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书本网【温柔的水弦琴】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鉴宝娘子》作者:凡尘一琉璃   她,终于熬到了出宫嫁人,却被殉葬,9年后,物是人非;   她讨公道,惊天秘密,前世今生,迷雾重重;   一朝重生,白手起家,撑起自己头顶一片天.   且看一个重生掌珍的崭新人生...... 楔子 闽寒香悄悄地退出了殿门,转身,脚步轻盈。 头顶是瓦蓝瓦蓝的天,洁净的一丝云都没有,远远的天际有隐隐一行大雁飞过,她的心雀跃着:她也要归家了,真好! 今日是她最后一天当值。 绿萍几个私下里悄悄约好给她饯行,一处当值多年,明日分别,恐再无相见之日,虽有点伤感,但闽寒香此时心中更多的是欣喜。 秋日的落叶踩在脚下唏嗦作响,她快步闪身进了耳房,须臾在矮柜里翻了一个青色小包袱出来。 这么多年,身为张嫣身边的得宠大宫女,她并没有攒下多少东西。 每月,她的俸银都原封不动地拿回了那个家。 琉华宫上下,包括洒扫的小宫女都知道:闽掌珍不爱金玉,不爱钗环,最爱的是银子! 连皇后张嫣平常打赏她用的都是银子! 无他,闽寒香家里穷,一家子的生活全指着她那点俸银过活。 11岁那年,继母添了双胞弟弟。为了一家大小的口粮,家里托人送她进了宫,得了一笔银子...... 她聪颖好学,又肯吃苦,进宫后很快得到主子青眼...... 家里也因她逐渐脱离贫困,上回听妹妹说一家人已在城南置了一处小院子住着,听说,还不错。 她对镜抿了抿发,又踮起脚来关好门窗,屋内登时暗了下来。 她快手快脚地解开包袱,捧出一件红衣来,在床褥上抖开。红色的亮绸底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银色的牡丹,中间一对戏水鸳鸯,栩栩如生,即使在暗光下,也仿佛要活过来似地,亮得耀眼。 她伸手细细地摩挲了一会,就脱了外面的褙子,又脱了中衣,只剩了贴身肚兜,快速套上了这件红衣。料子是丝绸,贴在身上很是顺滑,凉浸浸的。 她来不及欣赏,仔细地抿紧顺平:这是她为自己做的嫁衣,一针一线,偷偷地绣了大半年。 现如今,宫里大歾,这种大红衣裳是不允许出现的。 她不能放在包袱里,明日出宫有嬷嬤要例行检查的。 衣服,她只能贴身套在最里面,外面再层层套上其他衣裳。身为琉华宫的掌事宫女,她这点体面还是有的,那些嬷嬷不会搜她的身。 她仔细地系好腰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近十年的房间,终是“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冗长的青砖甬道上,空无一人,她心内甜蜜,并未注意,只低头一阵快走。 迎面过来几个小内侍,她低头习惯地闪至一边。 双方交错而过,她眼角瞥见几双靴子从面前踩过去:黑色的绣云纹靴子...... “是她么?” 忽一内侍转身指着她,她愕然抬头,却是嘴鼻被一把捂住......她瞬间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却见一室昏黑,触手冰凉,湿滑,她努力睁眼,前方隐隐有光线透出。 她惶然抬头:这是在哪里? ......她问出了声音,四周静悄悄地,无人回答她,她又问了一遍。 “这是燕山皇陵!” 终于有人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前方光亮处,一扇石门旁站着一个人影! 皇陵?她的脑袋轰隆一声,身子抖了起来。 她几欲昏厥,疯了一般爬了起来。 “不!” 她嘶叫着。 “轰”地一声,石门轰然合上,她一个跟头摔到了门前,踉跄着软了下去…… 耳边传来缥缈的声音:人齐了!封门!” 一阵轰鸣声响起,原有的一丝光线终于消失殆尽,四周彻底陷进了黑暗之中…… ...... 夕阳西下,天边一轮红日像个圆盘似地挂在天边,朱红的城墙下,停着一辆乌蓬马车。 一个青衣男子,正焦急地盯着宫门,眼见得最后一个背着包袱的宫女走了出来,两个守卫正待关上那扇朱红宫门。 他忙上前,拱手:两位军爷,这后面没有人了么? 一个高个子略年长的守卫不耐地:没了!你没见人都走光了? 说着,招呼同伴,合力关上宫门,木着脸,再不说话。 青衣男子只得回到城墙下,看看已落锁的宫门,无奈转身,一步一回头,马车上的小厮跳了下来:大爷...... ..... 最后一丝残阳打在地上,渐渐与青黑色的地面融为一体。 001表小姐 刚过了立春的上京城,自昨日下晌起,一场冻雨下了来,城内外一夜之间,屋檐下,草垛头,树枝上全都挂满了亮晶晶的冰棱子。 老庙街上,更夫缩着脑袋,头上戴着的翻耳帽子上都结了一层子的冰碴子。他缩着脑袋,敲了最后一邦子,就匆匆往家赶。天已蒙蒙亮,冻了一整夜,这会回家,刚能吃上一碗婆娘熬的热腾腾的米粥。 忽然,临街一扇黑漆小门一下子打开,一个人拢着手匆匆跑了出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他忙稳住身子,待要说上两句,那人却早已跑得远了。 他抬头一瞧:郑国公家的后院,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咽下了到了舌尖上的话。 看了看方才那人跑去的方向,心道是府里有谁生病了?要不这大冷的天,谁愿意跑出去? 一阵寒风吹来,他忙缩了脑袋,跑走了。 盏茶功夫,巷口一通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老大夫被冯管事一路扯着跑了来。许是嫌慢,药箱子径直挂在了冯管事的脖子上。 这大冷的天,两人竟也跑了一脑门子的细汗出来。一进角门,就被一早守候着的大丫鬟雯月一路引了进去...... 穿过抄手游廊,直接进了西厢房。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静静地躺在雕花床上,身上盖了厚厚的一床印花被子。 床边脚踏上,歪坐着小郑氏,正用袖子抹着不断溢出的泪,几番扁着嘴想要哭上几声,眼角瞥到一旁冷着脸的韩氏,又生生给吞了回去,只能呜咽了一声,不停地给床上的女孩一遍又一遍地掖着被角。 闽寒香此刻正陷入巨大的悲伤之中,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死亡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她跌坐在冰凉的墓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嫁衣上的花纹: 桃花好,朱颜巧, 山一程,水一程 凤袍霞帔,鸳鸯袄 三月雨纷纷,四月绣花针 君可见刺绣每一针有人为你疼 君可见牡丹开一生有人为你等 ...... 飘缈中歌声飘忽,这是一首嫁衣曲! 她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直至嘴唇发干,喉咙发黏,再发不出声...... 她渐渐意识模糊,感觉身子飘了起来…… “冬姐儿!醒来!”隐约有人在叫! 她一激灵, “冬姐儿!” 是叫她么? 嘈杂声,好吵,但好亲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它声音,好久未听到人声了呢。 她勉力睁开眼,有人影晃动,耳边的声音一下放大。 “好了!醒了!” 一声自头顶响起,影影绰绰,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站了起来,吩咐“都散了开去,哭哭啼啼地作什么?”声音里明显带着那么一股子不耐烦。 闽寒香想看清说话的人。 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对人说话的语气有着本能的敏感。 韩氏见她忽睁开了眼睛,意外的同时,随即扯开一抹甚是温和的笑:“冬姐儿,可是醒了?可吓死你母亲了。可有想吃的?舅母让人去做!” 闽寒香看着她和熙的笑容,明显笑意不达眼底,但她掩饰得很好。 身侧有人呜咽了一声,她的目光下移,脚踏上一个身着蓝色素绫对襟袄的妇人,肿着眼泡,抓着被角,一幅想扑上前又不敢的样子。 听得韩氏的话,惶急地转过去,哑着声:“小荷!小荷!” 床尾一个小丫头应声,忙忙地从人群中跑了出去,许是太过急切,大棉裤又太过笨重,掀帘时,差点绊了一个踉跄,韩氏拧了拧眉。 “扶表小姐起来!”她淡声吩咐,身子顺势往床边远了一、二分。 两个身着青色夹袄的大丫头忙一个托着她瘦瘦的背,一个拿了软垫,合力扶搀了她靠坐在床栏板上。 瞧着散着一头细发,脸孔泛白的小姐,雯月心头微酸,细心地拢了拢棉被。 望着这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床边一群完全陌生的人,闽寒香一时回不过神来...... 韩氏见她呆呆地,心下不愉:真是个晦气的。 她最见不得她这幅样子,小郑氏什么没落下,这苏暖倒把她娘那幅娇弱不堪学了个十成十。 她勉力压下心中的不耐,拧过身去,往窗外望了望,糊着的棉纸有点旧,有些地方都发黄了,看来,上个月没有更换。这大嫂也是个捧高踩低的...... 她撇开眼,这天冷得,即使出了太阳,还是阴冷,她悄悄地挪了一下脚,脚趾头有点麻,不用说,这屋里火盆子也只得一个...... 她后悔,早知道,那大氅就不该脱了。她耐着性子,已是寅时,大嫂快来了,总不能现在走,这种漏,她是不肯给金氏捡现成的。 门帘子再次被人掀开,她一喜,却是小荷快步走了进来,这回双手端着一个木托盘,稳稳地到了床前:“小姐!快喝点粥罢,还热乎着呢。” 小郑氏忙伸手小心端了过来,用手背试了试,烫了,拿了一边的小瓷勺子轻轻地搅了起来…… 韩氏顺势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喝茶,好在茶水是热的,两口下肚,倒也渐渐暖和了起来。她一边呷茶,一边抬眼打量房子内的摆设。 看了一圈,心下撇嘴:还真是没有什么了。 心下腹诽:这小郑氏听说当年出嫁时,也是六十四抬的嫁妆。这回来,前后也就隔了四五年的关景,怎就过得这般抠索?能上眼的东西愣是一样没见着? 她可是听说,当年程姨娘可是最得老爷子宠的,跟着在苏州住了三年,听说,那些东西可没少拿。又只得小郑氏一个女儿,出嫁时,那六十四抬嫁妆可是填的满满的。听说,那抬箱子的抬杆都压弯了半寸。 九年前,她带着女儿回娘家,有人见她用骡车装了十几口大箱,搬进了先前老姨奶奶住的院子......姨奶奶早没了,当时老太爷说了句:那就住着吧! 这一住就是整十年,这十年间,小郑氏母女俩就一直在这院里住着。 平时吃用都在公中走,也不见她们有其它什么大的花销。 她好奇,几番打听,未果,旁敲侧击地向郑启清打听,一向温文的郑二老爷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再言语,又恐他多心,遂只得歇了。 但心里却是疑心......那十几口箱子?当年老爷子宠姨奶奶过了头,可是与老太太打了一辈子的擂台,直到长房孙女郑容进了宫,才收敛了。后来,姨奶奶就...... 闽寒香温顺地靠着,后背上半截子离了软软的迎枕,有点硌,脑子却还在糊涂中...... 韩氏终于起身,摞下一句:“好生养着。” 说着,声未落,人已经到了门外,只余黑蓝色的棉布帘子晃了一下。 见她盯着发愣,小荷忙上前一步:“小姐,可要玩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枚九连环。 她摇头。 小荷咬了咬唇,又拿出一卷花绳:那玩这个? 一连说了数个,见小姐只摇头,不说话,急了,一急,那嘴就拢不住话:“小姐,别想了,五少爷早就...... “小荷!” 雯月厉声。 小荷一缩脖子,咽下了溜到嘴边的半截子话,往那脸盆架子跟前靠了靠,不吭声了。 小郑氏兀自轻缓地搅着白瓷碗中的红枣粥,竟未责怪小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事!那本不是我们冬姐儿的错!” 雯月悄悄抬眼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见她面色平静,并未垂泪,正专注地听她们讲话,长长的眼睫毛一扇一扇的。 心下一松,想着岔开话题,轻笑:“小姐,你看奴婢新采的月季,可还应景?” 门边窗台上半卷着细竹帘,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又印在桌上的一个青瓷瓶上,里面插着二支艳红的月季,很是鲜嫩,仿佛房间里都鲜活了起来。 寒香目光一瞬,掠过那花瓶子。很普通的一个梅瓶,是市面上寻常的瓷器。最多不超过十两银子。 无法,身为司宝司的掌珍出身,每天面对那末多的珠宝玉器,早已练就了一双慧眼。 为了这个位置,她又下了十二万分的心思去学,司宝司里又有大量现成的宝物仼她练手。其实她的见地一早就越过了她的师傳贺司珍,基本上,只要她一过眼,就能立刻估算出价值,特别是瓷器。她喜欢用银子去衡量这些宝物的价值。绿萍曾经笑她说:“掉到钱眼里去了!” 她不以为意,掉进钱眼里怕什么?关键是要有银子让她掉!不然,只能掉进苦水里。 002一筐桔子 “冬姐儿,来!” 一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一小勺泛着甜香的稀粥递到了眼前。 闽寒香望着双目红肿,一脸殷切望着自己的小郑氏,猜测这该是本身的母亲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上一句,却喉咙一阵钝痛,禁不住伸了手去摸。 “嗞”的一声,她皱起了眉头。 “冬姐儿!”小郑氏忙忙地放了手中的碗,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快别动,刚涂了膏药!” 见她发愣,眼睛一红:“你就死了这份心罢!锋哥儿......不是我们能攀上的。你二舅母她......” 她哽咽了一声,低下了头。 二嫂韩氏,最是精明不过的一个人,说话做事样样争先,怎看得上她的冬姐儿? 闽寒香惊愕抬头,望着她。 “是呢,小姐!听说今儿一早五少爷就去了书院,是成贵叔赶的车,连箱笼都带上了......” 小荷的声音低了下去,偷偷偏头望了大丫头雯月一眼。 雯月却破天荒地没拿大白眼珠子瞪她,望着自家小姐,也加了一句:“小荷说的是真的,方才小姐还未醒来的时候,五少爷就已出了门子,估摸着这回已经住下了。听说那白鹿书院离城远,我看这回,二夫人是存了心要......” 后面的半截子话,她咽下了。 那话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能说的。 闽寒香一声不吭,喉咙上的痛感似乎是越来越清晰了,连咽口水都痛。 她皱眉,避开了小邹氏端过来的碗,身子往被窝里缩去,脑袋昏沉沉的...... 几人见了,相互对视一眼,噤声,轻手轻脚地相继退出了屋子。 外面冰天雪地,到处都裹着一层透明的亮晶晶的冰罩子,地上也滑得很,小丫头们都避开了结冰的回廊,往那暖廊下去。 鹤祥苑正房内暖意融融,靠窗一溜排着数个大火盆,红红的炭火正烧得旺。 暖炕上,郑老太君斜斜地倚在一个团花长条枕上,青色抹额映衬下圆白的脸上泛着红光,只眼角有些许皱纹。 大丫头喜梅两颊坨红,穿着一件小祆,正跪坐在榻上给她一下一下地松着肩膀。 “这么说,人没事了?” 郑老太太轻皱眉,拿铜钎子拨了一下手炉里的炭,精致的黄铜炉内登时亮起一阵炫目红光。 姑奶奶大郑氏微微倾过身子,接过老太太手中的铜钎子,轻轻置于一旁的花架子上,微笑着答:“是呢,醒过来了,刚端过去好大一碗粥呢!也就那个小“扬州”叫得夸张,我还以为怎么的了呢?也就她以为自家的闺女是个金疙瘩呢?也不瞧瞧自己那一身的穷酸气,竟敢肖想起我们锋哥儿来了。” 她撇着嘴,一张脸与老太太有四分相似。这刻薄的话,也就只有她敢这样大咧咧地在老太太这里说出来了。 郑老太太斜着眼睛,笑骂了一声:“就你这张嘴,哪能这样说人家的?那好歹也是我们家的姑奶奶,这话叫你父亲听了,照样捶你。” 去世的姨奶奶程氏原是“扬州瘦马”,是以大郑氏满口的称呼小郑氏这个庶妹为“小扬州!” 大姑奶奶不以为意,嘻笑着:“母亲你别吓我,父亲整天在草堂子住着,怎么听得见女儿这话。莫不是母亲巴巴地跑去说了,抑或是二嫂、大嫂你们?”她用手挨个指点着。 屋子里一时笑声一片。 二夫人韩氏扫视了一眼微笑不语的大嫂金氏,两人难得的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爽:这个小姑子最是挑事儿。五日里倒有三日里窝在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才是她的家。早知道,当初就该怂恿老爷把她嫁得远远的,整个就一个搅屎棍子,见天地在老太太跟前搬弄是非,这府里什么事情她都要插上一杆子,弄得鸡飞狗跳的。 自从四年前,她夫君纳了一房贵妾以后,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自此,三天两头地回来。她们两个妯娌基本上就在老太太面前说不上话了。 大郑氏笑罢,屁股一抬,挪了挪嘴,喜梅低着头,下了榻,拿了一旁的袄子,退到一边去了。 大郑氏挨着身子坐到了老太太的跟前,伸手拿了小几上盘子里一个橘子在手上剥了,细声说:“母亲这两天又咳上了?听说这怀化橘子最是镇咳,每天吃上那么一个,比那药还管用。我们家晴姐儿昨日也咳上了......我也是听那老大夫说的,只是这个时节,要找这橘子着实不易。母亲快尝尝罢。” 桔子剥好,丝丝瓤瓤的桔瓣托在手中,朱红色的橘皮被随手扔在一旁,热气蒸腾中,登时散了一室清香。 韩氏两人对视一眼,又撇了开去。 果然,郑老太太一把推开递过来的桔子,焦急:“晴姐儿病了?严重不严重?橘子么,红梅!” 一个穿皂色棉比甲的丫头应声进来。 “你去拿个篮子,把那昨儿老大拿来的红橘装了,待会姑奶奶要带走。” 老太太疾声吩咐道。 大郑氏一笑,推托说:“这怎么使得?这可是大哥孝敬您的,晴姐儿怎么好意思用?左右孩子咳嗽,也不是什么大事,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老太太虎着脸:“糊涂!几个橘子,值当什么?晴姐儿的身子要紧,你是怎么当娘的?” 大郑氏这才不作声了,笑吟吟地:“母亲,我再给你捶捶?您这腿还疼么?” ...... 韩氏和金氏两人默默地退出了暖阁,到得门外,一阵寒风灌来,韩氏紧走两步:“大嫂!” 金氏顿住,笑吟吟:“二弟妹!有事么!” 韩氏瞧了一眼后边,几个丫头四五步外跟着,她挤了挤眼,靠近:“你方才也看到了。我们这个姑奶奶可是一下就拿走了大半的橘子呢?” 见金氏面有愠色,轻笑一声:“你也莫恼!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这回,可是我们娘娘特意赏下来的,听说今年宫里统共得了没多少,我们娘娘也才得了两筐,就给了我们府里一筐。这明着是贵妃娘娘孝敬大哥大嫂的呢。大哥孝顺,全给了老太太。谁想到,还没捂热呢?就全到了姑奶奶那儿了?” 韩氏成功地看见大夫人金氏脸上的笑就快挂不住了。 她方轻笑一声,转身顺着回廊一颠一颠地走了。 大夫人定定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脸皮子“刮搭”一声挂了下来,疾声:“走!去看看表姑娘去!” 一行人转出了抄手游廊,往西南角梨落苑去了。 003桃花风筝 四四方方的院落圈起了头顶一方天,与琉华宫碧瓦飞甍,帘幕无重数相比,这个青砖高垒的院子,平整而洁净。 隐隐有暗香若有若无,丝丝缕缕四下散开。又似乎是被这墙给圈了回来似的,萦绕着不去。 原是墙角一枝绿梅今早开了,在这春寒料峭的天儿,枝头已然绽开一粒粒米粒大的花苞。 一个少女正立在墙下,拢着一件石青披风正定定地瞧着。 小脸白得透明,黑沉沉的目光中看不出情绪。 闽寒香,现在应该改叫苏暖,小名“冬姐儿!”是这府里的表小姐,父一早病死,现随母亲寄居在外家郑国公府。 这是她这二日得到的信息。 她望着这株绿梅,眼神恍惚:琉华宫寝殿廊下有一株高大的绿梅,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种下的。遒劲的枝干,很是能开花。每到冬日花开日,满园子的清香。 静德皇后张嫣总喜欢坐在那树下看书,因怕风,就叫她掌了那大骨伞来挡着。 张嫣常看书看得入神,她就盯着那枝上的嫩芽数着发呆。鼻端闻得那阵阵清香,几番要睡了去。 一个冬日,连做梦都是这种香味。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想:“皇后娘娘知道她当日被殉葬么?” 自苏醒以来,这个问题一直在她的脑袋里萦绕不去。她在出宫前日忽然不见了,张嫣会叫林嬷嬷去寻她么?还有,家里又会寻她么?华明扬呢? 她心里疑惑,又害怕。 心里有太多的谜团,一团团地缠绕在一起,绵绵密密地缠绕不去,赌得人心里发慌:殉葬宫人是有规制的,人数极少,一早就定好的,怎会临时换了人? 那她又是被谁换了?想着暗夜里摸到的那一室的陪葬器皿,她明白,自己是作为器皿陪葬宫女而入得皇陵。 掌珍是不会陪葬的。 掌管着主子金银玉器的掌珍,各宫只得一个。而像她这种能辨识、鉴别不同的珠玉、瓷器的掌珍更加珍贵。闽寒香先前就是司宝司贺司珍的得意大弟子,后被张嫣瞧中,讨到了静德宫。 当时贺司珍很是舍不得,闽寒香是她最为得意的一个弟子,于珠宝玉器鉴赏上很有天赋。原本想要培养她成为下一仼的司珍的。可却横空被皇后娘娘给讨了去。 苏暖叹了一口气,不得要领…… 站久了,双脚隐隐发麻。拢了拢领口的披风,准备回转,忽院门一声响,几人推了门进来。 她愣愣回头,望见一个妇人,正望着她,也是一脸的意外。 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细长的眉眼,容长脸面,一身蓝色缎面袄子,头上一根红宝金钗隐在黑色的“兔儿卧”里闪闪发光。 她望着苏暖,不语,忽拧眉,出声:“怎就起来了?” 昨日,她过来,苏暖正睡着,也没说上话,今儿想着再来一趟,这事闹得:明明是二房惹出的烂糟事,她还得在这善后..... 身后门帘子一挑,小郑氏探出半个身子来,一眼望见金氏,大大地扬起一个笑脸,亲热地:“大嫂来了。快屋里请。” 苏暖这才唤了一声:“大舅母!” 金氏正往门里走的身子一顿,甚是意外:这锯嘴葫芦也开口了?难得!看来这一通寻死觅活倒是开了窍了! 她侧转半个身子,见面前女孩正看着她微笑,仰着一张脸,虽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是黑亮,深邃得很...... 她一愣,不由自主展开一抹笑来:“身子可好些了?快进来,仔细再着了凉。” 说着伸过手来,亲热地牵过苏暖的手,触手冰凉,手下一顿,脚步丝毫不停地跨入门里。 小郑氏早已捧过一个糖罐子来,在桌上的茶杯里加入满满一勺子糖。提了茶壶一摸,发现水凉了,又赶着小荷去烧水。 大夫人瞧了一眼光溜溜的凳子,勉强挨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扫视一眼房内,见屋内也并无多少热气,又见小郑氏厚厚的棉大衫穿着,脚上也穿得厚厚的棉鞋。 她撇开了眼,拢紧了身上的大髦披风...... 门帘子一响,雯月拎着茶壶进来,却被苏暖一把接了过来。 小郑氏半起的身子顿了回去,看了看同样惊讶的大夫人,缩回了手。 苏暖兀自拎着茶壶,先用手背试了试壶温,翻过桌上一个茶杯来,倾了一点子滚水,先烫了一遍,倒了。 才重新放入茶叶,冲入壶中开水,待得茶叶浮沉了几遍,方浅浅加了一勺子糖。 轻轻推至金氏面前,微笑:“舅母请吃茶!” 一直盯着她的金氏回过神来,观她方才的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竟似是一点不肯将就,这份讲究样......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汤,慢慢喝了一口,入口甘甜,隐有茶香萦绕齿间。她诧异:能用最普通的茶叶泡出这样的味道,只能说这手艺极其娴熟。 苏暖并未注意,又如法炮制,给小郑氏也冲了一杯,“母亲请!” 小郑氏登时就红了眼:冬姐儿这还是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泡茶喝呢。 她忙低头,借杯中水汽的遮掩,掩下了眼中的泪。 苏暖并非她亲生,乃是苏成君前头夫人所生,听说是生苏暖时难产死了。 隔年她就嫁过去做了填房。 她从小就抱了苏暖在身边养着,苏暖生在腊月,听说那年天气却出奇地暖和。苏成君说了句“乍暖还寒,日初长。就叫苏暖吧!”小名仍叫“冬姐儿!” 姨娘与她说:这个姑娘好好养着,命硬着呢! 她抱了房里来,苏成君出征去时,漫漫长夜,她就与苏暖两人相伴着。 只后来也不知哪个嚼舌跟的与苏暖说了她不是亲生的话来,苏暖大了,竟渐渐与她离了心,不肯与她多亲近。 她心下悲苦,她怀过二个孩子,却都掉了。看过不少大夫都说不出缘故来,经了几次后,也就把苏暖当作了自己亲生的一个样。 直把个苏暖宠得甚是任性。 苏成君病死后,她带着苏暖毅然回了娘家,大半也是为了苏暖着想,希望能借助娘家的力,将来给她谋上一门好亲事。 谁知,苏暖竟会看上二房的锋哥儿。 那日两人在绣房里偷偷头挨头地画着一个风筝,被三小姐撞见,大声嚷嚷了出来,引来了二夫人,当着一众人等一顿冷嘲热讽。 苏暖再任性,到底是个脸皮子薄的小姑娘,怎经得起韩氏那般刻薄的言语...... 一气之下,自己一人关在房里哭了半夜,任她在外敲破了门,喊哑了嗓子,就是不开门。 天明时竟一脖子吊在了梁上。待得雯月发现,身子都僵了,放下来在床上捂了半日,原以为人没了……小郑氏几番昏死过去,都准备也一脖子吊了,随着一同去了。 幸好那个老大夫说她心口还有一口气在,叫她们守着等等看....... 果真,苏暖竟奇迹般地缓了过来! 她小口地抿着,全然不知茶汤滋味,只是觉得甜得紧,一直甜到心里。 也不枉她在这府里笑脸迎人,曲意奉承,如今换来冬姐儿这杯糖茶,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苏暖放下茶壶,就顺势靠在母亲身边,笑微微地听她们讲了一会子话,双目游移,忽然定在架子上的一个风筝上。 大夫人喝着茶,与小苏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眼角却是瞥着苏暖,心下不由赞一声:真是好相貌,纵观这府里,也就容姐儿能与她一拼。怪不得锋哥儿五迷三道地,竟与韩氏顶起了嘴来。 她看了一眼小郑氏,发现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苏暖,很是紧张。 小郑氏眼见苏暖两眼定定地盯着那个风筝,心又提了起来:怎就忘了这茬了。这个风筝就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苏暖却是愣愣地盯着风筝上的图案:别人的风筝都是蝴蝶,鸾凤什么的,只这个竟然是小桥流水桃花图。她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眼晴下移……忽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趋前几步,及至看清楚了下面那一行题字:庆元三十二年…… 她的脑袋轰隆隆的,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是庆元二十三年殉葬的,如今却是庆元三十二年,九年....... 她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过了九年么?华明扬可在?当年他二十有六,如今该是三十有五。 而她才十三。 她的心中惊涛骇浪:老天这是开得什么玩笑? 牙齿咬得生疼,眼睛也红了起来…… “冬姐儿?” 她回过神,却见小郑氏与金氏两人两双眼睛直直望着她。 004钗子风波 大夫人走后,苏暖急急地跑到梳妆台前,抓起一面钯镜。噘嘴呵了呵镜面,用手细细地擦亮了。 再一次仔细地端详镜里面的这张脸:鼻梁高挺,红润的小嘴,难得的是两边有隐隐的小酒窝,跳动着醉人的光芒。 她着急:这张脸美则美矣,论起来比她原先生得还要美上三分。可却是另外一个人。 华明扬肯定不认得她了! 怎么办? 她扣了靶镜,团团转了一回圈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扬哥哥,她的明扬哥哥还在! 她要去找他,她激动不已,对!就这么办!她回来了,她要去找他。 太医院医正华利辛的府邸坐落在哪里?去寻,去问! 可是,她能出去么? 她皱了眉,如此想着,陡地掀了门帘,往外跑,差点碰上来不及闪躲的小郑氏:“娘?” 小郑氏方才见苏暖一声不吭地躲进房里,心里不放心,送走了金氏后,偷偷地躲在门边掀了门帘子往里瞧,见苏暖像只没头苍蝇似地团团转。 “那个,冬姐儿,你......” “母亲,我想出去!” 苏暖定定地望着小苏氏,眼睛一眨不眨地,心内忐忑,生怕她拒绝。 “你要到哪里去?母亲陪你!” 听说苏暖要出去,小郑氏慌了,这是要去作什么? 苏暖心内一松,看来可以出去。呵,她这是被宫里面给拘得怕了...... 她转身走回了房里,小郑氏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也没什么,左不过见这钗子旧了,想重新拿去炸一炸。再说,在家里闷得发慌,想出去透透气儿!” 她轻轻拢一拢秀发,头发细软,入手软滑。她叉开手指绕了两绕,回头笑着对小郑氏如是说。 小郑氏长吁一口气,笑着:“难得你有这个兴致,今儿天晚了,明儿,明儿我一早去禀了你舅母,派辆马车,我陪你去姣池街的银楼去看一看,顺便再添些新的!” 她心疼地看向女儿,为了怕人闲话,她都不敢给女儿多添些首饰,总是暗暗地比照着国公府的小姐们,轻易不敢逾越了去。 她手里的那几箱子东西,她得留着,不敢都抖搂了去。将来苏暖出嫁就指着这些嫁妆充脸面呢? 她回到东边厢房,掩了门,开了顶箱柜的门,捧出一个黑木匣子来。看了看所剩不多的银票,习惯性地数了一遍,抽了二张银票出来,想了想,又塞了一张回去。又拢了底下一些散碎的银子,与银票一起塞入荷包。 她忙忙地出门去找大嫂了。明儿要用车,今儿得赶早去报备,不然,一准轮不着。 屋子里面,苏暖转身拉开了那个雕花妆奁,一连三层全拉开,瞧了一会,又推了回去。 怪道自己说去银楼,小郑氏那幅表情:统共没有几只钗环,还样式老旧。只里面几只堆纱头花倒是式样还新奇,看着有几分女儿家的娇俏。还有一对耳环,她拿在手里细瞧了:上面镶的倒是两个成色不错的南珠。 她心里默数:二支长钗、三只手镯,二幅耳环...... 刨去那对耳环,统共加起来不值百两银子。 看来还真没有什么家底! 她默坐了一会,起身,认真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整个房间布置得很是素洁,家具大部分是最最普通的那种硬木,那边花梨木架子上瞧看倒是有几样值钱的摆件。她双手托起一个玉石摆件,翻转:果然底下刻着“郑国公府”的字样。 这是不能动的,明显是府里公中摆件,俱都记录在册的。 她又打开了柜子,浏览了一下衣物,料子倒是中规中矩,穿了出去倒也不至于辱没了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 忽目光顿住,伸手扯出了一块桃红的绸缎料子,溜光水滑,她展开一看,是杭绸。 这块料子应该不是公中统配的,据她所知,这种料子并不多。她叠了回去,放在了最上层,想着等天暖了,做件单衫穿。这种料子穿着最是轻薄,以前张嫣常有穿不了的料子赏赐她与绿萍几个,其中就有这种杭绸。 一圈转下来,她有了数:眼下自己无一分私房银子。所戴所用都从宫中走。 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自然是不能与国公府的两位正经的小姐比。 所以,她现在要顶顶要紧的是要去找银子,除了找华明扬,这已经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她想过了...... 如果华明扬不认她,她苦涩地安慰自己:她首先得管好自己,不能坐等国公府把自己胡乱配出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滑腻,当真是一张好皮相。 况且,她已知晓:这是郑容的娘家!这个长房嫡女,就是琉华宫的郑贵妃。那个与张嫣旗鼓相当,斗得你死我活,面里却谈笑风生,状如姐妹的女子。 这个前世自己每天如雷贯耳的贵妃娘娘,如今却成了自己的表姐。 ...... 第二日,一辆马车从后门赶出,缓缓地往皎池大街上去。 刚出了胡同口,前面就热闹了起来,苏暖早掀了帘子向外望去:入宫十五载,市井的繁华就再也不曾见。留在梦里的也只有11岁之前的印象。 小郑氏回望了女儿一眼,唇边一丝笑意,絮絮嘱咐:头莫伸出去...... 因去得早,银楼上客人不多,听得是要炸首饰,掌柜的把她们请到了二楼。 苏暖掏出了帕子,展开二支钗子,掌柜的接过,正待退下,却不妨身后有人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掌柜的一让,盘子哗地一声,里头的东西全倾了出来,散了一地。 掌柜忙蹲下身子去捡,顺手就把手中的钗子放在了一旁的鼓凳上。 斜刺里一只手伸出,拿起了钗子,往头上一插,竟要迈脚走了。 一直注视着的小郑氏急眼了,跨前一步:“夫人,您拿错钗子了!” 小郑氏望着眼前这个穿戴富丽的女子,有些错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样一位贵妇人会拿人家的钗子。 那女子一双圆眼一瞪,登时就拉了脸子:“你是谁?谁拿你钗子了?在哪呢?唉,你不要乱讲啊!”说着,拔脚就想走。 掌柜直起腰来,这才发现钗子不见了。 他看着争执的两人,不知该说什么。 那妇人见掌柜的不吱声,胆子大了起来,伸手一搡小郑氏,就要走。 小郑氏急了,伸手去扯那妇人的禙子,“哧”地一声,一块料子给撕裂了开来。 “唉呀!”妇人登时急眼,气势汹汹地:“你赔我的衣服,这料子我刚上身的,最少值五十两银子!你赔!” 她抖着衣衫,反过来扭着小郑氏,她是真心疼了,这身行头可是在铺子里花了五百文租借的,却叫小郑氏给扯破了,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一时,她竟忘了她拿了人家的钗子,只一昩心疼起那衣服来。 小郑氏何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一时只气得哆嗦着嘴唇,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旁边已是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人,指点着她们两人,窃窃私语。 眼看那妇人气焰嚣张起来,只是扭着小郑氏要赔偿银子。 苏暖轻拉了一下母亲,忽然出声,却是对那呆在原地的掌柜说的:“掌柜的,这事您怎么说?方才我们那钗子可是交到您的手上了,这东西可是从您的手上丢的!” 005找银子1 楼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掌柜的万没有想到苏暖竟突然对着他发难,一时愣住。 那妇人方忆起自己头上的钗子来,骂骂咧咧地往楼梯口退去。 却有那好事的人,把刚才的事听了几分,故意地堵在了那楼梯口,那妇人就被缓过来的掌柜一把给拦住了。 “你就拿出来罢!” 他伸手。 那妇人不干了,环视了一圈:“你说这钗子是你的,就是你的?笑话。难不成这上面还写了你的名字不成?” 周围一阵哄笑声起。 苏暖也笑了起来,指着那妇人说:“你还真是说对了!就写了名字了。” “郑国公府!” 她一字一句地说,说着掩唇而笑:“您可不要说是我们府上的哪位姑奶奶?我不记得有这么一位长辈?” 四周轰然一声,炸开了,有人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早有人一把拔下那妇人头上的钗子,递了过来,掌柜的忙双手接了过去。 那妇人涨红着脸,转身走了两步,看了一下扯破的衣裳,暗道晦气。 “等等!” 苏暖微微笑,手心里递过一块银子:赔你的衣服钱!三两二钱,足够了!这是庆元十八年的提花纱,当年最贵也不过五两银子一尺。 那妇人一愣,意外地看了一眼苏暖,见她双眼含笑,眼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她没有想到,这么个小姑娘竟然那么熟悉这块衣料。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件衣服的价值,只不过为了多谋些银子,随口一说而已,如今见苏暖说得头头是道,心下不免发虚,一时愣住。 又见众人围着,似是要拢过来,一慌,转头跑了,银子也不要了。 小郑氏忙拉了一把苏暖,不赞同地:“你倒是好心!没把她送官,就便宜她了!” “娘!”苏暖轻叫了一声。 旁边一个妇人小心地望了望苏暖母女,讨好地对小郑氏说道:“这位小姐说得对!夫人有所不知,这个李娘子就住在这附近,惯是个”偷儿”。就算真报了官,明日,一准就出了来,进得多了,人家也不拿她当回事了。”又笑笑:“不过,府上可是国公府,这李娘子也是怕了的.......” 一边的伙计也插了一句:“是呀!她就是个浑不吝,浑身上下,有哪一样是她自己的?就她那身行头,说不得就是哪个典当行里租借来的。她哪里穿得起这样好的衣裳?” 小郑氏听得如此说,缓过神来,谢过众人,拉着苏暖的手,去选花样子。 苏暖却是听得心中一动:典当行? 她本就不欲与这个妇人多计较,反正又没有损失什么。多年来,在宫中一直秉承着“与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轻易不把人得罪死。 ...... 经了方才的事,伙计热情地拿了样品来让她们挑。 小郑氏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苏暖瞅了个空档,向方才那个伙计询问了华家的地址,却是不认得。只得作罢,又打探起典当行的情况来,伙计说了:统共有三家,最大的是一家叫“隆祥”的,就在这条街面上...... 正待再细问,见小郑氏叫她,只得回身,低头翻看小郑氏给她挑的一对耳环。 她心不在焉地,手无意识地拨着薄薄的赤金耳环。 这里临近东城,华家应该在西城,只是要多费些时间打听罢了。 不急,反正已过了九年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也只不过一腔执念罢了,她心里如是安慰自己...... 两人订了一幅耳环,就回了。下得楼来,苏暖眼尖地望到街口斜对面有一家典当行。 她扶着母亲上了马车,又悄悄回头望了望斗大的二个烫金”典当当“字,注目了许久,心中有了主意…… 下晌,小郑氏去了老太太那抹叶子牌,这是每天午后的消遣。此一去,必得二个时辰才回。 “小姐,奴婢害怕......” 屋子内,小荷缩着肩膀,望着一脸笑意的苏暖,小小声地。 苏暖望着胆小的,一脸惊慌的小荷,叹气,就这幅样子,还没出门就露谄了。 她当机立断:“雯月,你守在家里!小荷与我出去。” 雯月看一眼小荷,恨铁不成钢地:忒不争气。小姐要出去,她也是吃惊不小,见劝不了。想着自己跟了去,总心里有谱一点。谁知,小荷如今竟怕成这样子,显见是不行。万一被府里其他人发现了,那才是大麻烦呢! 无法,只能她留下,让小荷跟了去。 她担心地拉过小荷,用眼神示意:“你与小姐去吧,别贪玩,照顾好小姐……” 小荷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懂没有,苏暖已是抬脚出去了。她忙不迭地跟上。 两人从后角门,偷偷地开了锁,很快溜了出去。此去不远,就是热闹的大街。 两人一路走着,很快问清了路。苏暖望着“隆祥典当”几个黑字下,两旁“南北客商来南北,东西当铺当东西”的门联,默了一默,抬脚走了进去。 ...... 高凳上的中年掌柜探出头来,望着下面的小哥,哪家的公子哥闲着没事,跑他这里来了? 他溜了一眼,见他两手空空,头不抬:“可有当票?死当还是活当?” “掌柜,你们可要招人?” 掌柜诧异,随即埋头于高高的柜台后:“公子别来我们小店寻开心,这大清早的,刚开张,您来这么一出,这一天的生意都不......” “这是洪承十七年,奉州云窖烧制的青花瓷,此瓶胜在釉色青翠.......” 清脆的声音娓娓道来,苏暖仰着头,正对着围栏里高架上的一尊青花白地细颈瓶细细评说着。 掌柜放下了手中的笔,嘴巴张得老大,这是? 苏暖说罢,转身对着发愣的掌柜:“我说得可有错?” “没错!一丝儿都不错!小哥这是要......” 他从柜子后走出,满面笑容:“小哥,里面请!”一边向伙计使眼色,伙计忙飞快跑进里面去了。 “小哥,请!” ....... 苏暖望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各式玉器瓷器,眼睛发亮:还真有好东西。她不动声色地坐下端起了茶盏。 她也是昨天在银楼上听到那个伙计说起,才萌生了这个想法......如果成了,也是一项收入不是?眼下,她最缺的是钱,总要想法子赚钱,她唯一能做的也是这一点了。 她师傳贺司珍曾经与她说过,好的鉴宝师很少,因为缺少练手的东西,或者缺少耐性与灵气。而她这两种条件都俱备。 “寒香,你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司珍的!” 贺司珍望着她,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话。 奈何她当时碰到了华明扬,一心要出宫,当张嫣看到她,提出去琉华宫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去了。 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求得恩典,放出宫。 谁知....... 她心内黯然。 厚重的锦缎帘子被人掀开,有人进来。是一个瘦小的老者,头戴一顶皮貉帽,身着青色绣暗纹长袍,左手托一小壶。 他目光犀利,落在苏暖身上,转开,又搜寻了一遍,狐疑地:“你家主人呢?” 006找银子2 苏暖一愣,省过来,想是对方见自己一介小儿,自是不信她有此等眼力,必竟这行是要讲资历,靠的是长年的经验积累。她默了一默,暗自警醒:自己大意了!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换了自己也不信......看来得缓着点,别叫人瞧出破绽来才好...... 她起身抱拳,姿态别扭:“老先生请了!” 老者一愣,不相信地:“你?” 紧随在后的前台掌柜这才上前一步:“小公子,这是我们坐堂朝奉,你可以同他商量。” 说着附耳在目光游移不定的老者耳边说了几句,对方点头,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那个掌柜小心从右边一排高架上,小心翼翼捧下一个黑底梅瓶来,置于几上,退后一步,微笑:“公子请!” 苏暖移步上前,只略瞥了一眼,脑中一段信息浮现:圆唇,卧足,肩下收,乌黑润泽...... 剪纸贴花是吉州窑一个特色,主要用贴花的方式留白,随后用细狼毫笔漆加细节部分。 她心下了然。 遂不再犹豫,张口:“这是出自吉州窑的黑釉剔花折枝梅瓶,应该是宋盛丰九年的成品!记得师傳是这样与我说的,可对?” 四周一片寂静...... “咚”地一声,老掌柜放下了手中的茗壶,激动地:“公子师出哪里?怎会......怎会......” 他激动,惊讶。又是满满的不敢置信:怎会?若不亲眼所见,眼前这个才舞勺之年的少年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梅瓶的来历,他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可是多方考证。 且,他方才瞧得清楚,这小公子只凭眼看,就张口道来…… 他激动之余,想了想,忽亲自跑入里头架子处,解下腰间钥匙,从最底下一个柜子处拖出一个盒子来。 他屈腿半跪在地,从里边抱出一个黑漆漆的罐子来,小心翼翼像怀抱初生婴儿般,轻手轻脚放到了长几上,仔细放稳了,才弓着身子,“小公子!” 苏暖早巳近前,也是惊讶,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个东西。 她眯了眼....... “如何?” 旁边老者小心翼翼地盯着她。 ...... 一刻钟后...... “公子的意思是?” 老者亲自倒了茶,一脸殷切。 苏暖微笑,踌躇,心里没底,望了望眨着眼睛的掌柜,狡黠扔过一句:“掌柜的愿意出多少银子?” ...... 半柱香后,苏暖满意,招呼自进来就坐在耳房,已灌了一肚子茶水的小荷,两人出了当铺的大门,待到一转过拐角,就脚步陡然加快:“糟糕,快走!”太兴奋了,都忘了时辰了。 估摸着小郑氏快回来了吧?不知雯月可还顶得住? 身后,二楼一扇窗子悄然推开,老者与掌柜站在窗前望着苏暖主仆消失的方向,狐疑地嘀咕:“竟是住在东城?” “师傅,您刚才许的是否太......” 老者转过来,笑眯眯:“低么?你没看到她的神情,很是满意么?一个闺阁女子,能赚这个数,已是满足了。你一个月才赚多少?况且,这明显是瞒着家里出来的......” 他望着讪讪的徒弟:“你也看出来了,她的本事远胜你我,可惜,我们近段时间货源不足.......以后再说吧!东西多了.....记得,只要她提出加价,答应就是......” 中年掌柜答应一声,望着灰蒙蒙的天,:“师傅,你要亲自跑一趟么?东山那边有新货出来......” ...... 雯月望着小郑氏,强自镇定:“姑娘刚去了园子,说是去走一走,小荷跟去的!” 小郑氏咕哝:“她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好好在房里歇着,怎么又跑到园子里去了?” 说着,见雯月心神不宁地,眼一瞪:“怎就不劝着点?姑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怎就由着她......” 话音未落,雯月唉呀一声:“夫人,姑娘的棉衣还搭在外面呢?差点忘了!”说着,提脚往屋子里跑,身后小郑氏也忙跟了进去:“可不能等天黑了,这都是去岁新絮的棉花......我说,都警醒着点儿?唉,真不够让人省心的......” 身后,转角处偷偷转出苏暖与小荷,小郑氏一走,两人快速跑回了房里,三下五除二地换了衣服。刚系上腰带,小郑氏的声音响起:“雯月你怎的磨磨唧唧,就不能快点么?看挡着我的道......” 苏暖示意,小荷忙去掀了帘子:“夫人,奴婢来.....” 小郑氏递过手里的枕头,嗔道:“怎的才回来?这太阳落了,园子里也凉得快!” 话落,见苏暖脸蛋红扑扑地,也就歇了嘴,拉了她往屋子里去。 苏暖见她笑意盈盈,不禁问:“赢钱了?”想着她陪郑老太太几个抹叶子牌,必定是赢了钱的。 小郑氏微微笑,并未搭腔,转发而说起了其他话题来。 一会,雯星过来唤小郑氏,说是二夫人寻她,遂急急起身走了。 雯月上前收拾了桌上的残茶,想了想,望着苏暖,轻轻地说了一句:“姑娘糊涂了?咱们夫人与老夫人她们打叶子牌,几时赢过?” 小荷掀了帘子,正听得这话,说:“这倒是!我们夫人这时可是最大方不过的。有一回,我就站在夫人边上,明明很好的牌,夫人能收了,可她却是装没看见了,硬等二夫人,大夫人都收了,才......被姑奶奶好一通埋怨......我一着急,就说了出来,结果被夫人骂我多嘴!” 雯月:“活该!就你聪明不是?夫人难道不知道赢钱?还不是......” 苏暖听得入神:“怎的不说了?继续说下去。我也听听。母亲什么都瞒着我,也不与我说,倒弄得我整个一糊涂虫似地......” 雯月听得,也就摞了手里的东西递给小荷,认真细说了起来...... 007铜丝纱花 丰台地处岭南,山高林密,气候宜人。故此处的花期较之其他地方要长,除开冬季二个月,其他季节鲜花盛开。尤数红云草蜜与野桂花蜜最为出名。 朝廷专指了丰台花蜜为上贡之蜜,每年分春秋两季上呈贡蜜。后因需求量逐年增大,平南知府苏成君专项指派县令周年庆负责采蜜工作,集齐一定数量后,再统一上交平南府衙。因各家蜜源多有不够,大都向那些养蜂散户征集,时日一长,每家都有了一定数量的蜂农。 朝廷贡蜜量逐年增加,所用大部分是驯养的家蜂,但还是不够,就须另外派人进山割蜜,凑齐数量! 丰台府衙也雇了不少人专门进山采集那野生蜜。 此项工作较艰险,因野蜂巢大都筑于那悬崖峭壁,云雾缭绕之处,所集之蜜大为经年老蜜,甚是难得。 而,那罐子蜜,就是野蜜,里面竟然检出了毒素。 当年上贡后,景意宫汪才人吃了,忽然上吐下泄,后来,竟然掉下一个成形的胎儿来。 皇上怒极,层层追查下来,负责贡蜜的丰台县令周年庆当即斩首,一批蜂农随同赴死。圣上余怒未消,平南知府苏成君也遭带累,革职查办..... 二月后,苏成君又染了风寒,来势凶险,不到月余,撒手而去。 小邹氏强撑着料理了苏成君的后事,那些族人初始还好,时日渐长,见京城郑家并无人来......开始觑觎算计...... 小郑氏千里托人捎信,老国公出面,也不知怎么说的,小郑氏就带着苏暖回了娘家...... 娘俩寄住在娘家,吃住都用着府里的,小郑氏自觉揩了府里的油,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又实在没有底气说另交伙食费用。她手边确实没有多余的银子让她去撑这个门面。只能是厚着脸皮住了下来。 但她又觉得愧得慌,所以,每次陪大夫人她们玩叶子牌的时候,故意输些银子...... 苏暖听得心头酸涩:小郑氏这还真是煞费苦心。 当年自己才4岁吧?小郑氏也才20不到。一个年轻的妇人带着前头留下的女儿,这尴尬的身份......小郑氏但凡自私一点,完全可以甩手自个回到娘家,凭郑国公在京中的地位,完全可以再嫁...... 她更加觉得今天自己做对了:银子,要多多赚银子!为了自己,也为了小郑氏。 她遣了雯月出去,独自一人小小声地,很是感慨了一通。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悄悄地趿了鞋子,站在镜子前,仔细地看了又看。 如今的自己与原身的自己还真是不像呢?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肌肤细白,一双眼睛依旧黑亮,大大的,倒有几分相像。 她垂下了眼睑,眼眸黑沉沉的,多了这个年龄不应有的东西,那是岁月积淀下来的痕迹,不经意就会流出来,掩不去。 她眨了眨眼睛,忽想到初见华明扬时,他说自己”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忽然想笑,他可曾知道如今的自己比之当初刚进宫时更加纤瘦。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平板,与孩子并无两样,还是个毛丫头,可他......早成家立室了吧? 她的心又绞痛起来,脸上有泪滑落,一股无边的酸楚涌现:他说,在宫门口等她。 好好儿地,一个医正之子,却偏要去学做商人...... 她唇边浮起一丝微笑:他很有天赋,那时他的生意就做到临近的州县了,想必......他已经成为大秦第一商人了吧? 她眼神迷离:他能做到的,一定能! 窗外有说话声,她推开了,循声望去。 今日开了太阳,但天还是奇冷,院子里许多地方都结了冰块。三五个仆妇正拎了扫把与铁锹在清扫庭院里的那些冻冰。 地面积水的地方冻了滑溜溜的一层,太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眼见得一个仆妇一脚踩了上去,滑溜了一下,差点摔个大马趴。惶急之中,一把揪住了身边一个妈妈的衣襟下摆,那个妈妈正直起腰来,刚放下手中的畚斗,被她一带,整个人就出溜了下去,“砰”地一声,摔了个结实。引得边上的人一阵哄笑,一边乐不可支地伸手去扯她...... 苏暖忽然展开一个笑容:如此鲜活的画面,她有多久未曾见过了?11岁进宫之后,就谨小慎微,步步小心,各个都带着面具似地,那里可不是个可以乱说话的地儿...... 她忽然觉得心里一松,收回目光,再一次抬头细细地打量起这间房来。以后就得在这里住着了,郑家......如今看来,凭良心说,并不曾苛待了。 自己母女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然,那些族人......雯月说了,当日如果没有郑家,郑家堂伯来收祖屋,自己母女恐怕就要流落街头了。 她站在窗前,习惯性地入了神。门帘子一声轻响,雯月抱了个褐色小篮子进来。 见苏暖站在梳妆台子前,不由上前:”小姐怎的开了窗?仔细冻着,也不披件大袄。“ 说着,放下手中篮子,顺手去拿一旁架子上的一件棉披风,给苏暖披上。苏暖刚没有觉得,现下这披风一上身,立时觉得暖和不少。 她感激地朝雯月笑了笑。这个丫头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 雯月见小姐看着她,羞涩地一偏头,眼角望见一旁打开的盒子,伸出手去,轻轻地合上了:“小姐怎的又翻起这个来了?” 苏暖也偏过头去,望着雯月头上的铜丝纱花:这种纱花她见国公府其它丫头戴过...... 国公府里丫头们的服饰每季都有两套,鞋祙首饰需各自配置。丫头里头有那手巧的,自己去后巷买了那纱来,穿了碎珠自己做头花戴。 各房条件不一,丫头们的头饰也就显出了一二三来。 她披了眼,转身从盒子里找了一朵小珠花出来,对雯月说:“绞了,挑几颗品相好的,串几朵花戴!”说着,自去窗边,拿了绣绷在手,开始描花样。 雯月呆了一会,摸了头上珠花下来:粉色的纱花上面用黄铜绕了几个圈,因无珠子可穿,显得寒酸不少。她托着手上的珠花发呆...... 008华夫人 翌日,苏暖一身青衣出了角门,身后雯月偷偷地又把角门锁好,就去前头守着了。 好在这个院子平时鲜有人来,不,根本就没有人来。只要瞒过小郑氏,基本就无事。 雯月还是胆战心惊,她靠在墙上直喘气。 昨晚,小姐很是严肃地与她说,她每天都这个时辰出去,给人绣花选样,贴补家用。 “雯月!” 小姐叫她,明明比她还小2岁,却偏像个小大人似地,板着脸,很是沉稳地:“你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丫鬟,从小就跟着我。眼下的处境你也知道,如今我出去......也是迫不得已......我也是心疼娘。放心,你小姐我作奸犯科的事情也做不来,只是赚些零花银子罢了。” 说着就递过来一个钥匙样子,一块胰子上印着两个浅浅的钥匙样子,叫她去配了来,那是角门的钥匙。 她拿在手里,眼皮子直跳,知道苏暖这是一早打算好了。 她作贼似地往外边去,远远地寻了那后街最偏的一个锁匠配了来,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顺着墙跟溜进了门。 不敢走远,瞅着无人,抖着手去试那钥匙,却是一时插不进去,心道:糟了!难道碰上了个生手?这钥匙配坏了? 稳了稳心神,终于插了进去,又试了二次,顺溜了,方才拔了出来,小心揣进怀里。 一回身,差点魂飞魄散:李婆子站在身后,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作什么呢?鬼鬼祟祟地?” 她稳一稳心神,扬起脸来,一脸地不满:“妈妈难道不知我胆子小?回头把我吓出好歹来,谁来侍候我家小姐?前儿刚说我们院里缺人,妈妈不妨来......” 李婆子吃了一吓,早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了,提脚就走:“你这小丫头,胆子忒小。行了,我前头厨房还有事呢,我得走了。” 拎了大扫把,一溜烟地跑了。 雯月这才抺了把冷汗,往回走,心道:好险! 又心下发酸:难怪小姐要想着法子出去赚钱。这院子,真是让人绕着走呢。就连这个粗使的李婆子竟也吓成这样? 她搬了一张小杌子来,靠着墙根坐了。这里视野开阔,只要那边月亮门有人过来,这里就能最先看到...... 苏暖沿着小巷子,从店堂后门进去。昨日那个伙计见她来,迎着她径直上了二楼,那里已经给她收拾出了一间房间,位置临街。她与那个掌柜说好,前头自有坐堂掌柜,她只须每日里来此坐二个时辰......这个房间有楼梯直通楼下。 见他来,小伙计拎来一壶茶,她自己抬手沏了一壶,索性现下空闲,她伸手推开窗户,坐在窗前,一边品茶,一边向下张望。 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来打搅她。众人都知道这是新近大朝奉的房间,无事无人来打搅。 这是一条主街道,时下正值午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饶有兴趣地望着下面不时过往的马车,以及三三两两走过的行人,看得很是认真。 这些热闹又有烟火气的景象,她觉着很是新鲜又亲切。在皇宫大院内,整天小心翼翼地瞥着主子的脸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斟酌着说话,已经充斥了她十五年的生涯。 如今,瞬时回到这样热闹的坊间,真是恍如隔世。 她微微笑着,看着有一辆马车从街角行驶过来,缓缓地停在了当铺门口。漆黑的顶盖下,露出一角装裹着绛褐色丝绸的车厢,如此华丽的马车,显见这主人非富即贵。有人从车子上下来,是个夫人模样的,由两个丫鬟陪着进入殿门。 妇人很快隐入门里,她收回了目光。又续了一杯水,刚喝了两口,就听得楼梯口一阵响,有人上得楼来。 听声似乎是往这屋里来,她放下茶杯,正襟坐了回去。 外边想起轻轻叩门声,她挺直了背:“进来!” 伙计哈腰进来:“夫人请,这位是我们的闽朝奉,您的东西还请给他过目。” 苏暖微笑,抬头望去,随即僵了脸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妇人,差点失态:闵春芳。 她失神地看着她的眉眼,几年的光阴,当年的小姑娘已经长成如今的眼前这个成熟少妇了。 望着眉眼俏丽的闽春芳,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离家的时候,她才5岁吧?后来在她进宫的第八个年头,她得了静德皇后张嫣的恩准,许她每月的俸银可以寄回家去。 每月十六,都是她来的,每回都是看着她眼泪汪汪地喊“姐姐!” 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如果说闵寒香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话,那么除了华明扬,就是这个妹子了。 为了她不再与自己一样逼得进宫,为了这个妹子能过得好一些,当日闵寒香才会自己身边不留一个铜板,全部都寄回了家里,为的就是继母能看在钱的份上,好好待春芳。 她使劲抑制住自己跳动不止的心,缓缓地坐了回去。 眼下一身绫罗的闽春芳,明显是过得不错,光耳上那一对水滴形的翡翠耳环,就是上好的玻璃种。 闵春芳小心从身边一个小丫鬟手里拿过一个巴掌大的条形扁盒,打开,在桌子上推了过来,眼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暖。 盒子里躺着一枚黄色玉坠子。有一角已经有了一个缺口。 闽春芳:“您给掌掌眼,这玉倒底值多少银子?” 她心内懊恼,这孩子,真是手欠,怎就摔了五公子的玉? 又看了一眼苏暖:心道这么年轻的朝奉?瞥了一眼,就全幅心神集中在那块玉上。 苏暖低着头,尽力不去看闽春芳,把盒子移近了点,伸手去捞了出来,“唉!小心!” 闽春芳忙伸出一双手去,双手成围护状,生怕这个年轻的公子一个不小心,给摔了。 苏暖望着捂在玉坠旁的这双保养的丰满、白皙的手,不由一刹那的怔忡:记忆中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怯生生地抓着包袱,又浮现了出来…… 闽春芳见她一时不语,不禁怀疑地看一眼旁边的伙计,心下嘀咕:该不会是小学徒吧? 她语气不怎么好地开口:“那个,我这玉可是一个贵人的。我这等时间呢……” “这是块双鱼玉坠,乃是黄玉,十年前市面上值五十两银子,现在应该值.....” “怎么会?”闽春芳一把抓过玉坠子,说:“这不是翡翠么?叫什么......” 她皱起眉头,使劲思索。 “是叫黄翡么?” “对!对!”她忙不迭点头:“可是,怎么又成黄玉了?” 她一双大眼溜圆。 闽春芳一双眼晴与自己长得极像,尤其是瞪大了眼睛的时候。 苏暖心中一颤,不禁缓和了语气:“这确实是黄玉而不是黄翡,这玉是你的么?你被逛了!” 009妹妹 “怎么会?她说是翡翠......给了1000两银子!我,还生怕给少了,这才拿了来问一问......” 闽春芳一把抓起玉坠子,紧紧撰在手里,举到跟前,又仔细看了看,奈何看不出什么,眼珠子一转,怀疑地盯着苏暖:“小哥可看准了?” “华夫人,这可是我们这里专门坐堂的大朝奉,本事是连金大朝奉都要赞一声的。” 伙计见她质疑,忙跨前一步,解释。闽小公子的本事他那日可是亲眼得见的,大掌柜也特意吩咐了,务必上下都要敬着,怎容许人质疑了去?这不是在砸当铺的招牌么? 又恐苏暖生气,偷眼望去,却见 苏暖两眼发直,怔怔地盯着那位妇人喃喃地: “华夫人?” 苏暖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电光火石间,隐隐有个猜测,她艰难地抬头:“你夫君姓华?” 闽春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小公子怎么了? 她掀了掀嘴角,收了桌上的东西,递给一旁的侍婢,边随口说:我夫君华明扬,小哥可识得? 苏暖登时两眼发直,脑袋一阵轰隆轰隆响...... 闽春芳见她呆呆地,不解,摇头,下了楼梯。 听得楼梯声响,苏暖方省过来,忙追到楼梯口,见闽春芳已出了门,又几步回身扑到窗口,那辆马车巳轱辘轱辘启动,径直往南边巷子去了,又很快转过拐角去,消失不见。 她慢慢沿着窗户靠着,喉咙干涩,心里堵得一塌糊涂,好半天才缓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春芳怎会嫁给华明扬?明扬哥哥又怎会娶了春芳?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双腿发虚,靠墙歇了一歇,挪到一旁的靠背椅上,木木地坐了,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伙计上来给她换茶,见她发呆,轻手轻脚地放下茶壶,抬脚欲离开,被叫住:“那个华明扬是谁?” 伙计见她脸色白得诡异,一双眼晴灰蒙蒙的,失去了神采。 他心下诧异,恭敬回答:“华明扬华老爷是瑞祥的东家,是绸缎皇商。朝奉不认得,家里长辈定是知道的,瑞祥可是专司经营瓷器、绸缎出名的。” 见苏暖听得专心,他欲待再说上两句,下面似乎有人叫,他忙答应一声,下了楼去。 苏暖浑浑噩噩地不知怎么回到家的,开门的时候,雯月本要说上一句:今儿她差点被二夫人跟前的张妈妈撞破,好不容易才混了过去,正想着与苏暖对上一对,免得问起来,露了痕迹。 却见小姐整个像霜打的茄子似地,根本就没听她说,直通通地就往屋子里去了。 她忙跟了上去,刚走了两步,听见苏暖说了句:“我乏了,歇一会,别叫人来搅我!” 说着,掀了帘子,自进去了! 雯月望着晃动的门帘,上面印的莲花一晃一晃的,她呆了片刻,还是去唤过一个小丫头子,叫她守在门口,说小姐有动静就来叫她,一边忙忙地去找小荷了:这丫头,不是跟着小姐出去么?一回来就不见了人影! 苏暖仰躺在床上,被褥也不盖,只睁着一双大眼,望着帐顶发呆。 “华夫人!春芳!华明扬!” 一路行来,她想了许多,各种猜测......重重呼了一口气,又烦燥地翻了个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芳小了她6岁,当日她出宫时,她已20...... 忽坐起,暗道自己多想:“华明扬定是见自己不见了,去家里寻找。这么多年,家里不是一直托他帮忙照顾着么?他娶了春芳,也是因为自己吧?对!肯定是这样子的。明扬哥哥最是有责任感的一个人......” 她慢慢地松了心,又躺了一会,决定:“得抽个时间去家里瞧一瞧!” 瞧了瞧天色,想着小郑氏也快回来了,逐拿了绣绷子,坐到了窗前亮光处,开始绣起那半朵牡丹来...... 小郑氏与贵妈妈进来时,老远见得苏暖坐在那边窗下低头绣花,满意:这是好了!肯绣花了!天知道有多久没拿过绣绷子了?整天地拿着那些闲书在看,她也是大意了!那些什么才子佳人的书一个闺阁小姐怎能多看?还不移了性情? 她心内不觉得是冬姐儿的错!都是那二哥的儿子锋哥儿不好。明知道家里看不上苏暖,作什么要来招惹? 冬姐儿还小,不晓事,可郑峰巳经十七岁,就不能晓点事?亏她平时看他还是个好的。 弄得现在郑家上下都以为她们娘俩赖上郑家二房了。 这府里虽大,但地皮浅,她又是从小在这里住惯的,那些下人仆妇们的窃窃私语一早就传进了她的耳朵,有难听的、刻薄的、同情的,嘲讽的。 她饶是再强悍的心理,也是恨得咬牙。 可有什么办法?谁叫她们娘俩寄人篱下?最重要的又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不然,大姐也天天往娘家跑,怎就不见有人敢嚼她舌根子? “你看我们冬姐儿就是贞静,这一坐就是半天,她的绣工倒有几分肖似老太太呢……” 她知道贵妈妈来作什么,无非是来看看冬姐儿作什么? 她心里撇嘴:那日那般凶险也只是来探了一眼,说了句去请大夫来,倒底不是亲生的外孙女。 今日打叶子牌,还是大嫂提了句,说苏暖的茶泡得不错,这才叫了贵妈妈来探一眼。 还不是瞧瞧苏暖是否安生? 她心内发酸,展了笑脸:“妈妈,这边请!” 苏暖正绣得专心,她的一手绣工虽算不上顶好,但进宫时,也是在宫女署里学了近二年,也是下了一场功夫的,原先是想往司绣房去的,后来听说司珍房更有前途,更得主子看中..... 她才弃了绣艺,去了司珍房的....... 这世,这具身子又得小郑氏带入国公府,府里有专门延请的刺绣师傳,专门教授各位小姐。 她用桃色丝线细细地劈了,正挑出一片花瓣,深浅不同的间色让整片花瓣活了起来! “天啊!”贵妈妈一声惊叹,这是什么绣法?怎就这般活灵活现的? 小郑氏也探过头来望了一眼,心下欣喜:“冬姐儿!这是什么绣法?” 苏暖放下手中针线,默了默:这是苏绣的乱针绣,绣法不难,难的是要绣得好,这需要有相当的绘画功底,才能绣活了。 似苏暖这样的大宫女,宫里能人多,本身又肯下苦功,一身所学早巳超越了京里许多大家闺秀。 010闵家 苏暖温婉起身:这是女儿新近研习出来的。 她谨慎地回答,从眼下看来,似乎是府内并未有人知道这种绣法。 贵妈妈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几个小姐每天都在一处学着,每到月中都有几人的绣活呈了来让老太太过目。 老太太自己一手绣活想当年也是不错的。表小姐的绣活,她也见过,好像并不怎么出彩,莫非是这一场变故,开了窍了? 小郑氏见状早热情地示意一边的小丫头子泡了茶来。 贵妈妈呷了一口茶,见小郑氏正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看过去,又撇过眼去。心下一叹,想着当日这个二小姐,郑姨奶奶在时,也是受宠得紧,几时用过这样巴结的眼神看过人? 她看了看垂眸不语的苏暖,叹:“可怜一片父母心!” 她客气喝了两口,放下茶杯,抬脚告辞,手刚挑了帘子,又顿住,状似无意说了句:“姐儿绣得这一手好绣活,当真是让老奴开了眼了,想必老太太也是喜欢的,再过几日是就二十六了......” 小郑氏大喜,顺手抓了桌上一包酥:“妈妈走好!这个带给小福做个零嘴!” 小福是贵妈妈的小孙子,今年过年刚5虚岁,正是贪嘴的年纪! 苏暖眼看着母亲一直送贵妈妈到了院子外。她重新坐了下来,继续绣了两针,端详了一下,自己也满意。 忽想起方才贵妈妈的话,思忖了一下,开始翻找起笸箩来。 寻了半天,并未找到需要的布头来,小郑氏已经一脚跨进了来,见了,知道苏暖找什么,说了句:“等着!” 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一会又跑了进来,手里托了一块绛紫色的锦缎来,微喘着气:“这个可行?” 苏暖诧异接了过来,展开一看,竟是一块完整的上衣料子,已经裁好。 “不行!” 她塞还给了母亲:“只是想绣一条抹额罢了。这要裁了一条下来,这块料子就废了。” 上好的一块细锦缎,上面隐隐泛着柔和的珠光,这样的料子,小郑氏应该也只得一两件罢?就这样裁了,确实有点可惜。 小郑氏只犹豫了一瞬,就两手一摊:“无妨!老太太的东西要紧!你也知道,一般的东西她也看不上眼。” 苏暖复摇头,轻轻推了回去:“母亲,不急。我明日去街上裁缝铺子里转上一转,有那好的布头,他们多下来的,咱们花钱买上一点就是。那些大铺子里,必是各种布头齐全,咱们可以多多寻上一些,倒是可以挑挑看,以后做些别的也使得。” 小郑氏听得如此说,夸张地双手轻轻一合:“是呀!娘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还是我的冬姐儿想得周到。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苏暖笑着应是,心下却是想着,明日得想个法子才好,可不能让小郑氏跟了去...... ......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深巷两边的灰墙亮堂堂的。也不知谁家门前的“照妖镜”反了一片呈亮的光,苏暖用手遮了遮眼,站在门前。望着两扇破败的木门,里头杂草丛生,一条半大的黄狗见她过来,啮了一下牙,作凶猛状。被小荷壮起胆子,拾了一块土坷垃掷了过去,“嗖“地一下从塌了半边的矮墙上跑走了。 ”小姐,这是哪里?” 小荷不解地望着苏暖问道。 一早,小姐就带着她一路七拐八弯地,不知问了多少人,才寻到了这里。没想到,竟然是一座破败的院子,看样子这里已经好久没有住人了。 她跺着脚,这里脏乱,周遭都是低矮的泥墙,不时有鸡从矮墙上飞过。她抬脚蹭了一下鞋底不知是鸡屎还是污泥的黑状物。 苏暖全然不觉,提脚走了进去。站在院当中,小时的记忆如潮水般蜂涌而来:爹在那边墙角下编着竹筐。爹自伤了腿后,就开始编竹筐子,竹篮子卖。爹的手可巧了,有时闲时也会给她和春芳编只蚂蚱、蜻蜓什么的。 春芳彼时还小,喜欢跟在她后面,对了,就在那口老井那里,帮她提了水上来,帮娘洗衣。 她是长女,5岁起,就会帮娘择菜,洗碗。全在这个井台边。 爹特意给安了个木轱辘,轻轻一摇,那水就会上来......春芳懒,但摇水这项活却是最喜欢的。 她轻轻拨去井台边的乱草,探头望去,黝深的井里面还有水,只是脏了,她探了探头,井里映出的是另一张脸。 “小姐,小心!” 小荷忙出声提醒了一句。 “小姐,咱回吧?你看这里又没有人,你要找的人早就搬走了呢。” 小荷说。 苏暖这才回过神来,是呵,出宫那年,就听说家里般到南城去住了。可是她没有去过,她只记得这里,这个她11岁进宫之前的家。 她茫然四顾,她要到哪里去找?南城这么大。 两人出了院子,她回身又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子,心内黯然:这里已经成了一处荒废的院子了。 两人举目四望,小荷见一户人家开着门,忙跑了进去,问:“闽大成一家搬到哪里去了?”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走了出来,瞅着一身青衣打扮的苏暖,心下嘀咕:这个小公子长得比他们这一带的大闺女还要水灵,啧啧!当下,很是热情地指点着,说闵家现如今可发达了,听说,他家的闺女嫁给了一个富贵人家。早搬到走了,听说是搬到城南去了,叫什么街来着?她努力回想,奈何想不起来,就朝隔壁招呼了起来。 立时,又有几个人从各家门里走出,下死劲地打量这两个人,他们这里难得有这样标致水灵的人儿来。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 听说是打听闵大成家,都热情地说了起来。 “是呀!大成家里可真是生了两个好闺女!前头那个可是得了好大一批银子,听说原先是在那宫里面做事的,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儿呢!” 一个老妇擦了一下围裙说:“这个大闺女可争气了,听说嫁给了一个当大官的,去做官夫人去喽。” “不是!你搞错了,那是小的,也不是嫁给当官的,是华家,知道么?也是,你说得也对,那华老太爷可不是太医院的官老爷么?她是那家的儿媳妇。就是现在瑞祥的东家。前阵子我还在街上远远地看到呢?坐着马车,那个威风......” 有人恍然:“对!对!我一早就看出来了,那个后生不是经常来这里么?那会,他们家还没有搬的时候,闵家这个小闺女就经常坐他的马车出去......也是,她家的闺女一个赛一个的出挑。唉,你见到她家二闺女,怎就没招呼一声?也是,人现在发达了,都不认得咱了。” 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苏暖越听脸越白,她困难地吞了口口水:“不是说闵家的大闺女嫁给那个什么华老爷么?怎么成了小闺女了?” 011出行 “你肯定弄错了。我与他们家十几年的老邻居了,我最是清楚不过的!” 说话的那人挤眉弄眼的:“那大闺女一早就入了宫,怎么可能?我可是听闵家嫂子说过,说这桩亲事还是那大闺女给妹子找的,那可是她的亲妹子,不关照她还关照谁?不然,大闺女一嫁,小闺女马上就跟嫁了?要不是为了姐妹情深,怎会等到20才嫁?” 苏暖看了看说话的老妇人,她已经无暇分辨她是记忆里哪位邻居了。脑袋一阵发懵:怎么会这样?什么叫她做的媒?什么叫做她嫁了当官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她站在那里,越听越糊涂,冬日午后的阳光竟然照得她脑袋一阵发蒙,有点眩晕。 看着一圈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的街坊,她慢慢喘了一口气,脚步打着飘望外走去。 小荷忙谢过各位热情的街坊,紧跟了上去。一路上,她小心地看着苏暖的脸色,轻声说:“小姐,我们往哪里去?” 苏暖一个激灵,抬目看了一下周围,已经是出了胡同口,前面就是闹市了。 她吸了一口气,茫然望了一下四周,好半天才说:“回罢!” 小荷忙跟着往大街上走去,方才两人一通乱走,已经是出了老远,现下,辨别了一下方向,绕了好多冤枉路。 走了一程,小荷叫苦不迭,塌着肩膀,有心想叫一下苦,却见苏暖只埋着个头,一味低头望前走。脚步飞快,丝毫不见疲累。 她只得提一下精神,小跑着跟上。 苏暖满脑子乱糟糟的,不知从哪里理起。她原想着即刻就去城南问上一问,到底怎么回子事情?可是......她按了按心口,走了两步,又踌躇了。 不,她得先回去。想好怎么办?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 小荷眼看小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都要跑了起来。她咬着牙齿,不明白小姐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到得郑国公府的后门,苏暖诧异地看着小荷提在手里的鞋子。 小荷苦着脸指了一下:原是鞋带子散了。又不敢停下来系上,苏暖走得太快,她生怕跟不上,只得提了在手里。 她忙忙地蹲下穿了进去,一双罗袜已经漆黑了。 苏暖牵了牵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刚进入院里,小邹氏闻声过来,埋怨:“怎就这么久?” 小荷忙递过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裹,:“我们跑了好几家,才凑齐了料子。” 小邹氏约略就着包袱翻看了一下,说:“行了。快歇歇罢,也不叫辆车子?看看,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唉哟,快去换了,叫你舅母看见,一准有话说......” 刚换好衣服,院子外面有人来,雯月老远看见,忙压低声音说:“贵妈妈来了!” 小邹氏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出去。 两人就在院子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会子话,贵妈妈转身走了。 小邹氏满脸欣喜地掀了帘子进来,说:“冬姐儿,你拍拍母亲的脸,这是真的吗?” 她望着一脸慒懂的苏暖:“刚老太太叫贵妈妈来说,明日带你去城东郡王府......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哎哟,这还是老太太第一次带咱们冬姐儿出门呢。” 小邹氏很是欢喜地唠叨了一会,就赶着雯月几个去准备了。 剩下苏暖一人站在当地,望着咋咋呼呼的母亲,心下疑惑:“好端端地,不年不节的,怎就想起带自己去郡王府了?” 她慢慢地挨着绣墩坐下,:自己原先准备明日再去城南那边看看,毕竟意难平……方才那一路上,她也想得明白,不论如何,总要活个明白方可。 现下,看来明日之行是泡汤了。 她不得不收起心思,凝神思忖起明天出行的事情来:去汾阳郡王府么?不知明天除了自己还有谁一起去? 第二日一早起来,雯月挽了个小包袱跟在苏暖后面,两人绕过二重院子,进了祥鹤院,院里静静地,两人并未惊动老太太,就在正房廊下的石子路上候着。 老太太并未起来,苏暖想着如今这样的身份,只能比别人提早到得一步,宁可早也不能迟了。 地上的土湿润,初春的寒气透过厚厚的的千层底传来丝丝凉意,只一会就脚趾冰凉,她悄悄地挪了一下位置。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暖感觉眉梢都有了丝丝寒气,两人才望得里头人影绰绰,老太太应该起了,忙乱了一通,有两个小丫头探出头来,望见外面的苏暖,很快缩了回去。 须臾,门帘子一动,一个穿着厚夹袄的大丫头出来,下了青石台阶,笑吟吟:“表小姐快里面请,外面天凉呢!” 苏暖灿烂一笑,:“老太太可起了?倒是冬姐儿来早了!” 边说边随着她上了台阶,一进门,立时一股暖流扑面而来,仿佛觉得连头发丝都沾了热气。 她规矩地在门边靠了靠,身后就有一张椅子,上面铺着一层轻薄的棉垫子,她并没有落坐。 她悄悄拢了拢身上的夹棉披风,双手交叉,拢在小腹前的,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站着。屋内暖烘烘地,身上很快暖和起来,她纹丝不动,竖着耳朵听着里间的动静。 郑老太太坐在妆台边,一旁一个大丫头正手执一只钗子往她鬓上插了,她往镜子里端详了一会,满意起身,贵妈妈伸出手去,两人往外走。 “一直在外面候着么?” 她头不回,问了一句。 “是!奴婢见外面冷,刚叫喜梅请了进来,现在外边暖阁内候着呢!” 说着掀了细棉帘子,老太太一眼望见一人影笔直立于当地。 苏暖身量颀长,13岁,比二房与她同龄的郑云甜竟要高出大半个头来。 听得身后脚步声,苏暖快速转过身来,脸上是甜甜的笑容:“请老太太安!” 郑老太太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冬姐儿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说着,向窗边榻上走去,有丫头抬过小圆桌来,在上面摆了稀饭、小菜、包子来。 苏暖垂了眼,鼻端闻得丝丝包子的香味,乖巧地回答:“谢老太太,一早用过了!” 说着,退后两步,方才在地下一旁椅子上坐了,微微侧目看着一边架子上的一盆春兰发呆。 郑老太太由着丫头净手,就着桌上的一碗稀饭兀自吃了起来。 只略用了两样,就叫撤了桌子,拿过帕子擦嘴,眼角瞥见一旁的苏暖端正坐着,并无不耐。略诧异,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丫头倒如此沉得住气,倒是比她那个娘亲要强上许多!也是,本就不是亲生的...... 想着,又淡了几分,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说:“行了,走吧!” 一旁的贵妈妈忙接了小丫头手上的藕荷江绸绣五彩灰鼠皮大氅给老太太披上。 苏暖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行人出了内院,穿过回廓,往后门行走,那里早停有一辆马车。 012上京双姝 汾阳郡王府在城东约三十里处,马车走得并不快,老太太年纪大了,是以赶车的成贵一直控制着车速,不敢跑猛了。 苏暖双手托腮,望着车外不时掠过的斑驳影子,发呆。 老太太的车子在前,她与雯月坐一辆车。照理说该是她近身服侍着,但她本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是以见老太太未吭声,也就自觉地钻到了另一辆车里,那辆本该是仆妇坐的青色车子。 郑老太太靠在车厢上,背后一个大迎枕垫着,微阖目。贵妈妈跪坐在一旁,正一下一下地给她松着腿。 “此番大姐也不知有什么事.....” 郑老夫人轻声说了一句,马车晃了一下,剩下半句话湮灭在车轱辘声里不见了! 车帘子一晃一晃的,外面的光透进来,郑老太君的脸上光影斑驳。 郡王府老封君是郑老太太的长姐,嫁给了汾阳郡王,育二子,长子早逝,现在的汾阳郡王是二子。 两人虽为嫡亲姐妹,却因一些原因,并不亲厚。平时也就节日上来往。只这次,单单托了信来,叫去府里一叙,倒是难得。 贵妈妈望了一眼车厢后,那后面一辆车里坐着表小姐:要不是今儿锋少爷说要回来,也不会带了她来。必竟来得是郡王府,真要带了小辈们,也该是二小姐与三小姐…… 想着自家主子当年与程姨娘的官司,她微垂了头。 ....... 苏暖扶着雯月的手下了车,望着那三间朱红铆钉大门,退后一步。 郑老太太也下了车,一边早有一个姑姑模样的在等候,见了郑老太太,亲热上前两步,说:“您来了!老太太一早就等着了!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又看向一边的贵妈妈:“多时未见,琴姐姐愈发健朗了!” 几人说笑着上了石阶,往一边小门去了。 苏暖笑吟吟跟在身后,郑老太太走了两步,忽忆起苏暖来,欲提点两句,却见她微仰着头,身姿笔直,脸含笑意,正一步不落地跟在自己身后。 满意,转头问芳姑:“阿姐近来可好?” ...... 苏暖坐在外间暖阁里,对面坐着粱四小姐,两人相对无言。 汾阳郡王四女粱红玉今年13,是郡王府老太太特意叫来陪苏暖说话的。想着两个小姐年龄接近,好说话。 苏暖望着这个一脸倨傲的小姑娘,也是满脸无奈:自己与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聊的?倒不如让她一人坐着,反倒便宜些。 梁红玉双腿在描金填花的榻上晃着,翘起两根手指在点心盘子里顾自挑东西吃,优雅地吃了一会,忽皱眉:“这瓜子都坏了,能吃么?谁拿来的?” 一旁门边侍侯的丫头下意识地向里间望了一眼,快步上前:“小姐,奴婢去换一盘来?” 梁红玉扭身:“快拿走,什么东西也敢端上来?我不吃!” 丫头尴尬,伸手去端。 苏暖只冷眼看着,知道她这是不满了,她并不是真的13岁的小女孩,自然不会生气,本待不理会,却敏锐地听得里头说话声忽停了,又闻得细碎的脚步声往这里来,只得起身:“听说郡王府花园子很是漂亮,我还是第一次来呢。姐姐带我去看看可好?” 她仰着脸,小脸精致,甜甜地对着梁红玉说道。 梁红玉一愣:这个妹妹好生漂亮!且她第一次被人称为姐姐,刹时满足得不得了。 她一拍手,溜下了榻,仰着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啊!” 苏暖忙提了裙子跟上。 身后芳姑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吁了一口气:方才梁红玉的话,她们都听到了。生怕两个小姑娘吵起来,她出来原想打个圆场的。 现下好了! 里边郑老太太与粱老太太相视一笑,继续说话。 “......所以,我才托你在府里寻摸着,最好家里人口简单的。你也知晓,这万一生了儿子,那可是要继承家业的。这要是家里人太多,回头攀扯上来,可是吃不消......毕竟这前头还有一个正主。她这次可是好不容易松了口,实在是肚子不争气......”郡王府老夫人拉着郑老太太的手,一脸恳切地说道。 她比郑老太太只大了三岁,看去却老了不少,一头发已白了一多半。头上勒着一条镶了红蓝宝石的抹额。 郑老太太移开了目光,心内嘀咕:奇怪,这么好的事情,大姐竟然会想到她? 不过,她还是认真思索了一回,又确认了一回:“是贵妾么?那这身份上也不能太低了。” 汾阳郡王世子,可是下一仼的郡王。这生的儿子亦是将来的郡王。汾阳郡王蒙先帝特准破例可世袭三代。这说是贵妾,亦是将来的郡王府老封君。 她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眯了眼:你容我回去想想,这是大事,你也莫急,得看准了不是?最少也得三五个月,总得摸清底细才行?” ...... 园子里,梁红玉带着苏暖走了一会,指着远处一个池子说:“那里有红鱼,要去看么?”见苏暖点头,脸上立时露出笑容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来,我们过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暖甜甜地:“我叫苏暖,我娘叫我冬姐儿。姐姐呢?” 梁红玉也笑着:“我叫红玉,小名唤作阿珠!对了,你为什么叫冬姐儿?是冬日里生的么?……” 边说拉了苏暖的手,跑了起来。 东南角高处亭子里两个约15、6岁少女正执棋,听得远处池子处传来的笑声,摇头:阿珠可得意了,寻着了伴!不然,我们也不用躲到这里来了!” 另一个“啪”地下了一子:“小女孩有小女孩的玩法,且让她们玩去,只要不搅了我们的兴致就好!” “明秀,你又说话老气横秋的。” 一边侍候的丫头抿着嘴唇笑:自家翁主每回遇到郝家小姐,就全无气势,高高在上的嫡长姐硬是变成了郝明秀的妹子般。这个表小姐可真是让人佩服。 郝明秀,礼部尚书、中御府主管郝正英之嫡女。其母是郡王妃嫡妹。与自家翁主梁红芳是姨表姐妹。 郝明秀今年16,长得甚是清雅美丽,与上京城的柳侍郎三女柳妙丹被合称为“上京双姝!” 郝明秀人不仅长得好,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 梁红芳生性高傲,唯独对这个郝明秀却是服得很。 “对了!你不去看看么?今儿来得可是郑国公府的老太君,你的未来……” 梁红芳忽然捉狭地望着郝明秀说。 “就你话多!”郝明秀还是红了脸,少女细腻的肌肤白里透红,美得醉人。 梁红芳却不放过她:“听说郑卓信快回来了!” “阿珍!”梁红芳脸已红透,嗔怪地嚷了一句,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梁红芳见状,微笑不再说。 郝明秀及茾后与郑国公府长房嫡子郑卓信订了亲。 郑卓信是郑国公郑启华的嫡子,前头原有一个大哥,一岁时夭折了。嫡姐郑容,是现今的郑贵太妃,育有四皇子,梁隽,现为豫王。 听说郑卓信从小拜了那大相国寺高僧为师,学了一身功夫。16就上战场,作战勇猛异常,人称“和尚将军!” 郑国公府祖上以军功起家,只是到了郑卓信祖父这一代,武才凋零,以文入朝......谁知到了郑卓信却出了这么一根苗子...... 梁红芳所知的这些信息还是听汾阳郡王与母亲闲谈时说起的。 因当日闻得两家订亲,郡王妃疼爱郝明秀,自己的妹子二年前去世,临死前拉着嫡姐的手,要她多加照拂郝明秀。郡王妃受妹妹所托,时常接了郝明秀过府小住。生怕如今的郝夫人怠慢了甥女,听得这消息,因与郑家是姻亲,两家的情况自是熟悉几分,所以与身边的桂妈妈谈起,甚是欣慰! 被梁红芳听得,颠颠地跑去告诉郝明秀。 郝明秀很是欢喜,再三追问:原是她竟见过郑卓信。 梁红芳瞧她那一脸娇羞,恍然,心下也好奇:是什么样的男子,竟然让清高的郝明秀动了心? 013偷鸡贼 郑老夫人在郡王府只住了一宿,第二日用了午膳就启程回家了。 苏暖摸着腕上的一串珠串,微微笑:是梁红玉硬塞给她的,说是交换。她只得也摘了腕上的一串红线串银猪的手链,给了她......梁红玉与她约定,下次再过府玩。她笑着答应,心下却知下次是遥遥无期。 她伸了一下腰身,往车壁上靠去,想着还有一段路,且歇一歇,昨晚上一晚没睡好。没办法,她睡觉一向警醒,昨晚上郑老太太又起了几次夜,她根本就没睡踏实,一早,天未亮,老太太又醒了…… 雯月拿过一边的靠垫给她垫在后腰背上,她靠了,舒服地眯着眼,迷糊间正要睡去,忽然车子一晃,马车突然停下了。 她的头叩在了车厢壁上,惊醒了过来。 耳边只听得车外传来阵阵哄笑声,似乎夹杂着鸡狗声,乱糟糟地一团 她与雯月抬眼望了一眼,雯月小心挑起小窗上的帘子,两人悄悄地往外看去: 但见前方官道被一大群人堵了个严实,土路上尘土飞扬,路面坑坑洼洼。 当中正行走着一个半大少年,头上束带早散了,发丝凌乱。低垂了脑袋,肩上竟倒吊着两只硕大的公鸡,前后两只鸡各吊了一只脚,一前一后地挂在了他单薄的肩上。 少年两手被反剪在身后,用一根粗麻绳捆了个结实,脚步踉跄,不时踩入坑洞。 身后一大波围观的人笑声一片:随着他的走动,两只鸡被倒吊着,惊慌地不时扑腾一下双翅,展开的翅膀膀五彩斑斓,甚是怪异! 雯月也禁不住捂嘴笑了一下。 前头一个约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一根麻绳拖着少年,手上高拎着一个大铜锣,不时“哐”地敲一下。 边上窃窃私语声四起,苏暖默不作声听了一会,明白:原是抓到了偷鸡贼! 她看了,心内忽然不知什么滋味:乡间最恨有人偷鸡、偷牛。记得小时候,胡同里有人偷了东西,被抓到了,会被要求挨家挨户地分发馒头。但像这样直接抓了人,绑了鸡在大道上鸣锣游行,却是第一次见! 锣声一响,两只鸡受了惊吓,更加扑腾得慌。 少年的衣衫已经有好几处破损,大公鸡那铁钩似的爪子,没几下,就一把勾破了棉袄。露出了里面飞扬的棉絮来。 少年的头都低得快要垂到肚子里面去了。近了,那青紫红肿的耳根隐隐有血迹,显见是挨了打。 阳光下,飞扬的棉絮飘了起来,熠熠发光。苏暖的眼睛一眯。诧异,仔细又看了两眼: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刚那棉袄里絮的并不是普通的棉絮,而是上好的丝绵。 她再一次向少年望去,见他耳朵后露出的脖子肤色细白,又向他的手上瞧去,阳光下指甲圆润...... 她掀起了帘子,戴上面纱,望前面探出去:见老夫人的马车隔着人群远远地停了,正在道路旁等她。 “雯月!” 她叫...... 雯月跳下了车,向那个少年走去。 身后跟着的村民见那马车上忽下一个小丫头,都自动让开了道。望着雯月,乡下难得见到如此齐整的丫头,都移开了目光,转而望着她,不知她要作什么。 “大叔请了。” 雯月被这么多的人直勾勾地盯着,微红了脸,还是镇定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荷包:”这两只鸡几文钱?我们府上买了。” 那个汉子一楞,继而望了一眼车子,见车里面静静的。他咽了一口唾沫,放下了手中的铜锣:“这个,我这是去年的老鸡......“他后悔:早知道就弄两只母鸡来了,母鸡能下蛋。可不就能多要几个钱。这会子,大家都眼睛瞪着他。他张了张口,一狠心:“500文!” 身边一阵嘘声,这个王老二是在坐地起价么?两只公鸡也敢要价500?莫不是疯了? 雯月抿了抿唇,她看着那个汉子亮晶晶企盼的眼睛,以及周围那一片寂静,心知这是被讹诈了。 她踌躇了一下,望了一眼身后,里面没有动静。她开口:“要价是不是高了点......” “雯月,给他!” 车子里传出苏暖的声音。众人精神一震,俱看向雯月,见她从荷包里面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了那汉子,脆生生说:“行了。把他放开来吧。” 那汉子两眼放光,忙不迭地伸手来拿,雯月却把手一缩:“你先解开他。” 汉子早扔了手中的东西,双手左右开工,三两下就解了绳子。 少年终于手脚得空,恨恨地,忽抬脚向那汉子踹去。 那汉子一躲,张开了一双蒲扇似的手,咒骂了一声,就要向他扇去。 “给你银子!” 雯月忙递了银子过去,汉子悻悻地缩回手。在手中掂了掂,“呸”地吐了口唾沫,转身捡了地上的草绳走了。 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也散了,有几个追着雯月说:“小大姐,可还要买鸡?我家有......” 见雯月面无表情地,只得悻悻地走了。 雯月望着低头揉着手腕的少年:“你是哪里人氏?”见他不吭声,只得转身,向马车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那个少年跟了过来。 到得车子前,方缓缓抬起头来,雯月这才看清他的相貌:面孔脏乱,糊了很多脏东西,一双眼睛狭长,看人......很是阴沉。 她心中跳了一跳,正要说话, 苏暖已掀起了帘子,脸上隔了面纱,一双眼睛亮如星辰,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公子快点回吧。” 少年望着车窗内的小少女,鼻下部分皆隐藏在轻薄的面纱下,但是可以看出是一个美人儿。额发上有一个显眼的旋,向一侧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来。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睛里没有嘲笑、好奇,只有怜悯还有了然...... 该死,他轻甩了一下脑袋。 他低了头:“那个,麻烦小姐,车上可有茶水?” 苏暖直接从窗户里递出一盏茶。细白的手腕上一串珍珠链子晃了一下。他移开眼,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他抹了一下嘴唇:“多谢!我叫阿衡,在家排行第七。敢问,贵府可是郑国公府上?今日多亏小姐伸手。”他望了一眼车盖上的徵标。 说话间已是习惯性地伸手在身上摸了一通,这才记起,他身上早叫人搜刮了个干净,哪里还有什么物事给他留下? 他摸了一会,忽然说:“今日多有不便,他日有事来寻我.....”忽伸手一把扯了轿帘上的殷红流苏下来,说:“这个我留了!” 说着,退后一步,抱拳。 苏暖莞尔一笑,缩回了轿子里,细声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雯月望着苏暖:“小姐,连姓甚名谁都不肯说,这人......” 苏暖自伸手去轿帘上扯了另一个流苏下来:“无妨!把这个收好了!” 心内却是愈发肯定这人不是凡凡之辈,观他今日情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况今日受此奇耻大辱,怎肯报出家门?愈是不肯说,她愈是肯定此人不简单! 她坐直了身子,脆声吩咐:“今日之事,回去莫多言!” 雯月点头应是。 前方郑老太太眯眼,不耐烦地问贵妈妈:“她在做什么?” 贵妈妈伸长了脖子:“看不真切,好像是买了两只鸡?” 014风筝丢了 看着车子轱辘轱辘走远了,渐次成了一个小黑点,少年缓缓闭了一下猩红的眼,勉力握了一下拳,这才感觉到身子稍微舒服了点。茶水的效果不是很显著,他抬脚运了一下气:还是滞得慌。 看了看天色,他抬脚向东边缓缓行了两步,又顿住,回身,定定地注视着身后的小庄子:落日下,此时炊烟四起,袅袅上升,隐有狗吠声传来,村后是黛青色的小山,一切都那样温馨、安宁,仿佛刚才那一场闹剧不曾出现过...... 他垂了眸子,掩下眼中情绪…… 车子从后门回到府邸,天刚昏黑,老太太下了车子,径直往院子里去了。 苏暖搀扶着雯月的手,伸脚踏下了车,裙子挂住了,她撩了一下,见裙子一角有点挂破了,小小地惋惜了一下,这可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条拿得出的体面裙子,抬头说:“走罢!” 见雯月不动,她诧异,抬头,墙下树荫里竟站了一个人,一个16、7岁的少年公子,正一脸惊喜地望着她。 见她望过来,趋身上前一步:“暖妹妹!” 苏暖疑惑地,雯月已抢前一步:“五少爷!” 少年生得眉目英挺,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眼角微上挑。笑微微,抬手:“好丫头,你们这是从哪里来?我这回来一天,都未见到人呢?” 他望着苏暖脸上表情殷切,双眼晶亮,很是欢喜。 苏暖在雯月开口唤他“五少爷”的时候,就知道眼前人是谁了。 她披了眼睛,敛下眼中情绪,细声“五表哥!” 郑卓锋一楞,又上前一步:“暖妹妹,怎的客气起来了?身体可大好了,前番都怪......” “大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眼前一花,一个穿红衣的圆脸姑娘突然横在了苏暖面前:“原来你在这呢?害我好找,祖母正寻你呢?怎的跑到这里来了?走罢!” 说着,伸手去扯郑卓锋的袖子。郑卓锋不自然地挣了一下,皱眉:“晓得了,推推搡搡地作什么?“ 说着,笑着向苏暖望去:“暖妹妹!” 却是“咦”了一声,面前哪里有人? 前方,苏暖正与雯月向着垂花门走去,脚步飞快,主仆两人很快就隐入门里。 郑卓锋楞了一会,下意识地抬脚欲追,袖子被扯住,边上的郑云玲正双目炯炯地望着他。他恼怒地一跺脚,瞪了她一眼,回身走了。 又顿住:“你跟着我作甚?” 郑云玲一双长眼斜睨着他,挑了一边眉,笑吟吟:“我们一起去祖母那里,父亲已经去了。” 郑卓锋眉毛一垮,登时气势全无,低了头:“父亲回来了?” 见郑云玲点头,垂头丧气地迈步,又不甘心,转头望了两眼,但见竹枝婆娑,哪里有佳人影子? 郑云玲撇了撇嘴:还是母亲有先见之明,吩咐自己在这二门守着。果真,大哥找了借口出去,转了两圈,偷偷地又蹩摸回来了,被她逮个正着。 她斜睨了身后垂花门一眼:“还算识相!竟妄想做她的嫂子?哼.......” 原想着祖母能再住一宿,谁知今日就回来了,急慌慌地,把母亲与大伯母都叫了去,神神秘秘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连她都遣了出来...... 这厢,苏暖一气走到院子里面,老远见得小郑氏正笑吟吟地在廊下候着,屋里已掌了灯,里头早已经摆上了饭菜,透过拢起的门帘子,小荷正在里面欢快地摆着碗筷。 她心内一阵温暖...... “娘!” 她快走几步,向着小郑氏走去,:“怎的站在外面?多冷。” ....... 小郑氏夹了一筷子肉片,轻轻放到她碗里:“多吃点!这两日都瘦了。” 苏暖歪头,笑笑,扒了一口饭。 小郑氏收回筷子,一边埋头吃着,一边不时偷眼去瞄苏暖,见她安心埋头扒饭,并无异状,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郑卓锋回来了,那个祸头子回来了。 昨日苏暖走后,她才知道原是郑卓锋要回来,这件事府里几个主子都知道,唯独瞒着她们这个院子。 老太太的用意明白得很:带着苏暖避开郑卓锋......不然,怎轮到她的冬姐儿去郡王府? 她一天坐立不宁地,探得苏暖要回来,她一早候在后门,郑卓锋明日一早就走了。这事她倒与她们一致,可不能让苏暖知道了。 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她远远地在院子里望到了,郑卓锋拦下了苏暖。 她恨得牙痒痒,勉力控制住,才没有冲上前去,心里却是叫苦不迭:怎就碰上了? 正不知怎么办才好,郑云玲出现了,她眼瞅着郑云玲拉着郑卓锋说话......苏暖忽然拉着雯月走了过来,她急转身,刚在廊下站定,苏暖就进了院子。 苏暖吃了一碗饭,又喝了半碗汤,这才满足地放下手中的筷子。 她靠着窗边,拿起绣花绷子,闲闲地打量。 小郑氏拿着茶杯坐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欲言又止! 见苏暖眉目开朗,浑忘了方才的事,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想着郑卓锋明日就要回到书院里去,又咽下了,起身:早些歇着罢!今儿也累了! 苏暖望着母亲消失的背影,沉吟不语:自己与那个五少爷到底有什么瓜葛?母亲这样忧心? 抬目四望,目光一顿:那个风筝不见了! 一旁的小荷见状,忙撇开了目光:小姐发现了! “小荷!” “小姐!” 小荷吓了一大跳,忙说:“是,夫人说这个风筝上都是灰。叫给收了起来……” 她结巴巴地解释着,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小姐要生气了! 她缩了脖子,这个风筝是郑卓锋扎了送于苏暖的,那上面的桃花还是小姐亲手画的,用了上好的胭脂蘸了水点的花瓣...... 小姐万分慎重地挂在架子上,平时都不许别人轻易碰的。 昨日,夫人把那个风筝拿了下来,头一次咬着牙,三两下折了那个风筝:“害人不浅的东西!” 又回头嘱咐小荷:“小姐问起,就说是被风刮走了,千万别搭腔!” 小荷嘡目结舌:这哄小孩呢? 等夫人走了,她望了望那已揉成一团糟的风筝,转身快步走了…… “小姐,不是奴婢,是被风刮走了,好大一阵风......夫人,小姐……”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说不下去了。 “小荷,是........五表哥送的么?” 她望了一眼慌乱抬头的小丫头,双眼里满是内疚、不安。 她叹了一口气,转了话题:“明日随我出去一趟!” “唉!” 小荷知道这茬揭过了,吁了一口气:小姐竟未追究? ...... 入夜,府里各处各房的灯渐次熄灭,唯有二房正院主屋内还亮着灯。 “老爷!”韩氏披着发,望着倚在床前榻上翻书的郑二老爷:“你说,我娘家的英姐儿怎样?去年刚及茾!若是能入了世子房里......” “你可想好了。贵妾也是妾,那可是你韩家的小姐!” 郑启清瞥了她一眼,继续翻着手中的书页…… 韩氏嘴张了一张,见郑启清无甚兴趣,就自己靠了床头,默默思索:英姐儿是嫡女不错,可大哥品阶不高,六品的闲职,汾阳郡王这块饼好诱人,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这要嫁过去,生得可是将来的汾阳郡王府的继承人,不然,就一贵妾......还不是怕小世子的生母出身低了,辱没了将来小世子的身份...... 她烦躁地移了一下位置,见郑启清还在专心看书,逐趿了鞋走过去,伸手拿了灯罩,扑地一口吹灭。 郑启清:“你作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 015配不上 绣房里,一个蓝衣少女正提笔在风筝上轻画着,一点一画很是仔细:纸上的桃花瓣红得异常耀眼。 须臾,一株栩栩如生的桃花跃于纸上,少女掷了笔,脆生生说:“锋哥哥,你瞧,怎样?” 背后一只手拈起桌子上的风筝,举起对着窗外细细观赏:“暖妹妹心思玲珑,好极,竟能想到以胭脂入画……我瞧着,这桃花竟比那真的也开得不赖呢?” 却原来是用了胭脂掺了水,点上去的。 说话的少年锦衣玉带,粉面朱唇,一双桃花眼细长,正笑意盈盈毫不掩饰地看向对面的少女。 少女娇羞地低下了头,心口乱蹦! 外面滴水成冰,此时房里的空气却仿佛都热了起来,一时静默……少女的头越垂越低,一络发从前额垂了下来,少年情不自禁伸手去撩起...... “哐啷”有人推开门,与此同时,一声高亢的尖叫,郑云铃一步踏了进来,见鬼般指着郑卓锋:“你们在干什么?啊!” 尖叫声音再度响起,门外呼啦啦涌进一波人,窃窃私语……又有人过来,这会是一个妇人。 …… 韩氏横眉怒目地指着郑卓锋,呵斥着。 郑卓锋拽着韩氏的衣襟苦求,分辩。韩氏愈见生气,转而指着那个狼狈无处躲藏的少女,仰着头,高高挑着眉:“都说斗米恩,升米仇。真是好呀,养着供着倒是供出了白眼狼来了。我们郑家怎么对不起你了,竟然要这样来害我们?” 少女一脸雪白,只知道摆手:“舅母,不是的。” 韩氏脸上笑得温和:“我们锋哥儿可是马上要秋闺了......舅母求你了,放过锋哥儿吧?啊?好姑娘,舅母求你了,这样,舅母向你保证,定给你找上一门上好的亲事可好?” 画面一转...... 夜深人静,房间里一个少女正抖抖索索地踩在凳子上,往小横梁上使劲抛着一条素绫,眼神茫然,哭了几声后,爬到上头,伸了脑袋进去,不提防带倒了凳子,一时手脚乱抓,想挣扎,却是无处借力…… 苏暖满头大汗,双手乱抓,舞动间,一把扯下了床前挂着的素纱帐子,终于抓到了......她吁了一口气,惊醒了过来。 暗夜里,她胸口起伏,大喘着气。 “雯月”她哑声。 “小姐!” 雯月早惊醒,一骨碌爬了起来,掌了灯。 苏暖头发凌乱,双目惊惧,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雯月从一旁的水壶里倒了半杯水递过去,担忧地:“小姐,可是又梦魇了?” 这几日,苏暖每晚都做着同样一个梦。 她惊惧地发现,这是原身的记忆,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跳了出来。 梦中韩氏的刻薄、无情;苏暖的无奈,羞辱感,她全都真切地体会到了,她心头酸酸的…… 原来原身竟是这样死的。才13岁的女孩,寄人篱下的敏感,被人这样当面羞辱,少女一腔屈辱无处可去,就这样匆忙、草率地结束了自己如花的生命…… 苏暖小口地喝着杯子中的水,水有点凉。 她的心亦是如水般平静:死亦何难?活着才是好!自己被迫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寝墓里,最渴望的就是重见天日。那日复一日的绝望,死亡逼近的滋味,她是如今回想起来,都不寒而粟...... 她又抿了一口茶,放了杯子:以后势必要远离那个郑卓锋才是,母亲说得对,那不是自己能攀得上的。韩氏浑身上下都透着三个字:配不上! 郑卓锋是郑家二房郑启清的嫡长子。上头二个嫡姐俱已嫁,现有一个嫡妹与一个庶妺。二房只得此一根独苗。韩氏平时看得比眼珠子还宝贵。 二老爷郑启清如今为礼部主事,因二房不能袭爵,故对郑卓锋寄予厚望,平时管得极严。 郑卓锋去岁进了白鹿书院读书,二房上下一心期望他能在明年的秋闺中一举得中。 这样的一个宝贝疙瘩,韩氏怎容许自己母女扯上? 她想到小郑氏,垂了眼,慢说小郑氏不是老太太亲生,就是老太太亲生又如何?自己父亲巳逝,孤儿寡母,一心想借儿子亲事助二房更上一层的韩氏怎会答应? 她拢了拢被子,慢慢躺了进去,良久…… “明扬哥哥!”她喃喃地,不觉泪湿双睫! ...... ...... 城南这片住宅区,修建的很是整齐,目力所及,一片片地连绵过去,黑色的屋顶鳞次栉比,很是可观。这里居住的大都是家境较殷实的人家。 闽家的房子并不在这里,在一个热心老大娘的指点下,苏暖站到了一座二进院子前,望着那高高的青砖墙以及那个门楣上方雕着丁字锦的朱红如意门,恍惚:这是闽家么? 春芳说是一座小院子,“房子刚够住”,她仰着脸这样对自己说:“娘说了,你寄回家的那些银钱都给你攒了,给你作嫁妆!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 她当时听得心酸,:“这个拿回去,卖了,再买大一点,五间房总要。大弟二弟将来要娶亲,最好有个院子。”她褪下了手上的一个玉镯:上好的冰种翡翠,还是上次太后寿宴时,林妃娘娘喝醉了,难受得不行,她刚好在旁,泡了那白蜜水,喂她喝了......林妃舒服了不少,一时高兴,直接撂了腕上的镯子与了她。 这也是迄今为止她最珍贵的一件首饰。 本来,她是准备留了这个镯子作为陪嫁的,华家虽家境富裕,但自己也得有点像样的嫁妆罢?虽然,华明扬了解闽家的状况,并不计较...... 春芳当即就红了眼,哽咽:“不用!姐姐留着!” 她不由分说地塞入她手中的包袱里,:“收好了!告诉爹,找个大点的银楼,莫叫人给逛了......” 她站在那里发怔,脑海里一幕幕闪现出过往的一切,却是提不动脚步,许是“近乡情怯”,她几番提了脚,又颓然放下。 身后小荷惊疑不定地望着这样子的苏暖,扎着手,不敢吭声。 主仆两人站在闽家门前的青石街道上,很是注目。有人从一旁路过,见是一个少年公子与一个小厮,不由多打量几眼。 小荷被人看得不自在,往苏暖面前挨了一挨。 苏暖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往前迈了两步...... 016闽寒香在哪里 门却忽然打开,一个小孩从里面跑了出来,身后又紧跟着跑出来一个穿了蓝色花棉袄的妇人,追着:“小少爷,慢点!” 眼看那小孩要跑过对面去,苏暖伸手一把拉住,小男孩猝不及防被拦下,见是一个小哥,挣了一下,也就停了脚,仰了脸望着苏暖。 苏暖见这个6、7岁的孩子,头上一个抓髻,脸蛋跑得通红,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望着她,眸子里满是疑惑。 那个妇人几步到了跟前,一把牵过小男孩,急声:“小少爷!可不能跑,有拐子的!” 她忽意识到一边还站着苏暖主仆,尴尬地点头笑了一笑。 弯腰牵了男孩的手,回身要走。 “那个,借问一下,闽大成可是住在这里?” 妇人住了脚,疑惑回头,见苏暖一脸认真地与她说话。白嫩的脸蛋上是甜甜的笑容。 她立时笑着说:“是呢,那是我们家老太爷。小公子认识......” 苏暖快速截断她的话:”我家以前与这家是邻居,几年没见了,想着......对了,你在这家么?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她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妇人,应该是奶娘? 那这个孩子?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果然,那个妇人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门,方说:“我是华家的,是小少爷的奶娘。小公子没有见过我是对的。不过,我们夫人,小公子应该是知道的,就是这家的二姑娘。”小男孩见得说到自家,仰了脑袋嘻嘻笑着望着几人,倒也乖巧,并不吵闹。 苏暖望着他那稚气的眉眼,眼前渐渐浮现出了华明扬的眉目,这孩子,现在才发觉,眉眼像闵春芳,鼻子脸间隐隐有华明扬的影子。 她的胸口一窒,莫名的难过…… “我们小少爷,很是聪明,我们大爷可疼得紧呢……” 妇人兀自唠叨,苏暖深呼了一口气;“你们住在这里么?” “怎么会呢?” 妇人夸张地叫道,继而意识到了什么,陡地压低了声:“我们家老爷可是住在城东,那里都是富贵人家......” “姥姥!” 小男孩忽然大叫了一声,跑了过去。 大门开处走出一个妇人来,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一身富贵团花的褙子,正眯了眼往这边瞧过来。 杜氏! 她愣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这个身材富态的妇人竟然是她的继母杜氏。 苏暖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当年,杜氏嫁进来时,脸孔腊黄,皮肤粗糙,二十出头的新媳妇硬是看去比那三十多的妇人还老相。可眼前这个脸色粉白,整个人涨了一圈的圆脸妇人确实是杜氏,她的继母。 杜氏微弯下腰,满面笑容,笑得像弥勒佛般:“晟哥儿,又调皮了不是?” 刚那妇人见了,忙笑一笑,停下了说话,也跑了过去。站在杜氏面前,与杜氏说了几句,杜氏朝这边望了过来。 苏暖按捺住心中的百般情感,回以微笑。 ”大娘有礼了!” 杜氏看着这个眉眼精致、漂亮得一塌糊涂的少年公子,眼前眩晕了一下:“公子是?” “敢问,这可是闵寒香的家里?” 苏暖一双琉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杜氏的眼睛。 杜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四下望了一望,伸直脖子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明明是正午,头顶一个大太阳当头照着,她却莫名得觉得一阵脊背发凉。 见苏暖望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她忽撇开了眼,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拉着小孩,一语不发,转身就往门内走去。 “大娘!闽寒香不在吗?”苏暖紧追上一步,跟在后面。又大声问了一句。 杜氏顿住步子,慢慢转回头:“你是谁?为什么要找.......寒香?”她颇有点艰难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九年了,她都快忘了她还有一个继女,叫做闽寒香。 阳光下,她的脸色发虚,目光游移。 苏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她没有回答她的话……她在回避她的回题。 她的目光发沉,上前一步,再次追问:“闽寒香在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身后响起:“谁找我们家寒香?”声音急切,激动! 苏暖蓦地转身,一个老者佝偻着背,坐在一辆木轮椅上,黑黄的面容依旧消瘦,一头斑白的发用一根铜簪子束着。比刻刀刻似的脸上满是激动与不安! 闽大成,这个记忆里性格粗犷、终日里笑呵呵的汉子,如今老成了这幅样子! 苏暖望着突然出现的阿爹,眼眶立时红了:15年未见过爹了!自进宫后就一直未见过。 闽大成断了腿,行走不便。且那地方不能让他一个大男子靠近。 此刻闽大成望着眼前这个小少年,诧异,:这个小儿郎找寒香作什么? “我们家寒香嫁人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你可是见过她?”眼前这个小公子年纪甚小,他心头不由浮起希望。 苏暖见阿爹双目晶亮,一脸殷切盯着她,眼里隐有泪意,神态急切......她嘴一动,咽下了眼中泪意,喉咙发堵,一时哽住,点头又摇头...... 杜氏却低了头,示意一边的婆子:“扶老太爷回去,小心着点!” 闽大成发急:“慌什么?寒香......” 杜氏忽脸一拉,一把扯过身前小儿:“还提她作什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么多年了,你也想想春芳……” 闽大成的脸陡然一灰,眸子里的神采瞬间暗淡了下去,他望着苏暖,张了张嘴,任由婆子与杜氏两人合力推着往门里去,进门时,他忽然用力扳住门框,扭身,回头望着苏暖:“她可还好?” 见苏暖发怔,叹了一声,松了手,被推往门里去了。 两扇门也随之关上,“哐啷”一声,苏暖惊醒晃过来,急上前伸出手去拍门,却是任凭打破了门,里面也再无声息。 她呜咽了一声,身子软了下去,小荷忙一把抱住她,:“小姐,公子!” 旁边有人家好奇开门,望了一望,又掩了门。 苏暖整个人跌坐在门前石阶上,喘着气,眼里的泪水汩汨而下…… ...... 苏暖在门口一直坐了许久,直到有人陆续好奇围观,小荷只得拖了她,才失魂落魄地回到郑府。 回到院子,一头扎进房间,早早地上了床,只推说头痛,小郑氏摸了摸头,见无发热,嘱她好好休息。 她闭了眼装睡。 等人都退了个干净,她方睁了眼,定定地盯着帐顶发呆:初见阿爹的难过在闽家门口哭过一阵后,现在剩下了满肚子的疑惑:闽寒香嫁人了!这是第二回听到这个说辞了。今日阿爹与杜氏那截然不同的反应......她心里就跟猫抓似地,闽寒香的去向,似乎成了闽家的禁忌。 “丢人……” 今日杜氏是这样说的。她的头隐隐作痛了起来:什么意思?谁丢人? 她就这样一直睁眼到天亮,头痛欲裂,到天明时,迷迷糊糊睡去。 小郑氏因昨日苏暖头疼,不放心,一早就过来探望,见得苏暖帐子低垂,悄声看向一旁的雯月,雯月摇头。 她轻悄返身,走了两步,终究不放心,回身悄然至床前,轻唤了声:“冬姐儿?”探出右手去撩起那细白纱蚊帐来,笑着向里望去。 这一望不打紧,着实吓了一大跳:帐子里,苏暖双脸通红,睡着。 017探病 “冬姐儿?”她惶急地伸出手去触她的额头,滚烫! 一旁的雯月早白了脸,她方才见苏暖无动静,以为睡得香...... “奴婢去请大夫!”她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小郑氏半个身子扑趴在床沿,双手轻轻合着苏暖滚烫的手,淌下泪来:“冬姐儿!” 耳边锁呐声阵阵,外头隐有人声...... 苏暖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花轿里,轿子一颠一颠地,裙上的牡丹一闪一闪地。轿子停下,噢,新郎官来了。 她欣喜,掀了红盖头,努力睁眼,想看清明扬哥哥,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着急,伸手去拨眼前的轿帘,却是明明就在眼前,够不着,怎么够也够不着。 她急出一头热汗来......周围的一切攸忽消失不见,茫茫天地间,只剩她一人,没有轿子、没有唢呐,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 小邹氏焦急地望着老大夫:“如何?” 老大夫摇头:“烧得太厉害!得赶紧把温度降下来......” 说着,提笔“刷刷”地写方子,一旁的雯月早候在一边,只等老大夫一写完,就立马拿去配药。 ...... 苏暖昏沉沉地,这场病来得凶险。 郑老太太也过来瞧了一眼,望着她干裂的嘴唇,通红的双颊,披了眼吩咐:“都精心着点,不行再换个大夫瞧瞧?” 她对一旁的金氏如此说道。 金氏应了,回头望一眼泪眼婆娑的小郑氏,放缓了声说:“大夫怎么说?” 小郑氏呜咽了一声,抖着嘴唇,哑声说:“怕烧退不了......烧坏了脑子!” 几人不由相乎对视了一眼,均未说话。 韩氏站在床尾,听得此话,往床上闭目的苏暖望去:床上的小姑娘双目紧闭,脸颊潮红,眉头纠结成一个疙瘩,脸上的表情痛苦,哀叹、茫然...... 这个表情出现在一个才13的小姑娘身上,似乎有些怪异。 她收回了目光,见金氏正轻声与小郑氏说着话,小郑氏只顾着点头,拿帕子堵着嘴,不时抽噎一下。 她暗暗撇了撇嘴:“真是娇弱不堪,游个园子就病成这样?真当自己是那金贵的公主么?这也就是国公府,大夫随叫随到……对了,玲姐儿可是与她说了,前次,锋哥儿回来时,他们在园子里见过面了......” 她的目光忽不善起来,狐疑地:“莫不是因为锋哥儿罢?这是要作什么?这还好不是老太太嫡亲的外甥女,不然,这不是咬死了他们这房?” 她越想越可能,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远离了床边,见无人注意她,提裙就出了房门,却见廊下迎面过来两人。 大郑氏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姐,长脸,眼睛细长。阳光下鼻翼两侧隐有星星点点的褐色雀斑。 “二舅母!”她细声开口叫道,并停住了脚步! 韩氏也停下,笑吟吟:晴姐儿来了,几时来的? 大郑氏也停下,靠近她:“二嫂,那个?”她朝三步开外的门里挪了挪嘴,眼神示意。 韩氏心内烦躁,不欲多说,一边脚步不停,继续往廊下去,一边回头笑着敷衍:“娘在里边呢,大嫂也在。我屋里还有事,先走了!晴姐儿,待会过来寻玲儿玩!” 她快走了两步,见大郑氏进去了,才放慢脚步,皱眉:昨日老爷说,郑卓信要回来了。锋哥儿去了书院,得叫他回来一趟…… 王晴跟在母亲身后,望着床上的苏暖,目光复杂:病中的苏暖双颊烧红,脸色白腻,美得惊人。 同为郑国公府的表小姐,不免要与同为表小姐的苏暖比。 苏暖之父原为平南知府,苏暖身为知府小姐,原本与她这个鸿胪寺少卿之女比,要更高一筹。 可是,苏成君死了,小郑氏带着苏暖回了外祖家...... 第一回,她见到苏暖,当真吃了一惊:她怎么可以长得那么好看?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她,立时把身边的一干人都比成了那地上的泥了。 她头一次,深深地感到了嫉妒,嫉妒得心里堵得慌。 从小,表姐郑容就被长辈们挂在嘴里,千般好万般妙地作为她们的典范,就连母亲,一向不服于人的大郑氏也常在她耳边唠叨:贵妃娘娘的聪慧、贵妃娘娘的贞静…… 可王晴只记住了一点:贵妃娘娘的美貌! 郑容是长房嫡女,她幼时,她就进了宫,所以,对于这个表姐,只知道:极其漂亮!但却从没见过。 如今,看着这个表妹,她开始不忿:因为有人私下说,苏暖有当日郑容之姿! 这,怎么可能?这叫她心里...... ...... 王晴随手拿了茶杯在手,端详了一会,心内总算找回了一点平衡:同样是表小姐,苏暖这房里可是寒酸得多了。瞧这桌子,就是普通的硬木,又没有纹饰。还有这摆件、茶具。 娘说:这女儿家金贵得很,身边东西都要往精细里去,方能养出矜贵的眼界与气质来......就像大表姐郑容的房间,郑容都进宫这么多年了,家里现如今还给她保留着之前的闺房。 她进去看了,啧啧!真是样样精致,件件精品,那布置,怎一个雅字了得?她心里第一次鼓满了羡慕! 怪道能养出贵妃来。 这郑国公府果然不是她们这新晋的人家能比的。 王家世代居雷州,原也是当地望族,只从祖父这一代没落,谋了个七品知县,到了父亲这一代,庆元十六年堪堪中了进士,郑启清是阅卷考官,当时王子平上门认师拜谢。 却被大郑氏一眼就瞧中了,回房就缠着老太太,死活要嫁给他。 ...... 大郑氏长相平平,见了风流潇洒的王子平,一颗心早已沦陷。几番扭缠,寻死觅活,老太太偏疼她。郑国公见王子平也有几分才华,也就无可无不可。 王晴却偏偏继承了父母的缺点,长得只能是中规中矩,还不如大郑氏,至少大郑氏皮肤细白无瑕,而她却长了许多雀斑出来...... 从小,她就知道外祖家富有,外祖家几个表哥更是个个人中龙凤。 特别是五表哥,见人就笑,对姊妹们也好,她的一颗心早系在了他的身上,只是,她还来不及表说,就听得传出郑卓锋与苏暖的闲话出来...... ...... 她再度看了一眼尚在昏睡中的苏暖,心里竟然浮出一个念头:怎不烧傻了? ...... 苏暖终于退了烧,却是得将养一段日子。 梨落苑门口更见清冷,只有几只雀儿飞落在庭院中,才带了几丝生气出来。 几个丫头仆妇走路说话都小心,生怕惹了小郑氏的眼。 自苏暖这次病倒后,小郑氏的脾气也愈见长了,阴着脸,往日和蔼的人也禁不住脾气暴躁了起来。 这几人都是从苏家带过来的体己人。知道夫人心中不痛快,这小姐近日连着两回都这么凶险,别说夫人了,就连他们这些下人也是心惊肉跳地:这小姐要是有个万一,这夫人肯定也不活了,那留下他们这些下人.....! 所以个个都在心中念佛:祈祷小姐快快醒来。 苏暖自己也急得很,这场风寒来得突然,任她心内如焚,也是无法,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能慢慢养着。 一面悄悄地遣了那小荷跑了一趟隆祥当铺,去与掌柜的告假几日。 ....... 018华香瓷坊 半个月后,阳光明晃晃照着。 苏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身后小荷早双手支膝:“公子!咱们到前面问一下路?” “不必!前头应该快到了!”她说着继续往前走,脚底早已生疼,可她就是不愿雇车。她愿意就这样一路从城东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仿佛身体的劳累能缓解心中的不安与委屈,她倒希望这段路再长点...... “华香瓷坊”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煜煜发光,晃花了小荷的眼,也晃花了苏暖的心。 她怔怔地仰望着那个斗大 的“香”字,心如锤击。 “寒香,你那么喜欢瓷器,成亲后,我们开一家瓷器坊,如何?” 他双目发光,宠溺地望着她:“就叫华香,你说可好?” ...... 明晃晃的阳光下,苏暖头上冷汗渗出,她脸色奇白,身子晃了一下。 “公子!”小荷一把扶住了她“没事吧?” 苏暖抬头抹了一下额头,“走罢!” 偌大的店堂内,有三两个客人正在浏览,地上,高架上是满满的瓷器。 她无心去欣赏,只问那在旁热情侍立的小二:“你们掌柜可在?” 身材瘦小,一身青衣的小二见苏暖一开口就说找掌柜,虽心下不虞,但还是堆起笑容,上前:“公子看中哪件?小的给您拿来。” 苏暖并未理他的话,只是一昧地:“请问小二哥,华眀扬可在?” 闻言,小二略诧异地望了她几眼,陪笑:“公子可是找我们东家有事?今日恐不得空。公子买瓷器的话,不妨先看一下我们这里的东西,这些都是最新运到的......” 他絮絮叨叨地指着一旁架子上的几件瓷瓶说道。他今日刚上工,东家说了,卖出一件瓷器,就有十文到百文的铜钱可拿。 苏暖一进来就直接要找掌柜,这不是挡了他的生财之道么? 他自然是不肯。 苏暖见他几番阻拦,不肯通传,眼珠子一转,咬了咬唇,直接指了高架上的一尊圆盘子说:“这个拿来我看看!” 小二欢喜地奔了过去,很是小心地从红色底座上捧了下来,轻放于长几案上的棉垫上:“公子,这个青瓷盘极其难得,价格也......” 苏暖打断他的话:“这个青瓷盘是次品!” 小二大惊,忙说:“公子不可乱说?本店童臾无欺......” 边上几位客人听得,看了过来。 苏暖愈发大声:“我不与你说,是不是次品,叫你们掌柜出来就知道了。” 她一双妙目紧紧盯着小二,语气不容置疑! 小二脸色很不好看,恼怒地盯着苏暖,心说:“这人莫不是来找茬的?” 又有几个客人放下了手中的瓷器,围拢过来,其中一人叫道:“小二,心虚什么?去叫你家掌柜下来!” “是呀!” 众人一通叫,小二额上冒汗,使个眼色,早有人奔去楼上去请掌柜的了。 楼上几人正喝茶,听得禀报,诧异。 一个青衣男子,已从座上站起:“怎么回子事情?次品?诚意你来说......” 右边一个年轻男子急起身,涨红了脸:“是那个葡萄青瓷盘么?” 小伙计点头应是,觑着二掌柜的脸色:“如今下面闹了开来,一众人围着!直说要掌柜的出面!” 闽诚意已推开椅子往外:“我下去看看!” “那个,人家指名要东家下去......” 小伙计嗫嚅着说道。 闽诚意的身子一僵:“这还抓住不放了?姐夫?” 他恼羞成怒地回身看向那个男子,见他虽面无怒容,却是眼中隐含不悦,心下“格登”一声,咽下了后面的话。 他也真是冤枉,当日见那瓷盘送过来时,挺好的,真没看出来,就留了下来,想着放于一边,好歹也能卖几个钱。 可他当时也吩咐了,单单另放的,怎就拿到那精品架子上了? 这下好了,姐夫生气了。 他讪讪地退后一步,老实跟在了后面下得楼去。 苏暖的耳朵一直高高竖着,此时,听得那楼梯上传来的声响,知是有人下来。她双目紧紧盯着那红色木楼梯口,心口早抑制不住地跳动了起来…… 华明扬以为对方是一个老于此道的大老爷们,谁知却见几个人一齐仰脸望着自己一行,楼梯口,一个13、4岁的粉嫩小公子,从自己一出现,就大张着嘴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他疑心看花,却见那小公子已是双眼盈盈,几欲滴下泪来。 他咳了一声:“方才......” 周遭一切瞬间远去,眼前只剩这个月朗风清的男子,就那样微笑着向自己走过来。 苏暖望着风度翩翩,眯眼缓步走下楼梯的华明扬,贪婪地望着他:那高挺的鼻,浓黑的眉,以及一笑左边微微上挑的嘴角......九年了!他竟一点未变,只是愈加俊秀、成熟了。 她情不自禁地微笑,眼眶已湿,喃喃地:“明扬哥哥!” 华明扬下楼的脚一滞,诧异地望着苏暖,有一瞬间的怔仲…… 记忆中那声久远的呼唤“明扬哥哥!”仿佛就在昨日,亦在今日?攸忽龙都国际娱乐时空到得跟前。那个黑发飞扬,眉眼明丽的女子,歪着头叫他“明扬哥哥。” 他的心忽莫名绞痛了起来,呻吟了一声,单手抓住了扶手。 “你是谁?” 闽诚意见状一步上前,出声喝问,目光不善:“就是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家的东西是次品的?小小年纪怎就信口雌黄?” 闽诚意自看到苏暖,一颗心就落到了实处:原是个毛丫头,不足为俱!” 苏暖这才从迷茫中醒过来,她望了一眼横眉怒瞪她的闽诚意,抿唇,一双眼却是仍停留在华明扬身上,她竭力压下心中那喷薄而出的情绪,眨了眨眼,逼回眼中泪意。 “闽寒香!” 苏暖轻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就那样用着华明扬能听到的声音,心却丝丝绞痛! 华明扬脸色发白。 “姐夫!快去楼上请夫人来!” 闽诚意忙上前一步,吩咐小厮,又关切地:“怎的了?可是心绞痛又犯了?” 苏暖一震,骇然侧头:姐夫?闽诚意?还是闽诚心?自己前世双胞弟弟?生下来就未见过的弟弟! 她望着与杜氏有三分相像的闽诚意,恍惚...... 不容她多想,手臂已是一把被一只大手钳住,生疼:“你见过寒香?她......可还好?” 华明扬双目迷茫,定定地望着苏暖,心又绞痛了起来:当日她不辞而别......留下那幅镯子,走了。抛下家人,抛下他,无声无息地走了,自此,再无音讯...... 他本该恨她的,可...... 天知道,他的心里只有惆怅,无尽的不解....... 寒香,如今时隔9年,这个名字竟又被人提了出来。 他的手下愈发大力,苏暖手臂上一阵疼痛袭来,禁不住轻叫一声。 “公子!”身边小荷忙一步上前,去掰华明扬的手:“放开!弄疼了我家公子!” 华明扬这才惊醒过来,忙不迭地松手,歉疚但仍盯着苏暖:“方才失礼了,这边请!” 说着引了苏暖往楼上去,早有闽诚意团团向众人抱拳:“各位!都是昨日新到的货,这边请!这位,”他看了一眼已上楼的苏暖,挤眼,低声:“我们东家的故人.....嘿嘿!小孩子,玩笑!” 几人“噢”了一声,扫兴散开。在闽诚意与小二的引领下继续挑选。 乘人不注意,闽诚意示意三儿收了那个盘子,想了想,他也抬脚上了楼。 019青花瓷 他得去听听,方才,他可是听到“闽寒香”,三个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他的大姐。小时候,爹就常说,家里能过上好日子,全靠大姐寒香。 大姐可厉害了,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每次,她都会捎回东西,除了银子,还有一些他们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事,左右邻居谁不羡慕他们家? 可是,大姐却抛下了她们,跟别人走了,去过那快活日子去了....... 还好,还有姐夫,二姐春芳嫁了华明扬,左右都是姐夫,这些年,他们跟着姐夫,日子愈过愈好...... 今天姐夫这个样子,他不得不提起心来:华明扬心里还是念着大姐的。听说,他十三岁就认识大姐,那回大姐刚入宫。要不然,他们闽家几辈子,撑死了也就一个城西倒叉子胡同的一小百姓,到哪认识这样的贵公子? 大姐长得出挑,小时他跟着二姐远远地瞄了一眼......宫门不许外男靠近。 他望着立在宫门前那个浅笑宴宴与二姐说话的女子,小小的他心里激动:那个神仙妃子一样的人就是他的大姐么?比那大家闺秀小姐也还不差的。 虽然他闽诚意并未见过什么大家闺秀,就连那小姐身边的丫鬟也不曾见过,但小小的他心里就这样固执地认为。 谁知,大姐不辞而别……娘说她嫁人了,嫁了那更好的人了。 他虽惋惜,还有人比华明扬更好的么?又羡慕,怎就不提携一下自己呢? 他们家的好日子到头了么? 后来.......也不知怎的.......华明扬竟娶了二姐春芳。 二姐与大姐有三分像,娘说,她们是姐妹! 华明扬对他们一家很是照顾,就与大姐当日在时一样.....如今他们一家在姐夫铺子里做事,华明扬的生意是愈做愈大。 现下,竟然有人带来大姐的消息,他的心活了起来:大姐这是要回来了么?终于想起他们来了?听说,当日带大姐走的,可是.....虽然,他们不说,但肯定比华眀扬还要厉害吧?不然,大姐怎会舍了华明扬,跟了他去? 他愈想愈觉得是这么回事,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往那厢房里靠去。 刚转过拐角,就见一个人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眯眼往里窥探...... 屋子内,苏暖望着扑入眼帘,那满满的一架子的瓷器,全是青花瓷。大到罐子、小到茶盅,均是白底青花。 她的泪又上来了:他记得,原来他都记得...... 华明扬立在身后,幽幽出声:“这些都是她喜欢的,她最喜青花瓷了。” “不知她......如今可还好?” 他盯着苏暖,满脸殷切,又掩饰地端起茶杯,抖着手,凑进喝了一口,却是入口不知滋味。 良久。 见苏暖只怔怔地不语,又自嘲一笑:“她定是不愿意见我的罢?这么多年,也没有消息。” “你还记得她喜欢青花瓷么?真好......”苏暖缓缓弯起嘴角,想笑却又想哭:“可是,当日她不见了,你就没有去寻过她么?” 苏暖苦涩地抬头,痴痴望着华明扬,心底阵阵颤栗,抖动着嘴唇,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 华明扬微微一愣,目光飘渺,越过苏暖头顶,定在对面那满架的瓷器上:“她就那样走了,连句道别的话儿都没有留下,我......又到哪里去寻她?寒香她......” 他目光黯然,语气里是浓浓的哀伤,双肩微抖,浓眉紧皱,端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微抖。 当日他在宫门口从早一直等到日落,都未见到她。 他发了疯般......后来,才知道她前一日就离开了皇宫,与人走了。寒香抛下他,抛下了闽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苏暖望着他痛苦的表情,心内揪痛: 明扬哥哥! 他从来是阳光自信的,就连当年他弃医从商,被老父喝骂,跪了一夜祠堂,第二日偷偷跑来寻她,也是扬着眉,眼里全是笑意。他温文尔雅,最是洒脱,记忆里全是他暖暖的笑脸。 认识他这么多年,真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痛苦。 “明扬哥哥!”她喃喃地,不觉念出了声,巳是双眼泪湿。 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执念,在见到眼前这个男子的时候,统统化为乌有,眼里、心里只有他...... 她颤抖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去抚平他的眉。 华明扬皱眉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年,清秀精致的五官,漂亮却陌生。可那声“明扬哥哥!”却是那么熟悉,那娇憨的语气以及那拖长的尾音……这是一个小姑娘! “你......是?” “明扬哥哥!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小腊梅啊!我......” 她泪流满面,却是不知如何说起。 华明扬脑袋一阵子空白,禁不住伸手抚住了心口:“寒香!” 他不敢置信,骇然地盯着苏暖:“你?” 小腊梅,是他给寒香取的。 她生在腊月,名寒香,他说:“那我叫你小腊梅吧?你看,腊月梅花开,花香淡而高远,颜色清晰明丽!正适合你的名字!” 这个名字只有他们俩知道! 怎么可能? “她在哪里?快告诉我!”他忽晃过来,一把按住苏暖瘦小的双肩,低吼,眼睛血红! “相公!” 门口的闽春芳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迎面紧紧?住状似癫狂的华明扬,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柔声:“怎么了?刚听得说你不舒服?这位是?” 她使了眼色,门口呆立的闽诚意忙上前,两人扶了华明扬坐到圈椅上去。 华明扬兀自激动之中,一把撩开闽春芳的手,说:“芳儿!她有寒香的消息!”说着,殷殷地望着苏暖。 闽春芳含笑转身,笑吟吟看向已垂眉的苏暖。疑惑地:“你是?” “这是寒香的妹妹。她们姐妹最是要好!”华明扬焦急抢过话头,身子前倾,望着几步开外的苏暖,几欲起身。 020物是人非 闽春芳满脸欣喜地向苏暖看去,轻呼一声:“真的么?姐姐......可是,姐姐不是嫁人了……” 她蓦地掩住嘴,歉意地看向华明扬,又急转头:“她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莫不是她......怪我了?”说着哽了声音,大声抽噎不止。 华明扬抬头望了她一眼,目光中也流露出痛苦。 苏暖自闽春芳进来,就后退了一步......此刻,她望着面前拿帕拭泪的闽春芳,那无限难过的样子...... 她的心也揪痛了起来:春芳,果然是记着她的,迫不得已的......随着她的抽泣,她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虽还丝丝拉拉的痛,可还是有股暖意,到底是嫡亲姊妹,与那日杜氏所比...... 她本能地又后退一步,低头,长呼了一口气,努力平定了一下心绪…… 她望了眼闽春芳有意无意地挡在华眀扬身前的身子,心内黯然:春芳的小动作......她明白。也是!都成亲了,她这个大姐还回来作什么? 她的心钝钝地,痛苦又不舍地看了一眼华明扬的方向,吃力抬头:“我今日来......只想和道,当日是谁与你们说闽寒香与人走了的?” 闽春芳的肩膀一抖,停了抽泣,下意识地望了华明扬一眼。 华明扬却不看她,闻言,忽起身拨开闽春芳,一步一步走到苏暖面前,定定地,哑声:“你到底是谁?与寒香有什么关系?是她托你问的么?寒香自己为什么不回来?她在哪里?你说呀?”他伸了手,想抓苏暖,却又顿住,闽春芳从身后缓缓地揽住了他:“相公!”...... 闽春芳忽对在一旁兀自发呆的闽诚意喝道:“还不快赶了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下去?你没见你姐夫.....” 闽诚意“噢”了一声,回过神来,挤上前来,就要来扯苏暖的袖子。 苏暖一愣,望了眼闽寒香,见她正满脸关切地望着华明扬。 她轻叹口气,抬脚,迈出了门。 “寒香......” 声后一身唤,她猛回头,望了一眼正挣脱闽春芳的华明扬,那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太多的内容,说不清道不明...... 她勉力压下心中的酸楚,不敢再看,转过脸去,“咚咚”地下了楼。 身后,华明扬抬脚就要追出,却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死死抱住:“相公!” 闽春芳对闽诚意使了个眼色,闽诚意会意,返身追了下去。 华明扬怒瞪着她:“你什么意思?她有寒香的消息。那是你姐姐,亲姐姐!” 他双目充血,满目的痛苦与愤怒。 闽春芳心内“咯噔”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幽幽地叹气:“寒香是我姐姐!我比你......更加希望见到她。可是,”她抬头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相信那人的话么?那你告诉我,姐姐既然回来了,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们?或者给我们递个信,我们去找她也成啊?” “我们是她的家人,我是她的嫡亲妺妹,你告诉我,为什么?” 华明扬的眸子暗了下去。 闽春芳字字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是呵!为什么?当日,他就想不明白。 他瞬间丧失了力气,缓缓地坐了回去。 “我说,那人就是个骗子,不知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来讹我们呢!”闽春芳说。 ...... 苏暖心情激荡,只快步向前埋头走着,小荷跟在后面小跑着。 身后,闽诚意正悄悄尾随着,一路跟到了当铺后门,见苏暖进去,方才转身...... ....... 须臾,苏暖与小荷两人又匆匆出来,往东城去了…… 小郑氏还未回来,小荷去了厨下烧水,待提了热水来,苏暖已是趴在房里反闩上了门...... 窗下一个角落里,苏暖蜷缩着,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腿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做。 脑子里一会糊涂一会清明...... 门外雯月正低声呵斥小荷:“到底怎的了?你说?这出去还好好地,怎就这样了?你不说清楚,待会夫人晓得了,有你瓜落吃......” 小荷吓得急赤白脸地,赌咒发誓:“真没什么事,就是跑......好长一段路。真的!”她伸了脚上的鞋,黑乎乎地,一路上踩了不少坑洞。 她可不敢说什么,苏暖一早吩咐过,外面的事,不可多言。 小姐说了:“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小姐那是信任她! 雯月见她一双眼晴骨碌骨碌乱转,哪里不知道?气恨,伸出指头点着小荷的脑门:“呆瓜!小姐不让说的?”见小荷点头又摇头,只得附耳去说了一句。 小荷蓦地睁圆了眼睛:“不会吧?” “怎就不会?上回不就是......” 小荷霎时没了主意,咬了咬牙,又敲了敲门,颤声:“小姐?” 无人应声,安静得诡异。两人屏息,对看了一眼,小荷紧张:“雯月姐?” 雯月也紧张起来,一边拍门,一边从门缝里往里瞧去。 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苏暖站在门前:“水好了?提进来吧!” 说着,转身往里间行去。 两人愣了一下,忙答应一声,合力去抬了水桶来。 苏暖泡在木桶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水雾缭绕间,她的眉眼看不甚清,但是雯月却瞧得心惊。那是一种哀伤,她不曾见过的哀伤。 苏暖缓缓阖上了眼,温水泡得很舒服,她的脑子却是无比清醒:今日见过华明扬,她终于确定一件事...... 如果她此刻还不明白,那她真正是个傻子了。 有人在刻意瞒下了她的死因......为什么?倒底是谁? 想她在宫中一直谨小慎微,不肯行差踏错一步。最大的秘密,就是华明扬了。可是,那也是周遭几个亲近的人都知道,并未刻意隐瞒。就连张嫣也是知道的罢? 不然,每月去太医署,为何单派自己去? 她仰脸靠着,玉白的脸上渐趋平静,心内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水凉了,雯月拿勺往里添了一勺热水...... 她睁开眼睛,望着水下纤细平板的身子,呼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罢了!先顾好眼下为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只是华明扬,怎么办? 她心内最柔软的一块,如今,人还是那个人,却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咽下了心中的泪,当初的良人已经成了妹夫......想到春芳今日看华明扬的眼神,她心中酸涩,发堵: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情意,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如她当年看华明扬那般。 如今,纵使心中有情又怎样?事实已如此,中间缘故,她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 就这样吧!她往水中沉了下去…… “小姐!” 雯月一声惊呼! 021坦白 小郑氏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你这是作什么?是要逼死我么?到底怎么了?你和娘说?但凡......” 她抽噎了一下:“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依你!” 苏暖讪讪地坐在床头,一声不敢吭。 老天作证:她方才只是头胀得难受,想清醒一下,才潜了下去,并不是自杀。结果雯月那一嗓子...... 小郑氏已经哭了足有一个时辰了,那眼泪哗哗地,就没停过。 这回,任苏暖怎么说,她就是无动于衷。 一心认为苏暖是不想活了。 她抽噎着:“娘就知道,你这是......说罢!痛痛快快地说出来罢?你这见天往外跑......” 苏暖诧异抬头:“娘?” 一边雯月与小荷心虚地低了头。 小郑氏恨恨地:“你看她们作甚?你们好大的胆子!要不是昨日里被我逮到......”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小荷,小荷瑟缩了一下。 小郑氏擦了泪,一把攥住苏暖的手,正色:“你还不肯与我说实话?你是要急死我么?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行!你大了!我也拿你没法子,只是她们两个......” 她面色一肃,忽咬了牙,点着一旁的雯月与小荷,厉声说道:“明儿我就去找那端大脚,再是留不得了......” “娘!” 苏暖一声惊叫,见小郑氏呲着牙,一脸的绝然,知道她是真的动怒了。 小郑氏以前好歹也是当家夫人,这么些年,一直寄居在娘家,低调做人,还真把她当成那绵软、没脾气的人。 雯月与小荷早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断叩头“夫人饶命!” 小郑氏寒着脸,只不理会,只紧紧盯着苏暖。 苏暖偷看一眼地上不断叩头的两人,只得撒娇:“娘......好罢,我说就是了?先让她们起来。” 两人不敢起身,仍直挺挺地跪着。 苏暖瞥了一眼,只得低声说了事情的始末......末了,轻声:“母亲,你莫忧心。女儿只不过是去给人绣花样子罢了。并未出去抛头露脸,做那作奸犯科的事来。再说......只要咱们自己不说,谁又会晓得?且我是穿了男装出去。” 小郑氏早惊得抚着个胸口“暧哟!”直叫。 待得喘匀了气,方“老爷”一声叫,嘤嘤地哭了起来! “娘!你可有想过我们以后?我们这样住在外祖家,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晓得,娘是为我着想,想着找一门好亲事。可是,娘!没什么分别的......我们总要手中有钱!” “现下,掌柜的许我每月三十两银子......” 小郑氏一惊,看向她:“三十两?” “是!” 苏暖点头。 ...... 小郑氏走后,苏暖躺在床上,长吁了一口气,好说歹说才哄走了小郑氏。小郑氏虽不再坚持,但她一定要明天跟着去看看才放心。 她又费了一通口水,才说服小郑氏:第一,人家不允许不相干的人去;第二,家里需要小郑氏帮忙盯着!万一要露了馅? 小郑氏咕哝了两句,见苏暖赌咒发誓地,又见了那已绣了大半的栩栩如生的牡丹,也就释怀,心内不免又是担忧又是酸楚:她的冬姐儿才艺出众,都是......唉! 她叹了一口气,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心下阴郁: 当初要不是为了与苏家尽早划清关系,让苏家族人同意她带走苏暖......她一咬牙,舍了苏家那些田产地契,不然,娘俩也不至于如此寒酸,日常一点进项都没有,手头一个活钱也未落下。 当日,可是连老郑国公也不赞成她带了苏暖回来的。必竟,苏暖可是与郑家一点关系都无。可她,望着苏暖那软糯糯的脸,实在舍不得...... 现今,手头的现银也确是不称手。俗话说:“坐吃山空”,国公府各房主子、下人自是都有月例银子,可并不包括她们这个院子。再说,她们也不好意思伸手要。 30两银子,对于如今的她们来说,确实不少,她们也确实需要,她坚持了一下,也就沉默了! 再过二年,冬姐儿及茾,要议亲了,这哪哪都要用银子。 她唏嘘了一下,就开始想着明日下晌得悄悄跟着去一趟,不亲眼看看,这心里还是不瓷实。 然而,还是没有实现,第二日下晌,苏暖前脚刚走,院门那里就有人过来,是大夫人院子里的翠儿! “姑太太!”她叫。 小郑氏唬了一跳,下意识地一把合上了院门,强笑:“什么事?” ..... 苏暖脸色平静地望着面前的一方砚台,皱眉:“你说当了100两银子?” 蔡掌柜脸上虚汗:“怎么说?” 这方砚台是他昨日快收工的时候收的,因当得便宜,且又是死当,他就收下了。对方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在怀里着实掏了半天,才在小伙计的目光中掏出了用层层草纸包裹的一方砚台。 他当时就认为捡到宝了,那人也说了,是祖传的端砚,原不舍得,这实在是...... 原本要价500两,他故意往下压了,只花了100两。 “你被骗了!” 苏暖双手抓起砚台,直接丢入一旁的铜盆里。里面有小半盆水。 蔡掌柜意识到什么,脸色难看地挨进细看,不多时,原本清澈的水就泛起一层不细看难察觉的污黄来,虽不明显,但蔡掌柜还是看清了。 “用香头熏了一层原胎来,再在茶叶水里浸泡了。这还好说,料倒是好料,只是,” 苏暖伸手翻过,认真地:“此砚修补过,你看,” 她指点着:那处的颜色明显与周遭不一致,现在水一泡,那层色浮上来。 “如果拿来煮,掉得更快。”苏暖拍了拍手。 本来这是一方尚好的砚石,遭就遭在那破损的地方竟然是砚堂……如此,这个砚算是废了! 蔡掌柜脸色难看,暗悔自己不应太心急,原想着在师傅面前表上一功,如今却...... 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懊恼不已。 伸手捞起那方砚,想着摔了,又是悻悻住手,“嘿”了一声,往楼下去了...... 苏暖望了望天色,也收拾了一下,招呼小荷一起往后门行去。 到得门边,脚下一绊,却是方才那方砚台。 她望了眼背对着的蔡掌柜,想了想,捧了起来,说了一句:“扔了么?” 蔡掌柜向后摆手。 苏暖叫小荷捧着,想着拿回去看看也好!砚是好砚! 022遭劫 两人低头出了后门,想着今日支了银子“五十两!” 苏暖的嘴角往上翘,准备去衔头去买只八宝鸭子吃,小郑氏好这口。 已是下晌,掩映在两旁房舍中的小巷笼在金色的阳光中,早已阴了一半,两人心情愉悦地转过拐角,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苏暖仓惶回头,眼前一花,两个男子一前一后拦了过来…… 苏暖惊骇,瞬间逼出了一身毛汗,她下意识地拢紧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银票。万分庆幸,她因怕一堆银子拿着太扎眼,要求蔡掌柜给换了小额的银票来。 “劫道的!”她第一个念头浮上来。 “你们,待怎样?”眼看小荷眼珠子都鼓了出来,她干干地咽了口口水,眼角迅速瞟过空无一人的巷子,心凉了下去。 平时不算冷清的巷子此刻静得诡异,显见是两头有人守着的缘故。 两个汉子略诧异地对望了一眼,意外:这俩小子看着文文弱弱地,长得像个娘们似地,没想到这胆子倒不小。 “走吧,有人请你一叙!” 一个汉子伸手指着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辆乌篷马车:“是你自己走,还是?” 苏暖乖觉地迈步朝前走去 ...... 苏暖惊异瞪着马车里的闽春芳,一时回不过神来,发愣:“你要作什么?” 一身上好锦衣的闽春芳面无表情,她闲闲地靠在车壁上,伸手抚发,:“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你要作什么?她叫你来的?” 马车摇晃着动了起来,车窗两旁的帘子都放了下来,里头暗了下来。 苏暖望着对面闽春芳的侧脸,鼻子还是酸酸的。 闽春芳的一双眼睛与自己长得最为相像,都是眼角略上挑。她有些感慨地望着,马车很快辗过青石地面,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行进晃动中,光线明灭不定地在两人的脸上闪烁。 竟有种莫名的诡异。 “她在哪里?” 闽春芳忽转头,手上套着的几只镯子相撞,发出叮铛的声音。 苏暖的肩膀被她大力按住,单薄的肩膀不禁歪了歪。 闽春芳欺身逼进苏暖,眼光闪烁,晦暗不明。 鼻间隐隐有香气袭来,是玉合香的味道:一两银子一两香的玉合香。 “芳姐儿!”苏暖也抬头直视着她,轻声又坚定。 闽春芳身子一震,手上力道一松,继而又愤怒:“她竟连这个也与你说?带我去找她!” 苏暖睁着一双琉璃样的眼睛望着闽春芳,直望进她心里去:“你找她作什么?接她回家?”最后一句,她自己都未发觉,竟带出了几分讥诮。 闽春芳一怔,继而笑了,花枝乱颤地,轻笑出了声......忽抬手,一把匕首已抵在了苏暖雪白纤瘦的脖子上:“少废话!现在就带我去!” 苏暖脖子凉浸浸的,寒光逼人的匕首,很是锋利,这是一把好刀。 她忽卷起嘴角:“杀了我,你也找不到她!”心却丝丝拉拉地痛,如被利刃刮过,似乎有鲜血渗出来,她披了眼,生怕眼中氤氲的水汽泄露了此时的心绪。 闽春芳不语,只把手往前送了送。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我猜,你是怕华眀扬发现吧?这样,你告诉我,当日是谁给你们透的闽寒香的消息,我就告诉你她的下落,可好?” 苏暖眨眼,一脸无辜,逼回了眼中泪意,心却在绞痛,春芳,竟然拿刀对着自己,只为逼问闽寒香的下落。 她想要作什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的心碎成了一片片,在眼前飞舞。 闽春芳抬高脖子,竟有种杀戮果决的意思在里面,连连冷笑:“想逛我?差点被你骗了!闽寒香早已死了吧?说,谁指使你来的?” 苏暖看着闽春芳那笃定的眼神,心内一凉,竟冲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声音发抖,一颗心不可遏制沉沉地坠了下去…… 闽春芳哼了一声,忽快速收回了刀子,再不理她。 她转身掀开窗帘往外看了望,欠身掀了帘子,:“停车,放她下去!” 车厢外,坐在车门前的一个仆妇撩起帘子。 “是谁告诉你的?” 苏暖大惊之下,还是喊出了一句。 闽春芳身子一震,复又阖眼:“以后莫要再来寻我家相公!下次再让我见到你,就没这么客气了!” 车子一阵晃动,停了下来。 苏暖被赶下了车。马车疾驰而去,丝毫不带停留。 “小姐?”小荷跌跌撞撞地从后面一辆车里爬了出来。 两个正准备离开的汉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细皮嫩肉,眼睛水灵。原竟是个小妞。 两人对视一眼,就这皮相,掳去卖入那青楼,能赚不少吧?两人望一眼已远去的马车,心灵神会。 苏暖还未反应过来,还沉浸在震撼之中,听得脚步声,见两人竟离了马车,逼近,这才知道要糟,惊骇之下,拔腿就跑。 这里已是出了城,看着是郊外,也不知是哪里。到处都是裸落的黄土,竟无处躲藏。 只刚跑了两步,小荷就一把给抓住背后的衣襟,她发急,张嘴就咬了上去,被汉子一记老拳给砸晕。 苏暖也跑了没两步就被另一个汉子给扭住。 两人被捆了手,双双扔到马车里去。 车子重又启动,两人躺在车厢里面,嘴里被严严实实地堵上了破布。 两人惊惶地对望,小荷早已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她那个悔呀!又害怕,她比苏暖还小了1岁。 苏暖强迫自己静下来,抬眼望着车厢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怔怔地望了小荷一会,用眼神示意,奈何小荷一脸懵懂,只是流泪。 她无奈,忽然就地一滚,一直滚到小荷身后,努力用嘴去凑进小荷被捆着的手,一次、两次、三次!一身的汗,又热又急,又不敢弄出声,额上束着的发纷乱。 小荷终于反应过来,费力用手指勾住苏暖嘴里的布,弓起身子往前拽...... 拽出来了。 苏暖“嘘”了一声,这才发觉嘴角竟撑破了,火辣的生疼。她侧耳倾听了一会,直接凑过嘴去拽掉小荷口中的布。 两人喘着气,挪到窗边悄悄听了一会。苏暖靠在小荷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小荷用力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紧张。苏暖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两人分开分别靠着车壁,又把方才的布给叼了回去。虚虚地咬在嘴里。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两人竖着耳朵。 中途,一个汉子探头进来望了一眼,见两人老实靠着,满意,掀了帘子出去,鞭子一“啪”地一甩,一路进了城,往那最大最繁华的“天香楼”而去。 听着车外两人的不时飘进来的说话声。车内两人脸色越来越白。看情形,已进了城,一路上竟未听到人声,却是专往那僻静的巷子里去,听声,似乎快到了...... 小荷已是流下了泪水,苏暖也红了眸子,就在两人要绝望时, 终于,“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人一个激灵,对望一眼,苏暖快速挨近车窗,小荷亦如法炮制。 赶车汉子望着对面过来的两骑马,努嘴,车门边的汉子会意,掀了帘子探进车厢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苏暖忽然吐掉了堵嘴的抹布,厉声喊了起来:“救命啊!” 另一边小荷也尖叫了起来:“杀人啦!啊......” 声音凄惨之极。穿透车棚,在巷子里回荡。原本寂静的巷子,忽然响起了开窗户的声响。 车外的汉子骇了一跳,忙加了一鞭,里边的汉子早在苏暖叫起来的时候,就扑了过去,奈何苏暖像只小猎豹,完全不要命的挣扎,踢腾,汉子竟一时抓不住,眼看小荷第二句要叫出来,恼怒地一记手刀。 回头,对着苏暖也是一记...... 他吁了一口气,快速钻出了车厢,车子却停了下来。 郑卓信与周思聪望着静寂下来的车厢,一抖手中鞭子:“车里什么人?” 023四少爷 刚钻出的汉子忙赔笑:“不敢叫公子笑话,是小的妹子。因不满家中给安排的亲事,竟带了丫头跑了,好不容易给追了回来,这不,正闹脾气呢!” “这样么?”两人狐疑地,想着方才那一声,可不像闹气。又见车厢内一时静悄悄地,本想说句“瞧一眼”,但人既说了是女眷,就不好意思再开口。 巷子狭窄,两人错马让开,眼看车子不慌不忙地驰远了,周思聪忽“咦”了一声,郑卓信:“怎么了?” ...... ...... 一刻钟后。 小荷一会抬头看看板着脸的郑卓信,一会又看看外头贼笑不语的周思聪,再瞧瞧还是昏睡不醒的苏暖,吓得手脚发软:“四少爷,四......” 郑卓信的心情可不大好。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难以置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他郑国公府的小姐竟然差点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给卖了,而且是往那腌臜地里去。 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兀自昏睡的苏暖,要不是碍着周思聪在一边,他早拎了苏暖起来兴师问罪了。眼下么,这家丑不可外扬…… 瞧瞧那都穿得什么?他磨牙。 没想到,才几月未归家,这个小表妹竟吃了豹子胆了?大白天地,竟带了小丫头在外边瞎晃,这不?遭贼了吧! 他余怒未消,越想越生气,心道得好好地与小姑姑说上一声,怎么也得管管不是?不然...... 他想想都后怕,如果今日不是凑巧碰到他,他又是凑巧听了周思聪地话,往这边巷子里顺道拐上这么一拐,这其中但凡有一桩没对上,都是万劫不复。 这京城治安真是越来越乱了。就在眼皮底下,就差点两个黄花大闺女给拐了。 想到方才那两人,他阴着脸,转了转手腕子,直恨刚才揍得轻了。要不是怕带累出苏暖来,累了国公府的名声,早扔了那衙门里去,处以“磔刑”。大秦律明文规定:“但犯强窃盗贼,伪造宝钞,略卖人口,发冢放火,犯奸及诸死罪”。他就是直接杀了,也不为过。 小荷吓得忙一低头,直把个脑袋缩到了领子里面去。 这个四少爷是大房唯一的嫡子。说是排行老四,其实府里上下都拿他当大爷敬着。他不像二房五少爷那般平日里笑嘻嘻地,会和丫头们顽笑……她可听其他丫头说了,郑卓信平时冷冰冰,不爱搭理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脾气大......总之,全是不好的传言,身为表小姐身边的丫头,她也只远远见过那么一、二次。 今日她被弄醒了来,一眼望到了他,惶恐之下,叫了出来。 想到,在她喊出“四少爷!”时,他那张陡然拉下的脸,还有毫不留情下死手打人那股狠劲,她心有余悸……她竟然听到了那两人胸骨断裂的声音,吓得那老鸨门也未关,一溜烟跑了进去...... 小荷偷眼瞧瞧身边的苏暖,竟然羡慕:还是小姐好!不用面对这个“煞神”。 转而又忧愁:“小姐怎的还未醒?莫不是打坏了?” 郑卓信也是如此想。 他皱眉看了一眼仍沉沉睡着的苏暖,马车摇晃了一路,有好几次陷入那坑洞里去,“哐啷”一下,颠得人生疼。他嫌弃地瞧了瞧,这车子是临时找来的,事急从权,随便拦了一辆。车棚简陋,有几处都隐隐透出了缝隙来,这一路“”哐啷哐啷”地,吵死了。可苏暖依旧闭着眼睛......这个小表妹才12、3吧?他打量了一下,具体多少他也不甚清楚,约摸比大妹小? 还是个孩子,怎就这般顽劣? 只是,这小丫头都醒了,莫非真被打坏了? 郑卓信心内嘀咕,想着待会是否先去医馆请个大夫来瞧瞧?这样子回去可怎么弄? 此时的苏暖正在噩梦中挣扎:旷野中,她拼了老命地跑,后面两人狞笑着追上来,眼看追上,伸手抓来,她一吓,前方有人。 “明扬哥哥!” 她惊喜,大叫,一身青衣的华明扬却缓缓转身..... “明扬哥哥!” 她哭着伸出手,心内大恸,眀扬哥哥不要她了,他要走了。 她瞬时大哭起来..... ...... “大夫,她这是怎么了?”郑卓信皱眉,看着躺在木床上,双手成爪状,一脸哀伤的苏暖,屁大的孩子,什么事竟痛苦成这样子?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不语,忽出手如电,迅速在苏暖的人中一掐,苏暖“嗳”了一声,蓦地睁开了眼。 郑卓信目光一闪:竟这么简单?早知道......何必费这事?没看见方才抱着苏暖进来时伙计那闪烁的眼神,他真是......嗨! 苏暖怔怔地,犹还停留在梦境之中,忽睁眼见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转身欲离去:“明扬哥哥!” 她大叫了一声,扑了上去。 郑卓信身子一僵,狐疑地望着用力?住自己腰身的苏暖,只看到一个乌黑的发顶哽咽着往他身上钻......他身形颀长,苏暖只到他的腰腹。 屋里一时静默,老大夫一脸了然地要退出去。 苏暖一抱上去就发觉不对,明扬哥哥最是爱干净,身上常年都有一股淡淡的香,是那种药味,他从小随父习医,常与那些药草打交道,自然就带了出来。 可是面前这个一股子的汗骚味,是怎么回事?而且,一身上好的锦缎,绣着团花纹……华明扬只爱穿素衫,衣袍上从不饰纹样。 她意识到抱错了人,慌忙松手,向后连退几步,才敢抬了头去看: 但见一张俊逸的脸,此刻两道浓眉紧蹩着,双目正不悦地盯着她。 是的,不悦,且带了明晃晃的嫌弃。 她心虚地望了望他胸下那两团洇湿的衣襟,那是自己的涕泪,刚糊上去的。 她张了嘴,看了看一旁呆鸡一样的小荷,满眼疑问。 小荷只呆呆地望着郑卓信:糟了,少爷要生气了!他不会打人吧? “四少爷!”她喃喃地...... 还没等苏暖想好措辞,一声凉凉的声音,响在头顶:“好了!折腾够了,该回去了吧?” 郑卓信“劈啪”地拍着手,边说边往外面走去,苏暖愣了一下,忙抬脚跟上,身后,跟着小荷。 一路无话。 及至到了正门,马车停在大门两尊石雕狮子前,苏暖忽然开口,:“那个,四表哥,我从那边......后门进去!” 说着,也不敢看郑卓信的表情,手脚并用爬下了车辕子,福了一礼,匆匆往后巷去了。 小荷也爬了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身后郑卓信望着走得飞快的苏暖,一愣,继而“咚”地一声往车上扔了一块银子。 车夫窃喜:这钱赚得快,只一段子路程,就得了一锭银子。” 他哈腰,千恩万谢,上了马车,刚扬鞭,忽传来一句:“闭上你的嘴!” 车夫一凛,点头称是! 郑卓信掸一掸衣襟,从一边小门进去,一直在旁候着的小厮这才上前,拉过他的坐骑,往角门去了。 郑卓信大步进门,转过叠砌考究、雕饰精美的石雕照壁,直奔正房而去。 024武试 苏暖从后角门进入的时候,小郑氏早急得团团转,一见苏暖,声音都变了调:“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是说未时末回么?这都什么时辰了?呀,这嘴怎的了?” 苏暖咧了咧嘴角,生疼,含糊:“裂开了!”说着往里走。 小郑氏紧跟在后嘀咕:“到底怎么回事,唉哟,你这手怎么青了......” ...... 小郑氏一直唠叨到雯星来唤她:“夫人,老太太有请呢。” 苏暖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躺在了床上,全身酸痛,散了架般。 她抱着柔软的枕头,方才觉得有了真实感:她......这是死里逃生了? 方才在马车上,听小荷叽叽咕咕地说了事情经过,一直后怕不巳,今日如果没有郑卓信,自己是玩完了! 小荷也没好到哪儿去,但还是强撑着去厨房提了水来,张罗小姐泡一泡,解解乏。 苏暖望着走路拖着脚的小荷,忽开口:“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下去洗一洗罢,这儿雯月来就行了!”又唤了门口的小丫头欢喜进来帮忙。 小荷今儿也着实吓得不轻,这回得了小姐的话,也就不再矫情,只说:“奴婢这一身脏臭的,去去就来,待会上夜过来。” ...... ...... 入夜,脚踏上的小荷早已入睡,苏暖起了两回夜她都不知。估计这回就是把她抬起来扔到门口那块青石板上去,她也未必会醒来。 苏暖却走了觉,瞪着帐顶,怎么也睡不去,脑子里走马灯似地,一幕幕全浮现了出来。 华明扬的惊愕痛苦、闽春芳的冷笑警告...... 这一切,再次预示着一个事实:有人要刻意瞒下她的死因。 并且,把一盆脏水直接泼在了她的头上:与人私奔出宫,抛下未婚夫,抛下家人。 她辗转反侧,想得脑仁发疼……不行,死也要死个明白,还得要再找华明扬一趟......闽春芳那儿是没戏了。 今日自己差点被她害死,春芳,如今再想起这个名字,只有涩涩的难过,她说:闽寒香已死!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微笑着,竟还有那么一丝快意! 她眼里发干,深恨自己竟看得这般清楚仔细。 ....... 她翻了一个身,春日的夜,静寂得很。屋子里一丝光亮都无,屋子里黑洞洞地。 她忽然瑟缩了起来:她怕黑。 她生命中的最后时光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墓室里度过的。 那无边无际的黑,一片死寂的黑,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生命里,成了最恐怖的记忆。 以至于成为苏暖后,她多了一个毛病:每天睡前必得掌灯,睡后才能熄灯;床边必须睡有人。 有一回,她半夜惊醒,小荷刚好去了里头净房,她乍一睁眼见屋里无人,吓得叫了起来。 把小荷骇得提了裤子就冲了出来,外边雯月也闻声跑了来,掌了灯,发现苏暖正抱着头蜷缩在床尾瑟瑟发抖,见了灯光,方抬了头来,满脸的汗...... 自此,小荷就从旁边的榻上搬到了脚踏上。 她紧紧闭了眼,努力不去想。 耳边努力捕捉房间里细微的声响……不多时,小荷细微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她渐渐放松下来,慢慢地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小荷早已起了,正往架子上放脸盆。 望着那铜盆里晃动的水,她忽想起来,下意识往桌上望去,一方砚台正静静地躺在那。正是昨日那方,小荷这丫头,包袱都丢了,却偏偏揣了这方砚回来。 苏暖伸了个懒腰,仼雯月给她整理鬓发上的丝带,说了句:“简单绾上就好,待会还要出门,省得麻烦!”雯月“唉”了一声,三两下绾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待会拆起来也快。 ........ 正院一进院落的院内,此时,却是静得诡异。几个丫鬟远远地守着,大气不敢出. 正房的两扇雕花大门全开,却是无一人靠近,廊下也退了个干净,屋内隐有人声传出。 国公夫人金氏正双手抓着帕子,死死地盯着对面郑卓信,一脸焦灼:“信儿,你当真要去?这你祖父后日归家,你.....” “母亲,这事祖父若知道,定是赞成的。所以,你把那钥匙把我罢?” 郑卓信端坐一边,面上挂着温文得体的笑容,不时抬手轻抿一口茶。 一边圈椅上坐着郑老太太与大郑氏。两人也惊诧不已,却是几番要说话,插不上嘴。 大郑氏倒是有心想开口说两句,在大嫂面前显摆两句。可最终还是识相地闭紧了嘴:郑卓信,可不是谁的话都能听的。他就是长房,不,这国公府里的一块金疙瘩,他要是耍起脾气来,除了老国公,可没有人能拦得了他。 瞧着母亲那别扭的样子,郑卓信不耐地又叹了口气。 今日是报名的最后二天,要不是此次那帮子老东西想做手脚,专门加了一项:参加报名者须得各州府的举荐信。他不能在军营报名,只能回到家里.......郑国公有一个举荐名额,又怎会让金氏知晓? 意料之中,母亲果然当即反对。不止反对,还叫了两个帮手来。 文亲与祖父在这节骨眼出去,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躲着他了,过了明日,他们不用找,一准出现。 可是,这次,他务必要拿下这个武状元,此事有多重要..... 相信祖父也知道,可是,他挑高了眉..... 祖父一早准备了人,他知道! 可是这次的彩头可是有点大,不同以往,对方不会轻易认输的.....所以,他必须亲自出手,这世上本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斜睨着母亲,一幅执拗的样子,拧着个脖子,一副我就是要去,你待怎么办的样子…… 金氏终于撑不住了,望了望一直不吭声的婆母与小姑,无奈:“你且等等行不?我得先出去一趟!” 说着,也不管他,逃也似地扭身走了。 郑卓信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勾唇一笑...... 这就对了! 金氏急火火地回屋换了觐见的大衫,拿过镜子略照了照,很快就出了垂花门,外头早有轿子候着,一径往西宫门去了。 025主意 递了牌子,并没有等太久,就见慧姑疾步走来,见了金氏,微笑弯腰:“夫人!” 慧姑是郑容身边的管事嬷嬷,也是国公府的家生子,随郑容一同入的宫。她的兄弟如今是新野庄子里的管事。 三人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进去,转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红墙黄瓦的楼阁被明月池的池水环绕,时值三月,正是花红柳绿的时节,偌大的湖面,浮萍满地,碧绿而澄净。掩映在树丛中的长秋殿,似乎都有了许多生气。 金氏心中有事,只低着头一阵疾走,一路上也没有几个宫人,偶有一两个,也只是远远地与慧姑点头致意!静得似乎只有她们一行人行走的衣物唏嗦声...... 穿过大大的园子,前面就是长秋殿。 刚迈入寝殿,早有两个宫娥在回廊下候着,见得金氏来,热情掀了垂珠帘子,引了金氏入内。 郑容正净手,接过宫娥递过来的棉巾轻轻拭干水渍,回身笑道:“母亲今儿来了?可是家里......” 金氏前几日才刚进宫一趟,娘俩叙了大半日的话。这会子并不是觐见的时侯,她又是下晌递的牌子,必定是家里...... 金氏抬头望着郑容,脸上焦急:娘娘! 她欲言又止。 郑容含笑转身,瓷白的脸上眼波流转,轻瞥了门口一眼,慧姑会意,带了宫内一众人等悄声退下。闻得珠帘晃动的声音歇了,金氏方拣了个挨着郑容的椅子坐了,又欠过半个身子,压着声说了郑卓信的事情。 ...... 见郑容一时并未作声,她只得端起茶杯,喝了起来,焦急的心却缓了几分。 抬眼望到对面架子上好似新添了一尊琉璃奔马像,闪着柔和的光。心知是皇上送过来的。 先帝子嗣不丰,只得四子。郑容所出皇四子梁隽已14了。嫡长子梁辉与二子梁弘系双胞兄弟,中宫皇后张嫣所生;皇三子梁启原为林妃所出,长到4岁时,夭折。 9年前,先帝去后,皇二子梁弘顺利即位,国号庆元不变。 郑容在先帝逝后就自请搬出了原先的披香殿,住进了宫宛西南角的长秋殿。她平时轻易不出声,安稳居于西宫宛一角,专心带着5岁的幼子过起了日子。 如今过了9年,皇四子梁隽再过两年就该分封离宫了。可至今,当今天子并没有皇子!公主倒有几个,皇子却一个影都未见着。 皇帝梁弘天生体弱,每到秋季必咳不止,这么多年一直延医请药,并未见好。听说今年服了毛天师的药后,倒稳了不少。 此时粱隽的去留就显得尤为重要,去远了,众大臣不放心,尤以郭尚书为首的一干老臣。 留下,又有人睡不着觉...... 原因很简单:先帝是子嗣不丰,但先帝的兄弟可是不少:大小五个王爷,俱已封王。 这些王爷除了老大瑞王年逾五十,其余均年富力壮,谁敢保证他们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 粱弘为人敦厚、孝顺,对待剩下的幼弟梁隽很是关爱。皇太后张嫣几番提议要把梁隽迁出宫外,分封出去,均被粱弘压下。 这么多年,一年年熬下来,也难为郑容这个太妃,尽量缩起来,当隐形人,就怕一不小心,哪里碍了梁弘的眼,厌弃了她的隽儿! 是以,仼朝堂上风云诡谲,波涛汹涌,她只视而不见。 郑容缓缓抿着茶,见母亲那不安的样子,心思电转:这个弟弟是金氏好不容易才得的儿子,足足小了自己11岁,今年19,平时母亲宠得要命。 好在打一落地就跟了祖父身边,后又送了大相国寺去,待得他回来......自己早入了宫。这几年,见的面都数得着,这两年又一直在东大营待着,母亲几番抱怨:“见天也不知忙的什么?整天就见不到人!” 她莞尔,如今怎就想起要去参加武试? “祖父......怎么说?” 她开口。 ....... ....... 金氏直至出了宫门还在犯迷糊: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未说,只说叫她莫急! 她能不急么?郑卓信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得的儿子!自诚哥儿没了后,她就再未怀过。都准备过继令姨娘所出的儿子,香案都准备好了,人也领来了,却发现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落地,竟是个儿子......彼时,长女郑容已经11岁。 郑国公大喜之余,在孩子满月日,广邀宾客,又找了大相国寺的主持方丈来给孩子批八字,白胡子飘飘,一派仙风道骨的怀柔法师一掐算,当时合什念了“善哉!善哉!” 老郑国公一见,拉过一边...... 怀柔说得是:此子额头饱满、印堂宽阔,天性聪颖,但命中带戾,恐有血光之灾。得拜入佛门为弟子,或者能化解......又当场取了小名,叫“慧可!” 老郑国公哪有不依的。 真是应了方丈的话,郑卓信打小读书就聪明,但是异常顽劣,很能胡闹。整天被他爹追着打。 老国公眼珠一转,给他请了武师,让他习武,或许能收心。却意外发现他很有习武天赋。把个老郑国公喜得什么似的。 直说是承了先祖的荫德,郑家一门繁荣有望。 郑家祖上是军功出身,封承恩国公,皇恩浩荡,得以世袭,到得郑启华这代已是最末一代。接下来就得降爵。 但老郑国公一心想沿袭祖上封号,不想就这么丢了祖宗挣来的国公爵位。大秦如今只余三家仍沿有世袭封号。 可想法总归是想法,现实很残酷:除非郑家再次立有莫大功劳,爵位才能继续延续...... 自然是走军功一途。 如今的秦国,虽算不上太平盛世,但当今天子励精图治,百姓也能安居乐业。虽仍有邻近的夏国与后唐骚扰不断。但边境有张万德、燕青两位将军常年镇守,尚且安稳,郑卓信一旦从军,定是在其二人麾下。 这二人作战经验丰富,屡建战功。且燕青的堂弟之妻乃为郑老太太的侄女。 是以,在老郑国公的一力撺掇下,郑启华也有此意。一拍即合,送郑卓信去参军。 父子两人自郑卓信5岁起,就有意骋请了那京城有名武师,待到10岁,又依方丈之言,拜了怀柔法师的师弟善行为师...... 16岁后,送了郑卓信去守备京师东大营历练去了。倒也争气.......现为翊麾副尉。只待一有机会,就送去北地燕青麾下。 郑国公一早谋算,安排妥当,计划得周详! 与爷们的宏图大略不同,金氏自有自己的想法:郑国公不缺儿子,名下另有庶子二个。老郑国公更不缺孙子,名下共有孙辈5个。 可她却只得郑卓信一个,万一......她还不得哭死! 国公爵位没了就没了,谁规定要她的信儿去拼了命挣,战场上刀剑无眼,真要什么好歹,她亏死了。 想着进宫向娘娘来讨个主意,这郑卓信或许能听一听,也好过自己一人在这挠心,他们姐弟感情到是好得很,郑容说句话,郑卓信应该能听的。 谁知,磨矶了半日,竟然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无。 她满腹心思地出了宫门。 郑容待母亲一走,就吩咐大太监王贵:去探一探今年的武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在主试? 王贵躬身答应了,快步去了。 026了不得的事 郑卓信听得金氏回来,却并未着人来唤自己过去,心下有数,也不去叨扰她。 他换了身舒适的家常袍子,信步往东书房去。 小厮三儿忙快跑几步,接过顺子手中的鸡毛掸子,先掸一掸已经锃亮的红木椅子,又快速移走了大桌案上的两个小东西,摊开一张三尺宣纸,细心压平。这才躬身从一旁的紫檀笔架上挑了只中号湖笔递了来:“爷!” 郑卓信嘴角噙着一抹笑,闲闲提了笔在手,略一思忖,蘸饱了浓墨,刚要落笔:“爷!聪大爷来了!” 小厮顺子在门外大声禀报。 “和尚!” 郑卓信手一抖,一大滩墨汁滴入雪白的宣纸,迅速洇黑了一团。 他把笔递给了一旁侍立的三儿,回头:“来了!” 一位面孔白皙,眯着一双弯弯的,仿佛时刻带着笑意的眼睛,年约18、9岁的公子一脚踏了进来,正是安庆公主与周驸马之子周思聪。 此刻他眼睛晶亮,闪着兴奋的光:“和尚,了不得的事,醉春馆被人给端了!你猜是谁?” 郑卓信转身朝窗下的靠背太师椅走去,示意周思聪坐下说话。 周思聪并未就坐,一伸双手,今日他穿了绛紫绣暗花的箭袖衣,蹿到郑卓信身旁的小茶几上,双臂往前一伸,半个身子撑在红木几子上,撅着个屁股,压低声凑近了:“任你想不到!怀王!梁旭!” 他嘻嘻笑着,面皮泛光,说话间,一股淡淡的酒气飘了过来。 郑卓信斜了一眼,一脸嫌弃:“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吃了多少酒?” 边说边示意门口的三儿端了那外间的清茶来,递与了他。 周思聪犹沉浸在兴奋之中,接了茶,一饮而尽,一屁股坐下,喘息着说:“这事都轰动了!啧啧!今儿你是没瞧见,我们就在那斜对面的小竹楼里,看得最是清楚不过。打头的那个发号施令的可不就是王府的长史?嘿,那一通砸,唏哩哗啦,全砸了个稀巴烂!更可笑的是,那些小婠全赶了街面上来,个个.....啧!要多香艳有多香艳。竟然穿着红肚兜!哈,笑死个人!” 他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咂咂有声:“更可笑的是,当中有几个客人竟被那龟公扯着出来主持公道,他也是昏头了,这当口,人家避都唯恐避不及,没见这一通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呢?都巴不得把那张脸往领子里缩进去呢?谁肯往前凑?” 一旁的三儿拎着茶壶,竖着耳朵,听得冿冿有味。 “那龟公初始还很凶悍,大约是要使人去报信,还没出门子,就叫一人,给叉了脖子,直接按了地上,上手就揍,就在那大门口,给打上了。” “那顿打,我估计是不死也残了。” 周思聪歇了一口气,见郑卓信虽还懒散靠着,但一双眸子可认真盯着他。他又喝了一大口茶,瞧着杯子里水见底了,自个抢了三儿手里的茶壶,赶了他去门口,续了水,这才补了一句: “打了人,那长史往后街绕过去,后门,停着一乘黑油轿子,里头有一人,我可看见了,好家伙,粱旭!我眼力好,你知道!” 说完,八卦地挤眼:“你说,梁旭为何要端了醉春楼?莫不是……” 他双臂一伸,喋喋怪笑起来!那脸上的神情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郑卓信诧异地瞧了一眼乐不可支的周思聪:莫非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周思聪却转身盯着三儿,远远地赶了他到门外廊下待着,见得他走远了,这才神秘兮兮地凑近郑卓信的耳边,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子话来。 郑卓信眯了狭长的双眼,觑着周思聪,挑了眉:“你说的可是真的?这种消息也能传出来......” 怀王粱旭的父亲贵为当今圣上双胞亲兄,因其天生痴呆,是以皇位传于弟弟梁弘。皇帝许是心有愧疚,对这个哥哥极其照顾,封安王,特许世袭罔替。娶妻蜀州许家长房嫡次女胡氏,育一子三女。所幸都康健,其子粱旭尤其生来聪颖,自小就被带入宫中于太后身边亲自教养。 听说张太后对这个孙子很是宠爱,所求无有不应。曾对当时还是太子的梁弘说:“此乃亲侄,必多加照拂!” 梁旭此人生得异常俊美,集父母亲长相优势于一身…… 周思聪说他此前曾失踪过3日,安王府曾派出大批人马暗地里搜寻,自然也惊动了各方人马。 郑卓信前段时间一直待在东大营,所以并不知晓此事。 周思聪瞪圆了眼睛,满脸的笃定:自然!先前我也不信,可今日这事一出,我,就信了八成了!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不然,那梁旭为何躲入那轿子里?凭他要端一个楚馆大可直接露面,这京里,谁敢说个不字?何必要藏藏掖掖的?” 郑卓信不语,只抬手殷勤给周思聪又续了茶:他已是信了周思聪所说的。梁旭这是恼羞成怒了......这3日里,想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他见周思聪兀自沉浸在兴奋中,起身,拍一拍他的肩膀:“下晌有什么安排?一起去松快松快!” 周思聪被他拍得一咧嘴,笑了笑:“今日没人,都去报那劳什子武试去了……你说好笑不?竟然满了,听说赶早去还没轮到!都以为这武状元是囊中之物,笑话。要我说,真要论武艺,这上京城里还有谁能比得上你?啊,和尚!你说是吧?你要出马,那是......” 他斜了郑卓信一眼,哈哈笑。 却见郑卓信不语,眸子变幻不定,并未搭腔,他忽省过来:“你不会也想去吧?唉,唉,像你们家这样还需要去凑这份热闹......” 郑卓信嬉笑点头,:“老爷子把着印信不给,我今日也报不了!” 见周思聪了然的笑,招手,低声揽着他的肩膀说了几句。 “这,可靠么?”他睁大了眼睛! “应该无误。这个位置可是悬置了许久,说是从副领带做起,上头又不设领带。几位顾命大臣一起定下的,真成了,以后就是天子近臣……” 周思聪一拍大腿:“去呀!作什么不去。你家的情况......富贵险中求!” 见郑卓信不语,又逼出一句:“这次还是打死不论么?” 见对方缓缓点头,一屁股坐下,埋怨:“这也该改改了!这谁还敢上去?万一遇到那凶悍的,亡命的。再说,咱们别的不怕,就怕那......” 历年有人雇那江湖上那等凶悍的,废了对手的武艺,再自己“功成身退”的事,历届都有发生,偏又挑不出毛病。 “子白!你得助我!” 郑卓信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黑黝黝的眸子变幻不定,闪着诡异的光。 周思聪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 ...... 027赤金石榴镯子 两旁耸立着高高的围墙,雕花的屋檐下,三月的风,不急不缓地吹过,懒洋洋地。有小孩举着手里的大红纸风车,从巷子里跑出,差点撞上停在巷子里的马车,调皮地拐了个弯,跑远了。 马车旁,华明扬望着苏暖主仆,愣住! 他眼里神色复杂莫名,这里是店铺的后巷,此时正值正午,幽长的深巷只有他们几人。他刚出后角门,就被两人拦下。 不知怎么回事,当日苏暖离开后,他半日都缓不过来,这个小姑娘,虽只第一眼见,却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很是亲切。 在她流泪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心竟也钝钝的难受,没来由地发酸。 只那日他太过震撼,她又逃得太快,竟忘了问她住在哪里?春芳一直在耳边说她是骗子,骗子.....! 寒香走了9年,这个小女孩当年也才4岁,一个小娃娃,又知晓什么?他思来想去,也解释不通,虽满腹疑惑,也只能放下…..不然又能如何? 可如今再次看到她,望着眼前这双琉璃般的大眼睛,他下意识地微笑:“是你呀!” 苏暖怔怔地:明扬哥哥对她笑了……她最喜欢他笑,他的笑容干净、纯粹,充满朝气。 “公子!”小荷一双眼紧张地上下左右张望了一回,悄悄地捏了一下小姐的手心,担心:小姐怎么了?上回的教训还不够惨? 她现在想来还念佛,她的心里止不住小小地抖了一下:她拜的那尊佛是郑国公府内那尊煞神。要不是他…...她和小姐两人现在恐怕………小丫头每每想一回都要抖一回。 自小就听那些嬷嬷们闲时说起,出去莫乱走,小心拐子。女孩儿家,一旦入了那些个地方,就算是公主娘娘也要身败名裂,被世人所唾弃! 老天有眼,在危难时刻,竟然派四少爷来救了她们,可不就是神佛一样的人? 虽然她弄不懂苏暖为何要几番寻找这个华明扬,但她却下意识地觉得小姐有点不对劲。 瞧苏暖看着这个瑞祥的东家时,那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浓浓的眷恋,但又与五少爷在一起时不同,那时的苏暖是满脸的欣喜,眼角、眉梢都是娇羞。可现下这却是带了满满的哀伤?难过?就好像是丢失了什么心爱的东西…………也不是…………小荷迷糊地判断着。 苏暖一惊,缓过来,攥紧了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华掌…………我可以叫你明扬哥哥么?” 她忽脑子一热,冲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说完连自己也惊愕,却又一颗心怦怦直跳,企盼地看着他。 华明扬心一跳,下意识地:“好!”说出口自己也惊讶,这个称呼只有寒香才会这样叫他,这么多年,连闽春芳都叫他“华大哥!” 苏暖脸上瞬间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眉梢眼角全都舒展开来,就像一朵花般缓缓盛开,灿烂夺目。华明扬受其感染,也露出笑来。 两人无声笑了一会,她贪婪地盯着华明扬,仰头甜甜地笑着,心内有什么在缓缓开放,她望着华明扬,说:“明扬哥哥,我受寒香......姐姐之托问你一件事!就是.....!” 华明扬收了笑容,一把捉住她的手,惶急:“寒香在哪里?” 有脚步声响起,巷子那头有人走过来,华明扬醒悟,引着苏暖上了马车,这是他专门出门谈生意的车子,与一般的马车相比,里面空间很是宽大,置有小几子,还有茶壶等物。 两人坐定,小荷自觉缩在车门…… 苏暖靠着车厢壁缓缓落座,说出了一早想好的托辞:“她死了!我受她之托问你…………” 华明扬正拿茶壶的手一僵,蓦地转身:“死......了?……什,什么时候的事?”他僵着身子,惶急地望着苏暖,眼里的光黯沉下去,继而是满满的不信。 苏暖声音干涩:“几年前,我爹救了她…………她与我说,要我找你,问一句,你们为何不去寻她?”她说着一早想好的理由,原是准备拿来应付华明扬的,可渐渐地,望着华明扬那失魂落魄般的无助与浓浓的哀伤,一颗心也沉重起来......及至后来,竟是声泪俱下。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滴入嘴角,辩不出是苦还是咸。 她喃喃叙说,半真半假,除了死因是杜撰的外,其它都是她真心要问华明扬的,都是她前世来不及说的...... 华明扬早听得牙龇目裂,双拳紧握,喉咙早哽咽不能语...... 苏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仰着头,望着车棚顶,努力逼回了眼中干不断涌出的泪。 她无法,要查清自己的死因,须先弄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连日来的迹象表明,如今只有华明扬最清楚了,当日自己莫名失踪,恐怕当日对自己的去向最在意的就是他了。 况且,明扬哥哥定会帮她的。自从见到那“华香瓷坊”时,她就笃定。明扬哥哥一直念着她,是她没福...... 身旁小荷缩在车门旁,早张了嘴:小姐在骗人,老爷死时,小姐才4岁………… 可是,小姐满眼的泪,那哀伤的表情,又不似在作伪,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寒香好凄惨,她听着才发觉脸颊不知何时已是湿了一片…… 良久,华明扬虎目含泪:“是绿萍!当日我等她,等了一天,人都走光了,宫门也落了锁……我又跑到闽家,也没有!我回家,第二日,又托父亲去问…………” 他抿了一下唇:“也不得消息!......直到第三日,有人来闽家,送来一个小包袱……说寒香早一日就离开了。娘娘也派人去寻了,说是与一个侍卫一起走的……据说娘娘也很生气!” 他看着苏暖,喘了一口气,继续:“我本不信,央那宫女去寻了绿萍!我在太医署等到下值,绿萍来了,绿萍说……寒香确实走了!叫我另择佳妻……那包里有那对赤金石榴镯子!她没有带走,我…………” 华明扬太过悲切,话语断续,但苏暖听懂了。 “赤金石榴镯子!”那个小包袱当日她一直抱在怀里的,后来被迷晕后就不知所踪了。原来竟是在绿萍手里么? 这对镯子是华明扬亲自去银楼专门打造,送于她的: 镯子是满满的石榴图,当时她拿在手里是满满的欢喜,满心憧憬着,婚后的幸福生活,子孙满堂,她与明扬哥哥两人幸福的小日子! 记得她当时是放在那个随身的小包袱里的,包在衣物里的,当日被迷晕后,应该是丢在了甬道里………… 她的心尖都颤抖了起来:甬道、绿萍、包袱………… 她咬紧了唇,不敢再想下去………… 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两人一时都无话。 “那个,我想见见绿萍,有什么法子?” 苏暖抬头,望着华明扬,问。 028表姐妹 此处空旷,从高处亭子处清晰地传来说话声,那开怀舒畅的笑声,端的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祖孙娱乐图。老太太连连拍着依偎在她身上撒娇的郑云玲,举手投足间的那份亲呢,隔着几米远,苏暖竟也能感受到...... 她抿了抿唇,身旁小荷低低地:“小姐!” 她一脸担心地瞧着苏暖,生怕小姐会哭了出来…… 却见苏暖忽转了身子,仔细地捋平发皱的衣角,抬头:“走吧!” 小荷忙跟上。 身后的郑云玲眯眼望着苏暖从容离去的背影,意外:“苏暖竟然没有哭着跑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颇有点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一边一直注意着她的王晴凑进她,讨好地:“玲姐姐,你的头花好漂亮。与姐姐今日的衣服很般配呢!” 郑云玲听得王晴如此说,心下欢喜,回身摸了摸,喜滋滋地:“是么?是上回祖母从郡王府带回来的,说是宫里赏的......” 忽省起总共得了一匣子,共8朵,四姐妹每人2朵。苏暖的也有,不过,她眼眸一眯,被她截了下来,她如今手里有4朵。 她凑近,悄声:“我那还有2朵,待会去挑?” 王晴自是高兴,又殷勤地替郑云玲拿了一块点心,两人眯眼吃着,很是融洽。 郑老太太喝着茶水,是新泡的莲芯茶,她的眼睛有时会看不清,大夫建议她多喝苦茶,有利于眼睛的养护。 望了眼低声细语的郑云玲与王晴两个人,她满意地眯眼笑:这两个孩子,倒底是有血亲的,瞧多谈得来? 浑然没有意识到正是她的偏疼导致了小辈们的分派,也正是她的言行爱好已成了这郑家后宅的最大风向标。 偌大的庭院里,挖了一个不小的荷花池,池塘的形状近似半圆形,如明月半满,取其“月盈则亏”之意。当年郑家第一代家主以此自勉,期待子后世孙能不断进取,正应了古联:“大海有真能容之度,明月以不常满为心。” 此时阳光映照之下,湖面跃起粼粼波光,如飞花,似碎金,每一片小光斑都在跳跃,颇不安分,正与苏暖此时的心境相反. 她怔怔地坐在水边一块大石上,手摇一根柳枝,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击打着绿黝黝的水面,柳条上的柳叶带起的水花,甩湿了裙底与绣鞋,她浑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 到底要如何才能靠近张嫣拜佛的大雄宝殿呢? 她苦苦思索着。 大相国寺,是百年老寺,迄今为止已历三朝。 可任改朝换代,离上京仅十余里的大相国寺却安然无恙,连周遭的山林也无损。当然,也有人不信邪,听闻前朝的周武帝曾派兵入驻大相国寺,大肆灭佛,曾把菩萨铜像毁坏铸造为钱币……4年之后,周武帝暴死宫中…… 自此后代帝王都将大相国寺奉为神明,大相国寺的主持方丈,有帝请为国师,遭拒绝.大相国寺从不涉及朝中事,却往往一语成谶。 前世张嫣每到五月,必得焚香沐衣,斋戒三日,极是虔诚。每回从禅寺出来,张嫣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说话都充斥着一股佛味,且必有半日不开口说话。 身为近侍宫女,虽不甚清楚主子的心事,但仍能从那眉眼间瞧出端倪来:主子心安了! 身为宫廷中的人,为人谨慎,察言观色,是必备的,主子不说,绝不问;主子说三句,绝不传五句。 她思绪百转,努力回想,尽量想起多一点细节:这种时候,张嫣所带随行人员并不多,屈指算来,也就绿萍、她,林嬤嬷几个身边人,并几个粗使宫人。 麻烦的是禁卫军,负责封锁禅院寺门。 因怕亵渎神灵,侍卫并不十分靠近大雄宝殿,只在门外驻守着。她们进出都由小门进。 她的眼睛一亮:只有这个地方才最为可能。 而绿萍,据她所知,每次张嫣拜佛时,她们两人常悄悄地隐在院子角落,偷偷地参拜,许着各自的愿望! 现下,最难的是如何潜进大雄宝殿?这要一个不慎,会被当即打杀的! 她沮丧:这好像更难! 当日,进山拜佛的人员会有士兵筛选,而且为表不扰民,张嫣进大雄宝殿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之后就会进入后院的厢房休息! 她能见到绿萍的时间只有这半个时辰...... 微风拂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也吹起苏暖背后的发丝,飞扬着粘在她的脸上,浑然不觉. 小姑娘单手托腮盘坐在一块大圆石上,犹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夕阳打在她身上,湖面上,碎碎的,透过柳梢,一晃一晃。 苏暖独自发愁了一会,不得要领,无奈起身,迷糊间却是忘了如今正盘腿坐着,猛丁起身,双脚酸麻,一个趔趄,那大石本圆滑,她下意识伸手一撑,就发觉不对……但晚了,“扑通”一声整个头朝下栽入塘里去了! 苏暖扑下去时大脑一片空白,这初春的池塘干净得离谱,水面连个可抓的东西都没有。 冰凉的水瞬间灌入鼻间,她惶急中张口想叫,一张口,一大波水灌入口中...... 直到爬上岸,她还未反应过来,弓着身子,像只大虾。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紧闭双目,死死抱着小荷,发抖。 “小姐!”小荷一脸后怕,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这湖挖得深,小荷跳下去才知道,幸好一旁有那不知哪个仆妇扔在那的晾衣竹竿。不然,她非被双手乱抓的小姐给一齐拖入潭底里去不可。 “小荷!”苏暖喉咙里半日憋出一句:“你拉我上来的?” 看着往岸上爬的小荷,她惊讶!小荷竟然会凫水.她有点凌乱了. “噢!”小荷蹶起屁股去拖小姐:“小姐,松手!上来!” 苏暖扔了竹竿,手脚并用地望上爬,却发觉手中握着一样东西,摊开:是一枚圆圆的卵石。结满了青黑色的青苔,滑腻腻的,她抬手欲扔,忽停下,端详了一会,顺手在水里洗了洗...... ...... 两人相互搀扶着爬上了岸,站直,抖了抖,发梢眉间水直往下滴.泥地上很快聚了一小摊子水,两人忙相互拧着袄子上的水...! 忽响起一声尖叫,她匆忙抬头,暗到糟糕,郑云玲正大睁着眼望着她. 苏暖本能地抬眼看向四周:刚郑云玲这一嗓子提醒了她,有人已经跑了来...... 郑云玲继续尖叫,脸上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表情......然后又被掐了脖子般奇怪地断了! 阳光下,一个人正目光不善地瞪着郑云玲! 郑卓信方才正在金氏那里好好说着话,听得一声尖叫,慌得他“嗖”地一下从房里就蹿了出来,第一个到了园子里。 郑家的子孙大都生得一双桃花眼:郑卓锋、郑云玲、郑容、郑卓信...... 只这郑卓信的桃花眼看人却平添了几分戾气。 郑云玲干咽了一口唾沫,郑卓信可与郑卓锋不同。他是长房嫡子,是要承爵的. 且他自小就与众兄弟姐妹不大亲近,脾气很怪,稍不如意就翻脸,连大伯娘都拿他没法子的。 “那个,她怎么了?她.....” 她识相地闭上了嘴,问的是郑卓信,可却不敢再直视,眼睛转向一旁落汤鸡似地苏暖!可却“咦“了一声...... 苏暖自郑卓信出现就拎着裙摆跑了起来,跑得太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原是这裙摆吃透了水,厚厚的,全粘在腿上,跑都跑不快。 她一急,双手揪了起来,回身招呼小荷:“快走!” 两人很快跑走了,发上还顶着草叶子。 郑云玲与王晴大张着嘴,惊愕地盯着不时叫小荷帮忙拎裙摆的苏暖:这是?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抹泪的苏暖么? 029烦恼 郑卓信眼见苏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抬脚往回走,远远望得圆门外有小厮三儿探头,见他望过来,缩了回去。 他脚下一拐,三儿候在道旁,待得近了,跟在身后,往前院去,轻声说:“少爷,老爷回来了,现正在书房呢,有客人 ...... ” 郑云玲待得郑卓信走远了,才一扯王晴的手:“走!” 却是发现王晴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唉”,不满地碰了她一下,王晴方回过神,笑了一笑,一齐走了。 郑启华送了刘大人出来,就见那道边石凳旁正站着一人,一只脚懒懒地踏在青色的凳子上,一双乌银绣金靴碍眼地翘着,双手环抱,正盯着墙上的镂空墙发愣。 见他们出来,陡地转过头来,展开一个笑颜:“父亲!刘表舅!” 正是郑卓信。 他已在外面等了足二刻钟,正不耐:他的耳力极好,这刘大人就是个话痨子!一个大男人,整天像个妇人似地,鸡毛零碎的事情挂在嘴里,一唠就是半日。偏他又是母亲的堂弟,一有空就往这里跑 ...... 很是热情,赶又赶不得, 刘大人见了他立时眼睛一亮,呵呵笑着说了两句,无非是这些话。他微笑着,极有耐心地应答着,可那挑着的眉却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郑启华一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有事,忙拉了刘大人,送他出去,回身往屋内走:“过来!” 郑卓信赶上两步,与父亲并肩,歪头说了一句。 “你真要去么?” 郑启华肃脸,盯着郑卓信,微仰了头,郑卓信比他高了半头,他下意识地又后退一步,看得舒服点。 郑卓信还是报了名,然后 ....... 人就跑去了东大营 ...... 他得到消息,怔忡了半天。 他望着嬉皮笑脸的郑卓信,气不打一处来: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老子了?这事,他与父亲,就连一向违护郑卓信,惯于支持他的父亲这回也与他统一意见:这回的武试,郑卓信不能参加! 这个风险他们郑家不能冒。又不是没有先例,历年有多少人折在了擂台上?庆元二十年万家的嫡次子就 ...... ...... 他叹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往门内去了。 郑老太太歪在榻上,阖眼,四周安静。只闻得窗外有风吹过窗下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春日的阳光最是暖人,也最是容易让人磕睡,阳光从镶着琉璃的窗户里透进来,晒得小杌子上的喜梅也是头一点一点的,几番要睡了去。 门帘子轻轻被人挑起,向里探了一探,又缩回了头。 刚还鸡啄米样的喜梅蓦地抬起了头。见是红梅,又转回头,继续抱膝发呆。 “如何?” 韩氏一脸焦急地问红梅。 她来得不巧,老太太刚眯着,看来,这会子又走空了。 她前日回了一趟娘家,与嫂子说了那件事,嫂子听了也心动。只说与他哥哥商量了,再给她回话。她也知是这个理,还是不放心,又把这件事的利害掰碎了,揉烂了,再三说了一遍。 嫂子自然慎重点头应是,说一准把话儿传到。 韩氏今儿正等消息呢?谁知,却听得报说,大郑氏有意送自己的庶女去。 她当即就火烧似地,这怎么行? 那是王子平的一个通房生的女儿,比王晴大了4岁,却一直未定亲。 模样么,长得倒清秀,生母早逝,一直被大郑氏养得唯唯懦懦地,跟在王晴身后,轻易不多说一个字的。 这个大郑氏倒打得好算盘,这样一个庶女送了那郡王府里,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这个搅事精、外嫁女 ...... 她恨得咬牙切齿。 什么事都有她的份?这也要插一手,真当她是死的么?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拔了头筹,不行,决对不行。 她望了眼红梅,眯眼招手,红梅会意往前靠了一步,韩氏双手一合,拍了拍红梅的手,笑:“醒了唤我!” 说着轻笑一声,抬步离去,红梅拢了一个荷包在袖,进里间候着去了。 ...... 韩氏刚转过回廊,出了院门,正往夹道上去,老远见得一人急急走来。 可不就是大郑氏? 见她一脸笑意,身后跟着一个丫头并一个婆子。 她眼尖,那丫头手里竟提着一个红漆食盒。 她立时警铃大作:这是?这大郑氏只第一次三朝回门时带了东西回娘家,之后从来都是空手来,打包回去的。哪次不顺点东西回去?弄得她有哪一次不拿点东西回去,都心惊肉跳地:不知她又看中什么东西了? 她悄悄地探回脚,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闪到一座石柱后,眼瞅着大郑氏兴冲冲地从面前走了过去,方走出,也悄悄尾随了去。 这大郑氏出马,老太太这午觉也不用睡了:这就是媳妇儿与女儿的区别! 韩氏一路跟着大郑氏又回到了鹤祥苑 ...... 书房内,郑启华望着郑卓信的面容,虽笑着,但那双眼睛却是透着坚毅。知他定是决定了,他别过头,不去看他那碍眼的笑容。 窗前一丛翠竹,有不少新竹,鲜嫩的新绿,又有几根竹笋蹿了老高,眼瞅着过几日就要成为那坚挺的竹子,与这些老竹一起,繁茂成一片 ...... 他收回目光,终低声:“你祖父也回来了,你抽空去一趟 ...... 既定下,就须好好计划,必要周详!” 郑卓信收了笑脸,难得正经起来,低头说:“是!” 郑启华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他率先迈出门去,郑卓信忙跟上,两人往东边的草堂子而去。 老国公却不在,万伯正在修一个葡萄架子,说刚出去。 鹤祥院内,大郑氏一脸笑意地望着老太太,亲自给老太太又续了一回茶。 她眼角不时瞄一眼端坐一旁,流连不去的韩氏,心下狐疑:“今儿这二嫂,怎就这般坐得牢?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就不能先回去,等她走了,再说么?这天天在一处住着,哪日不好说?偏要与她抢,她也不是天天过来 ...... ” 可她又不能开口赶人,说到底,这里是郑府,她再得宠,也是一个外嫁女。任是再金贵的公府小姐,如今已成王家妇,韩氏虽为七品官之女,但是却是郑家二夫人。 她进得门来,就得与这两个嫂子的关系搞好,再说,韩氏,她可还得巴结着呢? 就这样,一直到了金氏等人过来,大郑氏也没说出她想说的话来。 ...... 030焦心的韩氏 郑卓信也抬脚往回走,圆门外有小厮三儿探头,见他望过来,缩了回去。 他脚下一拐,三儿候在道旁,待得近了,跟在身后,往前院去,轻声说:“少爷,老爷回来了,现正在书房呢,有客人 ...... ” 郑云玲待得郑卓信走远了,才一扯王晴的手:“走!” 却是发现王晴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唉”,不满地碰了她一下,王晴方回过神,笑了一笑,一齐走了。 郑启华送了金大人出来,就见那道边石凳旁正站着一人,一只脚懒懒地踏在青色的凳子上,阳光下,乌银绣金靴碍眼地翘着,双手环抱,正盯着墙上的镂空墙发愣。 见他们出来,陡地转过头来,展开一个笑颜:“父亲!表舅!” 正是郑卓信。 他已在外面等了足二刻钟,正不耐:他的耳力极好,这金大人就是个话痨子!一个大男人,整天像个妇人似地,鸡毛零碎的事情挂在嘴里,一唠就是半日。偏他又是母亲的堂弟,一有空就往这里跑 ...... 很是热情,赶又赶不得, 金大人见了他立时眼睛一亮,呵呵笑着说了两句,无非是这些话。他微笑着,极有耐心地应答着,可那挑着的眉却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郑启华一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有事,忙拉了金大人,送他出去,回身往屋内走:“过来!” 郑卓信赶上两步,与父亲并肩,歪头说了一句。 “你真要去么?” 郑启华肃脸,盯着郑卓信,微仰了头,郑卓信比他高了半头,他下意识地又后退一步,看得舒服点。 郑卓信还是报了名,然后 ....... 人就跑去了东大营 ...... 他得到消息,怔忡了半天。 他望着嬉皮笑脸的郑卓信,气不打一处来: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老子了?这事,他与父亲,就连一向违护郑卓信,惯于支持他的父亲这回也与他统一意见:这回的武试,郑卓信不能参加! 这个风险他们郑家不能冒。又不是没有先例,历年有多少人折在了擂台上?庆元二十年万家的嫡次子就 ...... ...... 他叹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往门内去了。 郑老太太歪在榻上,阖眼,四周安静。只闻得窗外有风吹过窗下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春日的阳光最是暖人,也最是容易让人磕睡,阳光从镶着琉璃的窗户里透进来,晒得小杌子上的喜梅也是头一点一点的,几番要睡了去。 门帘子轻轻被人挑起,向里探了一探,又缩回了头。 刚还鸡啄米样的喜梅蓦地抬起了头。见是红梅,又转回头,继续抱膝发呆。 “如何?” 韩氏一脸焦急地问红梅。 她来得不巧,老太太刚眯着,看来,这会子又走空了。 她前日回了一趟娘家,与嫂子说了那件事,嫂子听了也心动。只说与他哥哥商量了,再给她回话。她也知是这个理,还是不放心,又把这件事的利害掰碎了,揉烂了,再三说了一遍。 嫂子自然慎重点头应是,说一准把话儿传到。 韩氏今儿正等消息呢?谁知,却听得报说,大郑氏有意送自己的庶女去。 她当即就火烧似地,这怎么行? 那是王子平的一个通房生的女儿,比王晴大了4岁,却一直未定亲。 模样么,长得倒清秀,生母早逝,一直被大郑氏养得唯唯懦懦地,跟在王晴身后,轻易不多说一个字的。 这个大郑氏倒打得好算盘,这样一个庶女送了那郡王府里,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这个搅事精、外嫁女 ...... 她恨得咬牙切齿。 什么事都有她的份?这也要插一手,真当她是死的么?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拔了头筹,不行,决对不行。 她望了眼红梅,眯眼招手,红梅会意往前靠了一步,韩氏双手一合,拍了拍红梅的手,笑:“醒了唤我!” 说着轻笑一声,抬步离去,红梅拢了一个荷包在袖,进里间候着去了。 ...... 韩氏刚转过回廊,出了院门,正往夹道上去,老远见得一人急急走来。 可不就是大郑氏? 见她一脸笑意,身后跟着一个丫头并一个婆子。 她眼尖,那丫头手里竟提着一个红漆食盒。 她立时警铃大作:这是?这大郑氏只第一次三朝回门时带了东西回娘家,之后从来都是空手来,打包回去的。哪次不顺点东西回去?弄得她有哪一次不拿点东西回去,都心惊肉跳地:不知她又看中什么东西了? 她悄悄地探回脚,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闪到一座石柱后,眼瞅着大郑氏兴冲冲地从面前走了过去,方走出,也悄悄尾随了去。 这大郑氏出马,老太太这午觉也不用睡了:这就是媳妇儿与女儿的区别! 韩氏一路跟着大郑氏又回到了鹤祥苑 ...... 书房内,郑启华望着郑卓信的面容,虽笑着,但那双眼睛却是透着坚毅。知他定是决定了,他别过头,不去看他那碍眼的笑容。 窗前一丛翠竹,有不少新竹,鲜嫩的新绿,又有几根竹笋蹿了老高,眼瞅着过几日就要成为那坚挺的竹子,与这些老竹一起,繁茂成一片 ...... 他收回目光,终低声:“你祖父也回来了,你抽空去一趟 ...... 既定下,就须好好计划,必要周详!” 郑卓信收了笑脸,难得正经起来,低头说:“是!” 郑启华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他率先迈出门去,郑卓信忙跟上,两人往东边的草堂子而去。 老国公却不在,万伯正在修一个葡萄架子,说刚出去。 鹤祥院内,大郑氏一脸笑意地望着老太太,亲自给老太太又续了一回茶。 她眼角不时瞄一眼端坐一旁,流连不去的韩氏,心下狐疑:“今儿这二嫂,怎就这般坐得牢?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就不能先回去,等她走了,再说么?这天天在一处住着,哪日不好说?偏要与她抢,她也不是天天过来 ...... ” 可她又不能开口赶人,说到底,这里是郑府,她再得宠,也是一个外嫁女。任是再金贵的公府小姐,如今已成王家妇,韩氏虽为七品官之女,但是却是郑家二夫人。 她进得门来,就得与这两个嫂子的关系搞好,再说,韩氏,她可还得巴结着呢? 就这样,一直到了金氏等人过来,大郑氏也没说出她想说的话来。 ...... 031姐弟 廊柱后的韩氏总算吁了一口气。 瞅着大郑氏提着空食盒出了角门,她一转身,也回了院子,招来心腹张妈妈,耳语几句,张妈点头而去,回房略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院子,叫来车夫,往韩府去了。 ...... 郑国公府东南角: 这里四周围墙高筑,足有半顷的地,全是一垄垄绿油油的菜地,当中搭着一个草亭。 有那黑叶青杆的白菜长势良好,还有一角正在搭建的小竹架,正有藤蔓在上面爬。 郑卓信一身华衣,垂首立在地当中,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体态肥胖,蹲在当中拿了一把小锄低头专心翻找着什么。须臾,在一片菜叶子下揪出一种叫做“地老虎”的虫子,捏了起来,丢入身旁一个小罐子里。 郑卓信望着蠕动着的软体虫子,已是第5条 ...... 足足数够了十条,郑老爷子才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往草堂子里走去,郑卓信忙跟在后面,双手托了那罐子。 他殷勤地给老爷子倒了一杯凉水:“阿翁!” 老爷子净了手,接过去:“你父亲与我说了,说说你的打算?” 他一双眸子深邃,精芒闪现,盯着郑卓信,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孙子,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郑卓信敛了神色,撩了袍子,像小时回书那样,靠近老爷子,大致说了起来 ...... 这里除了爷俩轻悄的讲话声,寂静得很。间或外面有风吹过挂在屋顶的荒草,发出细细的声音。 “容姐儿那儿你得去一趟!”末了,郑老爷子看着孙子,如是说。 ...... 第二日,郑老太太并郑卓信进宫拜见郑贵太妃。 帖子递进去,很快就得以召见,郑老太太年纪大了,郑容特派了一顶软兜子来接。 老太太谢过,郑卓信扶了她上去。几个宫人抬了往西夹道而去,也只是行了约一箭之地,就下了轿,由郑卓信搀着,依旧缓缓步行。 两人俱不出声 ...... 有宫人老远望得,一老一少两人过来,知是郑国公老太太与四少爷了,立时有人飞奔过来,近前,笑着去搀老太太:“老太太来了!娘娘正等着呢!”又唤:“四少爷!” 郑卓信也微笑:“墨月姐姐一向可好?” 墨月笑得开心:“好!少爷这边走,娘娘盼着呢!” ...... 几人到了正殿,郑容早候在门外,见得两人,正欲下台阶,郑老太太忙上前两步,抓了她的手“容姐儿!” 郑老太太因郑容是长孙女,孙子辈第一个,不免多了些心思与疼宠,后又进了宫,升了贵妃,更加的喜欢了。 “阿姊!”郑卓信唤了一声,自去寻凳子去了。郑容斜了他一眼:才一年未见,郑卓信似乎又蹿高了不少。 自14岁后,郑卓信就不怎么进宫。这个弟弟也只是逢年过节得以见上一面,郑容还停留在小时那抓着自己衣裙,巴巴地仰着脸望着她的小小男孩身上。 郑卓信自小与她并不亲近,她们俩虽是亲姐弟,但年龄相差太大,她又急着准备进宫事宜,哪有功夫去关注这个幼弟。 直到临进宫前一个月,她正在房里看书,郑卓信忽然一个人跑了来,胖乎乎的手拉着她的衣裙,仰头问她:“阿姊,你要走了么?” 她才惊觉,自己要入宫了,以后,恐再无出来之日。眼前这个一脸稚气的小男孩以后就是自己的娘家靠山,她的嫡亲兄弟,以后郑国公府的当家人。 她放下了手中的书,蹲下身,轻轻地把郑卓信拢在了怀里,柔声说:“慧可,你会想念姐姐么?” ...... “慧可!”她柔声说,眼里都是笑意:“你且坐一坐,待会儿隽儿要过来,他可是想你想得紧 ...... ” 郑卓信伸着手臂,走到窗前笑吟吟坐了,有小宫女上前斟茶,他含笑示意。 小宫女微红了脸,忙退下。 见郑容与老太太聊得入巷,又不时唏嘘,郑卓信转身往窗外瞧去:时值春日,偌大的院子里并无多少花草,只靠墙摆着一溜大花盆,种着一些山茶花,有些已经开败,倒是靠墙一篷月季,开得正旺。 他看了一回,收了目光:郑容酷爱养花。家里落霞轩现还保留着她进宫前种植的一些盆花,俱是些难养,稀奇的品种。只可惜那些兰花,随着郑容的入宫,虽照料得精心,但陆续死的死,枯的枯,现在所剩无几了。他记得现在唯剩下其中一种称作虞美人的花,开花时那轻薄的花瓣轻盈如绸,艳丽的花冠就似朵朵红云浮动,颇为惹眼。倒是每年都开,他每次望着它,就会想起宫里的大姐来,想来她这般爱花的人,必是满园子里植满了各种花草的。 如今,望着明显是疏于管理,连一向好养的山茶都养蔫了的院子,他抬头向郑容望去 ...... 那边榻上,郑容正浅笑宴宴地与老太太叙话,见他望过去,温和笑一笑。 她今年30了,脸孔依旧美丽,一头如墨青丝乌碧亮泽,一双凤眼媚意天成。但身上却穿着一身深蓝色蜀绣衣袍,只在衣角,袖边用金丝绣成了缠枝莲点缀。笑容柔和,恬静,安详,竟比老太太还要无欲无求似地。郑卓信忽然披了眸子:姐姐的日子过得太静了 ...... “母妃!” 一声青涩,略带嘶哑的嗓音响起。 珠帘一掀,四皇子梁隽大步走了进来,向老太太施礼后,就站到窗前:“小舅舅!” 他满脸带笑地望着郑卓信,双眼发亮:“你怎的来了?” 郑卓信与他一起出去了。 屋内郑容望着老太太,继续:“ ..... 家里众姊妹我也多年不曾见面,老祖宗与我说说,姊妹们平日里……” 郑老太太听得问,自是打起精神,一一细说 ...... 郑容只微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表情恬静,看不出情绪。 郑老太太冷眼瞅着,心下暗自嘀咕:这容姐儿愈发贞静了,当真看不出她的想法。不由想起老国公的话:容姐儿的性子沉稳,可惜是个女儿,不过 ...... 这样也好,那地倒是适合她,你莫拿那些糟心事烦她。此番,让信哥儿与她说说,她们是亲姐弟 ...... ” “姊妹们长年不见,这感情都淡了,什么时候,找个时间,带她们几个来玩一玩,也解解我这相思之苦……” 郑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 “可,这会不会有违 ....... ” 老太太担忧。 “无妨,你看我这宫里也冷清,皇上必会恩准,尽管带来就是 ..... ” 又抬头:“信哥儿呢?” 有宫女上来撤了桌上东西,另摆了果品上来,郑容轻拈起一块软糕,递了过去:“祖母尝尝,这枣糕今早刚蒸得的,好克化,孙儿记得祖母最是爱吃 ...... ” 032姐弟2 园子里,郑卓信手一抬,廊下一个侍女端了一盘子东西,正袅袅往这边过来,忽一声脆响,漆盘正中一个小茶盅上的杯盖忽然掉了下来,细看,原是上头指肚大的那颗顶珠已然断裂。 她白了脸,怔住,退下。 “好呀!真棒!”三十步开外,梁隽又跳脚又拍手,亲热地挽了郑卓信的手,羡慕不已:“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厉害。” 方才那个宫女可是在行进中,那个顶子又那么小,这手功夫那比“百步穿杨”还要厉害吧? 14岁的少年双眼闪闪发光,望着含笑不语的郑卓信,眼里尽是钦慕…… 他从小就喜欢这个小舅舅,不仅一身武艺超群……关键是会玩,这点迅速俘获了梁隽的心。 郑卓信顽的花样层出不穷,很是多,只可惜 ....... 他不能经常进宫。 在宫里被拘束惯了的梁隽,此刻哪里会过瘾,缠着郑卓信,跳着脚,连声央求………… 郑卓信自是不会推辞,铁珠子用完了。他转了一圈,低头,花园地面用各色卵石镶拼成各种福字图案,干净得很,他伸手抠出两颗松动的小卵石来。 夹在指间,忽手一扬。也不曾见他是如何出手的,梁隽面前忽然笔直掉下两只鸟来:是两只雀儿,黑黄色的毛,茸着翅膀,在地上歪着身子蹦了一会,扑愣了几下却是飞不起来。 有勤快的小内侍双手扑抓了来,捧在手里,展开一看,却是双翅上被石子贯穿,断了。 是两只小麻雀,尚小。 梁隽双眼冒星,一把抓住郑卓信的手,软声:“教我!小舅舅!” 郑卓信正待说话,忽有小宫女过来说:太贵妃娘娘请郑卓信过去说话 ...... 郑容望着并肩进来的郑卓信与梁隽,甥舅两人均眉目含笑,眉眼间隐隐有几分相似,她的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屋子里静极了,守在门口的两个青衣宫婢,垂目望着脚尖,相互对视一眼,又都转开,仍旧打起精神警惕盯着四周。 小花厅里,窗户半开,有风从窗棂间灌进来,轻卷起一支斜插在宝瓶内的一支孔雀羽,绒毛飞扬,很是柔和。 但屋子内的两人并不曾在意,郑卓信的额上冒出了热汗来。 “你可与祖父多加商量,毕竟这次事情不同往日。你是我嫡亲的兄弟,我自是为你着想…” 郑容脸色平静,细细说着,望着座下的弟弟,眼中暗沉。 郑卓信默不作声听罢,心内却是诧异,他掩下了眸子中的惊异:大姐自先帝逝后,独居深宫一隅,与世无争。这几年除非宫中重大节日,平时难得出现 ....... 连家里都以为她早已歇了心思。 毕竟,当今皇帝梁宏待梁隽不薄,这9年来,尚且安稳。 可是,方才那一番话,看似浅浅道来,细思,她分析得甚是精辟,如不是一直关注着 ...... 怎能入木三分,字字珠玑?原来,她一直………… 怪到祖父那日说,叫他与太贵妃说上一说。看来,还是袓父最是了解大姐。 他望了一眼殿内,雕梁画栋,靠墙一座诺大的多宝阁,上面摆了不少珍宝古玩,他目光闪过,想到母亲说的,皇帝对姐姐不错,常会赏赐一些东西,这一架子东西,俱是些稀奇难得的东西 ....... 又想到一路过来,那座落在树丛中的座座殿宇 ...... 又望了一眼素衣简妆的郑容 ...... 他亦正了脸色,默了一会,轻声说:“阿姊保重!” 他叫了阿姊,并没有叫娘娘。 郑容脸上也不禁微笑起来 : “代我向父亲问好。“ 她抬手,门外早有宫娥捧上两个描金匣子,到得郑卓信跟前,郑容轻笑着说:“这些花儿带回去给家中姊妹们带着玩罢。” 盒子打开,郑卓信略扫了一眼,见是一些堆制的纱花,也不知用的什么料子,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看着很是轻薄。 他拱手告辞,搀了老太太,几人望外行去。 离得宫门还有百米远,前方通道忽有一行人过来,还未到得跟前,郑卓信忙跪于道旁,老太太也下了软轿。 梁弘笑着抬手:“慧可几时来的?“ 郑卓信微微抬头,桃花眼眯眯笑,:“皇上!” 当今天子梁弘,庆元二十三年即位,时年近三十。 阳光下他的脸色愈见青白,鬓角隐有青筋暴露。瘦削的脸肖似先帝。近得前了,郑卓信看得仔细,眀黄的龙袍似乎有些暗淡。 他披了眼,都说皇帝节俭,这件袍子都如斯旧了,还不更换 ...... 他溜了一眼身上的袍子,似乎新了点?他摸了摸鼻子! 皇帝抬手,郑卓信顺势站起,立于道旁,躬身让他过去。 眼见皇帝清癯的身影消失,他眯眼又愣怔了一会,方低头,抬脚往前继续行走。 梁弘20亲政。为人勤勉,每日里五更就起来,晚亥时方歇了。 短短9年,就治理得井井有条。与之先帝相比,国库愈见充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至今唯有皇子。 梁弘自来身体孱弱,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据说当初出生时候,在娘胎了憋闷得久了,落下了病根。 同是双胞的大皇子出生就痴傻。相比之下,他到还好些,只是身体弱了些。 太后每每焦急,心中愧疚,每年在他们出生的日子都要去祈福。 本来甚是稳定的局势,因为梁弘身体的每况愈下,而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想到姐姐刚说的话,他眯了眼睛,望前继续走去,宫门口早有郑府马车等候在那 ...... 苏暖正与小荷窝在房里细细地绣花。她凝神,很是耐心地绣完最后一针,呵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拿了到窗前细细端详,满意地放下。 郑老太太的生日就在这几日,她这段时间因各种糟心事挤在了一处,直至前几日才猛地省过来。 紧赶慢赶,今日堪堪才完成。 菱形的黑色锦缎底面上,用红色绣着富贵花,两边又加绣了“福寿”几个小字于两边。艳红色的花纹衬着黑色的底面很是耀眼。 华贵又不张扬。 小郑氏看了也说好,拿了去,吩咐雯月拿去仔细洗干净了,晾干,准备那日给老太太送去。 郑老太太靠在榻上,眯着眼睛合了一会,正要朦胧睡去,忽听得外面响动,她懒得睁眼,只自顾合着眼。 忽觉着不对,睁眼,郑老国公正掀了帘子走进来,见她睁眼,撩袍子坐下:“大丫头怎么说?” 郑老太太盘腿坐了起来,喜梅上了茶水,轻轻地退了下去,放下了帘子。在门外两步开外候着。 郑老太太这才开口,:“也没有说什么,你也知道,她向来说话谨慎。要说,真有什么 ...... 只是,她特意提了一件事情,说是叫过几日,把家里的姐妹带进去她瞧瞧,说是想念得紧 ...... 我想着,忽然就提起了这件事情。她嫡亲的也就一个信哥儿,这么多年都未 ...... 你说呢?” 她说完,看了一眼郑国公。 这老爷子,平时与她夫妻之间并不亲厚,年轻时的柔情蜜意尽数给了那个程氏。 程氏走后,他就搬到那草堂子去住着了。 平时无事,绝不多踏进这个院子里一步的。两人也自程氏去后,就各管各的了,只有逢到什么大事才会凑到一齐。 033大郑氏的心思 老郑国公一身细棉灰布短裳,双手撑在大腿上。闻言沉吟了一会,抬头问老妻 : “你看娘娘如今怎样 ? “ 闻言,老太太一愣,继而明白:“这,与先前并无两样,瞧着倒是更加沉静了。”她努力回想,只是除了这两个字,确实是找不出其它的话来形容郑容。 这个孙女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从小就不多话,进了宫后愈发的谨慎了,轻易不多说一句话的。 “你看家里几个丫头都大了,平时你多留意着点吧,该教的别拉了 ...... 对了,丫头们的几个师傅,这过完年了,都应该考校一番了 ...... 不行的,该换的换。” 见老太太两眼愣愣地望着他,直接:不是说过两日娘娘要见一见么?也得准备一下才行。” 说着起身望外面走去。 “哎!” 老太太扬起的手又颓然垂下,她原本想说,后日是她的小生辰,届时过来聚一聚,见老爷子已经大步掀了帘子走了出去,只两步就没了影。心下忽然就堵得慌,登时就闭了嘴。 她恨恨地别开了头去,自己默默地生了一会气 ....... 原本想撩开手不管,可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这事,她还得操心。 她一人细细地思量老爷子刚才的话,知道两人这是想到一处去了。 “你们进来!” 老太太支起身子,开口唤道。 红梅与喜梅两人一起进来。 “去与几位教习师傅说,五日后,该是到月底了,几位小姐的课业也该提早准备起来了。” 两人答应着去了。 ....... 窗户下。 苏暖两根手指捏起,对着光细细地转了一圈,欣喜地看到这枚金绿猫睛石的眼线位于弧面正中,眼线清晰明亮,张合灵活。 她开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 这是一枚极品猫睛石。 那日,在塘里意外拣了它回来,在铜盆里清洗,擦去表面的那层厚厚的污垢,又换了一盆子水来,她当时就笑了: 竟是一枚蜜蜡黄色的猫睛石。 她爱不释手地又把玩了一会,心情甚好,这枚猫晴石品相甚好,只是不知怎会落到后园那池塘子里去? 她小心用块绸布重又包裹了回去,轻轻放入盒子里,想着得叫雯月悄悄去打听一下,府里有谁丢过东西? ...... 她看看天色,换了衣服,往外走,刚到院门,被一人拦下。 小郑氏伸手,一脸祈求:“你天天往外跑,这,马上就到月底了,你的琴也未练,还有 ..... 今天就莫去了?” 她现在听得苏暖要出去,眼皮子就跳个不停。 上会郑卓信,可是专门拦了她,与她说话。道是苏暖差点被人给拐了去,幸好他遇见了,不然 ...... 言下之意,叫她看好苏暖。 她吃惊的同时,对郑卓信是千恩万谢的。 这个侄子,虽然人都说他不好讲话,脾气坏。可小郑氏觉得定然是谁误会了他。你瞧,单就这件事来说,悄悄地与她说了,可见心思是细腻的,也是替人着想的,不然,何必巴巴地拦下她,直接与金氏说了 ...... 她问了苏暖,苏暖开始还死不承认,后来她一着急,干脆脱口而出,是郑卓信告诉她的,才不吭声了。 她自然是急得要死,当即板了脸,放了话,不许她再出去。 苏暖见好说歹说,都不松口,干脆就耍起了无赖,直挺挺躺在了床上,不吃不喝两天 ...... 小郑氏立马崩不住了,泪眼婆娑地松了口,但是这次却加了一堆条件:每日准时归家,大根去接,小荷 ...... 她瞪了小荷一眼,小荷低了头。 大根是小郑氏的奶兄,现在马房做着打扫的工作,平时对她们娘俩多有照顾。 “好!就依娘的!”苏暖答得干脆。 望着破涕为笑的小郑氏,心里暖暖地,又有些许小愧疚:自己骗了母亲呢! ....... “娘!” 苏暖无奈,轻轻地:“我去去就来,大根伯跟着呢!放心,东西我都备好了!不丢您的脸!”她调皮地说。 她双手环住小郑氏的手臂,仰着脸,一脸笑容望着她,轻轻摇晃,很是开心的样子。 “你呀!”小郑氏无奈,宠溺地伸了指头,轻点了她一下,眼里荡漾开满满的笑意,她本就生得好,柳叶细眉,十足像了程氏,只是因孀居,长年素衣简服地,又皆心境不开朗,生生的看去老相了不少。 如今这一开颜,竟增色了不少! 苏暖别开了眼,把脑袋轻轻抵在了小郑氏的胸前,呢喃“娘!” 小郑氏拍了拍她的背,欣慰,这孩子,又长高了不少,去岁新做的秋衫又短了不少。得去扯新衣了,这孩子过完年,就像那园子里的竹笋,见得着地往上猛蹿个子。 ..... “你说这个月末要考校功课?” 大郑氏手一顿,问王晴。这不年不节的。 “嗯哪!今日杨师傅说的,说是老祖宗特意吩咐了的,叫拿出最好的作业来呢!师傳说了,不必每样都精心准备,只做好自己最拿手的那件就好!” 王晴吃着瓜子,慢条斯理地回答。 她不急,四艺中,她一手绣活不错,得了老太太的亲自指点。 每二月都要来这么一遭,她也皮了。绣品么,她前日刚做了一个荷包,自觉满意,到时交了就是了。 大郑氏放下了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忽起身:“我得去看看!” 又回头吩咐欲王晴:“你不是要去找意姐儿玩么?一起去!” 王晴开心起身:“好!”见母亲不悦瞪她,住口。 两人往郑国公府去,王家住在城北,两家隔了小半个城 ...... 一进门,大郑氏直奔老太太房里去:“娘!” 却见屋子里一个妇人,见了她笑吟吟:“大小姐!” 她一愣:“芳姑!” 她双眼弯了起来:自己来得没错,汾阳郡王府老封君跟前的芳雨,这叶候来,是了,定是那件事 ...... 她就说,这时节考较什么作业,看来她猜对了。 “芳姑!好久未见了呢!姨母老人家可还好?就说我想她呢!上回子的东西,我们家莲丫头可喜欢的紧!直说这郡王府的东西就是不一般!” 她一面说话,一面挨了老太太坐了下来,话中有话。 上回,莲丫头的事,她与老太太提过一嘴,老太太不置可否,她原本想赖上一赖,可韩氏就坐在那儿,笑吟吟盯着她 ..... 这二嫂,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回事,只要她一到郑老太太这里来,她就准时出现,也就前后脚的关系,比那报时鸟还准确。 她大约也猜出了一点,愈发不敢明着讲了出来。二嫂韩氏可不比大嫂金氏,她可是那躺在算盘珠子上的,是个最会掐尖的人儿。 她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今日她可是第二遭过来了,韩氏这会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她望着芳姑,扭了一下身子,对着老太太,满脸堆笑:娘,你后日生辰,莲姐儿一早备了一双鞋,这孩子,孝顺!一听说这件事,连着几日,熬夜开始做鞋子。我说了,做条帕子得了,表表心意就成,可这孩子,实诚,硬说自己一定要做双鞋 ...... 这孩子,这鞋子做得真不错!”说着,伸了脚出来,是一双紫红色的绣鞋,做工精细,确实不赖。 一旁的芳姑也伸过脑袋来,顺嘴夸了句:“不错!难得的是这功夫。” 大郑氏双眼发亮,对着芳姑:“是呀,这丫头性子最是柔顺不过 ...... ” 郑老太太眯眼望着夸夸其谈的女儿,眼中闪过不悦:都说女生外向。这大郑氏打的什么主意,当她不知?那王子平又许了她什么好处?竟然让大郑氏三番两次地为这事跑她这里来? 这事情,她也作不了主:老爷子发话,这块肉必要烂在郑家这口锅里。只能在郑家房里找,即使要沾亲带故,也须是郑家的亲戚! 她披了眼,不作声 ...... 034不成 大郑氏眼看着芳姑告辞,母亲也未有一句明话,心下不免焦急。 她一咬牙,干脆看着老太太的脸,说:“母亲,你倒是给包实话呀,这事儿到底成不成?” 老太太也看着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成! 大郑氏一滞,她没有想到老太太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她一时愣住,嘴巴开合了两下,竟然想不起该说什么话。 眼看老太太转身,要回屋子里去,她不由发急,再顾不得:“为什么?” 她也站了起来,望着老太太的后背,红了眼:“您宁愿便宜了别人,也不愿意帮我一把么?母亲这是厌弃我了?我就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原来母亲平日里说的如何疼我,都是骗人的。” 大郑氏的脸上挂不住了,开始耍起了无赖来。 一旁的的丫头喜梅忙悄悄低了头,不敢吭声。 贵妈妈送了芳姑回来,进来一看 : 大郑氏正轴着个脖子,就那样直通通立在屋子当中,眼泪汪汪地对着老太太大声哭诉。 郑在太太涨红着个脸,双手抚着胸口,已经是眼珠子向上翻转,眼看就要背过气去。大郑氏那些话太戳心,一句一句地往她心窝子里去戳。 “您还不如程姨娘呢?她好歹也留给了小扬州几箱子东西,一点都不带留的。我呢?出嫁时候,您给了我多少?人都说,这母亲疼女儿 ...... ” 大郑氏不依不饶地,兀自哭诉着,说得性起,哪管郑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是成了猪肝色,只一昧的地图嘴快,声音越说越响,挥舞着个手,也不看人,只管发泄心中的不满。 贵妈妈眼见事情要坏,急忙一使眼色,门帘子一阵晃动。屋子里的丫鬟仆妇霎时退了个干净。 贵妈妈这才上前一步,大叫了一声 : “大小姐 !' 大郑氏这才住了口,吸了吸鼻子,看向贵妈妈,却见贵妈妈早双手去环抱住老太太,一连声地呼唤:“老太太,老太太,您怎么了?” 大郑氏这才发现老太太双眼发直,牙齿咬得咯咯响,甚是骇人。 她慌了起来,丢了帕子,忙不迭地跑了过去:“母亲,怎么了? ...... 你莫吓我。” 却见老太太青着个脸,双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贵姑姑!”大郑氏惶急地唤了一声。 贵妈妈也着急,抱着老太太,轻轻放到榻上,与大郑氏两人一通揉捏,良久,老太太这才倒过气来,“呃”地长出一口气。 贵妈妈忙端过一旁的凉茶来,喂她喝了下去,又给她轻轻的顺着胸口,方才回过神来。 大郑氏欣喜地凑过去,老太太早转过脸去,留了一个侧面给她。 她讪讪地,只得看了贵妈妈一眼。 贵妈妈无奈,挤出笑容:“老太太,你看,大小姐刚才也是一时性急,这不,都后悔死了 ...... ” 大郑氏忙附和,又小意央求了半日 ...... 老太太这才挤了一句:“你还不回去么?等着留你吃晚饭哪?” 大郑氏原本想再说上一句,却见老太太恹恹的,自己也觉着着实无趣,知道这回她是真的生气了,遂起身告辞。临走又向贵妈妈挤挤眼睛,见她点头,方不情不愿地走了。 老太太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抚了一下胸口,不语。 贵妈妈笑着觑着她脸色,小心开口:“其实大小姐也是无心 ...... ” “你莫替她说话。无心好,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老太太痛心疾首,脸都皱成了一团,:“就为了这么一件事,她竟然说我不如那个程氏,你听听,你听听,这还是我生的闺女么?原来在她眼里,我竟不如那个程氏了?这真是我亲生的,专拿刀子往我心窝里扎哪!” 老太太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她是真伤心了。 “或许大小姐太在意郡王府这件事了 ...... 她这才发了脾气,乱说话。” 贵妈妈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以往,只要大郑氏一撒泼,老太太都依了她。 老太太吸了一下鼻子,半晌,方披了眼:“这件事,不比别的事情,老爷子发了话的。我也做不了主 ...... 她在我这里闹,也没有用。她有一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确实已经不是郑家人了。除非,她肯舍了晴姐儿 ...... ” 这样的便宜,老爷子怎肯让王家人平白捡了去? “必须要郑家人。” 老爷子的话说得明白,意思也是再明白不过 : 这块肉就是烂也要烂在郑家锅里。 未来的郡王府的继承人,怎肯出自别家 ? 只是,终究这身份上说得不好听,家里的小姐去做贵妾,怎么也丢不起这人,但是又实在舍不得这唾手可得的好处,家里的小姐是肯定不行的。 郑家嫡支如今适龄的小姐约莫有三个。除去郑云玲这个嫡女,还有两位庶女,大房的郑云意,二房的郑云甜。郑云意去年刚刚及荠,郑云甜15。 不过,旁支庶女,自然是可以的。郑家旁支的倒是有七八个,郑家家大业大,繁衍至今,依附郑家嫡支的亲戚在后巷子住了一半条。 从这里面选出一位适龄的小姐并不难。难得是这个小姐要根基全无,能听国公府的话。 老太太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劳神,可惜连续相看了几家,都不满意。倒不是这些女孩不好,最大的麻烦还是家里太复杂,后面都吊着一大家子的人。这肯定不行,到时候弄得人家烦了,直接过继了孩子给正室,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白白惹人笑话。 所以,思来想去,为了防止郡王府打这个主意,这个小姐的出身还真要斟酌一番。 老国公当时一听,半晌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盯着老太太:他们就不能往上再提一提? 老太太摇头,再提还需要私下找她商量?只要郡王府放出风来,估计这上京城里不少大家姑娘都排队上赶着呢,显见是那位正主不肯松口呢。 后来,总算敲定了一家,是郑家旁支的堂兄弟家的一个闺女。 今年整16,人长得甚是清秀。重要的是家里人口也简单。只有一个哥哥与老母,父亲早年已经不在了,现在依附郑家生活,她那哥哥在郑家铺子里做事,识得几个字。 这是几日前刚议定的。 今日,芳姑过来,就是说定过几日,郡王府要来人相看的,因并未落实,所以,就在郑国公府里先瞧上一瞧,届时多几个小姐一处处着,也不显得突兀。 可是,今日被大郑氏这一通搅,老太太什么兴致都没了。 她疲累得按了按额头,说:“乏了,后日的事情你去找大夫人商量着办吧,左右他也是办老了的。哎,真是不够操心的。” 她往身后榻上靠去,贵妈妈忙拉开了毯子。 这边大郑氏出了院子,叫上王晴,一路疾走,回到府里, 刚进角门,就见云儿迎了上来,说:“夫人回来了,老爷在房里候着呢。” 她心内烦躁,脚步不由一顿,慢腾腾往里走。 035闲话 大郑氏掀了帘子,刚探进半个身子,就听得一声 : “回来了?怎么说?” 王子平靠在窗前,侧转身子,微笑看着她。他年约四十,儒雅清秀。时下上京男子流行在下巴上蓄小胡子,自诩风流的王子平自是不例外,他的胡须油光水滑,油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修剪成三角形。 站在那里,可谓风度翩翩,往常大郑氏最爱他这样子,可今日 ...... 大郑氏垂了眼,不自然避开他的目光,一边解下身上的丝绸披风,王子平立时殷勤地伸手接了过去,挂在那扇玳瑁屏风上,一边又招呼丫鬟上了茶水来。 大郑氏连着喝了半杯的茶水,只在榻上,也不说话。 王子平等了一会,见她始终不开口,忽然起身,伸直了腰,懒懒地开口 : “黄了?” 见大郑氏依旧没有吭声,他收了笑容,抬脚就走。 门口的云儿见状,忙唤了一声“老爷!是现在摆饭么?” 王子平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回身见大郑氏兀自呆呆地,他掸了下衣袖,脚步丝毫不停,依旧望前走,丢了句 : “端到房里去吧,夫人乏了。都精心伺候着。” 说着眨眼就到了院子外面。 屋里,大郑氏方欠起身子,冷笑一声,一口喝尽了剩下的半盏茶,方才忆起,这是王子平给泡的,忽扬手就扔了出去,恨恨地:又去了西跨院那骚狐狸那里。 ………… 苏暖今日没有出去,因为小郑氏说了,今日可是老太太的小生辰,怎么也得乖乖待在院子里。 她无奈,只能看着母亲跑进跑出,殷勤地去帮大夫人张罗 ...... 但一会就回来了,耷拉着个脸。 苏暖诧异,悄悄问了随同去的雯星。 原是刚刚小郑氏在老太太那,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老太太不客气地当着一众丫鬟仆妇给了个没脸,小郑氏捏着鼻子,强站了一会,着实无趣,就推说后头有事,回来了。老太太今日也不知怎的,那脸就没有好看过。听说是姑奶奶一早过来,就惹了她生气,却是把火都发到了小郑氏身上。 苏暖回身望了望母亲的房门,门帘低垂,屋内寂静无声,她向雯星吩咐几声,抬脚向屋子里走去。 小郑氏正独自坐在床边黯然垂泪 : 今天老太太突然就向她发了火,明明是大姐惹出的祸,却 ...... 虽然自姨娘去后,她已经习惯了老太太的喜怒无常,但像今儿这样当着众人的脸,还真是 ...... 那儿可还有几个小辈呢?直叫她想再待下去都不能,只能落荒而逃。 她吸了吸鼻子…… 门帘子一声轻响,她忙拭掉了泪水,抬头轻笑:“冬姐儿!” “娘!”苏暖笑嘻嘻地:“怎的了?” ...... 此时的鹤祥苑却是热闹得很,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进出几个丫头头上都戴了绒花,老太太更是一身崭新的袄子,外罩绣着喜庆的福字纹的红衣,映得整张脸孔红通通的。 大郑氏笑眯眯地坐在一旁,正与老太太说着话。 院子外离葫芦门几步开外,正有两个人在说话。 “香妹子,你真不去我那坐一会?咱俩也多久未这样畅快地唠上一唠了!上回去府里,听说你家去了,也不曾见到你。” 贵妈妈亲热地拉着一个妇人的手说。 妇人穿戴体面,原是郡王府老封君身边的贴身嬷嬷,香草。 香草唏嘘了一下,望了望四周,国公府规矩极好,贵妈妈与她说话,均远远避开,并不靠近。 “过几日,我还来,到时咱老姐妹再好好唠上一唠!”香草拍了拍她的手。 贵妈妈反应过来,“那日你也来么?不是说只有国公夫人 ...... 与那位,怎么老太太还亲自跑这一趟?”贵妈妈奇怪,更紧地拉了她的手,八卦地挤眉弄眼。 香草欲言又止,两人手拉手,进了一旁的厢房,贵妈妈招手小丫头上了茶来。 “对呀!原先是这样说的,可是,老太太终究是不放心。你也知道,王妃夫人与我们世子夫人可是姑侄。不然这事能拖这么久?这搁谁家也不行。” 香草抿了一口茶,咂了咂嘴,见味不对,贵妈妈也看出来了,回头吩咐门口那个小丫头,:“快去重新烧了水来,这水泡不出来!” 小丫头答应着,直接转了里间去,那里有小泥炉,更快。 “所以,这回过来,可不能由了那位说了算……老太太这也是着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你也晓得,自先世子去后,我们老太太就 ...... 这可是大事。虽说是有通房,可这曾氏天天把得紧,弄得世子还是天天歇在她房里。所以,得正儿八经地娶房如夫人回来,这说是如夫人,地位是不差的。这回老太太发火了,郡王,王妃、世子都点了头的 ...... 你说,这好不容易到了这步,这老太太能放心让她来相看?” 贵妈妈不断点头,眼里闪亮:你们府里家大业大,哪家没有点糟心事。唉,我说,那位就没有?”她挪嘴:“娘家就没有给预备下?这是真聪明还是糊涂?” 香草拍了拍手,左右看了一下,凑近嘀咕了几句。 贵妈妈恍然,一拍大腿:“原来!竟是打得这个主意?可不就是肯么?” “所以呀,老太太才要在你们府上寻摸,总不能如了她的意去。老太太还指望这个如夫人多生几个少爷,多添子嗣,总不能个个过继吧?再说,真按她的意思,真生了世孙,那这第二个还能出生么?保不齐就 ...... ” 贵妈妈已是睁圆了眼晴,心下豁亮:怪道这好事落到她们府里,原来是有这一层原因 ...... 国公府,怎么说,她们自是要顾忌几分。 水开了,小丫头上了茶来,两人又喝了一会子茶,闲话了几句,方起身往角门出去了。 厢房内,方才那个烧茶的小丫头利索地收拾了茶具,又掩了门,方匆匆穿过回廓,出了小门,往西跨院去了 ...... 036郑卓锋的执念 院外粉墙环绕,绿柳垂荫,三间厢房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珠帘晃动之处,隐有一个穿戴富丽的姑娘正端坐窗前。 正是二房的郑云甜,她圆圆的脸,肤色白皙,身量苗条,五官秀气,正轻握一卷书,定定地瞧着,只是那不时眨动的眼,显示她并不专心。 门口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压得极低。她未抬头,知是金儿与她妹子。 一会,絮絮的说话声消失,帘子一动,金儿掀帘进来,“小姐!” 郑云甜眉毛一挑,金儿忙近前细细地说了起来…… 鹤祥苑正房暖阁内,愈发热闹,因是小生辰,老太太一再吩咐,不得布置寿堂,但还是在正屋堂上两旁排列大坐椅,披了红色椅披,长条几案上摆放银器,上面供奉寿糕、寿果、寿桃等。 擦得一尘不染的暖阁窗台上摆了一大捧怒放的桃花,给屋子平添了几分喜庆。那是三奶奶亲自从园子里折来,给老太太祝寿的。 两边门帘子尽数都打了起来,方便进出。 被一众女眷围在当中的郑老太太望了一眼门口进来的贵妈妈,知是送走了。 外头院子陆续又有人进来,拜寿的小辈们来了。 ...... 郑卓锋与郑卓信站在左手地上,一双眼睛却是不住地瞄向门框那里。 他翘首期盼着苏暖,昨日刚到的家,还未曾见到苏暖,算算离上次见面又有近二月了吧?他心思不宁地伸长了脖子,又嫌身边的人聒噪,害他听不清外面的说话声,要不是碍于母亲在一旁,依着他的性子一早就跑到那院子外面去候着了,谁耐烦在这听她们说些有的没的。 他并未注意到斜对面一双眸子正火辣辣地望着他,眼里的情意掩都掩不住,正是王晴。 王晴今日一身花样繁丽的银红外衫,精心编制的发髻上别着两支宫制纱花,那荧荧发光的纱料正是掺了金银丝制成,上回郑贵太妃赏下的纱花。 原是家中姊妹一人两朵,共十朵,五种色。王晴的这两朵色彩一黄一粉,原不是一对..... 她紧挨着郑云玲站着,紧张地不时偷瞄一眼郑卓锋,眼里都是钦慕。因知道今儿郑卓锋要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用了足一个时辰梳洗。 又为了配今日这身衣裳,特特挑了两朵花儿来,一左一右高高地簪了,一心为了出彩,也顾不得露谄:这纱花本该有苏暖一对,却被她截了去...... 门帘子一掀,有人进来,是苏暖。 郑卓锋眼睛一亮:苏暖只着粉色素面薄夹衣,头发尽数拢在脑后,与屋中艳光四射的一众姐妹比起来,她最是清简......可等她抬起头,众人皆眼前一亮:唇不施而红,眉目间波光流转,怎一个清雅了得。 见众人望过来,她微微一笑,颊旁两个梨涡闪动。饶是屋内的人见惯了苏暖的美,也禁不住要赞一声:表姑娘着实好相貌! 郑卓锋早怔了眼,眼晴一眨不眨地,火热:暖妹妹愈发漂亮了! 苏暖行过礼后,就往右边下首行去,郑云玲见她过来,哼了一声,身子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让一让的意思。 苏暖不以为意,低头往最末走去,那里靠近门边。 忽一人拉住她:冬姐儿,这里!” 是一个长脸的姑娘,大房的郑云意,姊妹中排行老二。她感激地笑了笑,顺势挨着站了。郑云玲轻哼了声,故意住左边又挤了挤....... 对面,一直紧盯着苏暖的郑卓锋看的双眼冒火:恨不得拉了郑云玲出来,好好教训她一顿,动不动就欺负暖妹妹! 奈何也只是想想而已,堂上这么多人......他只得怜惜地向苏暖望去,满是安抚的意味,却见苏暖正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懊恼,但仍舍不得收回目光,只目光痴痴地粘着苏暖...... 一旁的郑卓信一早就注意到郑卓锋的举动,他好笑地望着堂弟。 郑卓信与苏暖的事情,他也约略听母亲提过,听说还闹了一出,那回,一向沉稳,从不拿琐事麻烦郑国公的金氏不免与父亲抱怨了几句...... 看堂弟这样子,还真是情根深种呢! 他摇头,似他们这样的人家,子女的婚事向来可由不得自己作主,都是由家中父母长辈再三权衡利弊,慎重定下的。不要说郑卓锋是嫡子,就是庶子,虽则宽松些,也是要挑上一挑的。 就连郑家的女儿...... 抛开大郑氏不说,就说苏家二小姐小郑氏,嫁得苏暖的父亲,苏成君,当日也是才高八斗的探花郎...... 而自己,二年前定亲,对方为郝家小姐,礼部尚书郝正英的嫡长女。 他只远远地见过一面,是个美人。 听闻她才貌双全,兰心慧质,是京中一众公子的梦中人。 借用周思聪那厮的原话:“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哟!……” 他未置可否。 这桩亲事是祖父权衡再三为他定下的,无论是谁,他都会娶。两家巳交换信物,婚期定在明年十月。 上头传来一阵笑声,老太太正在拆小辈们的贺礼,几个奶奶夫人在旁凑趣,不时夸奖几句。 轮到苏暖的抺额,几人不由“啧啧”出声,更有那三奶奶高高拎了出来,细端详:当真绣得活灵活现,上面的富贵花仿佛都活了起来,衬着亮黑色的底,很是精致大气。 老太太也眯了眼瞧去,不由语气柔和:“这是哪个丫头的针线?” 一时众人静默......小郑氏开心,脸上漾开笑容,只拿眼去瞥苏暖,几人了然,“咦”了一声。 老太太也露出笑容,招手:“冬姐儿,来!” 苏暖含笑上前,方近前,被老太太一把拉过,“好孩子,手真巧!” 她满脸慈和的笑容。 一旁小郑氏满眼的笑意:她就知道冬姐儿一准出彩,看看,连一向苛刻的老太太都夸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仰着脸,面上焕发着光彩,一早的阴霾一扫而空。 郑老太太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低头喝茶的老国公,甚是慈和地拍拍苏暖的手,笑着递了一个红封过去,方让她下去了。 苏暖抿嘴笑着,屈身退了下去,转身时,捏了捏,唇边绽开笑意,眼里也满是亮晶晶的光。 就像是一只偷了米的耗子,笑得眯眼。 银票:老太太当真大方,竟然给了银票的红封...... 她回到一旁,一旁默不作声的郑云甜仔细瞧了她两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内却思量:老太太今儿反常。 苏暖从来入不了她的眼,今儿怎么当着一众人夸奖了起来了?又联想到上回,单单带了苏暖去了汾阳郡王府......莫非是...... 她抬头,苏暖正笑看着郑云意小声说话。侧着身子,平板的前胸,她像扎了眼般,缩回了目光:才13,还未及茾,那边可是立马等着抱孩子的..... 她吁了口气,笑吟吟地站得直了些。 037郑卓锋的执念2 苏暖一边低头与郑云意不时说上两句,一边却是竖耳听着上座传来的动静,那里还在逐样地翻拣着东西...... 她微微地又侧了一下身子,郑卓锋的眼光太过热辣,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想着早点离开此地才好。 终于老太太发话,小辈们先退出,往外边花厅里去,那里早已摆了席面。 苏暖吁了一口气,眼见得郑卓锋跟在郑卓信身后走了出去,她故意落后一步,等郑云玲也走了,才提裙,出了门,往左手廊下去,想着先去净房一趟。 刚拐过一根柱子。 “暖妹妹!” 眼前一人拦住了她。 她一惊,继而极快低下头去。此地清幽,四下无人,只有墙角栽种的两棵大芭蕉在微风吹拂下发出“沙沙”声。 净房就掩在芭蕉树下。 郑卓锋总不至于跟过来罢? 她含糊应了一声,转过身子,一幅内急的样子,抬腿要走。 郑卓锋却发急,上回,苏暖就未与他好好说过话。 一方面,是韩氏看得紧,每回归家,像看贼似地...... 另一方面,是苏暖好像一直避着他,他方才那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也不见她抬眼瞧他一眼。 暖妹妹生气了! 上回,确是母亲做得过分了! 郑卓锋满面笑容,一颗心欢喜地蹦跳着,苏暖低着头,只看到一个乌鸦鸦的发顶和纤薄得透明的耳朵,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抬起她的头,看一看她娇羞的脸。一边轻声说:“妹妹给我绣个笔袋子罢?” 苏暖一直竖着耳朵,全身戒备,当净房里金氏一步踏出来时,她巳条件反射般地弹到了一旁的花木丛里,顾不得坚硬的树茬子戳痛了脚。 郑卓锋一愣,伸手就去抓:“暖妹妹,小心!” “锋哥儿!” “大伯母!” 郑卓锋讪讪地唤了一声,手仍伸着:“没事儿吧?” 他关切地,少年青涩的面上是满满的关心。 苏暖撇开眼,仰头,“大舅母!” 拾裙踏出花丛,径直往净房里去了。 郑卓锋愣了一会,看了看伫立不动的金氏,只得转身。 金氏呆愣了一会,望了一眼身后,那里悄然无声。 她摇摇头,顺着石子小径拐上一旁的回廊,却见郑卓信正站在那儿与郑卓锋说话,两人见她过来,郑卓锋匆匆走了。 金氏一眼瞥得他涨红的脸,疑惑,又见郑卓信笑眯眯地,禁不住问:“锋哥儿怎的了?” 郑卓信跟在母亲身后往前走,随口:“母亲今日的簪子好看!” 这是不想回答了。 金氏摇头,郑卓信就是这样滑不溜手的,他不想说的事情,你打死也从他嘴里掏不出半个字来。 那厢,郑卓锋低头一阵快走,心内恼火。 “你这是作什么?你是打算娶了她?” 刚郑卓信歪着头,拦下了他,这样问。 他激动,冲口而出:“自然!” 他不服,郑卓信凭什么这么与他说话,这简直是污辱!污辱他,污辱暖妹妹。 他自然是要娶了苏暖的,可暖妹妹不是还小么。 他满脑子冲动,脚下生风,堂哥那满脸的不信,他可是看得明白。郑卓锋一时少年心性,胸口鼓着一腔子气:他现在就去找母亲,与母亲说,他要订了暖妹妹。 此时的郑卓锋早忘了先前苏暖寻死的事情。他只当是苏暖小孩心性,顽闹,浑然不知她的暖妹妹早已一缕芳魂离世...... 他“噔噔噔”地一路不歇气地又跑回了上房,此时,老太太正笑眯眯地坐在当中铺着大红绒布的太师椅上,韩氏正挽了衣袖,细细地给老太太布菜,边上围着几个嫂子。 “母亲!” 他挤了进去,又唤:“祖母!” 众人回头望他。 “锋哥儿,你该去前头,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二嫂打趣。 郑卓锋望着韩氏,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韩氏见他这样,知是有事,借故抽身,挤了出来。 待得到了门边,方瞟一眼跟过来的儿子,压低声说:“怎的了,火急火燎地?我这正忙着呢?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能等回去再说?这么巴巴地跑来......” 郑卓锋眼巴巴地盯着她:“我要娶暖妹妹!”他打断韩氏的话,一口气说完这句话。 “什么?”韩氏像被蝎子咬了似地,陡然变色,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欢声笑语的众人,闭嘴,回身就走。 郑卓锋急了,一把拉住她:“母亲!” 韩氏阴着脸,摞下一句话:“不成!你这话就当我没听过!快死了这条心吧!” 她竭力压着心中的戾气,胸口气得生疼,这还有完没完了?要不是顾着周遭一群人,她早就去寻小郑氏了:这还要不要脸皮了?怎就咬上了她们了呢?上回,她话说得够明白了吧?又闹腾了一回,以为总消停了。没想到,竟然撺掇了锋哥儿跑了她面前来,这是...... 郑卓锋见她不理会,又听了这话,心内不甘:上回那事闹出后,他也未来得及与韩氏好生说道,就被打包赶了那白鹿书院里去。 是以,他虽知道父母并不赞同,却私以为是自己与苏暖偷会,惹父亲生气,想着事后缓一缓,再求上一求,也就是了。 如今见韩氏竟直接拒了,哪里肯听? 想着郑卓信那句:你还娶了她不成? 那语气里满满的不信,他的脑袋忽然一热,一句话就溜了出来:“我要娶暖妹妹!” “唉呀!你作死呀?”韩氏的脑袋一慒,急忙去捂郑卓锋的嘴。 但已经迟了,方才这句话可是没压低声,屋里的人全听到了。 屋内的声音陡然一停...... 但只静默了那么一瞬,众人又继续说笑,连老太太都阖了眼,专心听着一旁的二奶奶说话。 韩氏使了个眼色,有门口的张妈妈立刻就笑着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夹着郑卓锋往门外去了。 等到人出了门子,老太太方“哼”了一声,看了一眼一旁侍立的贵妈妈。 贵妈妈会意,敛襟悄悄地出去了。 038还嘴 被韩氏连推带拉弄出了房门的郑卓锋脸上憋得通红,几番要挣扎,却因到底是母亲,不敢十分用力了,只得别别扭扭,推推搡搡地出了门。 待得出了那道门,韩氏一个眼色,廊下两个健壮的仆妇已上前,一边一个挟住了郑卓信,径直往前头去了,郑卓锋几番挣扎,奈何那两个仆妇做惯了粗活的,两双手像两双铁钳似地,他竟挣脱不得,又有张妈妈在边哄着:“哥儿且消停一会罢,老爷在前头呢!” 郑卓锋梗了个脖子,今儿这招也不管用。 他红着脸,跳了个脚:“我不管!” 一路扭到一间厢房,韩氏一把关了门,又叫人在门口守了。这才转身面对气哼哼的郑卓锋,:“说说,怎么回事?那个狐媚子给你灌了什么汤了?竟不分场合地闹腾了起来?连体面都不要了?” 郑卓锋一把抓住韩氏的手,:“母亲,我要娶暖姐儿!” 韩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立着眉毛睨着他,冷声:“娶?怎么娶?说得轻巧。” 她转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轻缓地拿了一个杯子在手中把玩,见邞卓信张口,抬手制止:“你是郑国公府的公子,你的妻子怎么可能是一个孤女?就算是我答应,你父亲也不答应,你父亲答应,你祖父也不可能答应!信哥儿,你没见信哥儿的媳妇是谁?郝家小姐!” 她气恨指点着,:“你就算不能与信哥儿一样,”她窒了一窒,心内火烧似地:她的锋哥儿哪里不如大房的信哥儿?竟说下了这般让人羡慕的一桩亲事,这老太爷委实偏心。 再看一眼兀自梗着脖子的郑卓信,心火更甚:“所以,以后这话就别提了!” 郑卓信一通话听下来,颓废了不少,他也是听出了味儿来,敢情这事一早就不能? 但他实在舍不下苏暖,想想抬头,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会认真念书,靠自己的本事去搏取功名,男儿大丈夫,作什么要靠妻子的娘家......” 韩氏闻言,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啪啪击掌:“好极!有志气!那就等你进士及第再来与我说这话不迟!” 说着,再不理会他,自转身。 到得门口,吩咐众人:让少爷在里面静上一静! 屋内,郑卓信几番欲张口,又闭上,待得母亲的身影消失,方反映过来,但也只是走了两步,又坐回了椅子上,一时纠结...... 韩氏一阵快走,心内窝火。 想着方才那一幕,又叫人看了笑话去。特别是大房那些人,想他大房一个庶子媳妇都是监察御史的庶女,她二房的嫡子只能只高不低的。 她撇嘴,一会又气恨:都怪那个“小扬州!” 大郑氏有句话说得没错,天生就是个狐媚人的,瞧她那样子,小小年纪就引得郑卓锋三番两次地为她和自己闹腾。 这要长成了,还不定怎么样呢? 她心内腹诽。 前头的这场闹剧,苏暖并不知情,她正坐在花厅内,今日是家宴,共四桌,老太太叫撤了屏风,大家团团围了,热热闹闹地坐着吃了起来。 苏暖靠板壁坐着,两边坐着郑云意与郑云甜,再过去是郑云玲与王晴,她因怕郑卓锋再上来歪缠,是以一上来就窝在最里边。 酒过三巡,也未见郑卓锋出现,她偷偷松了口气,抬手扒了碗里最后一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准备瞅个机会早点回房去。 终于,上了鱼来,又分发了寿包,她悄悄起身,见无人注意,提裙,挨着墙角往外溜去。 外头几个仆妇走动穿梭,她望了一眼,一时未见到小荷。 自己信步下了台阶,艳阳高照下的庭院,草木葱翠。西南角有一株高大的槐树,许是年代久远,枝干多得不计其数,枝上的叶子挤挤挨挨,一簇堆在令一簇上,在春雨的滋润下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 再过一段时间,待得那槐花开了,那浓浓的幽香……宫女署里有2棵老槐树,以前有小宫女经常头痛脑热的,林嬷嬷就采了那新开的槐花用水煎汤代茶饮用,最是有效。 她定定地瞧着入了神,三月底四月初的阳光未至毒辣,荒芜与繁盛之间,依稀可看到生命的成长与倔强...... 之前种种,虽隔世,却又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她忽心内焦躁,竟连这满园的春光也遥远了起来:自己一缕幽魂,自那地底下钻了出来,托得这具身子之福,得以继续行走在这青天之下,可恨却是连仇家是谁都不自知……已经一月余,至今未寻出靠近大相国寺的法子....... 郑卓锋耷着脑袋进来时,正见到一个少女静静地站在大槐树下,仰着脸,金色的阳光下,面孔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静得出尘,仿佛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飘渺得随时要随风逝去,再也不见....... 郑卓锋的心仿佛被重锤了一下,他原本来找苏暖,想说一句“等我!”,然后再发一通誓言,以表自己的决心。可如今一见这样的苏暖,他刹那间失去了理智......他改主意了。 进士! 那可不是案上的果子,想拿就能拿的......万一做不到,那他不就失了苏暖了?他头脑一热,二步蹿上前去:“暖妹妹!” 苏暖从迷茫中惊醒过来,见郑卓锋一脸殷切地望着她,她一个激灵,瞬间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地倒退一步,:“五表哥!” 廊下已有仆妇好奇望过来,苏暖叫苦不迭…… 韩氏听得小丫头禀报,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庭院里时,已是围了几人,有仆妇丫头远远地一边观望,虽不敢很靠上前,但是满脸抑制不住的八卦、兴奋...... 槐树下,郑卓锋正拦着一个粉衣姑娘不让走,那姑娘往左走,他就往左拦,往右走,他就往右挡,几番走不脱。两人都闷头不吭声地,韩氏看得眼中火光大炽,脑子“轰”一声,再顾不得,一股邪火全冲了上来。 她不顾斯文,伸手一把拉过郑卓锋,怒斥道:“好好的一个哥儿,偏学了那下作的东西来,青天白日地,也拉扯了起来,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枉我从小就教着,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最后一句话,是毫不避讳地对着苏暖说的,简直是咬牙切齿。 院子里一时静得出奇,风吹过树叶子,“沙沙”作响。 苏暖两眼晶亮,脸色发白。 韩氏正下死力去扯郑卓锋,郑卓锋闪躲…… 要换成以往的苏暖,这番指桑骂槐的话,早令她羞愤难当,落荒而逃了。 可如今的苏暖内心巳结了一层壳,她又本无心郑卓锋,对于韩氏的这番言语机锋,自是纹丝不动。 只是,这韩氏骂得忒难听,她感觉到周遭那异常的寂静,羞愤之余,脑子里忽闪过那个梦来,梦里的韩氏也是如斯喝骂,字字诛心,导致真正的苏暖...... 她忽脑子一热,竟失了冷静。 她微抬了头,望着郑卓锋,目光不闪不躲,一字一句:“表哥快收回今日说的话罢!舅母说得对呢?以后冬姐儿长大了,可是要嫁人的,表哥这话可不该对妹妹说的......” “暖妹妹!”郑卓锋惊叫! “你!”韩氏万没想到苏暖竟敢回嘴,令郑卓锋难堪!脸色几番红白之下,忽扬起巴掌就作势要扇了过去。 “二媳妇!” 老太太与金氏等人,不知何时立在花厅门口。 039猫睛石 老太太扶着红梅的手,下了一级台阶,就不再往前。一双眸子晦暗不明,方才的事情,她一早门内瞧见,原想着韩氏既出面,这事也就了了......谁知,这一向讲话都不敢大声的苏暖竟然回起了嘴...... 院子里的人见老太太出现,纷纷躬身退下,几个隐在廊柱后的也悄悄缩回了脑袋:有再大的胆子,可不敢继续瞧下去。 “冬姐儿!” 老太太身后冲出一人,正是小郑氏。她顾不得老太太在场,几步下了台阶,仔细打量了一下苏暖,见她只发髻稍乱,并无大碍。 小郑氏松了口气,伸手紧紧攥住苏暖的手,红了眼,面向横眉立目的韩氏,声音都大了三分:“二嫂,无事的话,我带冬姐儿回院子里去了。” 说到后面几个字,她的声音禁不住发抖,方才,如不是老太太那一声,她的冬姐儿,就被韩氏给当众扇了脸去!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她的女儿,千娇万惯的女儿,带到这么大,连个指甲盖都不曾弹过一下,却差点被人给当众打了脸。 她不敢明着怨怼韩氏,只一个念头:带了冬姐儿速速离了这处。 一旁的郑卓锋听得这话,心里暗自懊恼:自己好像又办坏事了? 这母亲与小姑之间的过节好像越来越不妙了!这可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他几欲上前,分说几句,可在花厅内传出父亲若有若无的几声“咳嗽”后,那刚鼓起的勇气又像湖里的泡沫般,还未鼓起就破了。 他低头,恳求地拉着母亲的衣袖,扯了扯,又扯了扯。防她再度开口,说出那不好听的话来。 韩氏冷哼一声,自是知道他的意思,倒是没有再说话。 老太太却开口了:“玉珠,你带冬姐儿先回去吧!” 小郑氏如蒙大赦,拉了苏暖扭头就走,竟连礼都忘了施。 韩氏才狠瞪了一眼郑卓锋,甩脱他的手,扭身上了台阶:“娘,您怎的出来了?今儿您可是老寿星,倒是媳妇的罪过了!” 一边金氏见状也笑着上前,与韩氏一人一边,挽了老太太重又回到那屋里去..... 屋内众人重新举杯,说笑起来,有那讨喜的上前敬酒...... 苏暖与母亲回到院内,小郑氏强颜欢笑,陪了苏暖在屋子里坐着。 两人相对默坐了一会,见小郑氏兀自难过,颇是伤感。 苏暖思忖着着让小郑氏开心一下,就起身去寻了那枚猫眼出来,故意歪着头,喜笑颜开地递到小郑氏面前:“母亲,你瞧!漂亮么?” 小郑氏抬头,见苏暖展了手中帕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脸孔刷地白了,一把抓过苏暖手中的东西,紧紧抓着,细瞧了片刻,声音发抖:“这颗猫睛,从哪里得来的?” 苏暖一怔,小心翼翼地:“是从那边花园子里拣来的.......娘,认得?可知是谁丢........”她斟酌了一下字句,上回落水的事,小郑氏并不知道。 她住了嘴,诧异地看见小郑氏把脸贴了手中东西,哽咽着流下泪来...... ...... ...... 雯月心疼地看着苏暖三五下剪了那块料子:“小姐!” 苏暖其实也是心疼,毕竟她没有如此奢侈,她自来节俭.......且这块杭绸当真不错。 但能怎么办?退回去?显见是不行的。 这块料子是郑卓锋私自买了来送给苏暖的。 瞧着溜光水滑的,本来还想裁件中衣穿,如今是万万不能了,甚至连送人都不行,这要是漏了出去,自己恐怕真要被韩氏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她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地铰了,团了起来,递给小荷:诺,拿去扔了! ...... 她里里外外地又仔细清理了一会,找出一小堆东西来,堆在桌子上。 她瞅着那一对南珠耳环,一支蝴蝶发簪,原来都是郑卓锋送的。 她一股脑儿找了个匣子装了,塞到那衣柜里去,想着找个机会还了才是。 可再不能与郑卓锋有任何关联了,这些东西得还,势必断了他的念头才是。 她打发了雯月出去,回身看到妆台中的那颗猫眼,心下叹气:这是程姨奶奶的东西。 小程氏哭了半日,也说了半日。这块猫睛的主人竟然是她的便宜外祖母,程姨奶奶所有。 小郑氏说,自她记事起,它就一直被程姨奶奶随身佩戴,因为个大,就镶在了吊坠上,平时从不离身。 小郑氏从小把玩,自是认得。 谁知,十几年前,程姨奶奶忽然病逝,当时已出嫁的小郑氏回家奔丧,才发现这块吊坠竟然不见了,之后遍寻不着......小郑氏还专门问了郑老爷子,无果.......没想到,竟被苏暖给捡到了...... 苏暖小心地托起,一汪蜜黄色在掌中流转,荧润,琉璃般缤纷,中间那条眼线随着光线变化而变幻,转动间,竟隐有变色,迷离魅惑。 她心内疑惑:眼线平直、均匀,连续,清晰明亮,如此品相上佳,又大块的猫眼,可遇不可求,任谁得了不好好珍藏?怎会掉入那湖里?之前雯月几番打听,竟无人知晓...... “这是我姨娘的东西,原本就要传给你的,且好好收藏,将来作嫁妆!” 小郑氏擦干泪水,对她说。 苏暖心下唏嘘:这可真是不薄的一份礼! 心下不禁对这个未曾见面的外祖母充满了好奇,什么样的人,竟拥有如此上好的宝石。要知道这种品相的猫睛,就连宫中都没有这么大块的…… 鹤祥苑。 花厅里,大伙儿都散了后,郑老太太单留下了韩氏。 韩氏以为是方才的事,嗫嚅了两句,陪罪:“是媳妇儿莽撞了,娘勿怪!媳妇儿也是一时着急,这锋哥儿着实不省心,眼看要秋闺......” 她低头说着,嘴里说着软话,可那眼里分明不是那回事! 老太太移开眼,端起杯子,杯盖轻扣着,一时不语。 韩氏渐渐失了声,眼角瞥见老太太手上的白色瓷杯,釉色通透,上面绘着精细的缠枝莲花...... 是之前贵妃娘娘赐下的。 ....... 她敛眉,心内更加笃定:她今日做对了。 老太太看了贵妈妈一眼,贵妈妈走到门边,轻挥手,门边的一众仆妇霎时流水般退了个干净。 四下静了下来,韩氏心内紧张起来,她凝神,直起腰身,不知老太太要做什么? “老二媳妇,你近前来,我与你说件事!” 040净房风波 韩氏弯腰,移到了老太太下首第一个位置,作洗耳恭听状。 “甜姐儿过了六月满15了吧?我记得她是六月初三生的?” 郑老太太一脸正色地,望着韩氏缓缓说道。 韩氏一愣:郑云甜? 她小心觑着老太太脸色,谨慎地:“三姑娘,是的.......娘的意思是?” 她心里刹那巳是转了数个念头,这老太太忽然就问起郑云甜来,是个什么意思?…… 不容她多想,老太太下面的话,让她瞬间不好了:“娘娘需要人进宫帮衬着。我想着,就让甜姐儿去。姊妹里头,也就数她长得好,人伶俐,年龄也合适。你是嫡母,从今儿起,好生照顾着。我们家的女孩,不论嫡庶,从小都一样的教导......” 韩氏吃惊地低头,手中杯子晃动,茶汤中茶叶浮浮沉沉,她的脑子里也上下起伏,乱糟糟的。 郑云甜进宫?怎么会?事先可是一点口风都未漏啊! 这老太太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一早就定了的? 郑家要送女儿入宫,这本是好事,可为什么却是郑云甜! 白姨娘可是生了庶子的,平时就颇得郑云清的宠,这要让郑云甜入了宫,她还不全身都抖起来。 不行! ...... 韩氏眯了眼,抬头,欢喜地笑着:“这可是件好事呢!我们甜姐儿高兴都来不及!” 她抬手给老太太续了一杯茶:“我们甜姐儿长得好,又聪明,我这个母亲瞧着也喜欢。不过......娘,这进宫,必要有那出众的姿容与才情,就像娘娘那样的,才能真正帮到娘娘不是?所以,” 她顿了一顿,见老太太只不吭声,咳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娘,你怎的忘了,有一个人,可是比我们甜姐儿还要合适,特别是相貌,可是我们这府里独一无二的,他日长成,必是......” 她说,一边斜眼注意老太太的神情。 老太太一顿,抬头:“冬姐儿?” 见韩氏表情,忽“咚”地一声,放下茶杯:“我没记错的话,她可不是我们郑家的人。你......” 她单手直指着韩氏,:“这可是大事,可容不得你在这里私心作怪!” 她不客气地说。 韩氏闹了个没脸,撇了撇嘴,见老太太转身再不理会她,只得告了退,不甘心地走了。 身后,老太太望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气恨地:“这么不能容人的,宁愿便宜了别家也不愿意自家的女儿上去,真是!......” 一旁的贵妈妈低了头,不吭声,当那聋子般,心里却在想:老太太这骂的是韩氏,自己又何尝不是?韩氏不愿便宜了庶女,她又何尝不是不愿便宜了小郑氏? 这人哪,自己的心长偏了,自看不见,只见别人都是歪的。 贵妈妈望了一眼犹自气哼哼的老太太,心里偷偷地想。 ........ 快四月的天,天光正好,风和日丽,暖风习习。花间不时有那蜂蝶翩翩起舞。 这大好的春光中,一顶素色轿子从郑国公府的边门抬进了一个不速之客来。 她一进门,就由着两个丫头一个仆妇引着,一路顺着操手游廊,穿过偌大的花园子,对这满园的春光不及一顾,直接进了老太太的鹤祥苑。 “七娘子来了!”贵妈妈早听得小丫头的禀报,亲热地打起了帘子,“快进来罢!” 郑美玉心内忐忑,微低头。规矩地坐到了一旁椅子上..... 老太太正在里间,贵妈妈进去禀报...... 她悄悄抬眼打量,但见入目皆是富丽之极的摆设......有丫头上了茶来,忙敛回了目光,再不敢乱瞟。低头捧了茶杯,只见座下的椅子颜色暗红,扶手处雕着八宝图,她暗暗摸了摸...... 门帘子一动,老太太出来了,她忙站了起来。 “伯祖母!” 她叫。 ...... 园子里浩浩荡荡进来一行人,金氏、韩氏一路陪着,直奔正院而来。 又有小丫头跑着去鹤祥苑请老太太去了。 …… 花园子东北角,苏暖愣愣地盯着郑云甜:“三姐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郑云甜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惊慌,见是苏暖,才松一松气,又竖起食指嘘声,挥手赶她走。 苏暖听话转身,走了两步,忽回头望去,郑云甜正矮身,悄悄地顺着假山绕过去,尽头就是偌大一个净房,若隐若现。那里种了一排翠竹,是专单独修建的,为的就是夫人小姐们游园时方便。她眼皮子一跳,郑云甜走错了吧?这边可是男客用的…… 她收回目光,想到方才郑云甜的表情,转身快步走了。 ........一刻钟后,灌了一肚子茶的梁荣在小丫头的指引下,快步往净房走去,掀了帘子进去..... 然后,门帘一晃,他一头冲了出来…… 身后紧跟着又冲出一人来,捂着脸跑了,一直往上房去了…… ...... 众人走后,老太太阴着一张脸,脸上神情难看至极,几番抓了杯盖要掷脱手,都隐忍未发。 堂前地下跪着一人,垂了脑袋,簌簌发抖。 正是郑云甜。 “你说,你是怎么晓得的?啊?” 老太太忍了忍,望了望一旁的韩氏,压低了声喝问。 郑云甜只顾捂了脸哭,呜呜咽咽...... 苏暖听得雯星与雯月说的话,惊得张大了嘴巴:就在方才,郑云甜竟然撞上了梁荣? 就在花园子里的那个净房里? 她眨了眨眼,恍然明白了什么,又糊涂! “听说,三小姐在......里遇到了郡王世子,当时,三小姐衣裳都没穿好......” “不是,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的!是世子在净室,三小姐忽然跑了去,世子的衣裳都来不及穿......” 雯月打断雯星的话,如是说。 “等等,你们都是从哪来的消息?” 苏暖愣了一会,忽打断两人的争执,好奇:“最后三小姐怎样了?” 今日,郑云甜鬼鬼祟崇地,在花园子里,她就觉得蹊跷,不过,这个三姐姐一向与自己并无多少交集,她也本着不管闲事的原则:谁人没有秘密?自己一摊子事还没有办法解决,头疼得不得了,哪管得了人家的事? 可眼下听来,虽这两人的信息前言不搭后语的,但她断定:这个三表姐绝对有事儿,怎么看这也不是普通的相遇...... 也是个有成算的,只是什么事,值得她如此自毁名声? 她弯起嘴角,说:“去,再打听一下,有什么新的进展?” 见雯月发怔,补了一句:“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必是件好事,多留个心眼!多打听点,总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话就不必多说了,再想说,都给我憋着回来倒!” 雯月忙点头,两眼亮晶晶:小姐这样想,多好! 之前夫人也会去打听各房的事情,被苏暖知道了,不以为然:“管这些子事作什么?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小姐自小清高,又生就一幅柔肠,心思细腻,与夫人倒有的一拼。往往一句话就要品出千样味道来,想得多了,就走了心,有时排解不开,竟怨怼起小郑氏来,言语间不免多有不甘。 小郑氏心里发苦,是以许多事也就吩咐她们几个莫往苏暖面前去说,免得她徒增烦忧。 如此,倒是她这个大丫头知晓得更多,但也就到她这里就断了。 她向苏暖抬头望去,见她正翻着一本书:她不认得几个字! 但知道,这不是闺阁女子看的书,而是“闲书,野书!” 夫人是这么说的。 这些都是小姐自己从外边买回来的,听小荷说,花了不少银子! 阳光下,小姐静静地端坐,娴静而优雅,小丫头雯月忽然就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仿佛突然间长大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歪头思索了一会:该是那次吧?她自觉略去了那个不吉利的词,仿佛想一想都是罪过。 小姐这样很好,就像那日在园子里,竟然知道为自己辩解,那可是二夫人...... “还不去?” “噢!”她忙跑了出去。 041安身立命 苏暖等雯月出去了,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这本《文玩杂说》,竟有好几页缺失,那掌柜的还信誓旦旦地说是淘来的孤本,她因当时时间紧迫,不能仔细翻阅,就买了下来。 里面记的还不如师傳说的详细,语焉不详。倒是最后几页记的有点意思…… 她叹一口气,这行繁杂琐碎,涉猎甚广。老话说:古玩是干一辈子,学一辈子,一生的买卖和收藏,没有不买假也没有不打眼的。真正内行的行家经过多年的实践而积累出来的辨伪本领和经验,从来都是藏着掖着的,要传也是传于自家后人子弟。 贺司珍一身本领也是得益于上一任的傳司珍。听说傳家几代乃收藏大家,家族中几代人酷爱收藏,据说其先祖曾散尽家财,收藏各类古玩,硬是凭借买进卖出,收藏无数。 可惜,却被卷入嘉元三十八年那场动乱,那场改朝换代,不止颠覆了一个朝代,也使得傳家一夕之间被踏入泥泞:傳家乃先朝玉贵妃的娘家,杀的杀,卖的卖,一个百年大家顷刻之间湮灭。 最重要的,傳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那满满当当的一大屋子的东西全都充入宫中。 傳家大小姐也随之籍没入宫为奴,守着这些珍玩,度过残生…… 傳家已无后人,傳大小姐傳司珍收了唯一弟子贺司珍,一生所学尽数传予了她...... 傳司珍死前曾吩咐贺司珍,务必把傳家的鉴宝心得传承下去,以慰傳家先祖...... 苏暖眨了眨眼,当日贺司珍欣慰地:“寒香,师傅太苦了。这行枯燥......你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你品性纯良,心无杂念,你会成为大秦最好的司珍的......” 她心内一声苦,“品性纯良!” 她就是品性纯良,才会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生葬! 夜深人静,想得多了,自是渐渐理清了一点:害她的人在宫内,这点是勿须置疑的。 她当日心心念念,在宫中努力向学,努力约束自己,只为一个目标:出宫嫁人! 她想到贺司珍送予她的十卷小册子。 那是她与师傳及历代掌珍亲手记录的经验与心得,贺司珍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尽数誊抄下来的。可惜,她近入琉华宫后,被琐事缠身,也就断断续续地看了没多少。琉华宫的东西她早烂熟于胸,那捆小册子也就被搁置在一边,并未仔细翻看。 她记得出宫时,她因带不出来,已提早托闽春芳捎回了家,与一些银两首饰一并包了一个包袱,因怕盘查,分了三次,裹在衣衫里面,特意嘱咐春芳放好了。也不知还在不在?闽家无人识字,两个弟弟也是后来才念了几年学。 苏暖托腮,默默地望着桌上的砚台发呆:怎么才能拿回来呢?如果丢了,那还真是对不住贺司珍,再说,自己如今很是需要它...... 如今与前世比,并无优势,除了一个小姐的身子外。 听说,傳家先祖就是靠这个发家的。她也想试试,她与小郑氏太需要银钱了。 有了钱,她们就不需要仰人鼻息了,虽然这样说,有点“白眼狼!”韩氏就是这样骂的,但是,最起码,韩氏就不会这样指着母亲与她想说就说,想骂就骂。 所以,总要有点安身立命之本! ...... 用过晚膳后,鹤祥苑早早地掌了灯。东次间,朦胧的烛光下,郑老太太身着一件小夹袄,倚在床头,正“咝咝”地吸着气。脚踏上,贵妈妈跪坐着,双臂用力,大拇指按着老太太的脚踝揉捏,脸上已是出了一层子油汗。 两人一时都未说话。 下晌,老爷子阴着脸,对老太太说了句:后宅之事,乱七八遭! 老太太当即就红了脸,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要在平时定会辩上这么一两句,这会硬是给憋得说不出话来,眼看老爷子气哼哼转身走了,才省起来,追上几步,没顾得上看脚下门槛,就那么一歪,崴了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爷子却头也不回,早甩手走远了。 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贵妈妈急叫了府医来,仔细瞧了,说是无大碍,未伤骨,只扭了筋,配了敷的膏药。又说得揉热了,敷上效果才好! 感受着脚上传来的胀痛感,郑老太太闭着眼,却胸中闷得更觉难受:老爷子今日话点有重,但这也不能全怪她不是? 现在是大儿媳金氏在当家,这找她来撒这火...... 就因为金氏是娘娘的生母,这火就朝她来了? 老太太皱了眉,不爽地哼了声,贵妈妈忙手下放缓。 都怪那个韩氏,平日里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竟然连个丫头都看不住。 还妄想与金氏一起管家,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都未看好…… 她欠起身子:“去把二媳妇叫来!” 门口一个丫头“唉”了声,应声而去。贵妈妈提醒说:“二夫人白日刚被老爷子训过。” 老太太瞪着眼:“我就是想提醒提醒她,别把一腔子火再发到三丫头身上!已经这样了,咱们得先考虑汾阳王府这门亲,七娘子是不成了,如何处置,也得想个章程出来。不然,那老东西真能吃了我!你没见他那幅样子,就像那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竟难得有了落寞,贵妈妈嘴张了一张,一声不吭,只是手下愈发重了起来,老太太“哧“了一声,强颜笑骂道:“作死哪?怎的手劲还这么大?” ...... 韩氏正用手指点着地上的白氏厉声呵斥:“下贱坯子,一窝子的下作东西。怎就这般急躁?赶明儿自己都会去找汉子去了?好呀,有本事,你别带累我呀。好好儿的一个姑娘,硬是让你给撺掇得比那......还不如!” 她喘了一口气,眼风扫过一旁端坐不动的郑启清,终究是闭上了嘴。 无怪她生这么大的气,她心里那个气呀,想她韩氏自从嫁入国公府起,何曾受过此等窝囊气。 老爷子,当着大嫂的面那么呵斥她,虽然只有寥寥数句,但最后那一记茶缸可是着实吓到她了:这要被砸到,可不是白砸了。 关键是,她可真是丢不起这脸。 042砸了茶缸子 更加憋屈的是,大嫂金氏当时人就站在一旁,老国公竟然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这后院可是金氏在掌家,事情又是发生在花园子里,她这个嫡母要是有责,那这个管家夫人更加责无旁贷...... 可她任凭心中万般不服气,也只能一口老血呕在心里:是,人家可是贵太妃的亲娘,这家里,再大的事,也架不住人家生了一个好闺女。 她红着眼,再看看地上的白姨娘,正缩着肩膀,抖成一朵娇花样,直叫人心里冒邪火:这是做给谁看?老爷就坐在这里呢?要真这样害怕,当初就不知道拦着点?恐怕,这三儿敢这般做,是她在背后挑唆的吧?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正待再说上两句。平日里可是没有这样好的机会,现是她可是奉了老爷子的话,好好教导白氏,这郑启清也说不出什么...... 门帘一掀,大丫鬟翠儿探身进来:“夫人!鹤祥院的喜梅姐姐来了。” 韩氏一惊,这时辰? 她缓缓站了起来,气恨的瞪了一眼同样讶异的郑启清,拍拍衣袖:“快请进来!” 地上的白姨娘忙往后一缩,愈发不敢吭声了...... ...... “娘,儿媳知道错了。我也没有想到那三儿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都怪她那个姨娘,指定就是她教唆的……” 韩氏偷瞄着老夫人,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不忘及时上眼药。 老夫人阖着眼,也不知想些什么,只不吭声,韩氏说了一回,也就住了嘴。 屋里闷热,隐隐散着一股辛辣的药膏子味,韩氏揉了揉鼻子,才没有打出喷涕来! “你回去好好儿地看好三丫头,记住,可不许再去找她说什么!现下,是该你来出面了,明日,至多后日,郡王府会来人,届时你来说,我们郑家正经的小姐,不可能屈居于一个妾侍的位置。你知道的,我们郑家丢不起这个脸,你们二房更加丢不起。” 韩氏听了,愣怔了一会,虽心有不甘,也知道只能这样了。郑家不可能把郑云甜送到尼姑庵里去。 郑家的每一个小姐,不管是庶出还是嫡出,都是堪当大用的,不可能轻易舍弃了去。虽然这件事有损颜面,但还是会去尽力争取最大的利益,所以,郑云甜才敢这样去做。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她知道,这必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正待退下,忽想起一件事来,嘴一张:“那,上次那件事,如今谁去?” 老太太一时未作声,韩氏等了一会,悻悻地起身,退了出去。 贵妈妈方从门口进来,准备叫小丫头撤了桌上的茶盏。 “你说,那个丫头怎样?” 身后忽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她狐疑地:“您说的是…………那位?” 她朝窗外努努嘴。 老太太却又不吭声了,闭了眼睛,再不说话。但贵妈妈从她那轻轻抖动的眼皮,看出,她心里的不甘。是呵,她怎可能让那个人的后人去那个富贵所在?哪怕是没有血亲的继女也不成。可是,如今这也是逼急了…………三姑娘临时来了这么一出,一下子搅黄了先前的计划。 纵观府里,如今能合意的也就只有梨落苑那位了,因为长得实在是出挑......老夫人这也是没有法子了。一方面为了平老国公的怒气,另一方面也是从大局考虑,再怎么着,人家现在可是住在国公府,名义上是这府里的表小姐。 真去了那里,还得仰仗国公府给她撑腰不是?贵妈妈正心思电转,忽然老太太睁了眼,眼神直愣愣地,透出一股阴鸷:“给我细细地查,到底是谁漏了口风给三丫头?好大的胆子,真见了鬼了。” 贵妈妈心里一凌,忙点头应了,心下却是为那个人叫苦,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丫头们私下常会传递一些消息,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提早透上那么一透,贵妈妈年轻时也做过,为的是在夫人小姐们之间博个好脸。 可这回,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这要是查出是谁,估计不死也得脱层皮。老太太现在一腔邪火正无处去......她心里默默念了声佛。 今晚雯月值夜,侍候苏暖洗漱后,留了一盏床头灯,两人小声说着话。 雯月细声:“......听说三小姐被二夫人给罚了,连带白姨娘也被老太太罚在院子里,不得出门。” 暗夜里,一盏昏黄的灯光晕染了素面帐子,帐子里一时无声。 就在雯月以为苏暖已睡去的时候,帐子忽撩起一角,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伸了出来,十指尖尖,烛光下染着一层暖色,闪着细腻柔和的光,十指修剪得圆润,并不涂寇丹...... 雯月忙从脚踏上做起半个身子,探手:“小姐,可是要……” “你方才说,老太爷也生了气,为什么?” 苏暖从帐子内探出半张脸来,烛火下,眉目秀丽,直勾勾地望着雯月。 雯月看得一愣,回过神来,答道:“奴婢也是听夫人房里的翠儿说,下晌,老太爷回来叫了二夫人去,遣了人出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听说那茶缸子的声音好响,那门帘都换了下来洗了……” 苏暖缩回了帐子里去,眼睛瞪着帐子顶。 郑老国公,能让他发火,倒真是难得。据她所了解的,整个国公府,这位老爷子基本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莫说她这个伪孙女,就是嫡亲孙女恐也一年难得见到他几面。 苏暖自苏醒以来,也就这次老太太小生辰才正式见过一次老爷子。只管肃着个脸,也不作声,只低头闷声喝茶,好像也无人敢凑上前去。 听说,他在府里东北角,单单辟了一块地出来,搭了一座草堂子,平日里就在那里种菜养花,俨然一派“种田翁”作派。府里大小事情,一早就交给了郑启华。 这会静会为郑云甜的事摔茶缸子?这倒是稀奇! 一时两人都无话,......良久,雯月听得苏暖轻睡去,轻悄起身,吹灭了烛火。 屋内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043冰丝窗纱 ...... 苏暖正双目怔怔地盯着雯月:“你说,四少爷是守备营的?你确定? 雯月赌咒发誓地:“嗯!这事情全府都知晓,小姐你忘了?有回金家的表少爷被守备营的人扣下了,不是托的人来找四少爷?结果,四少爷不买账,说什么本就活该……国公爷只得自己出面,去保了人出来。大家都说,四少爷不讲情面,六亲不认。” 苏暖咬着嘴唇,心内一阵激动,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这费劲心机地寻找进入相国寺的方法,这里就有了郑卓信在守备营供职的消息。 只要郑卓信肯放自己进入相国寺,自己就能见到绿萍,那么………… 她很是兴奋,脑子瞬间转了数遍,自动忽略了雯月那后半截子的话语,一心沉浸在这意外的惊喜之中。 她自己窃喜了好一会,才省起:应该怎么说服郑卓信答应她的请求呢?这可是要冒风险的,郑卓信与自己并不熟,他肯帮么?要找个什么借口说服他呢? 她拧了眉,苦苦思索,似乎很难! 但是,再难,她也得想法子,这是上天怜悯她,给他送来了这一线生机,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雯月!”她霍地站起身子来,神秘兮兮地:“悄悄地去打听四少爷都喜欢什么?还有他什么时辰在府里?一一打听仔细了。记下来,知道么?” 雯月惊异地张大了嘴:“小,小姐?” 她想说的是:确定是四少爷? 苏暖点头,解释了一句:上回人家救了我们,还未谢过呢! 雯月了然地点头而去。 “小姐!” 雯月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大夫人请小姐过去叙话。” 雯月喘着气说。 金氏? 她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雯月,心虚:大伯母?郑卓信的娘?这也太巧了吧? ...... 苏暖站在正房那宽敞明亮的屋子里面,入目那一水的楠木家具,制作考究…… 她微微垂了头。 “冬姐儿!” 金氏笑得甚是温和,容长脸上如春风拂过湖面,很是舒心。 “快坐。好孩子,让舅母看看,这好像又是高了不少。到底是小孩子,长得就是快。啧啧,都快赶上你大表姐了。” 见苏暖一脸疑惑,她亲热地伸手,牵着苏暖在身边榻上坐下,上面铺着厚厚的的云锦垫子,坐上去很是松软。 金氏轻拍着苏暖的手背,笑着:“你没有见过,就是如今的贵太妃娘娘,说起来,这冷眼瞧起来,你俩还真有点像呢?你说是吧?” 她笑微微地向一旁的吴妈妈说道。 ”是呢!这夫人提起来,还真是。奴婢记得大小姐那会子就是这样,细细高高的个子,俊着呢。这转眼,都成了主子娘娘了!” 吴妈妈眯着眼,凑趣。苏暖心中大为诧异,她摸不清什么情况,不知如何接这话,只得低头微笑,作羞涩状。 只是手被金氏软软地拉着,又不好十分抽出来。眼角瞥见金氏白晢的手指上一个硕大的袓母绿指环,闪烁着璀灿的光,是那种鲜亮的翠色,这种成色的祖母绿,大秦及周边国不出,应该是贡品。 小郑氏手上常年戴着一枚金指环,素面,因为常年戴着,颜色都有点黯沉。 她挨着床沿虚虚地坐了。 金氏笑眯眯地望着她,心内还是满意的:这冬姐儿,冷眼瞧着,倒是贞静,话也不多。看起来不像是那等毛躁的,这样子的,进了宫,即使帮衬不上容姐儿,也必不会坏事。” 想到上回花园子里苏暖那几句话,到底是大了,不似从前只一昧退缩......这样更好,少让娘娘为她分心...... 又想着老太太的说法,她愈发笑得开怀,竟也带出几分真心来:“冬姐儿,舅母平日里事情多,也没有时间与你们这些丫头好好说说话。今日里难得空闲,咱娘俩就好好唠唠。好孩子,告诉舅母,你这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呢?” 又吩咐小丫头赶快上了点心来,示意:“你来得巧,刚炖的冰糖燕窝盏,来,尝一尝,瞧这痩得…………” ………… 一直回到梨落苑,苏暖还有种不真实感。 她看着桌子上的一盒燕窝、两匹绸缎,屋子里即使昏暗,也可以瞧见那柔柔的荧光,这是杭绸,与上次郑卓锋送的那块一样,都是上好的料子。她眨了眨眼,直至见到旁边同样一脸呆鸡样的小荷与雯月,方才晃过神来。 ”冬姐儿,你太瘦了,女孩子应该多吃点,太瘦不好,舅母跟你说,这女子要......” 金氏笑着与她拉家常,语重心长地嘱咐她。 她看着桌子上的燕窝,眼皮子跳了一跳. “冬姐儿!我听说......” 小郑氏门口一步跨进来,惊叫了一声,望着桌子上的东西,吃惊:“是真的?这是你大舅母送来的?” 她望着桌子的东西,略扫了一眼,盯着苏暖问:“大嫂好端端地,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前儿,我去找吴妈换那春帐,还推说如今库里没存货,让我等着。” 她一脸的惊怕:大嫂金氏虽然为人不似二嫂韩氏那般咄咄逼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但也并不是个好亲近的。身为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平日里是高高在上,并不愿意同她们多亲近,有的也只是礼节上的往来而己。 平日里不曾明着苛待了她们这个院子,但也没见她有多照顾,她只需不偏不倚,公事公办尽够了。那些下人都是比干心窍,各个鬼精着,这当家夫人的态度,他们是最会揣摩的。 现如今,忽然就送了这两样东西来,虽然不多,但这燕窝可是上好的官燕,绸缎她虽叫不上来,可一眼就瞧出亦是价值不菲。 苏暖与小郑氏两人讨论了半日,也猜不出这金氏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想着这些也是当下需要的,小郑氏做主,都收了起来。 隔日,金氏又陆续叫人送了一些日常用品过来,俱是上好的。小郑氏要的春帐也送了来,两顶,苏暖房里的是顶粉红绡金的。 就连窗子上的窗纸都换了那全幅的细湖纱来,绿茵茵的,着实亮堂了不少,也透气了许多。 小荷几番摸着那精巧的窗纱说:“乖乖,这摸着真是软呢,就算是拿来做衣裳也使得。” 被雯月白了一眼,说:“瞧你说的,别叫人笑话了去。告诉你,大小姐屋里一早就用着,也是这样的纱,只不过是兰色的。” 苏暖转过头来:“大小姐?” 雯月点头:“就是娘娘的闺房,听阿芳说的,有一会王妈妈说天太热,身上的衣裳要能透气才好。阿芳就说了,你以为是大小姐的窗户啊?还穿衣服?” 苏暖展唇笑了,:这不是普通的湖纱,叫冰丝纱!” 一两银子半量纱的冰丝纱。张嫣宫中每到夏日就换了这种纱。她那个成色还要好些,上面织了花纹。 如今,竟然给她这个表小姐用了如此昂贵的东西,与郑容一样的规格么? 她眯了眼睛...... 044谈妥 梨落苑的日子,明显好过了不少,特别是苏暖的衣饰,除了原先的,添了不少,又新做了两件外面的外衫与襦裙,摸着那细密厚实的襦裙,想着雯月私下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是其它小姐也有。苏暖听了,也就放下了一半心。 这春日里早该换了冬装,前次穿的还都是去岁的秋装,原有的春衫好些都穿不下了,这衣服送得正及时。 小郑氏正与雯月两人打开衣箱翻拣,大方地挑了那原本勉强能穿的出来,也一并拿个包袱收拾了,今春尽够换了。 ...... 韩氏正生闷气。 她这几日心里就没舒坦过。郑云甜那日来了这么一出,原以为,至多两日,汾阳郡王府那边就该有人上门的。 谁知,足足等了五日,老太太的脸阴得都能滴出水来,思忖是否要亲自登门去拜访她的亲姐姐时,郡王府昨日传了消息,说今日一早登门。 老太太心里不爽,直接发话,要金氏安排在正房花厅内接待,届时韩氏挑大梁,那些话自然由她来说。 屋子里一早开了窗户,还是觉得发闷,这天阴沉沉地,看着好像要下雨。 她提了提领口,方觉得好过了些。又觉着脸上也不舒服,她穿了见客的大衫,脸上脂粉也抺了不少,这会子觉得发粘。 大丫鬟翠儿掀帘子进来:“夫人,郡王夫人来了,现正在鹤祥苑呢,老太太唤您快过去。” 翠儿低了头,果然韩氏皱眉:不是说在西花厅么?怎又改地了?” 一边起身,回头吩咐,:着两个人去三小姐那边看着,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她脚步匆匆到了鹤祥苑,见堂屋内众人已经落座。 她定一定神,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方抬脚进去。 先见过上首的郡王妃,又见过老太太,才低头在金氏下手落座。 却是一怔: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身穿大红洒金丝裙,领口绣着精致繁复的花纹。脸如银盘,体态丰满,一双眼睛看人波光流转,柔媚之极。此刻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是世子妃小曾氏。 她心中微微一顿:怎地她也来了? 韩氏端了茶杯在手,作喝茶样,心内却嘀咕:这事有点棘手。听闻小曾氏甚得世子梁荣的欢心,过门三年无所出,竟然硬是没有纳一个妾室,这宠爱,寻遍上京也不见第二个。今日,她跟着来,是个什么意思? “姨母,这事您看,都是我们家荣儿的不是,郡王爷说了,必要给你们府上一个交待。你看,我们两家都是亲戚,这事闹得......” 郡王妃微笑着开了口,双眼里满含着笑意。她的心里是满意的,国公府的小姐怎么说也比那旁支的要强。这小孙子以后的身份也不会辱没了。只是,这身份......” 这几日,一直在纠结这件事,各种复杂,包括曾家,她娘家那边,她头痛不已......一边是自己的娘家,一边是老太太的娘家人......一来二去,折腾到今日才上门。 她望着对面的老太太与金氏,见老太太不吭声,只管披着眼啜着茶。 她又把目光向金氏望去,金氏接到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婆母,咳了一声,微微笑,开口:“是呀,我们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在,我们两家先前本就要结亲......” 她又咳了一声,看了一眼世子妃,见她低头,看不清面色,又继续:“那个,我们三姑娘自小聪颖,又孝顺......此番这事也是没有想到。原我们已经在给她相看人家,已经有好几家上门来提亲。你们也知道,我们三姑娘这才貌,放在上京......我们弟妹正好好地斟酙呢,势必要给她挑个好的。如今这样子......这事弟妹可是着急上火的,这甜姐儿最得她喜欢,出了这事,她这心里只埋怨自己,说是没有看顾好她.....” 她开了个头,就把这块烫手山芋直接抛给了正洗耳恭听的韩氏身上: “弟妹,如今郡王妃也在,你看,这事,你这当母亲的就表个态......都是亲眷,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就是......” 金氏笑吟吟地转脸望着韩氏。 屋里一众人等均转头望向韩氏,郡王妃更是一双眼睛含着笑意与一丝期待。 韩氏心里暗道一声“倒霉!” 只得打起精神,脸上瞬间逼出一抹哀切来,起身,向屋内的郡王妃行了一礼,抬头望着老太太,才开口:“刚大嫂说的极是。出了这事情,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我这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她哽咽了一下,适时地低了头,似乎在调整情绪,郡王妃脸色也凝重起来,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儿媳妇一眼,见她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抓紧,暗叹了一口气。今日原不叫她来,却偏要跟来。 “是以,” 韩氏轻轻吸了口气,望着郡王夫人,万分不甘地说出了那句话:“为妾是万万不能的,我们国公府的女儿是不能为妾的,这叫我和老爷的脸往哪搁?” 说着,以袖掩面,看着极其痛苦难过。 “二媳妇!” 老太太及时地出声,呵斥:“你这说的什么话?郡王妃还在呢?你也太大胆了。还不快向王妃赔罪?郡王府的事,自有安排,哪容你在这胡......” “娘!我这心里疼啊......甜姐儿可是正经的国公府三小姐,这要不是出了这事,嫁到谁家都是当家夫人!” 韩氏哭得哀切。 静默。 一屋子的人都不作声,老太太也闭了嘴,一脸的无奈。 一旁的世子妃小曾氏雍容华贵的笑意在韩氏说出那句“不为妾室”的话后,陡然僵在了脸上。她暗地里紧紧掐紧了手指,一条上好的丝绢团成了一团,借此来消散心中骤然间涌上来的怒气。 她意识到事情要糟,比她原先预计得还要糟糕。 她紧紧盯着兀自拿帕子不断拭泪的韩氏,恨不得扒开她的手:这戏作得委实太虚了点。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却偏偏好用得很。 瞧,婆母再也坐不住了,在老太太又一声的怒斥出口后,郡王妃,她的亲姑姑终于开声:“那个,夫人,亲家夫人,你且听我一言。” 小曾氏在那声“亲家夫人”出口后,“腾”地起身:“娘!” 郡王妃装作没有看到一旁儿媳的动作,只是想快点结束这难堪的局面。 她面向老太太,抚了抚袖子,随着她的动作,老太太也坐直了身子,眼睛也睁开了。 她微叹一声,想起临行前婆母的叮嘱,终于开口:“怎么会呢?我们两家都是要体面的人,又本是亲戚。咱们老太太当日回去就把荣儿给狠狠骂了一通,这排起来,还是表妹呢。怎就....说什么也不能委屈了三姑娘不是?不过,这正妻的位置已经......这世子妃不能有两个,是以,我们商议了,只能委屈三姑娘为......世子平妻,放心,郡王爷说了,我们这嫁娶的三书六聘一样不少......” 郡王妃一口气说完,喘了一口气,看着韩氏。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抹惊喜,虽然她有此想法,但是总觉得没这么容易,怎么也要多谈上几回才成。毕竟,这平妻虽说是比正妻要低上那么一点,但是如果不这么细细地区分的话,还是与正妻享有一样的待遇的。况且,眼前这位正妻可是连蛋都没有生一个。 这以后孰大孰小,一目了然。 她满意地往后靠去,脸上却还是一幅无奈的样子:这样子还是要做的。 韩氏也适时地停止了啜泣,扬起了无一点泪痕的脸,说:“如此,.....也只能这样了,我们三姑娘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可怜的孩子,这两日正闹着要出家呢。既然府上这样诚心,哎,不说了,说起来,这也是好事不是?” 郡王妃含笑拉起韩氏的手,点头称是,又有老太太一叠声地叫换了茶来,又叫去请国公爷与二老爷...... 一旁的小曾氏眼看这事还是向着最糟糕,她最不愿见到的地方发展,喟叹一声,瘫软在椅子上,再也出不得声,一双手却是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045谈话 王晴撇着嘴,乘着女工师傳去净房的空档,“啪”放下了手中绣了一半的“彩蝶图”,酸溜溜地:“三姐姐真是好命!转眼就嫁到郡王府里去了!唉,再也不用整天练这劳什子的针法了!” 苏暖轻瞥了一眼,王晴的绣绷子上堪堪绣了半片花叶子,她照例抿嘴不吭声,自顾低头绣着自己手中的花瓣,还差几针,就完成了。 郑云玲早就按捺不住,王晴话音一落,她快速向门口略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不屑地:“就她那个样,一看就是狐媚子,青天白日地,在那种地方怎么就偏偏撞到世子?还要不要脸了?要说不是故意的,谁信?下贱!虽是姨娘生的,也是国公府的小姐,这么上赶着去做妾,把我们的脸都丢光了......” “玲妹妹,是平妻,可不是妾!” 一旁的郑云意听不下去,红着脸,忍不住插了句嘴。 她也是庶女,生母是冯姨娘,郑云玲这一口一个下贱、姨娘的,任她涵养再好,总觉得句句是在说自己似地,脸上挂不住了。 郑云意平日里脾性最是好,家里几个姊妹里面,除了苏暖,就数她了。 眼见闷葫芦郑云意开口了,郑云玲无趣,撇撇嘴:“那还不是亏了我娘?不然,就凭她?哼......”她最终哼了一声,以一声不屑的鼻音结束了这句话。 王晴本待再添句什么,眼见师傳进来,也就低了头继续穿针:国公府对女孩儿们的功课抓得紧,任你什么理由,要是被师傅告状,那可是要受罚的,轻则抄经书,重则禁足。虽然师傅们极少去告状,但小姐们还是认真地学习,每日早一个时辰的授课都极认真,概因前头有一个贵妃娘娘,听说,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就连先帝都夸过的:“郑家女儿,才艺俱佳!” 是以,就连王晴这个外孙女,从7岁起,也被大郑氏赶过来与国公府的姊妹们一处学着。时日长了,倒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 屋里静了下来,师傳挨个检视完,就在自己面前的绣架上自绣一幅“百花图”,那是老太太要的。一时无话。 苏暖静静端坐窗下,一大丛芭蕉披着柔媚的春光,略带甜意的风,从脸颊上掠过。窗棂一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团泥,竟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正发芽,细细的草茎随风摇曳,在这春光里,顽强的生命孕育而出,踏着那柔媚的春光,不期而至,活得蓬勃,肆意。 苏暖静静地看了一会,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面,那里原是郑云甜的位置,此刻空着。 ...... 苏暖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两条甬通,终于到了西跨院。站在黑漆油门前,小荷推门进去,两人一路到了厢房,也未见有人。 正诧异,忽守门的婆子快步从耳房赶了过来,嘴角还残留着一片瓜子皮,惊疑地盯着苏暖,眼光闪烁。 “三姐姐可在?”苏暖见那婆子只不说话,一双眼却甚是灵活地乱转,心下有数,开口。 “姑娘在屋里,表姑娘这是......?” 马婆子在苏暖开口的当儿,终于确定眼前人的身份,讪笑着回答。 小荷忽叫了一声“月儿!” 屋内一个小丫头出来,正是郑云甜跟前的二等丫鬟月儿,她探出半个头来,回头对屋子里说了一句“表姑娘来了!” 一边打起了帘子。 马婆子不错眼地见苏暖的背影隐入帘子后,才收回目光,心下赞叹:都说表姑娘生得好,还真没猜错,啧啧,这般标志的人,就像是从画里走下来似地...... 马婆子是新近从外院调拨进来的,之前也只远远地见过小姐们,听下人们私下里说,囩公府里一众小姐中就数三小姐与表小姐生得好。要再论长短,表小姐当属第一,只是年龄尚小。 今日她乍见苏暖,脑中马上就浮出这句话来。听得苏暖开口唤“三姐姐!”已是确定无疑。 这厢郑云甜早离了绣架,笑吟吟地迎上前来,:“冬姐儿,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我这里?” 她挪一挪嘴,脸上是浅浅的笑意,耳旁两颗珍珠坠子一晃一晃的。 苏暖挨着凳子坐下,是红木椅子,上面铺着薄薄的锦缎软垫,崭新。 她接过月儿递来的茶,轻抿了一口,抬头望着郑云甜:“今日绣课,姐姐未去,大家无聊,想着来看看你,原是姐姐躲在房里自己绣花!” 她望着窗下的绣架说,那上面有一幅牡丹图,看大小......应是枕面。 看情形应是绣了三、四日光紧。 郑云甜眼光一闪,坐下,说:“谢你来看我!” 见苏暖尴尬,一声轻笑:“她们几个,背地里不定怎么编排我呢?哪里会叫你来看我?” 说着,抬手示意:“喝茶!这是今春刚上的新茶,味道不错,瞧,这么快就送到我房里来了。想必妹妹房里也有吧?” 她似笑非笑盯着苏暖看了一会,杯盖轻叩,抿了一口,再不说话。 苏暖抬头,仔细地看了看郑云甜,却见她已叫月儿端了点心,招呼苏暖吃,却再不说什么。 郑云甜性子温婉,却说话一向尖锐,这与她姨娘白氏得宠有关系。可像今儿这么话中有话倒是头一次。 她下意识喝了一口茶,倒底是新茶,味道不错。 想到刚郑云甜说的,心下苦笑:这般好的茶,她房里怎会有?有的也都是去岁的陈茶罢。 又一顿,不对,前日送来的东西里面好似有一包茶叶,被小郑氏收了起来,说是留着待客用。 苏暖心下思忖,有心想问两句,见郑云甜只撇了眼喝茶,她与郑云甜并不算亲厚,还是少说两句,遂不再开口。 一时无语,又坐了一会,告辞。 临出门时,郑云甜忽说了句:“冬姐儿,你明年该及芨了吧?” 苏暖“啊”了一声,回头,郑云甜一笑:“无事,就是想起来,到时我来观礼!” 苏暖忙谢过,带着小荷出了院子,赫然见刚才那婆子坐在门口。她回头扫了一眼,从她进来至今,只有月儿一人,郑云甜的两个贴身大丫鬟金儿,绿枝不见了...... 记起,恍惚当日郑云甜在花园子里,身边可是是跟着她们两个的......这是被发落了? 046拒绝 身后,郑云甜坐下,继续绣着那幅枕面:藕粉的底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已具雏形…… 她绣了一会,拿着针发愣:方才苏暖那迷糊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 身后,月儿正收拾茶盏,发出清脆的茶杯碰撞之声,她一凛,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金儿和绿枝被责罚了,罚得很重,听姨娘说,被远远地发配到三十里之外的柳庄去了。当时,乍听之下,她大惊失色,不顾姨娘阻拦,去求韩氏,只是,无论怎么说,韩氏都不松口。 她就跪在韩氏面前,她不甘,那可是她从小就伴在身边的丫头,是她的左膀右臂,最是得力不过。如今出嫁在即,怎能少了她们? 可韩氏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话:“你如果想让她们同银锁一样,就继续跪着......” 她愣住了。这才知道,就在她跪着的同时,老太太院子里的银锁,金儿的亲妹子,刚刚被拖了出去,叫了端大脚来,远远地给卖了。 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银锁给她透信的事儿叫老太太知道了......这是在警告她。 她默不作声地回到院子里,金儿与绿枝两人来告别,金儿大约也知道了,一双眼睛肿得桃子样,眼巴巴地看着她,眼里的恳求是那么明显......她撇过了头。 月儿端了茶盏出去。 郑云甜努力平下心,继续下针,由开始的缓慢,渐渐加快:罢了,自己都不知前景如何。姨娘说得对:“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如今自己手无筹码,可谓没有任何倚仗!肚子要是争气的话,不消说,自是在郡王府站稳了脚跟,不用担心,国公府也会成为自己有力的后盾。 要是肚子不争气......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任郡王府再富贵,也与自己没一丝一毫关系...... 好歹!她长出了一口气,望着菱花镜里的人儿:肤白貌美,正是大好的青葱年纪。不管怎么说,此番总算逃过一劫,虽不是正经的嫡夫人,总好过被送入那里面,从此绝了生机,绝了念想的好。 比起来,进郡王府,不管生男生女,都有机会诞下子嗣不是…… 姨娘说得好,女子最重要的是有子女,不然,一旦年华老去…… 比如曾氏,那位世子妃,家境长相均上乘,可还不是因为没有孩子,才会有自己进府这件事。 她重新拿过绣绷子,望着上面的花样,忽然想起苏暖绣的抹额来,栩栩如生,当真手巧。之前还真没看出来,如今看来,是个聪慧的人儿,倒是懂得藏拙,可惜..... 她抿嘴,心下有小小的惋惜,这个表妹生得一幅好相貌。他日长成,定是雪肤花貌,倾倒众生,怪道会被看中,只是,“红颜薄命”,终究要湮灭在那深宫大院里面……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苏暖,如果不是有她在后面垫着,即使她算计了梁世子,她恐怕没这么容易脱身,说不得权衡之下,她还是要进去那里...... 这个小表妹,如今只能企盼她自求多福吧。 她继续飞针走线,还有几日,这枕面得绣好。 ...... ...... 苏暖与小荷正躲在一丛竹子后面,偷偷瞄着左侧的那道门,四周寂静得很,糊着碧色窗纱的屋子内,隐隐有人影在晃动。 苏暖焦急,这郑卓信不是说最是跳脱么?可她在这里站了有快二个时辰了吧?中间她还和小荷替了一会去净房,他还是在窗前,一动不动,连地都不曾挪一下。 她揉了揉鼻子,不厚道地想:“这读书再用功,也要出恭吧?这整整一个时辰,不......这似乎也太强大了点!” 又等了一会,估摸着送饭的人该要回来了,这里可是前院。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瞅了个空档,避开那守门的婆子,悄悄地猫在这从竹林后面,新发的竹叶甚是浓密,又有半块湖石挡上一挡,才一直未被发现。 可,她猫得腿脚发麻,郑卓信仍然立在窗前,丝毫不见挪窝的意思。 她再度望了一眼仍旧伏案的身影,一咬牙,附身从脚底拣了一个石子,掂了掂,弃了,又换了一个小些的,瞅着四下无人,大着胆子,瞄准,对着窗户扔了出去。 “扑”地一声,太远,半道就落了。 “小姐!” 小荷乖觉地又递过来一块,她想也没想,抓过,踮起了脚尖,使劲扔了出去,石子穿过竹叶丛,“咚”地一声,这会敲在了窗棂上,发出好大一声。 两人吓了一大跳,急缩头,蹲了下去。 里头有响动,郑卓信歪头向窗外看来。 苏暖欣喜,这是要出来了。 良久,没动静! 苏暖奇怪,缓缓翘起了半个身子,喃喃自语:“咦?不应该呀!这么大的动静,也该出来看看呀?怎么会没反应?”她转头:“小荷,多找些石子来.....!” “你们在作什么?” 头顶有人问。 她一喜,急转头:“四表哥!” 忽顿住,窗台下,那个人影依然在。 头顶,郑卓信双目不善地看着两人。他刚从外面回来,就见这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书房窗下,他悄悄地近了,正疑惑,就见苏暖拿石头扔窗户...... 这是要作什么? “四表哥!” 苏暖缓过来,忆起正事,忙说:“表哥,我找你有事!” 郑卓信斜眼睨了一眼,看了眼已无人影的窗户,下意识地往院子里走去,苏暖忙招呼小荷跟上,一路无话,苏暖跟到小台阶上,郑卓信忽停住脚,望着苏暖,不作声。 “那个,表哥可是在守备大营任职?” 苏暖斟酙着字句,硬着头皮,尽量笑得灿烂。 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些,以防郑卓信不答应。 ...... “不行!” 郑卓信果断干脆地拒绝,丝毫不留情面,转身进了屋子,再不回头望一眼。 留下苏暖立在当地,张口结舌,原想着郑卓信或许没那么好说话,少不得要求上一求。她心内是准备了上千种的理由,法子,甚至是准备上演“苦肉计”,哭上一回。 千算万算,各种可能都想到,就是没想到郑卓信会一口拒绝,一口封死。且连第二句话也不让她说,就......走了! 纵使苏暖再是七窍玲珑心肠,也是贪嘴的狐狸碰到一只浑身长毛的刺猬,无处下嘴。 她无奈,眼看房门紧闭,郑卓信再无理踩的意思,又恐被人瞧见,徒增是非,只得回身快步逃也似地离开这里。 心内却是无比沮丧:真是个不讲情面的.....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弃了么? 可是,这是一次机会,如果错过,以后恐再也没有了! 047善行 郑卓信大马金刀地横坐在窗前,三儿忙泡了茶水上前,觑着郑卓信的脸色,小心:“少爷。” 郑卓信烦躁地一摆手,他躬身退下,到了外间,却见顺子探头进来,张了一下嘴。 见他挤眼,知趣地退了回去。 三儿悄声过去,轻声问:“怎的了?” 顺子苦着脸,拎了手中一件袍子,示意。 三儿疑惑地凑过去一瞧,也是吓了一跳: 茧绸衣袍荧光流转,上头绣着雅致的云形花纹的滚边。原是一件上好的丝绸外衣,现下,顺着顺子的手,那腰眼上面竟然撕裂开了一道口子,说大也不大,但肯定是坏了。要是在别的地方,还可以修补一下,在这处,那就麻烦了。 三儿大惊,不自禁回头望了一眼里间,拉着他的手,压低声:“这是怎么弄的?这件袍子,上个月刚做得的,爷统共没有上身两次,你要死啊?怎就选了这件来?这要叫爷知道,看饶得了你?你这......” 他絮絮叨叨,一边又不时地回头向身后探一探:少爷今儿好像心情不大好,这要是被他知道了,顺子这屁股可得要发疼了。 顺子一脸沮丧,辩解:“真不怪我,是有人用石头扔那窗户,吓了我一大跳,才不提防撞在抽屉上,被铜拉钮勾破了。也没怎么用力呀,怎就这般轻薄,就破了?” 他两手托着那处,说道,心内无限委屈,少爷今儿去得这么久,他不敢走开,腿都麻了……那一石子扔来,可不吓了一跳? 屋内,郑卓信正双手托腮,望着桌案上摊着的宣纸发愣,上面俱是顺子鬼画符似的字。 今日,周思聪说,近两日,进城的人骤然增多,城里的几家客栈都住满了人,大街小巷进出俱是各地的武人。城门口加了不少兵力,至武试结束日,城内实行宵禁。 他沉了眸子,得去山上一趟,好久未见师傅了呢。 “三儿!” 他扬声叫道,外间三儿忙低声吩咐顺子:“快收好了,回来再说。” 说着就跑了进去:“少爷!” 郑卓信伸着手臂:“你速去蛟池街一趟,买上两坛子上好的花雕来,还有去聚德楼称上五斤上好的牛肉来,记得,要那里脊肉,还有去知味斋瞧瞧有什么新出的点心,也一并称了来,对了,再去锦绣坊林三娘那悄悄问一声,上回托她做的僧衣可得......” 他眉目含笑,一样一样地吩咐着,说着,见三儿发愣,一瞪眼,抬脚就踹:“还不去?” 三儿急忙一溜烟地走了,一气跑出大门外,才放缓步子,心道:“这善行法师到底是高人,就是与众不同。不是说这和尚都要戒酒肉的吗?怎么每回,都吃起这酒肉来不够呢?” 现在想来,三儿觉得少爷这性子与善行那个人实在脱不了关系,明明是一个和尚,怎就穿得那般花俏?穷讲究得不得了,就一件僧衣,也要那上好的细棉布,不,还有那上好的丝绸衣。要不是顶着那光秃秃的脑袋,往那街上一站,谁认得是个方外的和尚?活脱脱是一个富家老爷,还腆着个大肚子。 他至今也未搞明白,这么肥硕的身子,是怎么像鸟儿般地飞到屋檐上去的? 他晃着脑袋,脚下不停地去了。 屋内,郑卓信咆哮:“怎么回事?你说.....!” 他心疼地吸溜着气,手里提着那件袍子,瞪着弓着身子的顺子。 顺子尽量缩着脑袋,被问得急了,勇敢地抬头,:“爷,奴才听您的吩咐,好好儿地站在窗前练字呢!是那表小姐一石头扔了过来,奴才吓,吓着了……” 郑卓信眼睛一瞪:“吓着了?你说鬼话呢?这衣服纸糊的,吓也能吓破?你还狡辩?”他两手高举着衣服,抖动着。 忽顿住,眼睛陡地睁大,“嗞啦”一声,他没有听错,那地方被他一扯,裂得更开了,看着已有一指长的口子,他楞了一会,“嗨”了一声,把衣服往顺子脸上一甩:“你看着办。” 气哼哼地甩手坐下。 他原本还想穿着它去看师傅,现下好了,顺子这个败家的。不就叫他站在窗前装作读书的样子,骗一骗母亲的人么?免得她去父亲那里告状。 什么衣服不好找?偏偏找了这件出来? 这可是今年京里最流行的云丝绸,轻薄,舒适,而且这上面的花纹可是在锦绣坊花了不少银子请了那最好的绣娘绣上去的。 这下好了。 这个败家的,他喃喃地骂道。又怪起苏暖来,每回遇见她都没有好事:上回,污了他的袍子。 这次干脆弄破了他的袍子。 他不爽地:周思聪又要笑他了。这种料子,说是云丝绸,可又不是普通的云丝绸。它有个特点,在暗夜里能发光,据说是浸了一种什么汁,因汁液的原材料难得,每年只得那么几匹。这还是,上回师傅出去云游,给他带回来的。一共够做两件衣服,他交给最好的裁缝师傅,做了两件,师傅一件,他一件。 他当时喜欢得不得了。一直宝贝着,舍不得多上身。没想到,顺子这不靠谱的,竟然把它给翻了出来。 ”那个,你去找裁缝师傅,看看能否续上?” 他吩咐道。 自己抬脚往外走,:“算了,先放着吧。回头再说,收拾一下,陪我上山一趟。” 顺子满头大汗地应了,快手快脚地叠好,小心放到柜子里面去了,一边心中嘀咕:是谁把它给挂在外面的?要不然,他也不能顺手拿了下来?这衣服瞧着怪好看的,他心里好奇,想着穿上一穿,看看是什么感觉,谁想到这般倒霉...... 半个时辰后,三儿大包小包的扛了许多东西回来,叫了门口的成贵,赶了马车来,几人往城外大相国寺而去。 兵部。 这里与别处相比,少了些雕梁画栋,多了些肃穆庄严。南端一个大大的校场,此时却是寂静。只有风吹过一旁的阅兵台,上有一排旗帜不时翻飞。 大堂左侧的抱厦里,一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一个四十开外的官员低头在对面几上快速地查看着面前一长串的名单,密密麻麻。 他边看边用笔迅速圈着,座上那人不吭声,只闻得轻轻的啜茶声。 良久,他方放了手中的笔,顾不得揉一下酸麻的腰身,躬身捧了名册,递给对面那人,轻声:“长史大人,就这几个,都在这里了。” 李长史伸手拿过来,扫了一眼,抬头:“辛苦你了。” 说着拢了手中的东西,起身往外走,他殷勤送出门去,回来擦了擦汗,心道:“幸好,自己抄录了一份,不然待会吴大人追问起来,这名册的下落……” 048名册 李长史一路低头急走,急步下了台阶,上了一辆乌篷马车,疾驰而去。 门口两个守门的兵士望着马车远了,才相互挤着眼睛,伸了一个懒腰,左手那个瘦高个子眯了眯眼说:“唉,这不是王府的那个长史么?” 另一个不明所以,抓着脑袋:“王府?哪个王府?” 瘦高个一脸鄙夷:“怀王府啊?那你以为是哪个王府?” 右边的不服气,调换了一下因紧握枪柄早已麻木的双手,辩解道:“怀王府?谁不晓得,不就是傻子王爷么……” 瘦高个忙一枪横了过去,低声喝道:“轻点,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敢说的?你有几个脑袋......” 忽眼角瞅得门里有人走出,忙一个立正,立时住了嘴,另一个见状也早挺胸站好,面无表情。两人就如那泥雕塑像似地,纹丝不动地立在石阶下,紧紧抿着嘴唇,再不作声,仿佛刚才的说话声只是错觉。 城东怀王府角门,李长史下了马车,有小厮立时开了门。 他撩了袍子,用手掸一掸那上面莫须有的灰,快步跨进门去。 怀王府的后园,遍植花木,沿着回廊一溜种植着大盆大盆的珍奇花卉,此刻正值开花,姹紫嫣红,很是热闹。一路行来,鸟语花香,廊下有彩衣侍女穿梭,见到李长史,远远弯腰施礼。 李长史提袍转过一条长廊,又连着转了数道弯,才在一座装饰华丽的房子前停下。 他轻轻叩门,里头静悄悄地。 “回来了!” 身后忽然传出一声,有轮子滚动的声音传来,他恭敬回头:“王爷!” 身后花荫下,站着一人,三十开外,蓄着小胡子,身着八段锦,头戴紫金冠。他双手扶在一把金色的轮椅上,上面坐着一人,同样头束金冠,面孔肥胖,身上盖着一条波斯毯子,上头织着徘徊花,色泽鲜艳,光彩灼灼。宽宽的遮盖了大半个身子。 正是清王梁志与老怀王梁辉。 梁志目光温和地望过来,再度开口:“名册呢?” 李长史忙从怀里掏出那本誊抄的名册来,双手递了过去。 手上一轻,却被一人横空接了过去。 梁志抬头:“旭儿!” 他望着突然出现的梁旭,脸上含着笑意。 清王梁志的生母华太妃是当今太后张嫣的表姨,自小就与梁辉亲近。梁辉因自小就愚笨,宫里无玩伴,除了亲弟弟梁弘,梁志这个小皇叔是为数不多愿意同他亲近的。 梁辉建府后,来往的也只有这个清王梁志了。 此番,也是应梁志之求,才遣了李长史去了兵部衙门找那兵部侍郎木大人讨了这名册来。 梁辉仰了脸,嘻嘻朝梁旭笑,梁辉虽痴,但认人还是没问题的。看见儿子,两眼放光,:“旭儿!旭儿!你回来了!” 父子两人长得并不相似,梁辉不像梁旭那般俊美,不说话的时候,基本上看不出是有痴症。 梁旭拢了册子在手,好奇掂了掂,就丢给梁志:“四叔祖,这就是武试单子么?你拿这个作什么?” 梁志一笑,收了起来,温声说:“只是好奇今年有哪些人参加,值不值得我去瞧瞧热闹。外面风大,我们进去罢。” 说着抬手,立时有一直默不作声侍立五步开外的两个大汉上前直接抬了轮椅两个轮子,往那屋子里面去了…… 梁辉嘻嘻笑,双手拍着椅子扶手,大叫:“飞喽!飞喽!” 梁旭无奈地瞧着父亲坐在硕大的椅子上,像个小孩似地大喊大叫。 摇头:父亲自迷上这把椅子,就像小孩得了心爱的玩具,再也不肯撒手! 半年前梁辉进宫看望太后时发现梁弘的金銮宝座很是漂亮威风,忽然爬了上去不肯下来,非闹着要梁弘给他也做一把。 梁弘无奈,许诺了他,才哄走了。太后知道后,就集能工巧匠专门为他打造了一把椅子,又在上面安了轮子,让他可以到处坐着走。 椅子全身漆成金灿灿的,只比皇帝的宝座颜色略暗。 梁辉一见就爱上了,整天坐着它在府里转悠。 梁旭望着与梁辉说话的梁志,落后一步,李长史凑近,他轻声:“名册呢?” 李长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了他:“共21人!” ...... 半刻钟后,梁志从怀王府后门离开。 不同于怀王府的繁花满园,清王府绿树成荫,百年老树到处可见,甚是幽静。 府邸深处有一座两层的后罩楼,位于池子当中,阁楼四墙均为开扇窗户。 梁志沿着铺着红毯的走廊一路进了屋内,里头地面亦铺了厚厚的红毯,上头映着富贵花开,踩上去悄无声息。 里头早有三人在候着,见得他回来,纷纷站起。四面雕花格子窗俱开,四下景致一目了然,方园百米动静俱收入眼底。 梁志摆手,三人重又落座,不吭声,均望着梁志。 当中有一个墨色衣袍人站起拱手:“王爷!” 梁志在长条红木几案上缓缓摊开名册,印入眼帘的是那些上面有清晰红笔圈出的21个名字。 几人围了看了,一时未有人说话。 这些被圈出的人下面都标明了举荐之人。几人一路看过去,都是意料中的人,对望一眼,眼里都有轻松之色。 忽然有人指着一个名字叫了一声:“郑卓信!” 郑国公府的嫡公子。举荐之人却是驸马府。 几人相互看了看,眼里闪过了然:这不稀奇。每三年一次的武试,总有那么几家京城贵公子也参与进来。这个郑卓信放着郑国公府的举荐不用,却用了驸马府的,可见家里并不同意。 也是,历届下来,能冲到最后五十人的不说身怀绝技,也是武艺高强。一般那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哥在前几轮就被刷下来,鲜有进到前五十的。 几人均不已为然,转眼继续向下看去...... 有一人却一直盯着郑卓信的名字,摸着下巴提了一句:“听说此人可是拜了善行为师,并不是浪得虚名。” “善行是谁?”立即有人疑惑。 “好像是大相国寺主持方丈的师弟,平时都在外云游,一年当中有半年都在外边。” “噢!是么?” 大家兴致缺缺。 梁志忽抬手,众人停止了争论,低下了头。 “先不要管这个郑卓信,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到?你有几分把握?” 他眯着眼睛,圆白的脸上敛了笑容,望着那个着黒色衣袍的人,问道。 “快了,已在路上,大约需5到7日。” ...... “师傅!” 郑卓信望着盘腿坐着吃得满嘴流油的一个胖和尚,无奈地叫道。 “作什么?” 一身热汗,袒了胸,露出肥白的前胸与小腹的善行一边飞快地撮起一大块肉,又“嗞”地吸了一口酒葫芦里的美酒,满足地眯了眼。光亮的脑袋上冒了一层子汗珠,闪闪发光! 郑卓信赶了蹲在门口数蚂蚁的顺子去院门口放风。 自己回身,忽伸手去抢善行手中的牛肉:“师傅!” 眼前一花,善行凭空消失,坐在五步远,快速塞了牛肉进嘴,鼓着腮帮子,嘻嘻笑:“说话就说话,抢我肉作什么?” 郑卓信欺身上前:“师傳又有新功夫,这招叫作什么?” ...... 049三小姐出嫁 郑卓信三日后回府。 原本想再赖上几日,奈何今日是郑云甜出嫁的日子...... 郑国公府邸,已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满院子的花树上系满了无数条大红绸带,下人们跑进跑出,皆是脸上带着喜气。 郑国公府二房的三小姐今日出嫁,嫁得是汾阳郡王府的世子梁荣。 因要顾及到原来的世子夫人曾氏,三家商议,婚礼从简,就不大办了。只是两家请了亲近的几户人家。 但两家俱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消息一传出去,哪里还控得住,自五日前,就有人络绎不绝地往两家府邸里跑,一来二去地,到得今日的正日子,竟然整个京城都知道汾阳郡王府与郑国公府结亲。 新娘子出门的时候,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聚满了看热闹的妇孺小孩,跟着马车跑。 一路放着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地,也不绕城了,径直往汾阳郡王府而去...... 轿子到了,汾阳郡王府平时紧闭的府门大开,门口的石狮子也系上了一块红绸花。 花轿到了,直接从中间正门抬了进去...... 曾氏脸上憔悴,正对着镜子敷粉,旁边的大丫鬟巧兰正拿帕子在铜盆里浸湿了,轻悄地在曾氏的眼下轻按. 世子妃眼下的这两块淤青太大,冷眼看去就像两个黑眼眶,这要是出去了,可不得让人议论死。 曾氏本想装病不出去,这一个月来,她心里一直窝着一团火,上不来下不去,生生得把个原本水灵的人儿给熬成了这幅鬼样子。 她双目无神地望着镜中的人儿:脸色蜡黄,重要的是那两个黑眼圈,一早起来,已经是敷了几次粉,但还是掩盖不住。 巧兰用手指挑了一点面霜均匀点在眼下,趁湿敷上铅粉,这才好些,不会再掉。 她退后仔细看了看,正待再加点。 被拦下:“算了,就这样吧。也没有什么,我看也无需遮掩。” 曾氏忽然起身,伸手拿了金钗往头上插去,上面镶嵌了大红的宝石,闪闪发亮。 “我就是心里不舒坦,怎么着,先前说好的贵妾竟然生生地变成了平妻。还不允许我表达一下不满么?” 身边的一干人都悄悄低下了头并不敢吭声。 “夫人!” 门帘子一声响,一个粉衣丫鬟进来,正是大丫鬟巧菊。 “新娘子进门了,正在大堂,王妃请问您要不要过去,今日来了许多客人......” 巧菊声音低了下去,曾氏并不看她,只是细心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上戴的钗子,颤巍巍的,硕大的红宝石耀眼生辉。 “从哪里抬进来的?” 曾氏满意,抬手按了按额角,慢条斯理地问. 巧菊愣怔了一下,见曾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反应过来,踌躇了一下,细声:“从,正门” “砰“地一声,一把梳子直接扔了过来,巧菊不敢十分躲,那梳子就擦着她的肩膀撞在珠帘上头了,“啪“地一声落地。 曾氏气咻咻地站在当地,双肩乱抖,眼睛里都瞪出血来,喘息着。 巧兰见状,忙上前一步,扶了她,轻声:“夫人!” 一边对巧菊使了个眼色,巧菊忙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望了一眼地上的那把牛角梳子,躺在青砖地上,已是敲了一个角。她忙拣了起来,心下叫苦:这把梳子可是曾氏最为钟爱的一把。如今连它也摔了,可见她是气极了。 屋内,曾氏跌坐在椅子上,已经是眼中滴下泪来,再也憋不住,一早好不容易顺下的气,这会子如开了闸,全都涌了出来。 直哭得肝肠寸断,呜呜咽咽,欲罢不能。 房内众人也是心中恻然,世子妃的委屈,他们也是感同身受。这郡王府也太不把这院子放在眼里了。自古这妻妾有别,这平妻说得好听,也是妾室。一般人家也只是对外说得好听,这内里都把她与正妻区别开来。这主母只能有一个,嫡庶不能混淆,家风不能乱。 可是,这郡王爷打的是什么主意,她们这些下人都看出来了,竟然开了正门,以正妻的礼仪迎了这郑氏进门。以后这府里到底是谁大?偏她又是老封君的娘家孙女,世子妃不能怎么样,这么多天,即使这心里呕得慌,也只能忍了下去。 上回王妃就与世子妃商议了,说念着是老太太的娘家人,怎么也得给点体面,可是这回,这体面给的也太大了点。 欺人太甚! 曾氏脑子当中现在只剩了这四个字。 她抬起通红的双眼,脸上脂粉冲花了,斑驳蜿蜒。 “走,去前头!” 她拎起了裙摆,往外就走。巧兰忙拿了湿帕子,赶上两步,:“夫人!” ...... 王府正房堂屋中间高悬一方形彩灯,彩灯四面绘有“鸾凤和鸣”、“观音送子”的图案。厅内烛火通明,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时传出来。 一对新人正拜洞房。 几案上一对硕大红烛灼灼燃烧。新郎新娘正双双向祖宗牌位进香烛。 赞礼者中气十足的喊声中,新人香案前跪,上香!叩首,再上香,再叩首……三叩首! 曾氏悄悄伫立在旁边的廊柱下,定定地看着喧闹的人儿,她的瞳孔紧缩,目光专注: 通往洞房的路上。一旁有两个红衣小童双手抱了一捆麻袋,只等拜堂完毕,好铺上。 那是子孙袋。 她当日结婚时,就有。由喜娘铺陈于地上,新郎新娘踏上去,走过一只,喜娘又递传于前接铺于道,意谓“传宗接代”、“五代见面”。 眼见郡王与王妃开始上座,接受新人的跪拜,曾氏勉力捏紧了拳头,隐在宽大的袖子下面,仰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忽然越众而出,径直向主位走去。 喧闹的人们陡然静了下来,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世子妃。 在座的俱是通家之好,世子妃曾氏,谁不认得?况且在座的许多人,当日都曾经参加了三年前的那一场婚礼。 世子梁荣眼皮一跳,惊愕地望着缓缓走来的妻子,又望了望上首的父母,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终是闭上了嘴巴,只是祈求地望着曾氏。 050應品 一片寂静中,只余外边几声“噼啪”的爆竹声,那是有那顽皮的孩童在玩炮仗。 曾氏高昂着头,发上的整幅金凤钗在烛火的映衬下,上面镶嵌的红宝煜煜发光,那是她当日大婚的头面。 众目睽睽之下,她径直走到王妃身旁站定,笑吟吟地抬头,:“我来晚了,开始吧。” 周围一片吸气声。这正妻在堂前接受新婚夫妇跪拜,还是第一次见..... ...... 苏暖听着小郑氏边磕着瓜子,边啧啧地说着昨日听来的郡王府的这场闹剧,心下不由想:这郑云甜的日子并不像她想得那般如意。这成婚当日就碰到了正妻当众难堪。 听说,郡王当场甩袖离开,曾氏也不退让...... 婚礼草草结束,自然三跪九叩被免了,不然,真要跪拜下去,郑国公府就要被人给笑死了。 这真是郑云甜所求的么?她那般处心积虑地谋了这场婚事,不知可否后悔? “依奴婢看,郡王府对我们三小姐可是看重得很,不是说那御赐的宝瓶都送了来作骋礼么?” 一旁的雯星眨巴着眼,咕哝了一句。 当日那满满一百一十八抬嫁妆,听说只比世子妃的少了十抬,一摆开来,真是红煞了众人的眼。 苏暖眯了眼睛,不作声。 成亲那日,她被郑云意拉去瞧热闹,新娘子的嫁妆就停放在庭院里,一抬一抬,抬出来放满了大半个院子。几个小姐奶奶们都围着观看,啧啧称赞。 苏暖也近前瞧了,颇是兴味地欣赏着那两个专门用了两个大盒子装好,扎了大红绸花的两个硕大的青花瓷瓶。 这对高越30公分,两面绘着花开富贵的梅瓶,是汾阳郡王府送来的聘礼,听说是御赏的精品古瓷。此次,为表隆重专门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四周用托子小心固定,又用大红绸花再次连盒带瓶绕住。 她细细端详了一会,忽然一怔,瞧着无人注意,飞快地探手摸了摸,又背对着光缓缓转了半个圈,心内嘀咕: 这是怎么回事?这对瓷瓶居然是对赝品! 望望同围那些价值不菲的嫁妆礼盒,旁边俱有专人守着。她疑惑了,郡王府怎么会送假瓷瓶出来?可是,她又确定没看错,这就是对宣乐年间的青花瓷仿品。 历来,青花瓷器上,会标明瓷器烧造年代的款识,称为纪年款。 周朝宣乐年间以烧制青花瓷出名,纪年款的字体飘逸流畅,衬有莲瓣纹。尤其青花料色泽明丽,后代无论怎么烧都烧不出这种色。 而眼前这尊,宣乐年间的青花瓷,落款也有莲瓣纹,但是釉面过白,隐隐呈现出青灰色,与真正的宣乐青花瓷那独有的亮青釉不同,釉面干涩、暗淡,缺少了生气,摸去缺少了荧润感,没有古瓷那种因时代久远而形成的宝光。 听到鞭炮声响,是迎亲队伍来了。 她退远了,也跟着人往外面走去,眼看着这对瓶子被小心抬起,抬往最前头去了,嫁妆得先按顺序排好..... 后来,她就丢下这件事情。哪里来哪里去,这对瓶子随着郑云甜又回了王府,没什么好追究的。 只是.....她终究好奇,这就是高仿品么?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仿得如此逼真的仿品。要不是那釉色实在烧不出来,她都一时不能判定。 她所接触的俱是正品,少数几件仿品都有些年头了,还是前辈留下来给她们这些弟子用的,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粗糙得很。 高仿品,她听说过,听说有时连老于此道的行家也会失手。 看着窗外的天,心思飞远...... 耳旁犹自传来小郑氏絮絮叨叨的声音:“叫我说,三姑娘这以后的日子且得磨练,这当着郡王的面,那曾氏都敢这样闹,那以后可不得鸡飞狗跳地?这甜姐儿也真是不幸,好端端地,碰上了这梁世子。” 说着忽然转头,丢了手中的瓜子,看着苏暖,一脸慎重地说:“冬姐儿,你可得小心,这女子的名节尤其重要,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可就万劫不复了。你看甜姐儿,如果不是有了那回子事情,怎么说也能做回正经的当家夫人。如今,弄成这样!啧啧!” 苏暖回头,望着小郑氏:“娘!我知道!” 小郑氏住口,低头继续磕着瓜子,不再说话。她津津有味地吐了,又抓了一把,说了一句:“这回的瓜子不如上回的好吃。雯月,还是后街那张娘子炒的么?” ...... 小荷笑吟吟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 雯月忙接了来,说:”这是什么?” 苏暖眼皮子一跳,说:“谁送来的?” 小郑氏也起身,掀开一看,几人都不作声了,里面赫然是五个燕盏,个大质优,完整饱满,色泽晶莹,乃是头生燕盏。 小郑氏自是识得。 她哑声问:“是?” 小荷说是金氏身边的张妈妈送来的,只说是给小姐补身子的。 苏暖缓缓站起,仔细翻看着盒中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金氏这段时日已经前后差人送了不少的好东西过来,只说是她太过瘦弱,给她补身子,又说府中小姐们都有的。 可是,她敢肯定,别的不敢说,只是今儿这燕窝,这般成色,绝不是所有人都有的,国公府再富裕,也没有奢侈到如此地步。 说句不敬的话,这种燕盏恐怕也只有宫中的娘娘能用得起。如今这么大方送给她。 她想了一想,对小荷说:“先收着罢!” ...... 鹤祥苑,金氏正低头站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示意她坐,问:“送过去了?” 金氏点头:“送过去了。把上回娘娘赏赐的那燕盏拿了过去。” 老太太一怔,欲言又止。半晌:“你倒大方!” 上回的燕盏可是好东西,她用了两盏。 被大郑氏瞧见,磨了半天,想要,奈何金氏只装聋作哑,楞是没有松口。她心下也觉得金氏小气了,又不是没有,匀一点大郑氏怎么了? 可到底是郑容专门孝敬金氏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倒是全给了苏暖,还真是没想到! 金氏看着婆母的神态,约略知道她的意思,想了想解释道:“她如果能帮得上容姐儿,我感激不尽。莫说这点子东西,再多的我都舍得。” 又低了声:“她才13,小了点!我们容姐儿当年15进的宫。我想着得把她这身子尽早补上来.......” 郑老太太不说话了。 良久,才幽幽地一句:“你说得没错,是小了点。明儿去大库里找找,我记得有那滋补的几味药材,找了出来,都给她送过去。娘娘的意思是调理好了......不拘多少,也不指望什么,只要能在皇帝面前帮四皇子多说说话,也是好的!” 金氏点头应是。 两人一时住了口,又说起了郑卓信来。 老太太眉眼带笑:“在忙些什呢?多久没见人呢?” 金氏心情陡然低落:“可不?说是准备武试,也就甜姐儿那日照了个面.......我都好几日不见他人了。” 碧纱橱内,大郑氏睁眼,一声不吭地听着。 待得金氏一走,她就跑了出来:“母亲!” 老太太诧异:你怎的未走? 051嫉恨 “母亲!” 大郑氏转动着眼珠子,伸手去挽老太太的手:“母亲,肩膀可还疼?前儿子平托人捎回来一包蚕丝,给您做件坎肩,衬在里头,最是轻柔软和不过。”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还是你想着我,我这肩最受不得寒,这天明明已经四月里了,怎地还忽冷忽热的。” 大郑氏笑着搀了她在榻上坐下,又体贴地拿了搭在一旁的棉布小坎肩来。 端过一杯茶水,看着老太太:“母亲!” 老太太眼皮子一跳,说:“又有什么事?“ “刚刚大嫂说的,可是真的?” 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不敢十分张口,只是试探着。 老太太却是睁圆了眼:“你偷听我们说话?我告诉你,这事情你莫掺和,你不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她住了口,转而开始赶人:“你不是家里还有事情么?” 大郑氏哪肯轻易罢手,一把抱住老太太:“娘,这可不成。您可不能瞒了我。上回子的事情,也就算了,这次,可是往那天下最富贵的地方去的。娘,我的亲娘,晴姐儿可是您的嫡亲孙女,您不替她打算,还有谁肯为她想?” 她说着动情起来,眼眶红了,巴巴地仰头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着她,破天荒地没有安慰她。 她睁开了大郑氏的手,坐回榻上,说:“你要是真为晴姐儿好,就该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我说自个儿的孙女不好......总之这件事情,你父亲已经下了封口令,绝对不能泄露半句。今日的事情,你就当做从未听过,从我这屋子里出去,就闭紧了你那张嘴。不然,仔细你父亲把你轰了出去。” 老太太吩咐着大郑氏,这个女儿,嘴碎得很,她不提前吩咐了,到时露出一星半点口风,坏了大事,老爷子真敢把大郑氏给赶出去。 大郑氏气结,母亲这回比上次还决绝,直接搬出了父亲来。 她有再多的话也讲不出来。 老国公从小就对她很是严厉,眼里除了两个哥哥,就没正眼瞧过她。也不是不喜欢女儿,像小郑氏,他就喜欢得紧。她从小就怵这个父亲。 她不甘心地:“父亲喜欢小扬州,难不成连她的女儿也喜欢?母亲可别忘了,那可不是我们郑家的种。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老太太一听,捞起手中一个挠痒的抓手就打了过来:“你一天不气我,就不舒坦不是?” 大郑氏忙求饶,:“母亲,我说错话了。” ...... 她一步一回头地从老太太的院子里面退出来,到底心下不甘心,刚老太太说得:“晴姐儿虽说长得不赖,但是与冬姐儿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 她心下撇嘴,不以为然:她的晴姐儿怎么了,长得端庄稳重,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哪里像梨落苑的,小小年纪,弱不禁风,一幅狐媚样。跟她那个娘亲没什么两样......” 她恨恨地想着,叫小丫头唤了王晴来,虎着脸,拉着她就往外走,王晴见她娘忽然不高兴,也不敢多说话。 转过一道弯,忽远远地见前头有人过来,大郑氏眼睛一眯,可不正是苏暖? 苏暖正带了小荷准备回自己院子。老远地瞄到大郑氏两人,不由放慢脚步,想着让她们先过去。 这个大姨母,她本能地敬而远之,能不搭话尽量少搭话。 大郑氏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无视她,转身就走,而是径直向着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王晴。 苏暖只得抬起头,微微笑,柔声唤道:“姨妈!晴表妹!” 大郑氏在苏暖面前停下,挑剔地审视着苏暖:一身鹅黄的衣裙,胸前挂着一串细珠串。只那么随意站在柳荫下,就有了无限风流之态。 再看看身边的王晴,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火来:这苏暖,越来越漂亮了。这样的真让她进了宫,还不得翻了天去?” 她嫉妒得眼睛发红,不得不说,老爷子的眼睛真是毒辣。自己的晴姐儿哪里还有机会?虽然她嘴里一直不承认自己家的女儿怎么会不如那个小扬州的女儿,也一直不肯拿正眼瞧她们母女俩。 可现下细细这么一瞧,还真是不得不承认,她的晴姐儿是真的不及苏暖。 苏暖静静地等着大郑氏转身离开,等了一会,无动静。 她禁不住抬头望去,吓了一跳,见大郑氏眼中晦暗不明,嘴唇蠕动着,咬牙切齿,不知在说着什么? “姨母?” 她打起精神来唤了一声。 大郑氏此刻嫉恨得不得了,浑身犹如浸在酸水里面,正不得劲。想着小郑氏将来可能靠着苏暖会成为那主子娘娘的母亲。万一再诞下个皇子,那可是王爷呀,那她小扬州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难怪,当日回娘家也要把苏暖这个拖油瓶给带着,看不出呀,这是一早打的这个主意,考虑得可真深远,这样姿色的继女怎么舍得白白放手。 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双眸忽然发红,她就与她那个娘亲一样,专门来抢东西的。 小时候,程姨娘专门与老太太抢老爷子,后来,小扬州又与她抢父亲;如今她的女儿又来与她的晴姐儿来抢这主子娘娘...... 苏暖见大郑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青得吓人,惊觉不妙,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王晴也吃惊地望着母亲,“娘?” 大郑氏手一抬,整个人忽然向苏暖扑了过来,苏暖大惊忙往边上跳去,大郑氏扑了个空,却一把扯住了一边王晴的手,王晴不妨,站立不住,身子一歪,两人都往地下摔去, “小姐!” “夫人!” 王晴的丫头惊叫了一声,与大郑氏的丫头云儿同时扑了上去,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王晴已直直地摔在了一旁的土堆上。 王晴懵了一会,觉得脸上热热的,有东西流下来,伸手一摸,一手的血。 她心内一跳,抖索着摸了一下右脸,果然,粘糊糊的。 “完了,破相了!” 她脑中念头闪过,“啊!”地一声嚎了起来…… 大郑氏也摔得不轻,她刚被王晴压在身下,磕了腰眼,正呻吟着爬起来,抬头乍见王晴斑驳纵横的右脸。 “晴儿!” 她颤着声,抖着手去摸王晴的脸。 王晴只张着嘴哭,双手发疯般,不让大郑氏靠近。 苏暖惊魂未定地站在二步开外,看着哭闹不止的王晴,不知该作何表情。 望了眼大郑氏,她打消了上前的念头,只下意识地往后又挪了一步,她可没忘记,刚才大郑氏可是向着她扑过来...... 大郑氏忽转过头来,一脸狠厉,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把揪住苏暖的衣襟,另一只手当脸就恶狠狠地挠了过来。 苏暖急慌之下忙举手去挡,奈何身量不足,大郑氏又状似癫狂,力大无比,一时挣不脱。 小荷早被大郑氏的丫头云儿给抱住,苏暖岂是大郑氏的对手,抵挡间,已连连被大郑氏抓到了耳朵,下巴,指甲所到之处,火辣辣地。 闻声赶来的几人只敢围着转圈,却并不敢靠前。 这姑太太竟撕打起表小姐来,再看看地上兀自哭闹不止的王晴,大家了然:原来是苏家表小姐伤了王家表小姐,姑太太这是在教训苏暖呢? 要不要拉?众人犹豫。 苏暖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眼见得众人只管围着,并不上前,惶急之下,又被抓了脖子,心下悲愤:这是不准备伸手了? 眼看大郑氏愈战愈勇,那眼中兴奋,噬血的光,看得一清二楚。 她再也顾不得了,抵挡间,忽然迎着抓来的那只手,不管不顾,拼着脸上受伤,一口就咬了上去。 “啊!” 大郑氏惨绝人寰的一声叫,终于停了手...... 王晴也停了哭闹,愣愣地看着。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氏气喘吁吁,身后跟着韩氏、小郑氏。 ... 052伙食费 小郑氏紧紧搂住苏暖,哆哆嗦嗦地查看苏暖脸上的伤。 见她发髻散乱,额头,耳朵,下巴到处都是细细的血口子。 苏暖涨红着脸,粗喘着气,一颗心怦怦地像要跳出胸腔。她两世都未这样与人撕打过,手脚颤抖,还沉浸在紧张之中。全然不觉脸上的伤口。 “郑玉珍!” 小郑氏忽一声喊,一头向大郑氏撞去。 大郑氏正捂着手“咝咝”吸气,苏暖这口咬得委实狠,差点咬断了她的手指头。不妨小郑氏扑了上来,当手一把揪住她的发髻,使劲往下按。 边上的嬷嬷唬了一跳,忙要上前拦,却见两人转着圈,均是手脚乱舞,一时靠不得前,踌躇间抬头向金氏望去,却见金氏与韩氏正近前查看王晴的脸...... 婆子犹豫间,那边两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金氏直起腰来,发现王晴只额角发髻磕破了一块皮,流了些许血出来,看着可怖,并无大碍。 那边小郑氏明显是占了上风,只几下,就撕打得大郑氏抬不起头,只嘴里叫骂:“郑玉珠,你松手,你想造反?看我不告诉母亲去?哎哟,疼死我了,你个吃白食的,你个寡妇,你个小妇养的……唉哟!” 小郑氏一反一直以来的懦弱,温柔,眼睛圆睁:“郑玉珍,你个恶毒的,你当我不知道?你想毁了我的冬姐儿不是?你还真下得了手。告诉你,有本事,找我来呀?她还是个孩子。你个杀千刀的,从小就爱使坏。对,我就是小妇养的,你去呀?咱们找父亲去,让他老人家评理。今儿这事,咱们可得掰扯清楚!” 老郑国公赶到的时候,两人正打得酣,这几句话正听了个清楚! 金氏这才一使颜色,带着两个妈妈上去把两人拉开,却双方打得性起,连带着被挠了好几下。 老国公一声断喝:“成何体统?” 两人这才松开手。 ...... ...... “小姐,可疼?”小荷仔细查看苏暖的脸,一边用棉布蘸了药汁轻触。还好,都是浅浅的指甲划痕,只要不碰水,结了痂就好,只是满脸看着怪吓人。 想着王晴今儿头磕破了一块,就哭成那样,那还是她亲娘带累的。小姐脸都快被挠成花猫了,到现在都未吭一声。 “小姐,下次咱多带点人出门!” 小荷想到今日她被云儿给抱住,眼睁睁地看着小姐被姑太太给逼得..... 她当时恨不得自己是那说书里的大侠,一脚踢飞云儿,把她们全踹到那天边去。 不过,好在,小姐也咬了姑太太一口,还有夫人,今儿真是勇猛...... 苏暖却是心下担忧:母亲今日为了自己竟然与大郑氏撕打了起来,现在被老太爷叫了去,也不知怎么样了? “雯月,你去院门口探一探,夫人可回来?”她吩咐。 雯月快速跑去,见雯星早在那里翘首候着。 一个时辰后,小郑氏终于回来了,脸上红通通的,似乎很激动的样子。她过来先看了苏暖脸上的伤势,没说什么,就转身跑回了房间里,关了门,也不知在里面捣腾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 良久,小郑氏开门,对苏暖招手说:“娘与你商量一件事情,你来!” ...... 苏暖诧异地看着盒子里满满的东西,惊异地:“娘!” 因为关了窗户,屋子里显得昏暗,微光下,满满一盒子的珠宝玉器,俱是上好的东西。 珍珠手串、嵌猫睛石花形金簪、多宝流光步摇、玉花鸟纹梳、翠嵌珠宝头簪、金镶珠宝松鼠簪、双层蝴蝶金簪、金丝香木嵌蝉玉珠...... 苏暖望着盒中东西,眼睛越睁越大,小郑氏竟藏了这些东西?苏暖有点小小的吃惊,又激动! “冬姐儿!” 小郑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这些东西是我当年的嫁妆,原本是要留给你出嫁的时候。如今,我想着,卖掉一些,以后我们这院子里的伙食费就自己出。也怪娘贪心,这拿人的手短,使得你也跟着受气。” 她心疼地伸手抚了一下苏暖的脸,眼圈发红:“快了,你眼看就要及芨了,等你亲事落定,娘这颗心就落地了。” “只是,”她苦笑了一下,:“我算了一算,这些年的银子要都补上的话,这些东西可也就剩下没多少了。” 她怯生生抬头望着苏暖,一脸的愧疚与不安。 苏暖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下好了!这盒子东西,少说也值个好几千两银子。就算付清这些年的饭食,应该也剩下不少。说实话,这向人伸手要钱的日子着实有些憋屈。 人穷“气”短。 这个道理,她一早就晓得......不然,前世,她也不会拼命积攒银子,一心想要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只是,小郑氏怎么今日才提起这茬来,都这么些年过去了。 “娘,”她飞快抬头,试探地:“是今日外祖父......说什么了?” 小郑氏却是别开了眼睛:“郑玉珍说我白吃白住......”她顿住,不再说下去。 看来今日大郑氏真是伤了小郑氏的心了。 苏暖从小郑氏的眼中看到了危机:今日如果真的被大郑氏得逞,她们母女只能认了! 不然,她苏暖再不济,也是这个府里的表小姐,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大郑氏却敢直接出手伤了她。要知道,大秦公爵之家的小姐,尤其娇贵,哪个不是从小就好生养护着? 大郑氏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肆意妄为,全因为苏暖母女寄人篱下,她说的:白吃白住! 看来,小郑氏已经不准备忍下去了,再忍,恐怕连女儿都要毁了,她还留着这些东西给谁去? 苏暖唏嘘了一会,伸手从盒子里开始挑拣了起来…… 挑了一会,她发现有好几件首饰反面似乎隐隐有小字,她拈了一支钗子,凑近细看,好像是一个“傅”字。 小郑氏却是摇头不知,只说一直就有的. “约摸是哪个首饰师傅的名号?”小郑氏猜测。 苏暖摇头,看着不像,这种以姓作记的,倒像是家族徽记。 只是,程姨娘并不姓傅? 不得果,也就丢开手去,继续挑拣那赤金的首饰,这个价值好换算 ...... 二刻钟后。 “大嫂!你看,这么多年,我们娘俩吃住都用着府里的......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这几样头面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大嫂务必要收下。” 小郑氏慎重地把一个小盒子捧了放在桌案上,微笑着说。 金氏诧异地探头,乌木小盒子里面,是半盒的金头面,有的上面嵌宝。心下喟叹:果然是有一些东西的。 小郑氏靠在桌前,低眉顺眼,全没了半个时辰前与大郑氏在老国公面前据理力争的样子。 这场争论,金氏仿佛又看见了昔日的郑玉珠,那个神采飞扬的郑二小姐,那脸上终日带着笑容......那时程姨娘还在吧。 今日,小郑氏就是高昂着头,扬着眉,直直问老爷子:“父亲这是嫌弃珠儿了?那好,我付银子就是,省得大姐一天到晚说我吃白食!我砸锅卖铁,也把这银子给凑上!” 老爷子面皮登时成紫肝色,当即瞪着郑玉珍:“这话是你说的?” 郑玉珍吓得连连摆手...... 金氏微笑起来,听说小郑氏出阁前,老爷子给她备了许多的东西。 她怎能收小郑氏的东西? 慢说老爷子那关过不去,就是如今冲着苏暖这件事,也不能让小郑氏母女冷了心,何况,真要较真起来,这娘俩用得还不如大郑氏。至少苏暖母女明白自己的身份,从来给什么用什么,并不曾伸手强要什么。哪像大郑氏,人家可是吃不了还要兜着走,这几年,从国公府顺走的东西只多不少的。 “二妹!说的什么话?你这是在臊我吗?还不收起来!” 金氏亲热拉了小郑氏的手往一旁的榻上坐了:“自家人,这么多年了,莫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快收起来,除非你不认我这个嫂子了,回头叫你大哥知道,还不得埋怨我?快别再提这茬了......对了,冬姐儿的脸不要紧吧?记得膏药可要按时抹,千万不能碰水。这女孩儿家,顶要紧的就是这颜面,你可千万别疏忽了。要我说,这大妹确实过分了,回头我得找娘说道说道,合着这不是她的女儿,她就不心疼啊?” 053金氏的坚持 金氏终究没有收那一匣子东西,好生送走了小郑氏。她呼了一口气,对翠儿说:“去鹤祥苑。” ...... 老太太听金氏讲完,心下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玉珍,当真是越来越来越不像话。竟然对苏暖下起了手。莫说这苏暖要留着大用,就算是没有这回子事情,这从小养得这么大,将来不论配了谁,多一份姻亲,也多一份助力不是?这要真让她毁了苏暖的脸,莫说小郑氏,就是老爷子,也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幸好! 想着还是要把她叫来好好说道一顿。 “喜梅!去把姑太太找来,叫她即刻到我这里来一趟。” 又看了眼一旁低头不语的大儿媳妇,加了一句:“就说我说的,敢推三阻四,以后都别来了。” 喜梅点头应了,她自是知道老太太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大夫人听的,她可不敢真对姑太太说这话。 谁不知道这姑太太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没准她这里话还没有落地,人家那里就已经一团和气了,剩她这里白白得罪人…… 金氏目光一闪,她自然也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可这回,她并不想就此轻轻揭过。 这个大郑氏,她一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只是碍于情面,她不好多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一直不爽。这大姑子,整天扎在老太太跟前,说东嚼西,见天地在老太太跟前给她们上眼药.....早就恨得牙痒痒。 这回,竟打破她的底线,公然在这府里伤了人,而且明显是知道家里准备送苏暖入宫.....这是不把她这个国公夫人放在眼里,不把贵太妃娘娘放在眼里! 这回,说什么也要挫一挫她的锐气..... 所以,她只披了眼睛,静静地喝着茶,随老太太怎么说,只不搭腔。 郑老太太眼角瞥得她一眼,心下微微不悦,遂也不吭声,抿起了茶来。 房里一时静寂。 见金氏依旧不出声,老太太先放下杯子,歪在椅背上,阖目。 忽听得一声“二夫人!“ 韩氏一掀帘子进来,笑吟吟地:“大嫂也在啊!” 说着眼珠一转,自捡了把椅子就坐下了。 老太太支起身子:“你来有什么事么?” 她不悦,待会大郑氏就要来,这一个金氏她都头痛,现下这个韩氏又过来,可真是让人欢喜不起来。 这个二儿媳可没安什么好心,瞧她那满脸泛光的样子。 “没事的话,就回去吧。我这和你大嫂还有话要说呢?” 老太太看看外面天光,估摸这大郑氏也该来了,不客气地直接下了逐客令,尽早把她请走才是。 她自己教女是一会事,可当着媳妇的面教女又是另外一会事。 “娘,你听说了吧?今儿可出了大事了。那玉珍不知怎么了,竟然与冬姐儿起了冲突,还把冬姐儿的脸弄得血糊糊的,可骇人了。好多人都瞧见了。啧啧,好家伙,这要是破了相,以后,我们国公府可是要出个疤脸姑娘了。我说,这玉珍怎么了?什么事情惹得她发如此的火?值当对一个小辈出手?那脸弄得,吓了我好大一跳呢。对对,大嫂也看见了,是吧?” 韩氏讲得兴起,伸手拿了桌上的杯子,啜了一口茶水,又坐了回去,摆出一幅准备好好唠嗑的样子。 金氏微笑起来,这个韩氏今儿可是顺眼得很,这样也好,免得待会老太太看到大郑氏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在两个媳妇面前,再偏颇也得顾着点不是? 她起身,招呼韩氏:“弟妹,那杯茶水凉了,换一杯吧。” 又状似不经意地:“正说这件事呢。娘正叫人去找玉珍来呢。” “哎哟!” 韩氏忽然一声轻呼,见老太太不悦地瞪她,忙轻轻打嘴,继而:“娘,你不知道?玉珍被爹训了,早走了。这会子怕是已经到了家罢?” 看着金氏的脸,笑着:“大嫂难道忘了?亏你还是当家主母呢,玉珍来去惯的,定又是往那西角门出去的。” 金氏木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轻叩了一下杯盖,笑着说:“弟妹,你不知道,娘刚才可是放话了,她要不来,以后都别来了呢。还是娘了解小姑,知道她要逃走呢。” 韩氏以手掩嘴,夸张地:“是么?唉哟,那怎么行,玉珍还不得哭死?” 老太太面无表情,听着这妯娌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心口憋了一团火,却偏是无处发,只能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水. 心下却不是滋味:“这会连金氏都揪着玉珍不放,看来,这回想揭过去有点难......这个大儿媳,平时还好,也能容忍。但有一个弱点就是一对儿女。 如今玉珍动了苏暖,影响到了郑容的计划,金氏能轻易放过去才怪,又瞧了眼扭着帕子,一双眼晴不停闪烁的韩氏。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贵妈妈,去门上吩咐一声,就说我说的,大姑太太再来,就叫她回吧!” ....... 五日后。 苏暖端详着镜子里的脸,凑进了,上面隐隐还有几道浅浅的印子。 幸好浅。如果再挠得深一点,她打了一个寒噤。 那日大夫对小荷说的话:“这伤幸好不深,记着切莫碰水,只是耳根后这处要晚一点,让痂自己脱落,千万别去揭,不然会留疤!” 她怔怔地坐着,说不后怕是假的。这几日老实窝在屋子里养伤,哪里也不去。 这次事情,她里里外外想得再通透不过了。 一直以来,自己禀着:“与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轻易不肯得罪人。 重生后,又遇到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在这府里,自然是处处小心,连讲话都不敢大声,生怕给母亲徒添烦忧。只想着低调做人,好好攒钱,将来为自己娘俩存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如今,她不由重新审视起自己来: 短短数月,她就在生死边缘挣扎了两回,一切根由,概因自己没钱,没有银子。 她深吸一口气,离了那规矩深严的皇宫大院,以为终于可以自由地呼一口气,钱么,慢慢赚,总会有的。 如今,她看着镜子中的脸,摸了摸那道红印子.....她缓缓阖了双目,又睁开:眼中清明一片。 听说,大郑氏今儿来,被拦在了门外,是贵妈妈亲自去的,是老太太下的令,说是让大郑氏好好在家呆着,有事递帖子! 老太太为什么要拦了大郑氏,她估摸着是金氏她们的努力,这是借着这件事落了大郑氏的脸。 这当中缘由,她不想去深究,重要的是,母亲的钱被退了回来…… 她微笑起来。也好。 “小荷!” 她叫。 歇了几日,该去隆祥楼了,昨日金掌柜捎信说,有个客商,手里有两件东西,需要她去瞧一瞧。 她需要本钱…… 她拿了面膏子来,往脸上抹了抹,刚白嫩的脸,看去黑黄了些,多了几分英气。也不知这里面的东西伤不伤脸,都是自己瞎鼓捣着往里面加的,这样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白嫩!” 这具身子,可能开始发育了,近来这皮肤愈发白里透红起来。 她想。 054酬金 隆祥当铺二楼,一间小房间内,室内光线昏黑,苏暖皱眉:“把窗户打开。” 蔡掌柜一楞,看了一眼不语的金掌柜,忙去推开了厚重的窗户,但也只是虚虚地推了一尺来宽。 苏暖正弯腰注目眼前这尊黑陶罐。 目光痴迷,专注。 黑山陶以:“黑如炭、薄如纸、声如磬”而成为陶器中的珍贵品种。 但这种黑陶一触即倒,易于破碎。薄胎,是制作工艺上的一个重要特征,最薄部位在盘口部分,最薄处只有1毫的厚度,所以又称为“蛋壳陶”。 但目前所发现的一般都为高柄杯,这种器皿器身高度不超过25厘,重量多数为2两上下。 一触即倒,易于破碎蛋壳陶由于年代久远,外形不起眼而传世极其稀少。 眼前这个除了外形外,五一不符合蛋壳陶的特征。 苏暖眯着眼,神情专注,努力回想先前在笔记中记载的这些讯息。 实物她并没有见过,但是这些讯息在见到这个陶罐时瞬间就跳了出来。 心下却是更加坚定一件事:那几本小册子势必要找回。她只看了前面几本,后面的大多没有翻阅,皆因为没有实物......一旁的掌柜见她眼神迷离,只摩挲着手下的这个陶罐,并不吭声。 两人悄悄地坐下,相互交换一个眼色,端起茶杯,抿着茶,并不打搅她。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苏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不觉。 她欣喜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细细感受着手下的质感:手感细腻,胎体光滑。 良久,她才直起身子来,双目发亮:“这是黑山蛋壳陶。只是,它并不是我们常见的高脚杯。却又比高脚杯大得多,制作上却是更加难。要知道,罐体越大,越发容易破损。一般很少去制作,因为失败的几率大。至于它的用途......只不知,从那里发现的?” 苏暖抬起了头,随口问道。 蔡掌柜忙说:“这个客人没说,咱也不能问,只是,确实是黑山陶么?” 金掌柜问道:“我也怀疑过,可是,如你所说,黑山陶出土的都为高脚杯子,似这种的,未见记载。会不会是一般的黑陶?” 苏暖闪着眸子:“不会。应该是黑山陶。除了器形对不上,其它的都吻合。” 她谨慎又笃定地回答。 两人对望一眼,眼里闪过狂喜:这就对了。确认了是黑山陶,那么,这回可是赚大发了。 ...... 苏暖捏着手中的荷包,心里激动雀跃:100两银票。 这是金掌柜刚刚给她的,说是额外的酬劳。 她惊喜之余,立刻接了过来。一刻钟的时间内,就赚了一大笔钱,她很是兴奋。 想到金掌柜许诺的:“方才那个客人说了,下回有东西还来找咱们。只是时间上可能不定,不知?” 她应了,说:“有事仍到燕子巷找张大根,那是我舅舅,他会转告我的。” 金掌柜许诺她,坐堂之外,有客人需要鉴定手中东西的,每鉴定一样器物,就另外许酬金,价格依件计算。 她自然是一口应了下来。其实,她也知道,这笔钱并不是很多,相比错认宝贝,错卖所造成的损失来说,这点子钱可真是不值一提。 像方才那件黑山陶器,与普通陶器的价格相比,可翻了十倍不止。 可是她很满足了,:“积少成多!” 她对自己说,她要努力存钱,让小郑氏过上舒心的日子。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银票,脚步轻快,转过街口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青褐色的车棚,一个年约四十多的汉子坐在车辕子上,正抽着旱烟。 她加快了脚步,听得脚步声,大根把烟管往鞋底拍了拍,堆着笑脸;“来了。” 苏暖爬上了车子,说:“回吧。“ 大根有时马车得空,就会赶了来。 苏暖提着心,生怕府里发现她私自动用马车,大根会受连累。她一直坚持走路,反正也就两刻钟的路程,犯不着因这件事被人知晓,牵连到大根与她娘。 今天,大根又赶了车来。她坐在车子里,禁不住开口问了。 才知原是郑卓信今日凑巧到蛟池街上办事,中间有一个多时辰的空闲,所以,他就先来接苏暖。 苏暖心内暖暖的,望着大根憨厚的后背,对小荷努嘴,从荷包里面摸出了十文铜钱,递给了他。 大根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小姐,使不得!” 小荷快手快脚地塞到他的手里:“拿着吧,根伯。小姐请你喝茶的呢。” 大根只得收了,装进烟袋里面,挥了鞭子:“小姐,坐稳了。” 苏暖心情甚是愉快,望着一路上不断后退的街道,心道:“还是有马车好,等有了钱,头一件事情是自己要置办一辆马车。” 国公府虽然公中有马车,但每次出行都要报备,像自己这样,还不露馅了?大秦朝虽然对女子不似前朝那样束缚,女子也可以自由上街,但大家夫人和闺秀,进出还是用车,很少这样抛头露面,行走于街面上。 自己现下还可以扮了男装行走,但是,进来,好像有逐渐发育的症状,再随便在脸上擦了那药膏子,恐难混过去,为了避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谨慎些好。 像上次那样的事情,她至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听那些妈妈们说起,京城周遭每年都有那良家女子失踪。官府也曾追查过,但都不了了之。里面听说也有少数官家女子,据说也有找到的,可...... 她真应该感谢郑卓信,不得不说,要是没有他,她这辈子也完了,还一腔子热血想着要追查上辈子的事,恐怕这辈子就先交待了。 想着上次他一口拒绝自己的事,忽然就没有那么介怀了,这个人,怎么说呢? 郑卓信为人浮夸,蛮横不讲理,任性。 这是她对郑卓信的最初印象,但是上回的事,他救了自己,这么大的事,却只是悄悄告诉了小郑氏,并不曾声张,可见也是个心思通透的,至少对这府里的事,也是知晓些的。并不似郑卓锋,只管自己一味痛快,全然不管这些...... 也是,郑卓锋可是未来的当家人! 她如此想着。 055武试1 兵部校场。 此时此刻阵阵喝彩声,伴随着锣鼓的铿锵声,透过高高的围墙传了出来。今日是武试的第一场,因报名人超乎寻常多,所以竟分成了三个擂台同时进行。 四月的天,阳光暖和照着,可场地周围却是热浪滚滚,气温凭空高了许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任围着,又有人拼命地往里面挤。 里头的人也不抱怨。今年不同往年,先打擂台,再测试骑射。 是以,三个擂台前都挤满了人。 每个擂台五步之内却都清空出一片空地,周围有盔甲鲜亮的兵士站立两旁,均肃着脸,面无表情。手中雪亮的红樱长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看客就围在两旁站着观看,虽人多,却是没有人敢往前拥挤。 这些可是京师守备营抽调出来的精锐,专门维持这次武试的,当中听说还有羽林军,这要一个不小心,被认为是闹事,可是可以当即格杀的。 这些看众大部分是参赛的考生,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被逐出场地,取消比赛资格。 他们与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的公子哥不同,不同于他们来就是图个热闹,这也许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阅兵台上也搭了一个高两丈,长宽各五丈的擂台。 此刻已经是水泄不通,台上三通鼓声过去后,又有两人上了台。 台下左手处视野最好的一个地方,却有一处并不显得拥挤。几个小厮正赶了身边的人,清理出一个足够六七个人站立的空间,中间站着四个衣饰华丽的公子,正双手抱胸,闲闲地望着台上。 周思聪眯眼看着台上那个瘦小的考生,不确定地:“和尚,你说他能赢取么?我怎么觉得那么玄乎呢?” 他说的是台子上一个瘦小精干的汉子,年约三十,一身劲衣。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浓眉大眼,站在他面前,这形体上,高下立现。 郑卓信摸着下巴,往嘴巴里继续丢了一颗瓜子,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咱们来赌一把?” 他斜眼望着周思聪,摸出一个金骡子。在手上抛了抛。 “好呀!”边上几人立时起哄,纷纷附合。引来周遭人的一通白眼,看看他们几个,自觉地又往边上挤了挤。 台上一声鼓声响,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擂台之上。 两位考生同时对着台下观众一齐抱拳行礼,二话不说,小个子就先发制人,抢先发起了攻击...... 台上你来我往,打得热闹,台下观众也是聊得热闹。 郑卓信忽然一拍手:“倒!” 但见台上那个大汉一个趔趄就倒了擂台边。 “咦?” 郑卓信又丢了一颗瓜子在嘴里。 周思聪紧张又兴奋地:“怎么样?输了吧?这已经第二十招了。” 忽然愣住,不敢置信。 台上方才那个已经跃回台中的汉子忽然诡异地身子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弯,竟然一头栽倒在台上。 “哈哈哈!你输了,”郑卓信乐不可支,抖动着双肩,翘着两根手指拎起了周思聪面前的一个锦袋。 周思聪无奈地耸肩,嘟囔了一句:”算你眼毒。不过,奇怪,明明看着已经输了,怎么会又?” 郑卓信好心情地抛了手中的锦袋给三儿,说:“你没有仔细看么?刚那个人耍赖。“ 周思聪陡地睁大了眼:“我没有看出来。” 郑卓信招手,他靠近,俯耳说了几句........... 说话的当口,又有人上台,几人看了一会,意兴阑珊,又赌了一回,郑卓信捧了一袋银子招呼:“走,去醉湖楼,今儿,我请客。” 几人起哄着,相拥着去了。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立时被人群填补上。 身后有人望着远去的几人:“这就是郑卓信?” ...... 因郑卓信明早有一场比试,所以,大家伙儿也只是略闹了一闹,并不曾喝多少酒。 郑卓信晃悠着步子,进了前院书房。 屋子里面黑咕隆咚地,三儿忙跑先一步,准备进里面去找火石。 “不必了!” 郑卓信已经一步跨了进去,三儿正待跟进去,“爹!” 三儿一激灵,忙住了脚,转身退到廊下,一双眼睛警惕地逡巡着。 屋子内,郑国公坐在窗户下,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略带不悦:“喝酒了?” 郑卓信嬉笑着,一步跨到父亲背后,伸手去揉捏他的肩膀:“爹,怎地也不点灯?黑顶瞎火地坐这,怪吓人的。” 郑启华一把怕开他伸过来的手,一指对面的椅子:“坐下。” 待得郑卓信坐了,方才望着他,有窗外廊下的灯笼照进来,晕得郑卓信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恍惚了一下。这是他的嫡子,与他连个哥哥比起来,顽劣得多,也最让他操心。 可是,父亲说,他最有希望振兴郑家。不管怎么说,总之,这份家业最终是要传于他的。 眼看明日就要上场,今日原想等着他回来,再好好嘱咐一会,可,这小子,这时辰才回来,定是又去哪里喝酒了。 怎就这般不让人省心呢?看看他,又极力忍下了,原想说:你知道打擂台上有多凶险?不好好在家养足精神,跑去喝酒? 又怕说了,影响了他明日的比试,到时,束缚了手脚,反更加危险。 半晌,只得挤出一句:“今日你也去了,怎样?有何看法?” 郑卓信一伸手,趴在椅子上,说:“瞧了,也没什么。左不过那样,一报一眼,着实无趣,还没有我们平时的切磋来得精彩。” “胡闹!郑启华终于忍不住,一声断喝。 黑暗中,他长身而起,指着郑卓信,压低了声:“精彩?你以为戏台子上唱大戏哪?你到底知不知道......不比你们校场比武,你且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是擂台,生死擂,打死打残不论的。” 他走进郑卓信:“你如果这点看不透,我告诉你,剩早歇了这心思,就此收手罢。也省得你娘每日里在我面前唠叨。” 说着,转过身去,呼呼地喘着气。 郑卓信错愕,他不过一句玩笑话,就惹得一向沉稳的老爹失去一贯的镇静,他转过身子,望着郑启华,微微笑了。 “你?孽障!”郑启华气得翘起了胡子。 “爹,你且放心,我知道的。也告诉娘,我必全须全尾地回来。怎么,对你儿子这点自信都没有?” 郑卓信见他爹真生气了,才缓缓起身,拍胸:“好了,明日我要上场,给我鼓鼓劲!” 056武试2 翌日,郑卓信一早就出门了,郑卓峰也跟着去了。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轮到郑卓信上场。 郑卓信是第十六个。 “和尚,速战速决!” 周思聪几人挤眉弄眼地,捏着拳头给他打气。周边围着这几个,俱是京里的王公子弟,各个都是惹是生非的主。要不然也不会聚在一起,平日里一有空闲就聚在一处喝酒遛马,斗蟋蟀,所有会玩的东西要说他们认第二,那这上京城可没有人敢称第一。 平时都各自被家里父兄给送到那各个衙门里当着那闲差,正是浑身的力气没有地儿使去。 郑卓信俨然是这伙子人当中的老大。此时,他要上场,这些人自是要鼎力支持的,简直比自个儿上场都要兴奋,这不,各个都告了假,一大早都跑了来,一直陪着,此刻都眼巴巴地瞧着他。 郑卓信几下脱了外边的长袍,一纵身,弃了那一旁的木梯,直接从台下跃到台上。 台下响起一阵叫好声。 今日他一身银色的劲装,是周思聪专门给他定做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料子,上头隐隐有光华流转,脚磴一双绣着银线的靴子,站在那里,闪闪发亮。 这一身装扮,贵气是贵气了,但与对面一比,却是反差大了点。 对手是一个瘦高个的青年,抿着嘴,一脸冷肃。一身黑色素面的布衣,眼神犀利。 他盯着对面嬉皮笑脸的郑卓信,不作声。 “爹,那就是郑卓信么?”两丈外的裁判席上,一个青衣少年低头,在礼部尚书郝正英的耳边轻声问了一句,但见她一双妙目流转,声音细柔。 郝正英肃着脸,端坐不动,轻声回道:“莫说话,这场看了,就回去。” 他一脸的无奈。 说话的正是他的嫡女郝明秀,非要闹着来看这场比试。 他知道,她是来看郑卓信的。 自从知道订了这门亲事,郝明秀就一直闷闷不乐,郝正英知道她心里不如意。 “您知道,我素来不喜那习武之人,整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的。粗鲁得很。爹,您不是答应娘亲,亲事要我自己点头答应的么?” 郝明秀望着他,缓声细语,眼睛里却满是怨怼。 他一窒,偏又应不出话来,当初,他是答应了曾氏。 但,国公府这门亲,他非结不可。对方可是国公府嫡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妻子定是要嫡长女。 前头夫人曾氏只留下一个女儿,后头续娶的倒是生了一双...... 可正是因为郝明秀不止是他郝正英的嫡女,也是曾氏的女儿,对方才会上门提亲。 他看着亭亭玉立,眉眼姝丽的长女,抛下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甩袖而去。 ...... 郝明秀倒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这门亲就算是汾阳郡王妃,郝明秀的亲姨母,也挑不出什么来。 今日,听闻郑卓信要参加此次武试,郝明秀忽然就闹着要随他来瞧一瞧。 他本不许,这,简直是荒唐。 夫人苗氏却来打圆场,与他说,就让郝明秀去。说不得她就入了眼了,也好过在心里怨怼她们,将来,这嫁了过去,要是心里一直有怨气,不是白瞎了他这番心思? 苗氏甚是可人,多少知道点他的心思。 说着又作主去找来了儿子的衣服。 他这才答应了下来。 想着苗氏说得也对,这姐儿都爱俏,这郑卓信他见过,长得还真不赖。 算了,就如了她的意吧!只是这郑卓信可别叫他失望才好。 此刻,郝明秀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子中的郑卓信,见他长身玉立,锦衣华服,看长相到是着实不错。倒不像是印象当中的那等粗鲁野蛮之人。 只不过,京中这样的公子哥多了去了,就像自己的两个弟弟,看着也是一表风流,只是这肚子里嘛…… 郝明秀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气颇高,自然对未来夫婿要求也是不能马虎,一心想找个能和自己琴瑟和谐的良人作伴。 她两眼晶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台子上。 那两人已经是开打。只几个回合,郑卓信就凝神,收起了笑脸。 对方身手不错,看得出是下了苦工的,且看他那一身穿扮,应该是家境不甚殷实之人。 他边兜着圈子,边判断着对方的身份。 黑衣青年眼看自己招招进逼,对方却只游走避让,并不出击,不由也是心下警惕:看着这显摆的穿着,放荡不羁,以为是一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出手却是滑不溜秋,十几招下来,自己硬是进不了身。 手下不由加快了进攻,一时只把毕生所学都展了出来。 两人游斗,台下观众看得入迷,这一组有趣,有看头。 又有那懂行的在边上不时评论两句。 一时竟甚是安静,但见台上两道影子,一黑一白,飞快闪挪。 众人眼花缭乱。 郝明秀早看得呆住,渐渐收了不屑之心,眼睛专注,盯着台上那道矫若银龙,身轻如燕的身影,一颗芳心已是“蹦蹦”地跳个不停:原来一个人打架也可以打得如此好看?看那一招一式,诗词里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说的就是这样的吧? 又想“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不知又是怎样一幅情景? 她悄悄看了一眼父亲,见他与身边一人正轻声交谈着什么,她忽然感激起父亲来,为她定下了这么一门亲事。真是个俊俏儿郎呢…… 想她郝明秀,礼部尚书、中御府主管郝正英之嫡女。其母是曾家嫡次女,与汾阳郡王妃是嫡亲姊妹。 郝明秀今年16,自幼苦习四艺,与上京城的柳侍郎三女柳妙丹被合称为“上京双姝!” 及茾后,王公贵族的求亲人踏破了门槛。她也自是一心要为自己选一个良人,可是,还未等她选好。 父亲就与郑国公府为她与长房嫡子郑卓信订了亲。 听闻郑卓信是郑国公郑启华的嫡子,前头原有一个大哥,一岁时夭折了。嫡姐郑容,是现今的郑贵太妃,育有四皇子,梁隽,现为豫王。 听闻郑卓信从小拜了那大相国寺高僧为师,学了一身功夫。16就上战场,作战勇猛异常,人称“和尚将军!”....... 她这些都是听梁红芳所说,郡王府的翁主。 汾阳郡王府与郑国公府上是亲眷,两家老太君是嫡亲姊妹。 当日闻得两家订亲,郡王妃很是上心。自己的母亲在自己早已去世,临死前拉着嫡姐的手,要她多加照拂郝明秀。郡王妃受妹妹所托,时常接了郝明秀过府小住,生怕如今的郝夫人怠慢了甥女。听得郝明秀订亲的消息,因与郑家是姻亲,两家的情况自是熟悉几分,所以与身边的桂妈妈谈起。被梁红芳听得,颠颠地跑来告诉郝明秀。 郝明秀听了很是失落:习武的?她要的是一个能与她琴瑟和鸣的男子,不是那等粗鲁习武之人。 想她郝明秀一身才华,企盼嫁一良婿,是她心中所求。 057进宫 酣战了一会,眼看一柱香即将燃完,郑卓信不再缠斗,矮身卖了个破绽,直接一脚撂倒了对手,眼看对方正以不雅的姿势载下台去,台下一片惊呼声....... 郑卓信似笑非笑地立在当地,一幅存心看笑话的样子。 青年只得一个翻身,硬生生地跳下了擂台,锣声响起。 他站在擂台下抱拳:“我输了!” 郑卓信傲骄地昂着头,双手环抱,高抬下巴:“承让!” 台下立时一片“嗷嗷”的叫声,是周思聪他们几人,张着个手,大呼小叫地。 郑卓信一伸双手,一个漂亮的鹄子展翅跳了下去,人群一阵急速后退,霎时空出一块地来,周思聪等人忙围了上来。“和尚!” 几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郑卓信含笑回头望去,手里却是捏了一颗东西,对周思聪说:“我去去就来。” 随即,不再理会几人,快速追入人群不见。 ...... “郝大人!” 裁判席上,半边胡子花白的王大人探过头来,向郝正英打招呼,一边瞥了一旁的郝明秀一眼,见她玉面朱唇,与郝正英有几分相像,心下猜疑。 那眼里就露出捉狭的神情来。 郝正英“咳”了一声,忽转头对郝明秀说:“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今日不回去吃饭了!” 郝明秀一愣,知道这是赶自己离开了。她应了声,低头下了台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向台上望了一眼,郑卓信早已不见。 她向小门走去,转过彩棚去,后面是一条甬道,一扇小门旁早有候着的丫头上前:“小姐!” 见自家小姐脸色微红,忙举了手中帕子虚挡了挡阳光,“小姐,快上车!有梅汤备着呢,解解乏。” 说话的是巧儿,郝明珠的贴身大丫鬟。甚是伶俐。主仆两人快步向外边一顶华盖马车走去。 梨落苑。 苏暖双手托腮,正看着窗前的那枚砚台发呆。 眼看这就要进五月了,可她还是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 怎么办?她焦急,脸都瘦了一圈,干什么都无精打采的。 想来想去,还得去求郑卓信才行,不然,她还没靠近大雄宝殿,就被外围的兵士给拦下了。 可是,郑卓信已经一口拒绝了自己,雯月说过了:他六亲不认,铁面无私! 郑卓信连外祖家表哥都拒绝了,她又有多大的脸面?再说,看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苏暖也张不了口。郑卓信这个人,他就不多说话,但是她绝对相信,他要开口,定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而且绝对不留情面,怎么难听怎么说话。碰上郑卓信这种一开口直接赌死的人,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烦躁地换了个方向趴着,手无意识地摸着面前的端砚,洗干净了,看着也是养眼。 这天愈发闷热了起来,窗下的草木疯长,一场雨水过后,原本矮矮的草已经快到窗户一样高了,院子当中一颗枇杷树已经结有青青的果子,一簇簇。 隐隐有小飞虫飞进来,她忙关了窗子。 窗前树木多了,容易招来虫子,雯月几回说要找老王来修剪了,均被苏暖拦下了。 她愿意这样看着郁郁葱葱的窗外,似乎只有这样才觉得自己活得真实,美好。 唉! 她起身,听到门外有人进来,母亲与陈妈妈急步进来,“冬姐儿!” 小郑氏看去颇有点紧张:“准备一下,后日进宫!” ....... 苏暖看着小郑氏指挥一屋子的丫头在挑拣衣服,雯星与陈妈妈也过来帮忙,抖了一床的衣物,连椅子背上也搭了好几条裙子。 苏暖看着忙碌的众人,却是心思翻转:要如何才能寻到绿萍? 昨日,有宫中传旨,说是二日后,贵太妃娘娘要召见郑家姐妹。老太太吩咐了,着众人好好打扮,届时跟随国公夫人金氏进宫,消息传来时,小郑氏开心之极:娘娘竟然还记得她的冬姐儿,这可是好事! 她絮絮地拉着苏暖叮嘱了好一会子,今儿一大早又张罗着翻箱倒柜,寻找合适的衣服。 进宫! 苏暖狂喜。 这真是意外之喜呵,这下,不就可以见到绿萍了么?贵妃娘娘的披香殿可是和皇后娘娘的琉华宫相隔不远,均在东边,中间只隔了一个小花园,要在那里碰上绿萍,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她眉开眼笑,这是上天怜悯她么?知道她正寻找绿萍,就给她送来了这个机会。 小郑氏一抬头,正看到苏暖开心的样子,也是高兴,提了一件杏黄的衫子,招手:“冬姐儿,过来,试试这条裙子。” 这是条刚做的留仙裙,上头用银线绣了许多亮闪闪的蝴蝶。 “娘,这颜色可能不行,我们可是进宫,会不会犯忌讳?”苏暖说。 小郑氏一愣,拎远了瞧了瞧,:“也是,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就这条怎样?” 她举了另一条湖蓝的裙子。这是条长及拖地的软烟罗裙子,也是今春新做的。苏暖摇头,走过去从箱子里抖出一条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说:“就这条罢。” 这条裙子裙摆稍高,方便行走,去找绿萍,中间要穿过花园子,拖地的裙子不合适,碍手碍脚。 又另外找了一件月白色绣了梅花的外衫配了。正折腾着,门口小荷跑进来,说是大夫人院子里的吴妈妈来了。 吴妈妈一脸笑容,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上面用一块红绒布严严实实地盖了。进得门来,向苏暖母女问了安,不待询问,就自掀了盘子上的绒布,笑着说:“明日要进宫,夫人想着小姐这边怕是没有趁手的首饰,今天翻了首饰盒,发现了这些适合女孩儿戴的,姑娘莫嫌弃,配着衣服戴。老奴还有事,姑娘慢挑!” 说罢,要走。小郑氏待要送,被吴妈摇头拒绝,连称不敢,就急急躬身告退了。 吴妈出得门口,心内嘀咕:“夫人竟然连大小姐之前用过的首饰都翻了出来,可见对表小姐的重视。” 屋子内,苏暖望着盘子里那几件精美异常的钗子,眼内凝重: 镶宝石蝶戏双花鎏金银簪,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珍珠玲珑八宝簪。 这些无论哪一样都是她现如今的首饰里比拟不了的。 她心中不由敲响了警钟:这进一趟宫殿,就拿了这许多东西来,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位了免她寒酸,给她充门面的? 看看一脸感激的小郑氏,她可没有母亲那么乐观。 她信手捻了一根长钗在手,细细端详,底座虽然用的是银钗,但是上头镶嵌的一块蓝宝石的价值可不错,是西域那边过来的,抵得上十支这样的簪子了。肯在一根银簪上花费诸多工钱与宝石去精雕细作,那么这只钗子的主人想也知道,非富即贵。这府里,除了那位嫡出大小姐,还有谁? 058进宫2 一早,姊妹五人装扮整齐,随同国公夫人金氏一同进宫觐见。 众人在西宫门下车,有小内侍早在门里等候,苏暖随大家下了车子,跟在金氏身后,微微低头,鱼贯而入。几人是第一次进宫,难掩心中兴奋,又紧张,只规矩紧随前面之人脚步,生怕跟丢,就连郑云玲,也是亦步亦趋,眼睛不敢随便乱瞟。 苏暖看似面上平静,心内却是如一锅煮沸的水,兀自翻腾不已。 这道宫门,自己曾经是一心想走出来,十五年来,自己多次在门里面隔着这道朱红门,与外边的闵春芳飞快地说上那么几句话。 那时,自己是无比渴望迈出这道门槛。宫墙外的天是那么蓝,就连门外的砖墙看着都比门内的青。 然而,直至死,都未能如意。 如今,换了具身子,重新站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重新踏入这里。她望着远处不时穿梭的小宫女。那天青色的比甲,那统一高高扭成一个圆形的发髻,还有那含胸低头端着盘子疾走,却盘中器皿丝毫不晃的利索劲,苏暖胸口一股别样滋味油然而生。 这一切,她都是如此的熟悉,她在这里整整生活了15载,从一个11岁的懵懂女童到二八年华的青葱少女,整个最美好的岁月都在这里度过。 她深深吸了口气,走了一段就发觉不对:披香殿在东边,怎就一路往西边拐过去了? 眼看带路的宫人带着她们穿过长廊,望花园子走去,离琉华宫越来越远,她心内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正值百花盛开的季节,圆子内都是郁郁葱葱的花木,许多外面不曾见的花卉开得正艳,郑云玲几人见左右无人,都偷偷地抬了头,悄悄观望,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特别是王晴,瞅着一篷两色月季,心内好奇,频频回头张望。 领路的宫人微微笑,见小姐们天真可爱,甚是有趣。 眼光掠过最末一个小姐,年龄尚小,梳着两个中规中矩的圆髻,只望见一张侧脸,耳旁肌肤白腻透明..... 似乎发现有人打量她,她忽然就抬起了头。 这个宫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当真是个美人。 见她又飞快地垂下头去,宫人也撇开眼去,却是不自禁地心内嘀咕:娘娘的这个妹子当真生得好。 正是苏暖。 她此时身子紧绷,全身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如今在她看来,这富丽堂皇的层层宫殿下,是一层薄薄的雾,下面是什么,她其实一无所知。 感觉似乎有道视线向她望来,她下意识地回头,见到领路宫女垂头,疑惑地看了看,又收回了目光,只专心走路。 一路无话,穿过大大的花园子,走了一身汗出来,方才到了长秋殿。望得那巍峨的大殿,几人停下了脚步,有宫人在台阶前等候,见她们一行人来,吩咐一个小宫女进去禀报,自己笑吟吟地迎上来,说;“请夫人安。娘娘一早就候着呢,众位小姐快快请进。” 说着,替了方才那个带路的宫女,带往里面去。 苏暖知道这是郑容的寝殿了,望着门楣上斗大的”长秋殿”几个黑漆大字,她心下思忖:“9年了,没想到郑容竟然从原来的宫殿搬出,搬到了这个皇宫最为偏僻的长秋殿。 长秋殿因为位置偏僻,一直以来都闲置着,据说当初建成的时候,原要给玉太妃居住,却是还没有搬过去就随平王去往封地了,此后就一直空置着,玉太妃已经在封地终享天年。没想到,郑容竟然搬了进来. 大殿的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几人不吭气地往里走,苏暖瞥见两旁干净整洁的青石栏杆,以及庭院里那一排青青素色的花木。 她垂了眼睛。 贵妃娘娘之前的披香殿她去过,虽然不比琉华宫那般雍容华贵,却是布置精巧,处处透着雅致不同,就像郑贵妃这个人一样,精致美丽。每一处花木,没一样风景,细看都是用了大心思在上面的。 如今这一路走来所见,这般清简,怎么也难以与当年的披香殿联系起来,这看着有点像清修的老太妃的寝殿,是了,郑容如今可不是太妃么? 苏暖一路默默思索,又上了一个台阶,到了室内,早有人撩起了帘子,听得里面一声轻笑,接着是金氏的声音:“娘娘怎的出来了?” 苏暖偷偷抬头,与众人站在门边,不敢贸然进去,里头又有一层珠帘,只不过此刻已经撩起。 一位宫装丽人正端坐其中.可不就是郑容? 苏暖几人在金氏的带领下上前大礼参拜,口称“太贵妃娘娘!” 郑容笑吟吟地等她们参拜完,方才抬手,众人才依次序落座。 有小宫女端上茶来,烟雾缭绕间,苏暖快速抬头瞥了一眼,郑容正与最近的郑云意说话,语声轻俏,生音软糯如少女。 郑容不愧为后宫第一美人,这么多年过去,时光似乎特别眷顾他,并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岁月的痕迹,依旧美丽,只是身上多了一份雍容沉静。似乎这样才窥得一点太妃的样子。 装扮上虽然是一身紫色的素面绸衣,但是那手上隐约露出的一截玉镯子却是上好的冰种翡翠镯子。 整个人气质恬静,淡雅如莲。 苏暖正看着,忽郑容目光一转,向她望来:“这位就是苏家小表妹了?“苏暖忙起身,口称“娘娘!” 郑容含笑示意,招手让苏暖近前。 苏暖敛襟上前几步,在郑容面前站定,微低着头。 郑容上下打量了一下,心内称奇,见苏暖小小年纪,出落得亭亭玉立,隐隐有那倾城之态。 她问了几句,望着苏暖发髻中的钗子,心下恍然:母亲竟然把它给了苏暖。 她眼前一阵恍惚,仿佛见到当年豆蔻年华的自己,对镜自揽,怡然自乐!她笑着又问了几句,见苏暖对答如流,微颌首。让她下去,抬手又叫了其他人上来。 须臾,就让她们几个姊妹自己出去玩,她与金氏两人说话。 苏暖心内有事,与郑云意走了一段路就借口去净房,瞅着空挡,偷偷地往园子外面摸了去。 屋子内,郑容看着金氏;“就是她么?快14了?” 金氏点头:“你看如何?” 郑容犹豫了一下:“样貌不错,只是小了点。算了,也不急这一年半载,以后多带她来几趟,我再瞅瞅......对了,信哥儿怎么样了?听说他入围了?没想到,还真不错。我记得他拜的是大相国寺方丈的师弟么?” 金氏说:“你快莫夸他了,那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059进宫3 苏暖一路尽顺着无人处走,她灵活绕过花木、墙角,避开其它宫女,内侍,到了一处地方,这里是通往膳房的必经之道,她停住脚步,静静地隐在一丛高大的桂树后,焦急地盯着那条青石甬道。 现在已过饭时,路上没有几个人,但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静静地等候。 她在心中默念,祈祷能碰到琉华宫的宫女过来报菜单子。按例,这个时辰,总有各宫的主子娘娘会派遣小宫女来吩咐午后的点心汤水之类的。 张嫣素有午后吃羹的习俗,以往这件事情都是她与绿萍两人做的,全因张嫣对吃食的要求极高,林嬷嬷都不放心别人。如今,绿萍应该不会再做这件事情了,但是,派出的也应该是贴身小宫女?只要能给绿萍捎个口信,她就有机会。 她静静地等着,眼见得不时有宫女脚步匆匆从那边转过来,手里均提了空盒子,脚步飞快。 她望了许久,蹲得腿有点酸麻,脖子伸得僵直,就是不见有太后宫中标志的盒子出现。 她方才已经向长秋殿小宫女确认过,张嫣仍旧住在琉华宫。 她无奈,不死心地又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静寂下来的青石甬道,估摸着一时不会再有人了。 她心里喟叹:看来,这次注定要走空了。 她悄悄猫腰往来路走去,再回得晚了,待会子,郑容发现她人不见了,可就不妙了。 她转过一道假山,正要往左拐过去,前面就望见长秋殿大殿上的挑檐了。 “那边是谁?” 对面闪出两个蓝衣宫女。当中一个年岁略长的宫女见得苏暖从花木丛中转出来,急忙出声喝问。 见得苏暖的装扮,一愣,忙敛襟行礼:“小姐是?” 一旁的小宫女忙回答:“姑姑,今日长秋殿的太贵妃娘娘家里有人进宫......” 苏暖却是心内一喜:“蕉叶!” 小宫女蕉叶,当年进宫与自己一个房间住着,后来两人又一起到了司珍房。 她激动地看着蕉叶,看服饰,已经是掌珍了。 她微笑:“掌珍大人,我是郑国公府的小姐,方才贪玩,走岔道了,现下正要回去长秋殿,还请姑姑给指条路。” 她微微抬头,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蕉叶。 果然,蕉叶一怔,看了看身边的小宫女,疑惑地:“小姐认得奴婢?” 苏暖眨着眼睛:“听说蕉叶姑姑可是贺司珍的得意弟子,刚还在娘娘宫里听人提起呢!我这也是猜得,没想到,还真是。” 她欢喜,一小儿女情态。 蕉叶之前一直不服贺司珍对她的特别眷顾,常常明里暗里地与她比拼。 后来直到她去了琉华宫,才对她亲近起来。 蕉叶听得苏暖那句“第一得意弟子”很是受用,她嘴边不自觉挂了微笑,很是热情地:“小姐是第一次进宫么?无怪,走岔了也是有的。小姐,你看,顺着这条石子路往前走再拐弯,就见到一座荷花池,前面就是了。” 苏暖低头谢过,状似不经意:“方才我还差点以为是贺司珍呢?又想着这么年轻,不能啊?” 蕉叶回身望了她一眼,眼睛里闪着笑意:“师傅她已经不是司珍了,咦,她们没有与你说起么?现如今是冷司珍掌管着呢!” 苏暖心下疑惑,口里却是:“冷司珍?那贺司珍呢?” 蕉叶伸手指着前头说,:“师傅如今在金明所休养呢。喏,就在前面那道弯,小姐慢走。” 说着,就招呼那个小宫女转身匆匆走了。 苏暖也往前走,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师傅如今已经不是司珍?可师傅才四十呀?按照惯例,只有到了五十以上,司珍才会退役,由下一任掌珍继任。按例都是从司宝司最为出众的弟子当中选拔而出。她要是记得没错的话,司宝司当中并不曾有姓冷的女弟子。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心忽然沉甸甸的,师傅如今在哪里?退役的司珍可以留在恩馨苑颐养天年,不用发往金明所去的...... 师傅竟然在那里么?不知身边可有人照顾? 恩馨苑那里不比金明所那般困苦,许多有职位的白发宫人就在那里终老。当日傅司珍就是老死在那里的。师傅每隔一段时间去看她。 贺司珍每回去探望傅司珍,她曾经吵着要去,贺司珍却是从来不带她去,只说:“含香,以后有机会来看看师傅。” 后来,得知她要出宫,师傅抱着她,说了句:“含香,你是对的,出去吧,别留在这里。” 她的心忽然揪了起来,师傅。在她心里,贺司珍已经是堪比娘亲一样的人了。 很快到了长秋殿,里面有人出来,见了她,欢喜:“小姐可回来了。娘娘正找呢?” 苏暖忙快步向门里进去。 小花厅里,几人正坐了说话,郑容也换了一身家常素丝衣衫,听着郑云玲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不时一笑。 苏暖进去,悄悄拣了郑云意身边一个位子坐了。 郑容见她回来,眼睛一闪,伸手捻起一块梅花糕点:“快些尝尝,她们几个都尝过了,就剩下你了。” 苏暖慌忙起身,恭敬接过,放在嘴里,细细咬了。 郑容一直望着她,开口:“如何?这宫里头可好玩?” 苏暖一凌,忙站起身子,回答:“回娘娘,这宫里头太大了,四处瞧着着都一样,方才绕了半日,终于看到一个荷花池子,以为找到了,谁知却不是。得亏碰到一个好心的姑姑,给指点了回来。都是冬姐儿的不是。下回,再也不敢贪看那景致,让娘娘忧心了。” 她说话时候,脸孔发红,微微低着头,郑容收回了目光,一笑:“无妨,你是第一次见,难免,以后多来几次就不会了。” 苏暖忙低头,乖顺地答:“是!” 郑容也未多说,轻笑一声,转头与其它人说话。 苏暖吁了一口气,她低头喝着杯中茶,眼见得身旁一个宫女给她上了茶水,就规矩地退到门边,眼观鼻,鼻观心,静静伫立。 她别开了眼,曾经几何时,她也是如此小心谨慎。 这两个侍女看着很年轻,都是生面孔.也是,9年了,当年的人儿熬到这个年纪,要么成为姑姑一级,要么就在庆元二十三年放了出去。 她唏嘘,抬手又抿了一口茶,收敛了心绪:可不能走神,郑容就在上头坐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对这个昔日的贵妃娘娘,今日乍见之下,忽然觉得之前的传言并不是这么回事情,郑容虽然满面笑容,但是刚才看过来的那一眼,却是黑黝黝的,很是锐利,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人心里的想法。 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怎么可能是“与世无争,最是温柔不过”的人?这种眼神她最是熟悉不过,她在张嫣身上见过,是那种对权力的掌控欲。 眼见得郑容笑吟吟地抿茶,眉眼弯弯,好似方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她眨了眨眼睛,移目看向架子上的那些珠宝玉器,脸上适时地露出与王轻晴她们一般惊叹的表情。 忽然目光一顿,架子中间的多宝阁上有一尊青花瓷器...... 她的眼眸微缩:又是赝品! 060又见瓷瓶 她眯了眼睛,想看得再仔细一点,这里正背光,前方有窗前竹帘子挡着,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见有侍女近前说了句什么,郑容起身进里面去了,留下几人自便。 她借故起身,不动声色地靠进细看。 越看心内越是惊疑,这是第二次瞧见青花瓷的赝品了。 眼前这尊明显是与郡王府那两个瓶子是同出一辙。同样的做工,同样的烧制,那两个梅瓶也是出自宫中...... 她心内迷惑:宫中怎会有赝品出现?这好像不可能。凡是进宫的物品都要经过司宝司的手,查验,记载、入库,每一道关口都及其严格,怎会出现错漏?何况还是三个? 而且现在竟然公然出现在主子娘娘屋中,可见是有恃无恐,胆大之极,对仿品有着十足的把握。 眼前这个瓷瓶确实手法高超,单从东西来说,算得上是不错的瓷器。 要不是自己独独对青花瓷情有独钟,在这方面要研究得细了点,老实说,这换个人一时还当真看不出来。 再者说,恐怕任谁也不会想到皇宫库内拿出来的东西竟然会是假的?不是连郡阳王府都慎重之极地拿出来作聘礼么? 她疑惑又心惊。 身后响起轻巧的脚步声,她收回了目光。 “喜欢这尊琉璃马么?” 郑容笑眯眯地立在身后,望着苏暖面前的那尊晶莹透亮的琉璃奔马。她就说么,小女孩子,多是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这尊琉璃马,可是琉璃厂新近的出品,皇帝上个月刚着人送过来的。 她双目含笑,侧脸望过去。眼前女孩的脸半明半暗,后颈的绒发在郑容的眼睛里是那么朝气蓬勃,噢,连脸上都有绒绒的细毛。 她眯起了眼睛:很是鲜嫩,正如院子里那一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这样的,梁弘会喜欢罢? 连她瞧了都心里痒痒呢,何况血气方刚的年轻皇帝?这年轻就是好呵!她郑容再美貌又如何?在苏暖面前,她此时不得不感叹岁月的无情。 郑容忽然没了兴致,她伸手,状似无意地打了一个哈欠......一旁正抿茶的金氏见状忙提出告辞。 “今日本宫很是开心,姊妹们都是如花朵一样的人儿呢。只可惜,这刚聚了一会,眼见又得分离,这心里着实不是滋味,真羡慕你们,能天天在一处处着......” 郑容脸上黯然,说了一番话来,众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也低了头,脸上露出哀伤的神情来。 “好了!都是我的不是,来人!” 郑容忽嫣然一笑,轻击掌,立时有个宫娥端着一个雕工精美的红漆托盘过来。 上面是一些制作精美的钗子,闪闪发光。 郑容笑吟吟地:“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些是我想着姊妹们要来,临时挑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适,妹妹们不嫌弃,就收下吧。” 众人忙称不敢。 暗红的红木托盘中摆着的是一些内制的首饰,看着很是精巧,繁琐。这制作工艺绝对是外边寻不到的。只是这几根簪子乍看过去,似乎差别有点大。像中间那根钗子上头缀有一颗明珠,足有小指肚大。还有一根顶簪上镶着一块硕大的红色玉石,其余几根金钗上头只零星点缀着各式绿松石、玛瑙之类的。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郑云玲率先伸出手去,一把拈起了那根珍珠簪子,接着是郑云意拿了那根玉石簪子...... 苏暖等众人都拿完以后,方才伸手去拿了最后一支。 这是一支金簪子,小小的一根,只在上头有两颗小小的绿松石。 她抬头,正对上对面郑容笑眯眯的眼,忙低了头。退回到姊妹群中,站在金氏身后,她脊背挺直,不知怎的,总觉得郑容两道视线一直追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众人告辞退下,仍由前头领路的宫人在前,几人一路出去。 到了宫门,已经是日头西斜,不经意间,竟已经是过了整一天。 宫门口,苏暖再度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沐浴在阳光下,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她转身,脚下不停地迈出去了。 上了马车,几人放松下来,这才开始唧唧喳喳地谈论了起来,尤其是王晴。 这一天下来,她是一直处于高度兴奋当中。 这皇宫里就是不同,很大,房子也多。啧啧,娘说得没错,里面有好多她都见没有见过的花木。 她可是一直憋着不敢讲话,牢牢记着娘的吩咐。 她摸着手中的簪子,她的是一支镶嵌玛瑙的钗子,原本她想要拿那支玉石的,那支好看,可是,郑云意挑走了。 轮到她时,只有两根,她只能拿了这只。到底是宫里的东西,做工精致不说,关键是用料还足。其实,苏暖的那支她也喜欢,但是,此时,她只能拿一样。 她瞥了一眼对面的苏暖,心下撇嘴,就开心的和郑云玲讨论着手中钗子花样,以及今日里见到的那株双色月季,连郑云意也笑眯眯地不时说上一句。 几人说得热闹,苏暖缩在一边,看似闭目养神,心内却不平静:此番进宫,遗憾的是没有见到绿萍。但是却是知晓了师傅的消息。 师傅如今怎样? 她的心莫名的提了起来,可是焦急也无用。金明所,无人愿意靠近,也最难以靠近,几乎就是与外隔绝的地方,里面都是一些垂垂老去的宫人,也是......一些无所依仗的宫人。 自重生以来,面对闵春芳的无情,闵家父母的逃避,华明扬的痛苦.....她的心亦是痛苦不堪,唯有贺司珍让她心里暖暖的,牵挂不止。 如今乍听这个消息,心里只不住地难过。 她坚信,就算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师傅不会的。 她一时心情低落,只闭了眼靠着,随着车子摇晃。同车的郑云意看了她好几眼,以为她累了。 车子到了郑家府邸门口的时候,苏暖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回那卷小册子。那是师傅亲手交给她的。师傅抄了小半年,偷偷地把它给了自己,为的就是自己出宫能有一安身立命的东西傍身吧? 师傅! 她喃喃自语。 只是想到东西当日是闵春芳带回去的,她又要如何从她手里给拿回来呢? 这事情得好好筹划,闵春芳这人,鬼精得很。如果就这样去问,非但拿不回来,而且弄不好还给她毁了说不定。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事情,闵春芳定时是知道了什么,虽然,她不愿去想。 还有7日就是初四了。 061这事儿包我身上 “暖妹妹!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 郑卓锋痴痴地望着苏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打包票。 他心内激动不巳! 暖妹妹愿意理他了,忽然跑来与他说话,问他是否认识京师守备营的? 说是五月四日是她娘亲的忌日,她要去大相国寺去烧香。 他一楞,才明白过来,苏暖说得是她的生母。 心中继而一喜,暖妹妹这是心里有他,连这等事情都愿意跑来与他商量。 “母亲托梦来,说是叫我去大相国寺替她烧三支香,只是我打听过了,那日寺里听说有贵人来,要清寺。” 苏暖红着眼睛这样与他说。 郑卓锋霎时就满口答应:“祭祀你母亲,这是应当的。守卫是守备营的么?这好办,我来想办法.......到时候,我陪你一同去。初四,我刚好有空。” 这段时间,因为郑卓信备战此次武试,郑卓锋每个休沐日都回来,那日刚好有空。 自上回生辰的事件后,他正发愁没有机会接近苏暖,现下苏暖难得自己主动找上门来,郑卓锋欣喜异常,自然是一口答应。 送走苏暖后,他一溜烟地跑去找郑卓信,走到半道上又折了回来。 郑卓信不是正在准备武试么?这几日早出晚归的,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再说,要是一不小心被母亲知晓了,那可不得黄了? 他转了一个圈子,径直往外去了。 柳家三公子不是在守备营么?自己又不是不认识,得,就找他。 柳三公子一口为难地:“你这不是为难我么?再说那日,也不一定是我们去呀?你这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不能改天?哪天不好去?偏偏要选在太后娘娘礼佛这日?改日吧,啊?” 郑卓锋一怔,太后娘娘?他踌躇了一下。想到苏暖那红着眼睛的样子,他这刚应下了的事情,这又不能办了,回头苏暖该要失望了。 他腆着脸:“我说,这娘娘拜佛,我知道,知道。要不来找你干什么来了?你就不能通融一下?这么多的大殿,除了娘娘朝拜的地方,我们到别处去就是了。再说,太后娘娘最是慈悲不过的人。” 他近前一步:“你不知道,我这个表妹可怜,我姑姑死得早,她自小孝顺,这不是昨儿晚上托梦,说是要她在这日上香?你说,这日子能改么?你别担心,我这妹子胆子特别小,就一树上落一张叶子,也能吓一跳!一个小女娃,能做什么?到时候,你让她早点进去,悄悄儿地。等娘娘走了,再出来,保准连累不着你,如何?再说,真有什么事情,你找我四哥,可成?” 见对方向他望过来,他咬着牙,加了一句:“要不是这两天他忙,估计那天他不会去,我也不会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