,一口气点了好几道难得的大菜。他们那边推杯换盏起来,表面上不理我们,却句句都在针对我们。 孟老师按住了沉不住气的师弟,若无其事地点菜,吃饭。 孟老师是比较随和的老师,菜一上来就招呼我们先动筷子,反观崔教授那桌,只要崔教授不动筷子,学生绝对不敢动一下,崔教授放下筷子喝酒,学生就要立刻放下筷子陪着他喝。 真的是一顿饭,每个人都看着崔教授的眼色,战战兢兢,没有一刻放松。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们似乎也非常自傲,话里话外带上了嫌弃我们没规矩的意思。 孟老师温和地笑笑:“师徒父子,都是封建糟粕。我们是师生,也是朋友,你们有尊敬我的心就够了,不用每道菜都让着我,菜离谁近,就谁先吃。” 师弟猛点头,师妹长相并不出色,笑起来却非常明亮,当下给孟老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老师,您尝尝这个。” 崔教授的学生见在规矩上压不住我们,竟开始炫耀菜色,并且不住地吹捧钟楠:“钟师兄前程似锦”,“钟师兄一定会一毕业就被轻白集团直接签走吧,到时候还请师兄多多照看”…… 原来钟楠进入了轻白集团,我默默想着,表面上不动声色,手在桌子底下给安然发短信:“遇到仇敌了,你还能过来给我撑场子不?” 正文 070 有眼无珠 安然很久都没有回复我,我熄了借他来撑场子的心思,专心致志地给孟老师夹菜。 做到教授这个层次的,见惯了风浪,都不会把这种小冲突放在眼里。孟老师和崔教授斗了半辈子,互有胜负,倒也不把这一次吃瘪放在眼里,只是气不过我被钟楠一再欺负罢了。 一旦想通,我们师生几个都释然了,轻松地享受起自己的,美食。 饭毕,我起身招来服务员付款。服务员去了前台拿小票,很快又转回来:“您好,您这一桌的菜已经结过账了,隔壁那一桌也结了。” 她说着指了指崔教授那一桌。崔教授他们闻言也都看过来,钟楠皱眉问道:“谁结的账?” 服务员态度很好,笑盈盈地回答道:“先生您好,是一位张小姐的朋友结的账。因为您的消费金额达到一定程度,所以本店赠送一个果盘。” 然后服务员又转向了我,双手呈上一张素洁的卡片:“这是本店vip卡,请您收好。”她甜甜一笑,“您的朋友托我带句话:他不便来打扰您用餐,就在楼下随时恭候您的召唤。” 我脸上一红,觉得安然这一次装得有点厉害,这只是一家小店,是不是vip并不要紧,不过是让钟楠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但看到钟楠扭曲的脸,又莫名觉得快意。因此对服务员点点头,对孟老师道:“老师吃好了么?” 孟老师笑眯眯的,“好啦,我们回去吧。你也尽快回实验室,那边可是离不开你呀。” 我们起身离开,刚走到一口,就听见身后楼梯乱响,是崔教授一行人也跟了下来。大约是对“我的朋友”有点好奇,不知道是怎样的冤大头,才能做出这种事。 我扶着孟老师出门,就见那辆显眼的白色迈巴赫就停在小吃街略有些油污的路面上。众人面面相觑,更加坐实了这个车主冤大头的身份。 我走过去,打算跟安然打声招呼,先送孟老师和师弟师妹回学校,再回实验室去。没想到车窗降下,露出来一张英俊得惊人的脸。“程嘉溯!”我心一跳,停住脚步。 “过来。”程嘉溯对我远远伸出手。我犹豫一下,没有立即过去。 他拉开车门,走向我们。 在场众人里,就没有不认识他的。杏林太子、唐韵总裁的尊贵身份,让他比明星还要耀眼,谁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崔教授一伙人的脸色先是变得非常难看,随即又强撑出笑容来,试图在这位太子眼中留下好印象。唯独钟楠的脸色一坏再坏,再也没有好起来。 程嘉溯大步走过来,对孟老师微微一鞠躬,口中道:“孟教授您好,久仰大名。”又对崔教授颔首为礼,“崔教授。” 以他的高傲,再没有理其他人,众人都觉得这没什么,然而钟楠已经脸黑如墨了。 孟老师显然也没想到,程嘉溯会亲自来接我,颇为担忧地看我一眼,然后才招呼道:“程总,久仰。” 程嘉溯笑笑,“我是晚辈,您叫我小程就好。”说着对我挤挤眼睛,“你说对不对?” 挤眼睛这个有些轻佻的动作,本来并不好看,可他颜值超高,轮廓深邃,那一汪深碧简直要把进入其中的人溺死。现在,他眼中只有我一个。 我悄然捂住跳得飞快的心脏,问:“你怎么来了?” 程嘉溯严肃道:“你来了这么久,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今天不是有会议么?”我随口胡说的,身为总裁,他每天都是排满的,哪天没有一两次会议呢。 “是有会议来着,我给推掉了。”程嘉溯接话接得飞快,“轻白集团的候总很生气呢,这回损失了一大单,你怎么赔我?” 我悄悄瞪他一眼,才不信他是那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嘴里却只得顺着他道:“你说怎么办吧。” 程嘉溯露出个狡黠的笑意,对孟老师道:“孟教授,那我就带她走了。” 我一怔,才要说话,就听钟楠一声冷笑:“张小姐,没想到你这种别人不要的破鞋,也会有人当成宝。” 我没想到钟楠会这么蠢,当面挑衅程嘉溯。但蠢人总是令人无法同情的,因此我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并不理论,牵起程嘉溯的手道:“走吧。” 程嘉溯在我耳边轻声道:“潼潼,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说着执起我的手放在唇边一吻,放开我,对崔教授道:“崔教授,请问这位是谁?” 一脸的“这么不懂事的学生,会是您的学生吗?我真的不敢相信。” 崔教授沉着脸训斥钟楠:“小钟,道歉。” 钟楠面色一白,不甘心地咬咬牙,继续道:“张梓潼,怎么,敢做不敢认吗?当初缠着我的时候,忘了?”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生不出一点难过或者生气的情绪,仿佛在看一出滑稽戏,钟楠就是那个拙劣的小丑。 要说这姐弟就是姐弟,尽管钟楠是名牌大学博士生,而钟二姐只是小县城里一个俗妇,可有些时候,他们总会显现出一模一样的特征。 程嘉溯深深看着钟楠,钟楠面对他充满威压的目光,腿有点抖,但还是嘴硬道:“破鞋,就是破鞋。” 程嘉溯忽地拿起电话,“安然,跟候总说一声抱歉,我今天被他的员工侮辱,实在无心谈判,会议就推了吧。要是有机会,以后再合作。” 他放下手机,这才对摇摇欲坠的钟楠道:“是你瞎了眼,把明珠当做鱼眼珠子。我是不如你幸运,先一步遇到了她,可我不瞎。” 我眼圈儿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师妹无声无息地递过一张纸巾,她和师弟两个,都没有八卦的神色,而是深深的羡慕。 到了此刻,孟老师也终于放了心,对我们道:“小程事情忙,你们就先回去吧。这里离学校近,我们自己回去就可以的。” 万航和卓尔也赶紧点头:“您请放心,我们一定好好送老师回去。” 程嘉溯点点头,牵着我上车。期间,再也没有丢一个眼神给钟楠和崔教授等人。 正文 071 在车里 程嘉溯是自己开着车的,车上暖气很足,空气里充满清新的香味,尾调似乎是雪松,凛冽清爽。 大概是觉得勒得慌,他一上车就扯开领带,解开两颗纽扣,露出性感的锁骨来。 我通过后视镜看着他,一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去,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淡淡道:“安然说你有麻烦,我来看看。” “……”我沉默良久,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程嘉溯不答话,过了很久,我又问他:“你真推了跟候总的会议?”虽然深信他不可能为了我就推掉重要会议,但还是应该问一下的。 程嘉溯嗤笑一声:“想多了。”顿了顿,他解释道,“侯轻白诚意不足,我早就想晾他一晾了,这是个好机会。” 知道自己没有耽误他正事,我就放松了,舒展腰肢向座椅靠去。 车拐上了去唐韵明月湖总部的路,程嘉溯大提琴般舒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如果我真是为你推掉了会议呢?” 我呆了一下,顺口答道:“你傻了吧?” 说完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程嘉溯猛踩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扭头危险地看着我。 窝讨饶地看着他:“我说错了还不行么……我是说,你要是为了我就推掉会议,那也太不像话了……” 真是越说越错,我干脆捂着嘴往后一缩,不说话了。 然而程嘉溯并不打算轻易饶过我,拉开车门下了车。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拉开后座车门,坐在了我身边。 我已经很久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了,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冲入鼻端,我一下子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程嘉溯强硬地搬着我的肩,一手捏着我下颌,强迫我看着他。 “你错在哪里了?”他离得太近,呼出的气息就喷在我脸上,让我忍不住颤栗起来。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嗫嚅道:“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程嘉溯好像根本没打算听我说什么,专心致志地摩挲着我柔嫩的脸颊,直到那里烧得不能再烧,我小声抗议:“你干什么?” 他凑近了,轻轻咬着我的耳朵,声音含糊:“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他微微一偏头,放开了耳垂,转而贴上我的双唇,辗转吸吮。 …… 很久以后,我黑着脸推开他,程嘉溯不顾我脸色,用了亲了亲我,柔声道:“累了么?睡吧。” 我眼皮很沉,几乎要睁不开了,在他调高了空调温度后,飞快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了。这个房间不大,布置充满了程嘉溯简洁冷感的风格,唯有床头柜上白色瓷瓶里一朵鲜红的玫瑰花,给黑白两色的房间增添了些人气。 这里是他的休息室么? 我推开门,不大高兴地走出去。在睡着之前,本来是打算声讨他的,没想到我睡着太快,差点就忘了这件事。 一推门,一声清晰的抽气传入我耳中。 周玫惊讶地看着我,手中文件夹都跌到了地下,活页纸飞了满地。 原来程嘉溯的办公室里不只是有他和安然,周玫小姐正在向他汇报什么事,却被我打扰了。 我一阵后悔,飞快地道歉:“对不起!”而后缩回房间里,“砰”地一声关上门,好想打死刚刚不假思索就走出去的自己。 我自怨自艾了一阵,程嘉溯推开了门。他立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望着我笑:“我抱你上来的,好多人都看到了。” 我抡起枕头砸向他,不料力气尚未恢复,枕头飞到一半就颓然落地,仿佛我无力的心情。 程嘉溯走过来,捡起枕头放在床上,环住我,无辜地问道:“怎么,不高兴么?” 我掐住他腰间软肉,狠狠一拧,在他夸张的惨叫中,恶声恶气道:“你说呢?” 他惨叫归惨叫,却思绪清明、伶牙俐齿得狠,迅速反击道:“我有哪里见不得人么?做我女朋友很糟糕么?你这么嫌弃我,实在是让我很受伤啊。” 我被他问得怔住了。仔细想来,他的确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英俊多金,温柔多情。 不论谁有这么一个男朋友,都应该会迫不及待地向全世界展现自己的幸福吧。那我是在害怕什么呢? 程嘉溯成功绕晕了我,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一亲,压着我向后倒去,轻笑道:“傻乎乎的……你这个样子,我又想要你一次了。” “!”我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就要跑。 “喂,你这副样子跑出去,会被人误会我非礼你的!”程嘉溯赶忙拉住我,哭笑不得,“好了好了,我不动你还不成么?一会儿我还有事,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别乱跑。” 他搂着我倒在柔软的被子里,“我就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正文 072 微信群 程嘉溯抱着我躺了好一会儿,指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我头发里,轻轻按摩着头皮,又像摸猫一样摸着我的脊背,见我慢慢冷静下来了,干脆把下巴窝在我肩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拥抱着。 直到安然在外面敲敲门,他才放开我起身,接了一杯水给我。他接了半杯热水,又掺了些凉水进去,入口是微烫的温,带着纯净水天然的清甜。 水分子在口腔里绽开,迅速补充着之前失去的水分。我满足地喟叹,眯起眼。 程嘉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到了我眼前,我定睛一看,是一片紧急避孕药。我想起来先前是为什么想找他麻烦了,拈起药片和着温水咽下,冲他冷笑:“下次记得戴套。” 程嘉溯顿了顿,跟我打商量:“这药对身体伤害太大,吃多了不好,以后不吃了。改吃短效避孕药吧。” 我瞪他一眼:“真的,奉劝你一句,以后还是好好戴套吧,也是为了你的健康不是。” 他听出我言外之意,假意生气道:“你除了看我是个色中饿鬼,就不能有点好想法?我是那么饥不择食的人么?” 我没理他,无辜地捧着水杯,对上面的花纹产生了极大兴趣,看得兴致勃勃。他咬牙在我额头戳了一记:“你给我等着!” 程嘉溯转身出去开会了,我找到自己的手机,发现上面一堆信息。师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建了个微信群,刚刚把我也拉进去了。 一点开群,一大堆画风清奇的表情包扑面而来,原来是卓尔和万航在斗图,师兄也时不时地掺和进去,明明只有几个人,却生生营造出了七嘴八舌的热闹感觉。 我满头黑线,发了个“……”,立刻被他们热情洋溢地包围,一连串的表情图发过来。 紧接着,师妹私戳我,发了好几张照片过来。我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上,我看着程嘉溯的眼神绝不是自己以为的平静冷漠,两人目光接触,那股子缠绵之意,看得我面红耳赤。 卓尔不群:【师姐,万航托我向你道歉,他太八卦了。绯闻虽然很多,但现在我们都相信你们是真爱,请师姐加油!】桑梓潼关:【……谢谢师妹啊……】 桑梓潼关:【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也不是绯闻传的那样。】卓尔不群:【我懂,我懂!师姐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说的!】你懂什么了啊喂! 我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现在的小姑娘的思维。 又进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身为师姐,指点了他们一下“哪位老师比较和蔼,哪位老师的炸点绝对不能戳不然准挂科”,“几食堂哪个窗口的什么菜最好吃”,“图书馆占位子要领”等一系列只有在越溪大学生活过多年的人才懂得的东西,能给他们提供很多便利。 师兄也见缝插针地开始八卦“老师和师母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然而在实验室摸鱼的他并没有看到,老师也进了群。 师兄八了好一会儿,发觉我们都很沉默,不由地奇怪。青峰:【都怎么了?】孟德斯鸠:【论文写完了?】 青峰:【老师!!!老师我刚刚只是休息一下,这就去继续论文!】孟德斯鸠:【微笑。】 青峰:【……害怕。】 师兄不敢再说话了,孟老师再接再厉。孟德斯鸠:【小万小卓,书看完了?】卓尔不群:【听话地滚去看书。】 万里鹏程:【听话地滚去看书。】 桑梓潼关:【……】 孟德斯鸠:【你别光顾着实验,自己多长点心,可别被人给骗了。有事告知我一声,我还能给你把把关。】青峰:【老师,区别待遇啊!】 万里鹏程:【老师,区别待遇啊!】 卓尔不群:【老师,区别待遇啊!】 孟德斯鸠:【去去去,你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一样不放心。但我就希望你们都别遇到这种麻烦,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正聊得开心,安然敲门进来了,见我在玩微信,笑眯眯地道:“诶还以为你们科学家都不玩微信呢,来来,加个好友。” 我:“……科学家也是人,你到底对我们搞科研的有着什么样的误解?” 安然干笑,跟我加了好友,说起正事:“程总说让你晚上跟他回家吃饭,刘阿姨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贼兮兮地发了个微信名片给我,我一看就笑出来:“他也玩微信?”本以为程嘉溯那个大部分时间由安然打理、偶尔才自己发点什么的微博,就已经是他接触社交网络的极限了。 安然笑着说:“程总很讨厌微信,但公司很多员工都在用,他总得和大家联系。” 我点点头,随手加了程嘉溯好友,想起自己只请了一天假,最近说是实验设备快到了,我得回去准备接收设备,就打算收拾东西跑路了。 不料安然已经看穿了我的打算,毫不留情地戳穿:“设备到了必然是我第一个知道消息,耽误不了你。” 顿了一顿,他又换上了语重心长的口吻:“程总从来没有对人这么上心过,你摸着良心想想,他对好不好,够不够真诚?都这样了,你还推三阻四的,也太过分了吧。” 我低头,小声道:“他是很好,”不好的话,我也不会几次三番被他迷惑,稀里糊涂就跟他睡到了一起,“可是,跟他在一起太不现实、太麻烦了。” “成为程嘉溯的女朋友”对我而言,就像是0.999的无限循环,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远也达不到那个“1”,与其说是我在拒绝他,不如说是我们之间身份地位的巨大鸿沟不断警示着我。 安然摇摇头:“真是懒得管你们!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跟程总真的撕掳不开了。就算你不愿意,好歹也别总做出敬而远之的样子来,那不是清高,是在上赶着当靶子呢。” “程总正在追求的女人,总好过被他抛弃的女人。别回头他真的冷了心,你又后悔。” 安然的话不好听,却句句在理,我一时间听住了。 正文 073 凤凰男的野心 程嘉溯这次会议开得有点长,安然说是因为与轻白集团合作的事情要作废,公司必须拿出新的对策来。 没过多久,安然也去处理别的公务了,他走之前还跟我抱怨工作太多需要再招两个助理,然后就匆匆离开,留我一个人待在程嘉溯的休息室里。 我玩了会儿手机游戏,终究还是觉得无聊,四下里打量一圈,发现床头桌上摆着四五本书,都是经常翻看的样子。 随手抽出一本翻看,居然是《史记》。觉得这真不像是他会看的书,我抿着嘴偷笑,随即想起他关于自己是太子还是靶子的比喻,又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说,他果然是会看史书,并且颇有心得的。 程嘉溯进来的时候,我正纠结宣姜的故事,深觉历史比小说还出格。放下书看看表,已经过了七点半了。 “饿不饿?”他步履匆忙,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发现他在隐蔽的角度用手捂着胃,我不敢再耽搁,“没什么需要收拾的随时可以出发。你要吃药么?” 程嘉溯摇摇头,“不要紧,还忍得住,回去吃点热的就好。——那我们走吧?” “你先走。”我想起唐韵大厦位于三楼的茶餐厅这时候应该有热牛奶供应,乘电梯下去买了三份,再下楼时,程嘉溯已经在车里了。 安然开着那辆黑色公务车要回自己家去,我连忙给了他一份牛奶,然后爬上了白色迈巴赫的副驾——后座上全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回忆,如果可以,短时间里我甚至不想靠近这辆车。 程嘉溯开着车目不转睛,我得把吸管送到他嘴边,他才会吸一口。 “明天实验室的负责人都会来开会,你也准备一下,我们直接过去。”他顿了顿,似乎接受到了我内心崩溃的呐喊,语气变得古怪,“安然会开车来接我们,不开这辆。” “哦。”这时候我才想起,公务车才是他日常上班的常态,这辆迈巴赫本就不常用,据说只是偶尔开着兜兜风,彰显一下自己太子的身份。 回到别墅,自然少不了刘阿姨一顿唠叨,和美味的饭菜。 让我没想到的是,程呦呦居然也在。她如今乖多了,虽然看着我的眼神依旧不够友好,对程嘉溯也不冷不热的,但她一吃完饭就自觉地回房间写作业了。 受刘阿姨所托,我去瞄了一眼,程呦呦写得很认真,比起几个月之前的暴躁和缺乏耐心,显然好多了。 对此,程嘉溯不置可否:“她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就该去上学。总待在家里被这个捧着那个宠着,迟早坏掉。” 虽然程呦呦在家里受到的冷落显然多过宠溺,“学校里同龄人多,是比较容易学会跟人相处来着……”我话说到一半,就被无心讨论子女教育问题的总裁大人拖过去,狠狠堵住了嘴。 “喂!唔……”有了白天在车里的铺垫,这一次我轻易就接受了他,两个人轻松而又愉悦地享受了一场情事。 大约是白天睡了一觉的缘故,我精神很好,洗完澡后趴在他怀里,任由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光滑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琐事。 “我师兄今天摸鱼,被老师抓到了……老师认识你么?对了,你去过越大校招的,确实应该认识……算算时间,温情快生了吧?” 最后一句话不知不觉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呆了一下,连忙解释:“他们跟我没关系来着……就是上回圣诞节的时候远远看到他们,想着她应该快生了……” 程嘉溯的手顺着后背爬上来,揉揉我发心,懒洋洋道:“生不出来的。”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我赶忙追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的啊?你做了什么吗?” 温暖的大手又顺着曲线滑下去,“我是会对孕妇做什么的人么?” 我点头,真没觉得总裁大人有什么节操。 程嘉溯气笑了,在我臀尖上掐了一把,威胁道:“再胡说,就打你屁股!” 我弹起来又被他摁住,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你知道我跟轻白集团候总有交情的,他妹妹多了个追求者,他可不会作壁上观。” 他倒是把自己撇的很清,仿佛他从来没有主动打探过钟楠的事情似的。我也不戳穿他,只是抓着重点问:“候总的妹妹?” 温情呢? “嗯,不管是麻雀还是凤凰,总想飞上梧桐作凤凰的。”程嘉溯冷冷一笑,从他讥诮的语气里,我听不出他究竟是在嘲笑钟楠,还是在笑他同为凤凰男的父亲,董事长程颐和。 “那位钟先生一进入轻白集团,就对侯大小姐展开了爱情攻势。”程嘉溯继续讲下去,他声音好听,就连这种八卦,由他讲出来也格外带上了吸引人的味道。“对了,那位大小姐的名字,似乎就叫做什么桐来着。” “侯轻白查了钟楠的过去,给他下通牒,与温情断绝关系;而后,又找上温小姐,要她离开钟楠。”程嘉溯又笑起来,“要么怎么说他们天生一对呢?钟楠还真就放弃了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没再去看过一眼;而那位温小姐呢,拿了候总的钱就迅速打掉孩子,回老家去了。” 我张张嘴:“孩子……月份挺大的了吧?” 程嘉溯道:“我怎么知道?不过算起来,是不小了……可是啊,跟候总出的五十万比起来,一个孩子和短暂的身体创伤又算什么?” 我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对这一对男女真是毫无感情波动,思绪又转到了别的地方:“那侯大小姐?” 该不会真的和钟楠好上了吧?候总真能答应?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啊!”程嘉溯笑嗔一句,“侯大小姐精明着呢,钟楠不过是她的追求者之一,就算是为了她抛弃一个女人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做不出点成绩来,又哪里值得她瞩目了?” “就算是钟楠做出成绩来,真的有资格追求侯大小姐了,那侯家兄妹俩总得想一想,嫁给这样狠心的人,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总之,他们的事情你别管,等着看好戏就是了。”他最后嘱咐我一句。 正文 074 迟到的礼物 我听够了八卦,十分满足,乖巧地答应:“嗯,他们那堆烂事,我不掺和。” 程嘉溯满意地嗯了一声,忽然问我:“去年圣诞节你在哪里过的?” 感谢优秀的记忆力,我能够不假思索地答出这个问题:“安越商业街。”当时,我误以为他也在那里,后来还给他买了礼物呢。 他把我紧紧圈在怀里,挨着我的耳朵说道:“那对绿玉髓袖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送给我?”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他盯着我看,不说话。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时我在商场看到的那抹绿色,或者真的是他的眼睛,而不是我眼花,误认了绿玉髓。 我试图扭过身子,却被他抱得死紧,又不敢乱动以免再惹得他兽性大发,只好把头埋进他怀里,假装自己没做过这么丢人的事情。 “快说快说,什么时候送我?”他不依不饶。 我装傻:“什么绿玉髓?哦,那不是给你的,我送给别人了。” “嗯?”程嘉溯威胁地箍住我的腰。 我支吾了半天,终于敌不过他的威压,说了实话:“当时觉得那对绿玉髓颜色很美,后来却觉得,配不上你的身份。” 绿玉髓贵重是贵重,要配杏林太子的身份,却还是有些轻了。不提别的,光是过年时他随手送出的新年礼物,就足以让我自惭形秽了。 “我不管,我为了做了那么多,要你一点礼物怎么啦?你该不会这么小气,连小礼物都不想送吧?”他居然开始耍赖了,捂着心口,深碧的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身为颜控,我没出息地被他打败了,举手投降:“我一直都随身带着呢,这就去给你找。” 我起身,披着他的衬衫,找到了自己的包。 纯黑的丝绸衬衫只齐大腿根,虽然房间里温暖如春,我还是觉得有点凉飕飕地,从包里取出放着袖扣的盒子,快步小跑回床上。 人还没挨到被子,就被程嘉溯扑倒了。他慢条斯理地剥开原本属于他的衣裳,用唇舌又品尝了一遍雪白的荔枝果肉。 我好歹还记得正事,挣扎着逃出魔爪——也是他没有认真要折腾我,否则明天真是别想上班了。 手托着小小的盒子,递到他眼前,“这个,送你。”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