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书 本 网(bookben.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崇祯十七年秋 作者: 话凄凉 第1章 冒风雨,惶惶南逃 天下着大雨,暴雨如柱,电闪雷鸣。 在京师通往南方的道路上,一群衣着褴褛的人,冒雨前进。他们中有身着华服的贵人,有穿着长衫的士子,更多的则是素服的难民。泥泞的道路,让他们的服色失去了本来面貌,无论贫贱,无论富贵,都成了泥土的颜色。 整个北方一连数月的干旱,赤地千里,如今这今年的第一场大雨,却没有给路人带来一丝欣喜。路旁的树林不是旱死,就早已被饥民吃了树叶剥了树皮,以至于赶路的人们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年年干旱,疫病横行,加上建奴与流寇轮翻祸害,整个河北之地,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路旁所经过的村落,也多被焚毁,不能为路人遮挡风雨。 前路茫茫,四月天冰凉的雨水,又来雪上加霜,让王彦感到一阵绝望。 从三月间皇帝留下“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的遗诏。恩师刘理顺一家十二口投缳俱死,身殉社稷。到王彦逃出京师,如今已有月余时间,可他心中依然迷茫,看不到方向。 如果不是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逃!逃到南方!甚至逃出华夏!”王彦可能早就倒在路上。 “士衡兄!”一声有些焦虑的呼唤,将王彦从悲痛中拉了回来。他停下脚步,站在泥泞中,循声望去,确是队伍中唯一的朝廷大员,吏部员外许直。 对于这位许大人,王彦心中并不欢喜,在他看来大明局势恶化如斯,朝臣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皇帝已然殉国,身为大臣,不殉君王,实在难以让人心生敬畏。但一路来,他又多亏了这位许大人的照顾,因此还是回身作揖道“许大人,唤晚生何事?” “士衡不必多礼。”许直的马车行至王彦身前,他一手招着车帘,一手微抬,又看了看湿透了的人群道“这雨下得甚大,又不知何时能休。若是久了,恐伤寒之疾又起,士衡还是让众人赶紧避避吧。” “大人说得在理,可这四周并无遮挡之处。”四月时节,北方之地本就寒冷,如今众人又被暴雨淋湿了全身,时间久了必然逃不过一场大病。王彦心中也是焦急,然而河北之地实在太过破败,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是有心无力。 “唉!去岁河南伤寒之疫大起,席卷数府之地,朝廷大军也十去七八,致使孙都督兵败。这场大雨过后,吾等这行人能有几人得活呢?”许直不由得有些伤感,他叹了口气,又急着对王彦说道“士衡体弱,快点上车来躲躲!” “大人好意晚生心领了,然晚生岂可与大人小姐同乘一车,此事万万不可。”闻言,王彦微微一愣,一想到车中还坐着许直的独女,又连忙有些慌张的拒绝道。 “吾与士衡君子之交,非常之时,不必尊那俗礼。”可许直却不听他之言,一伸手就要拉他上车。 王彦站在车边,正好被抓了个正着,可是男女大防,虽说有人家老爹邀请,可读圣贤书之人,怎好去污了人家小姐名声。一时间,他穷酸之气尽显,只得嘴中连道“不可!不可!” 两人一番你拉我扯,让王彦好不尴尬。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前方队伍却突然一阵骚动,而后便是一声欢呼“看!前面有个村落。” 两人闻言微微一愣,而后俱是一脸欣喜。许直约带些尴尬的松开了手,看着王彦道“士衡可速速安排,让众人进村暂避。” 其实根本不用指挥,队伍已经本能的离了驿道,向村子冲了过去。这个时代,生了病,得了寒疾,那基本就是十死无生。暴雨之下,能有个暂避之所,无疑让众人活下去的可能提高数倍不止。 驿道上官军,贼军,建奴轮翻过兵,道路两旁的村落多是被毁,只有离官道远些的地方,才有些还有人居住村落。 王彦他们发现的村落自然早已荒废,庆幸的是没有被焚毁,可勉强遮风避雨。他同人收拾了村中漏于野的几具白骨,又赶走了几只眼睛发绿的野狗,便叫人放哨,又炖些姜汤安定下来。 待安排好众人,吃了些食物,天已经将黑。 这时许直又让人为他准备衣物,烧了热水,王彦便舒服的洗了个澡。一个多月的磨难,待王彦换下长衫,穿上一身干净的短打,哪里还有半分佳公子的样子,分明一个活脱脱的佃户模样。混在难民中,任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位才高八斗的举人老爷了。 这个时代,普通人对于读书人与官老爷存在天然的敬畏,很多人甚至神化他们,认为是神仙下凡,是天上的星宿转世。 这样的想法,让王彦在难民中的地位很高,也是他一路逃来,从孤身一人,慢慢汇集两百来口人的原因。而队伍中的勋贵老爷又不愿与平民接触,他便勉为其难做了个占时的领队。 洗去一身尘土,原本疲乏的身体顿时清爽不少,王彦便撑着一把借来的破伞,在众人休息之处又转了一圈。再确定基本安好后,他才放下心来,独自往回走去。 他休息的地方很大,看得出来以前住的必是富贵人家,现在虽然荒废了,但挤一挤还是能住上百人不止。可普通之人碍于身份不愿进来,里面便只住许直父女,王彦,以及几位南逃的勋贵和家人。 回到院子,王彦却发现屋前早已有人等候,却是一身小斯打扮的许小姐,正朝院外张望。待她发现进来的王彦,小脸不禁一红,她微微一行礼,又有些羞怯的小声说道:“王公子,天有些凉,爹爹让我送张毯子给公子。” 这许小姐今年不过十三岁,却已经长得煞是好看,而且她生于官宦之家,自然又有一丝丝雅秀之气。 这样的女子,本该长于深闺,学那琴棋书画,嫁于富贵人家,或是成就一番才子佳人的佳话,然而王朝更替,却使得她随父亡命天涯。 一身不合体的男装套在她瘦小的身上,看着有些滑稽,也让王彦有些心悸,他走到许小姐身前,连忙作揖,而后接过她手中的毯子道:“有劳许小姐亲自送来,请务必代晚生谢过许大人。” “王公子不必多礼,爹爹说一路南下本该相互扶持哩!”对于眼前的王公子,许嫣嫣还是很好奇的。 还在京城时,她便听过王彦的才名,那一曲梁祝更是让她惊叹不已。 只是她不同于普通人家的女子,从小讲的便是一个知书达理,自然不好主动接近,但一路上她却没少观察这位王公子,然而现在两人离得甚近,她却又不敢看了。 王彦可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看她羞怯的模样,只当她是小姑娘脸皮薄,当下便微笑道:“既如此,那晚生也不再客气。明天还要赶路,许小姐也请早些回去休息吧!” 许嫣嫣虽然还想待一会儿,想更多的了解能写出梁祝这样凄美的故事和音律的大才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听闻王彦之言,而且此时天色已晚,她也只得微微一礼,而后盈盈退去。 是夜,王彦拿毛毯一滚,便在木板上睡下。睡梦中,一场场光怪陆离的画面又在他梦境中浮现。梦中的他看着另一个自己,身处于一个奇妙的世界。从出生到长大,每个细节都不可思议,可又那么真实,仿佛真实的世界,让他迷失,也让他惊恐,他仿佛成了能看见未来的先圣一般! “什么?大明亡了!” “李闯未能成势,建奴入主中原!” “剃发易服,不从者斩!” 二十四桥明月夜,烟花三月下扬州。江南富庶之地,被屠无数,血水染红了长江,尸身堆积如山,存者被发左衽,华夏不复存也! 王彦猛然惊醒,四月天寒冷的夜晚,他竟然被梦中的景象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可是建奴不过二十万,怎么可能入住中原呢?北方传来消息,平西伯已然降了李闯。有山海关,有关宁铁骑,再加上李闯四五十万人马,建奴怎么可能入关?王彦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这就只是个梦吧! 此时大雨已经停歇,但天却未亮,可王彦却睡意全无。他披上毯子,准备去院中走走,思考梦境带给他的疑惑。然而正在这时,他却突然感到大地一阵震动,他曾见过朝廷过兵,知道只有骑兵才有如此声势。如今北直隶已然没了官军,那只能是闯军或是马贼。 一时间,王彦大惊失色,可逃跑已经没有可能。在平原上,任谁也跑不过骑兵,如今只有凭险而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有马贼!大家速速起来,退入院中!” 逃难在外,众人本就睡得不沉,王彦的一声急呼,顿时便惊醒不少人。 这时在村口放哨两名青壮也慌张的奔逃回来,带着哭腔道:“呜呜??公子,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平静的村落立马便炸开了锅,引起阵阵混乱,有的人听从王彦之言,退入大院内,有的则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更有甚者居然不顾家人向村外逃去。 王彦站在院墙上看得真切,顿时便焦急的大呼起来:“想活命的,都退进来!” (历史上的许直在京师被破后投水自杀,小说这里约有改动。) ------------ 第2章 士大夫,身死于野 王彦想的很清楚,听声音那骑兵也就百人左右,而他这里则有两百来人,能拿得起刀,杀得了人的精壮也有四十来口。 虽说这些人都不是经过训练的兵丁,但只要马贼人数不多,他们凭险而守,就还有机会。 可是当王彦登高远望,他的盘算却注定要落空了。 只见原本漆黑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一条火龙,绵延数里。无数人打着火把,足有数千之众,他们纷纷自官道而下,向村落涌来! 这哪里是什么马贼,分明是大军过境啊! 北直隶之地,早已没了官军,那只能是李闯人马。 一股无力之感顿时向王彦袭来,使他不禁一声长叹,想不到逃离京师已有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要陷于賊军之手。 面对数千大军,就是诸葛在世,也无回手之力。王彦能做的也就只是将事实通报下去,至于反抗,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闯军陷了京师,就不能再以流寇视之,料想不会为难普通人,这已经让大多数人失去了抵抗的决心。至于他们这些前朝士人,勋贵,官员,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随着几名想要逃出村落的人,被跌跌撞撞的逼了回来,骑兵也终于出现在院门之外。 和王彦判断的一样,大约只有百骑,他们大多只是穿着杂乱的棉衣,卖相极差,可是散发的肃杀之气,却让人不敢小窥,必是百战精锐。 骑兵们打马上前,却没有立马冲杀进来,这让院中诸人提起的心微微放了下来,只有几名勋贵依然面如土色。 他们与老朱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士人,官员都可以降,他们却是不能,就算降了,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士衡兄,吾有一事相求,还望你一定应下。”不知何时,许直已经站在王彦身旁,他看着院门外的骑兵,有些失神的道。 王彦这才发现站在身边的许直,只见他一身官袍,神情有些恍惚,但眼中却透露着一丝坚毅。这让王彦不由得一惊,勋贵和富人们都忙着换上平民的衣物,这位许大人到好,一身官袍穿得整整齐齐,怕闯军不知道他是朝廷大员么?还是终于准备事贼了? 王彦一时间有些失望,他已经决定跟随恩师,让闯军见识士大夫之烈,所以也就不再回应许直。 而这时院门外,骑兵们已经簇拥这一名着甲将军来到门前。这人四十来岁,颇具威严,他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诸人,一抬手中马鞭,指着众人道:“吾乃大顺朝威武将军赵应元,尔等这里谁做主!” 逃了一个多月,可还结果还是一样,这可能就是天命吧。王彦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向赵应元走去,可他步子还没迈开,便被一旁的许直抓住。 王彦回头诧异的看着许直,却听他轻声说道:“吾乃国之大臣,本该早死,然嫣儿却是无辜。其母早丧,替吾好好照顾她!” 王彦顿时便为之一愣,而许直却已经一甩身前官袍,大步走了出来。“吾大明朝吏部员外许直,做得了主!”他边走边大声呼道,最后在赵应元马前停留下来。 “哦,既是前朝大员,今被吾擒获,可愿归降。”赵应元早就注意到许直,他奉闯王之命进驻山东,正需要官员和士人辅佐,因此他诚恳的说道。 可谁知许直却想也不想的回道:“吾乃崇祯朝进士,天子门生,不愿事贼!” 闻言赵应元不禁一愣,京师之中不少前朝首辅俱已降顺,怎么他却连个员外郎也不能降服。一时间,他不由得有些怒道:“既不降吾,可知后果!” 面对恐吓,许直决然道:“但求速死尔!”说完,他便闭目不言。 在王彦想来,许直既然没有在京师被破时殉国,定然是将生死看得颇重,这样的人降顺是完全有可能的,可没想到真到被擒之时,他却是如此的决绝。 这让他满是震惊,满是羞愧,同时又让他热血上涌,寒窗苦读十余载,学的不就是一个忠孝节义。在京师时他被恩师劝住,独自苟活,今日他却不想在次逃避。 见许直闭目待死,王彦顿生同死之心,若是以区区一介举人,得享士大夫之烈,为忠义而死,死之犹生也! 可就当王彦下定决心时,却又记起许直的交代,他不禁猛然回头,寻那许嫣嫣身在何处。 在他身后,十三岁的小姑娘,两行眼泪花啦啦的流着,在涂满烟灰的脸上留下两条白皙的痕迹。王彦看着不由心中一疼,这就是许直当初没有跟随皇帝的原因吧。 “既不降吾,那本将便不能留汝。然本将佩服许员外忠义,脱下去留个全尸吧!”许直的决然不似作假,这让赵应元很是恼火,但汉人自古崇敬忠义之士,他有些惋惜的道。 言毕,自有武士架着许直向外拖去,而他除了看了王彦一眼,便不发一言。本就哭的梨花带雨的许嫣嫣,哪里还能忍受,见父亲要被拖去行刑,立马便一边流泪,一边向人群外挤去。 王彦见此顿时大惊,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忠义,什么士大夫之烈。这一刻他心中已经应下许直之托,君子一诺,独行千里,亦必践。 乘着赵应元等人的注意力都在许直身上,他急忙退回人群中,将许嫣嫣拉住,挡在身后。 而这时赵应元的目光终于向院内看来,但是失去许直,他对院内之人已是意兴阑珊,没有再耗费时间的意思。他一抬手中马鞭指着院内众人冷冷道:“诛其头领,余者充做前军。” 赵应元说完便一打马,调转马头,身后士卒立马分开一条通道。待其与亲卫离去,一名军校立马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大声命令道:“跟吾冲进去,敢有反抗者,不听号令者,乱刀剁之!” 众人谁也不敢阻难如狼似虎的闯军,纷纷安其要求,蹲于院中。许嫣嫣此时以完全崩溃,失了主见,只是本能的眼泪流个不停。好在良好的教育,使她没有哭出声来,然而瘦小的不停抽涕的身体,却让王彦更加难受,他无法想象 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陷于贼军之手的后果。 闯军士卒提着战刀,在众人中走来走去,不时有人被甄别出来。这是闯军早期最通常的手法,每破一城,便杀其官绅,杀其族老,裹挟普通百姓为前驱。只是如今李闯以得半壁江山,其手下却还是这般做法,不改农民军的习性,实在难成大事。 人群中富人和勋贵们,一个个的被拉出来,他们有的虽然换上平民的衣服,可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气质,较好的皮肤和身体却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这股闯军显然经验十分丰富,片刻间以从众人中挑出十几人。 在他们看来,这年头还能长膘的绝对非富即贵,都是该杀的存在。 见此王彦不由得大急,他不要紧,一个多月的逃跑,全靠一双老腿,风吹日晒,早已没了书生模样。可是许嫣嫣却是不好过关,她一个娇滴滴的小美女,虽然涂抹了一些烟灰,可却还是能瞧出一二。 当下王彦也顾不得什么儒家礼节,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抓起身旁的一坨****,就往许嫣嫣身上涂抹。他的行为自然让许嫣嫣为之一愣,居然止住了断线般的眼泪,瞪着一双带泪的美目,有些呆滞的看着王彦,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些什么。 见她这般模样,王彦自是心疼,可手上动作却未停下,直到将带着一丝清香的许嫣嫣,生生打扮成一个又丑又脏的小乞丐,才停下手来。 闯军的甄别行动并不十分严格,偶有抓错或是漏过,都是无关紧要地!毕竟乱世人命,贱如狗嘛! 王彦和许嫣嫣很幸运,一名闯军在闻到难闻的屎臭味后,便皱了皱眉就没有上前,他们逃过一劫。 可被拉出来的人,就没有什么好运了。闯军留下几名士卒看守院子,便压着一个个面如死灰的人出去。 就在院门之外,一子排开,士卒们手起刀落,十几条鲜活的生命,瞬间人头落地。喷溅的鲜血撒了满地,让泥泞的路面变得腥红,令人触目惊心。 杀完人,闯军又将院中诸人赶了出来,这里已经不是俘虏能住的地方,只有军官们才能居住。 由贫民组成的闯军,打倒了老牌地主和贵族,现在他们却成了新贵。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皆是如此,看来也并没有多少先进性。 众人被赶到院外,不许携带任何物品,在士卒的压送下,向村外走去。经过尸体和满地的鲜血时,王彦努力挡住许嫣嫣的视线,怕小姑娘再受打击。 可是行至村外,令许嫣嫣崩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那村口大树下挂着的青色官袍上白鹇图案栩栩如生,不是许直又是谁!十三岁的小姑娘,哪里还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只是看了一眼便昏死过去。 阵阵冷风吹过,王彦背起许嫣嫣继续前行,身后绳子与尸体一起晃荡,这是飘摇的大明朝啊! ------------ 第3章 王士衡,陷于顺营 自甲申国难以来,大顺军所向无敌,控制整个黄河流域,似有一统天下之势。同为农民军的大西张献忠,也在进军蜀地的途中,欲取四川为根基。 而江淮以南的半壁江山,依然在正统的大明势力控制下,再加上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女真后金,中华大地可谓白云苍狗。 时间一晃已是甲申年五月初,王彦与许嫣嫣陷于闯营已有数十日时间,但所做的事却似乎没有改变,区别只在于之前是主动南逃,如今是被裹挟南下。 只是赵应元所部走的却不是很急,似乎根本不用担心山东之事。 在他眼里南方的惨明势力,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自葵未年末,三边总督孙传庭身死,北方官绅态度大变,像许直、刘理顺这样死忠明庭的已是少数。 崇祯朝在京大臣三千于人,自尽者不过二十于人,衣冠介胄,叛降如云。 南方明庭忙于福潞之争,明军又毫无作为,正如史可法痛心疾首之言“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在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耻也!” 南方诸臣如此做派,赵应元自是不急,在他看来扩充麾下兵马才是当务之急。一路行来,他已经收拢数股流民,使得前军之数暴涨到数千之众。 人多后,加之赵军也不管理,整个前军自然混杂,地痞无赖横行,调戏女眷之事也时有发生,让王彦不得安心。 自从许直身死后,许嫣嫣就如同变了个人,不再一言,整日木然发呆。这让王彦十分担心,只能时刻将她带在身边,可即便如此,也险些被泼皮识破,如不是他拼死护着,定然要被其祸害。 那泼皮名叫刘顺,据说以前在乡里就是有名的无赖,惹上极为难缠。王彦本就不想跟随赵军,这下更是坚定了他的逃走之心。 可是前军虽然混乱,看守大营的赵军却十分尽责,夜晚巡哨也很严密。 如果他一人还好,但是要带上有些痴痴呆呆的许嫣嫣,就根本没有可能,王彦苦心等待等数天,依然没有发现可乘之机。 这日赵军终于行至德州地界,欲过大运河进入山东,可却没有渡船,大军只好扎下营来。 过河便是德州,乃是大城,物资充沛。 赵应元向众人许诺,只要到了他的驻地,便可饱食,这让赵军士气大振。 为了寻找渡船,赵应元领着大军沿着河岸搜寻,大营中便只留几哨人马看管,王彦觉得到了逃走的最佳时机。 这些天来他被分在前军的伙房中,负责提水做饭之事,因为做得一首好菜,备受老火头李麻子的赏识。 至于王彦堂堂一位举人老爷,怎么会突然有一身精湛的厨艺,这就得感谢睡梦中另一个王彦了。 如今他会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梦中的事物总能给他带来新奇,带来强烈的冲击,整个人的性情似乎都慢慢改变,越来越像梦中的那个王彦。 若是以前的王彦,他这位举人老爷,如何能扮起平民子弟!可如今却完全没有压力,似乎他原本就是乡下的穷小子,梦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多了。 下定决心要带着许嫣嫣逃离,王彦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待赵应元大军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便去伙房寻李麻子。 李麻子顾名思义,一脸的麻子。 长相寒碜的他能在前军混个火头之位,并不是因为他能做得什么好菜,而是因为他的老资历。在赵应元还是大明朝的河南副将时,李麻子就是他身边的亲卫了。 后来赵应元投了左革五营,又跟了李闯,李麻子都在他身边。只是如今老了,实在张不了弓,舞不动刀,才被赵应元安排在前军营当个火头,享享福。 王彦出了营帐去找李麻子,见其正蹲在一堆柴火旁,鼓捣着他的旱烟,便乘机提道:“老火头,今日取水时,我想带着我家小兄弟一起去,您看行不?” 李麻子没有急于回答,直到将旱烟点上,美美的吸了一口,才看了王彦一眼,又低下头抽着烟没好气的道:“前军营里有规定,出营者须留下亲人为质,你想带你那傻弟弟去干啥?” 见李麻子没有拒绝,只是问问原由,王彦不由得心里一喜,将原来想好的说辞道了出来。“前几****得罪了那泼皮刘顺,老伙头您是知道地!这几****老找我麻烦,我担心我出了营,他会寻机欺负我的傻兄弟,所以就想带在身边,老伙头您给通融通融。” 前营里的情况十分混乱,李麻子知道。不仅是泼皮无赖,就是营中老卒兵痞也时常过来祸害一番,只是他如今老了,只要不影响到他,便也就不去管那些闲事。听了王彦的说辞,他也是一番犹豫。 见李麻子犹豫不答,王彦只好再次说道:“听人说运河里的鱼儿十分鲜美,我顺便带我兄弟给您弄条河鱼回来,您看怎么样?” 听到河鱼,原本犹豫的李麻子不禁漏了笑颜,一对麻脸瞬间开了花儿一般。“哈哈??那硬是要得!” 大顺朝新立,没有统治经验,地方上还比较混乱,赵军一路给养实在困难得紧,就是李麻子一路来,也是希的多干的少,至于肉鱼之类几个月也不一定见到一回。 王彦的好厨艺,李麻子是知道地,可再好的厨艺,也得有材料发挥啊。一想到烙个饼,都能玩出花的王彦能给他整条鱼,李麻子顿时就激动了。他忙起身抖了抖烟杆,又从怀中掏出两块木牌递给王彦,接着有道:“弄条大点的,晚点回来也没关系,我去给看值的人说。” 接过木牌王彦十分激动,但是却没表现出来。他像李麻子道了谢,便去营帐将许嫣嫣带了出来。 半刻钟后,他们在守卫处验明木牌,便随着取水的人马出了大营。以往都是一哨人马跟随众人取水,今日因为营中士卒不够,就只来了一名士卒前来监视。见此王彦心中顿时一喜,看来他真是选对了逃走的时机。 大运河贯通南北,北抵京师,南达余杭,实乃华夏之血脉。此处坐船,便可一路南下,直达南京。只可惜昔日繁华的大运河,也因为大顺攻陷京师,漕运中断而变得萧条,变得孤寂。 来到运河边上,众人取完水就抬回大营,然而王彦带着许嫣嫣却没有跟上。负责监视的士卒见此,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有些不悦的道:“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走?” “哦,这位大哥,老火头吩咐我抓尾河鱼回去,还望您通融通融。”见那士卒的动作,王彦不禁有些紧张,虽说对方只有一人,可王彦很有自知之明,多年来他一直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敢与持刀老卒争斗。 “老伙头?可是那李麻子?”闻言士卒道。 “正是哩!”王彦连忙回道。 听了回答,那士卒按着刀柄的手才放下来,可他依然还有些犹豫,只是此时取水的人却没有停下来,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那士卒看了看远去的队伍又看了看王彦与许嫣嫣才决定道:“既如此,你们早些回营,莫要让我难堪。” 士卒说完便转身向取水的队伍追去,王彦顿时松了一口气,想不到一切居然如此顺利。 可是正当他准备带许嫣嫣离去时,那士卒却突然停下脚步,而后又一路小跑回来。 王彦心里顿时一惊,但脸上却故作镇定道:“大哥怎么回来呢?可还有什么要交代?” “哦,我是想问下,小兄弟等下能不能帮我也弄一条鱼?毕竟这些时日,营中伙食实在太差了。”那士卒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闻言王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当下继续欺骗道:“当然没有问题,以后我还得靠大哥多多关照哩。等会晚饭时,我做好了就给大哥送去。” “如此,那我就多谢小兄弟了!”那士卒有些欣喜的抱了抱拳,便再次转身小跑着追取水的队伍去了。 待他们真的走远,王彦立马便拉着许嫣嫣向远处奔去。两人沿着运河一路寻找渡船,可是却没有收获,王彦心中不由得有些着急。然而此时天色已经稍黑,夜晚人不多不能视,王彦自然也不例外。 这时他们已经离营十几里,王彦便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他害怕撞见赵应元的大军,便不敢带在运河边上。当下他们离了河边,向河提翻去,去远方找休息之地。 王彦一番辛苦爬上河堤,正要去拉慢一拍的许嫣嫣,可远处的一队身影却让他为之一愣,脸色顿时大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应元不是寻找渡船去了吗?怎么会回来的如此之快!王彦来不及多想,立马又飞快的跃下河堤,拉着许嫣嫣向下狂奔而去。 可惜他还是被远处的赵军发现,“什么人?”“给老子站在!”各种呼喊大骂之声,纷纷从后边传来。 慌忙之下,两人一头扎进河边的芦苇荡,王彦回身观看,心头不禁一寒。只见赵军近百士卒沿堤而下,冲着芦苇而来,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若是被抓住,还有活路? ------------ 第4章 保嫣嫣,王彦被擒 王彦生于湖广之地,鱼米之乡,自幼会水。 年少时他便时常与族中少年,畅游湘江,大运河虽然宽广,却难不住他,只是如今身边多了许嫣嫣,他是无能如何也没有能力将其带过河了。 此时赵军士卒已经向芦苇荡逼来,王彦心里一阵绝望,对于逃卒,无论是大明或是李闯,处理的方式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立斩不赦。 看着身旁呆呆许嫣嫣,他心中不由得一痛,许直之托犹在他耳边回荡,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放弃应下的诺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王彦虽然受梦境诸多影响,可本质上他还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君子践一诺,而独行千里,他不可能独自逃生。 看着越来越近的赵军士卒,以及那一把把晃着亮光的战刀,他心中已有决断,好在当时许嫣嫣跟着后面,没有上河提,赵军因该只看他一人,他绝不能让许嫣嫣再次陷于危险之中。 这时他双手扶着许嫣嫣瘦弱的双肩,使她面对着自己,而后认真的说道:“嫣嫣,你待在这儿藏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千万别发出任何声响。” 王彦的话让许嫣嫣似乎感觉到什么,原本呆呆的她居然猛然抬起头来,惊恐的看着王彦。 这不由得让王彦心头一惊,可他却没有时间多想。 他匆匆从怀中掏出一块美玉,塞入许嫣嫣手中道:“你若逃脱,可去长沙城西,湘江河畔寻找王家,吾族人见此信物必会收留于你。” 言毕王彦便决然起身,冲出了芦苇荡,而在他身后,两行清泪已经打湿了许嫣嫣的面庞。 “站住,别跑。” “抓住他,将军有赏。” 原本逼向芦苇荡的赵军士卒,见一个身影猛然冲了出来,顿时操着战刀,大声急呼的追了上来。 这些都是赵应元身边的老卒,十分精锐,王彦不敢回头张望,只是一心希望能将他们引得远一点。 他一路狂奔,赵军士卒越追越近,可是要擒住他也不容易,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破空之声,王彦顿时大惊失色。 只闻到“噗”的一声响,一支羽箭几乎洞穿他的大腿,阵阵巨痛立马就让他整个人失去重心,栽倒下去。 “完了,就这么结束了。” 下一刻,数名赵军士卒已经围了上来,顿时对王彦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操!叫你给老子跑!” 这一番下来,王彦被毫不留情的拳脚,殴打到几乎要晕死过去。 这时见士卒们发泄的差不多了,也怕他们真的将王彦打死,一名穿着皮甲背着弓箭的小校才上前说道:“操!都停下,将军要活的!” 士卒这才粗鲁的将王彦插起,如拖死狗般像回走去。片刻后,昏昏沉沉的他便被拖上河堤,带到赵应元面前。 赵应元一脸冰凉的看着他,他身后的诸多将校也是一副死了老娘的表情,整个赵军与出营时相比,简直如同两只队伍。旌旗不整,士卒垂头丧气,士气低迷,如同吃了大败仗一般。 王彦来不及细想这些变化,便听赵应元开口道:“尔见吾大军就逃,可是哪方细作,北面还是南面?” 闻言王彦一头雾水,不明白赵应元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此番必死,因此也就不用多费口舌,只是如同许直般闭目待死。 见此赵应元顿时大怒,欲拔剑杀之。 这时他身后却突然有一人道:“此人似乎是前营伙房的王彦,卑职曾见过,有些映像。” “那就是逃卒了!”闻言赵应元脸色不禁一寒,可却没有拔剑,而是带着杀气残忍道:“带回去,杀一儆百!” 此时天以黑了下来,但大军却不准备停歇,王彦被一名军校夹在马上,便不等步军,随着骑军一路向大营狂奔回去。 王彦能感受到赵应元的焦急,料想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他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操那么多心哩。 回到大营赵应元便带着诸多心腹直奔帅帐,王彦则被丢在一边看管起来。 一夜无话,他因为担心许嫣嫣,也因为自己命运的坎坷,而无法入睡。 此时忍受着寒冷的夜风,看着天空中点点繁星,王彦心头无限伤感,他不由得回忆起,他即将结束的短暂人生。 他出生于衡阳大族王氏,年少时随父迁于长沙,跟随长他二十于岁的表兄王夫之学习,然其资质平庸,直到十八岁时才得了童生,此后乡试不中,便于岳麓书院专心治学。 崇祯十五年(1642年),他与表兄王夫之等人同赴武昌参与湖广乡试,名列末等,同年便赴京准备葵未年会试,然表兄王夫之与诸多匡社同人,却因为贼军阻断道路未能赴京赶考。 崇祯十六年(1643年),葵未试王彦不中,南反之路又被李闯大军阻断,他便滞留京师,拜刘理顺为师。 然其后局势迅速恶化,朝中多是尸位素餐之辈,他顿感报国无门,随意志消沉,整日借酒消愁,更险些跌入水中淹死,幸得一青楼女子所救,酒醒后便奇梦连连,做了不少齐词齐曲,一时间名扬京师。 甲申年(1644年),李闯破京师,刘理顺一家十二口投环俱死。王彦本欲同死,却听刘理顺言:“唔本庸才,能中状元,皆皇帝之恩。今山河破碎,天子殉国,吾乃大臣,不得不死!吾花甲老朽,死则死已,于国无碍,然士衡弱冠,却有辅国之才,有用之躯,岂可轻言生死。今旧都尚存,国有半壁,尚有可为,当速速南去,力王狂澜,了为师之愿。” 随后便是一路南逃,直到现在。 这一晚,诸多人物,诸多画面,在他脑海中犹如浮光月影,直到天空中泛起一丝朝霞,他才慢慢收回思绪。 天亮了,王彦见的第一个人是老火头李麻子。当他端着一碗白饭出现在王彦面前时,王彦心中居然是欣喜的,看来逃走的事,并没有影响到这位老人家,于是王彦笑了。 可李麻子看着他却是满脸的哀伤,他将那碗白饭在王彦面前放好,伤感的道:“将就吃了吧!本想给你做顿好的,可是闯王在山海关外吃了败仗,现在已经退出北京往山西撤了,河南山东诸地官绅又都发动叛乱,大军已经得不到粮草,老头我就只能给你做了这一碗白饭。” “唉~一路走好吧!”李麻子不禁一声长叹,不知道是惋惜王彦,还是担心赵军的未来。 山海关外吃了败仗,吴三桂不是已经降顺了吗?听了李麻子的话,王彦不由的一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李麻子见此,以为他被这碗断头饭吓住,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便索性多留些时间给他,于是便又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而此时王彦原本平静待死的心情,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惊涛拍岸的震撼。 他虽然不知道山海关外发生了什么,可细想之下,已然明了。 崇祯朝以来两线开战,但是却有这样一个现象,凡是剿贼有功,表现出色的人才,多会被派去征伐建奴,而后又败于建奴之手。 击败高迎祥的卢象升,打得李闯只剩十八骑遁于商洛山中的洪承畴俱是如此。 这时王彦脑海中一幅幅尸山血海的画面不断浮现,他终于相信了梦境中的预言,脸色顿时煞白,整个人也如疯了般,满是恐惧的自言自语道:“披发左衽,不从者斩!” 上天给了他这么多启示,他却什么都没有做过。在京师时,以报国无门为借口,整日纵情于青楼之所,不思国危若累卵,致使君父殉国。如今想要为改变大汉族之命运,不使历史重演蒙元之祸,奈何已是将死之人,有心无力。 一时间,王彦心中满是懊悔,断头饭又怎么吃得下去呢? ?? 大半个时辰后,王彦便被士卒架着拖到营外, 这里已经集结了数千赵军,李闯兵败的消息不胫而走,军中流言飞起,士气低落,军卒们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着实混乱。 赵军如今可谓身陷死地,北直隶为建奴所占,山东河南官绅又发动叛乱,已经重新打起明旗,四处抓捕大顺委派的官员,追杀大顺的军队。 环顾四方,赵军已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一只大顺军,已是被抛弃的孤军,可谓四面皆敌。 此等时刻,大军要重整士气,正好可借王彦头颅一用。 “开始吧!”一脸寒霜的赵应元对身边小校道。 架着王彦的士卒见了小校眼色,便将他丢在大军之前。 昨日箭伤并未处理,王彦如今已经失血过多,一丢便倒在地上,但身为堂堂举人,怎么能如此死去。他咬着牙坐了起来,却见一名武士握着一把大刀走来,他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也好,那就与这个世界告别吧! 王彦忍着疼痛,找准了方向,便由坐变跪,先是向南而拜,而后便坐等饮刃。 王彦的表现让赵应元愣了愣,不禁皱了皱眉,而他身后一身着官袍男子亦是眼前一亮,能有此气度,必然是我儒家子弟啊! ------------ 第5章 献计谋,拥藩抗清 八月时节,烈阳高照,炙热的天气让人烦躁。天空中不见一丝风,树上的叶子也不见摆动,午时的阳光照下来,着实让人无法忍受。 树林里数千大军或躺或靠的躲在树荫下,一个个俱是没精打采的样子。 在德州地界时,赵应元所部还有一万余众,可如今却只剩下屈屈四五千老弱人马。 四月底山东德州乡绅明朝御史赵继鼎,主事程先贞,大学士谢升之弟谢陛发动叛乱,推举明宗室庆藩奉国中尉朱帅钦为盟主,假称济王,号招远近。山东之地群起响应,一月时间便占领济南,德州,等四十余个州县。大顺在山东的统治瞬间崩塌,闯军主力西撤,赵应元也不得不舍了山东,往西而去。 然而大军还未离开山东地界,便又惊闻李闯再次兵败,还折了蕲候谷英,被清兵一路追杀,遁入山西的消息。 此时李闯在山海关外一片石兵败的消息已经传遍北方,河南各地忠于明朝的官绅也乘势拥起,清军也趁虚而入,拿下黄河以北的怀庆,彰德,卫辉三府。 西行道路顿时便被阻断,无奈的赵应元只得带着大军在山东与河南之间流串。然而大军得不到补给,加上军中又谣言四起,使得赵部大军逃兵不断,几月间人数便缩水一半。看着好不容易拉起的人马逐渐减少,赵应元心里满是苦涩。 此时他靠在大树上,铠甲在他身上斜挎着,原来的威严之气以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疲惫与颓废。 为这只大军担忧的不止赵应元一人,王彦也在思考着他能做些什么。 他没有死,是源于他读书人的身份。 临斩前他望南而拜的举动,让赵应元身边的杨王休心中戚戚,同为圣人门徒,便将他保了下来。 赵应元如今的处境也确实需要士人辅佐,便同意了杨王休的请求,将死刑改为杖二十,免了王彦一死。 虽然侥幸不死,可原本就失血过多的王彦,也被这军杖打得昏死过去。随后伤口溃乱,他又高烧不退,待人清醒时,大军以到了河南境内,便也就失去了寻找许嫣嫣的时机。 这让他心中担心,却也没有办法,他腿上箭伤很重,根本不能行走,只得老实的让人抬着随大军行动。 待伤好些,勉强能够下地,已是一个月后,找到人的希望已经不复存在,他便安心下来帮着杨王休处理些营中杂务。 这两日大军又转回山东地界,营中粮草已经不够三日之食,再得不到粮食,大军必然彻底崩溃,可以说如今已经到了赵军的最后时刻。 赵应元所部虽然还有四五千人,可和所有的农民军一样,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是赵军的家眷,正真能战之士不过四五百人。 这点人马连大一点的寨子都打不下来,只能从些散落的村落弄点给养,但是天下大乱这么多年,能抢的早被抢完了,四五千张嘴如何够吃呢? 对于如今的情况,王彦心中早就料到,赵军与主力隔绝,已成孤军,想求生,只有投降一途。 而与建奴相比,同文同种的大明无疑更容易让其接受,况且赵应元与扬王休都曾是大明官员,一个做过河南副将,一个做过兵备道,如今再降大明两人也容易接受。 看时机已然成熟,王彦便想着乘着大军歇息,乘机劝降赵军。 大树下赵应元与扬王休交谈着,脸上写满了沮丧,待看见王彦走过来,原本就不好的脸上,就更加沮丧了。 自从王彦伤好了,便一直帮着扬王休管理营中粮草,一切道也井井有条,让两人少了许多烦恼。只是最近营中时常粮尽,每次王彦出来便是催粮,二人见他下意识就又以为营中粮尽了。 “士衡,可是营中粮食又将食尽?”待王彦走到跟前,扬王休苦着脸道。 闻言王彦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向二位行了一礼,开口道:“尚够三日之食!” 见不是催粮,二人不由得都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来,王彦虽然帮着处理营中事物,可赵应元知道他并没有归心,平时并不主动来见他,此时主动寻来,必然是有事要谈,当下便抬头看着他,等他道来。 “赵将军!扬大人!如今粮草已经越来越难以获得,即便度过这几日,今后又该如何?二位大人可有决断?” 像赵应元这样的人,在乱世打滚多年,绝非什么草包,心中自然有其一套想法,只是因为权衡利弊,一时做不了决定,王彦今天要做的只是稍微引导便可。 他的话让赵应元一阵沉默,一旁的扬王休见了只得开口道:“士衡可是有什么对策?尽可直说!” 王彦微微一笑,又是一礼,而后开口道:“如今顺军主力一败再败,再无东进可能,我军陷于山东与主力隔绝,已成孤师,进不能攻城拔塞,获得补给,退不能杀出重围,与主力汇合,已然陷如绝境,将军何不早做打算,投降大明!” 赵应元其实早有投降的想法,只是还下不了决断,他听了王彦之言,已经有些意动,只是他在大顺朝已经封了威武将军,如今带着一点残兵败将投降明朝,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而且北面还有个清朝,实力似乎更为强大,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去做千夫所指的汉奸,可毕竟那也是一条出路,因此他没有回答王彦,而是想听他再分析分析。 “士衡让我投降大明,可如今山东之地与豫北已然落入清庭之手,我便是降了大明,也还是困于山东啊!” 见赵应元有些意动,王彦本来还有些欣喜,可听了他的话,他不由得震惊不已。 山东不是被济王光复了吗? 怎么转眼间又落入清庭之手呢? 王彦没想到不到三月个月时间,山东再次易手,他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细问之下,他才得知,刚才赵应元与杨王休就是在谈论此事。 从他们口中,王彦才知道,六月间多尔衮先是派降臣王鳌永以户、工二部侍郎的名义招抚山东,而后又派遣固山额真觉罗巴哈纳、石廷柱统兵南下。 大汉奸吴三桂打败李自成,攻取京师后,曾发誓言“终生不与明朝为敌”,此时也恬不知耻的为清庭摇旗呐喊,大张文告言“摄政王拣选虎贲数十万南下,牌仰山东等处速速投降”。 六月二十一日,清军进抵德州城外,济王朱帅钦与诸多官绅仍欲拒命,不愿降清,只是手下部众皆是乌合之众,连连战败,不敢再与清军作战,而且又得不到龟缩于江淮一带的史可法等人的支援,德州知州张有芳唯恐清军会有屠城之举,贻祸地方,四处游说,加之清庭占时取消了剃发令,济王被迫解散部众,上表降清。 山东大批州县,就这样拱手让于清庭。 听完扬王休的叙述,王彦心中一阵绞疼。 历史上弱如南陈,尚思北伐,光复山河。 而大明尚有山河半壁,南京内六部齐全,能战强军五十余万,比之晋、宋南渡的情况要好太多。南方诸臣却顿兵不进,坐看故土沦丧。齐鲁之地,粮运之道,千里河山就如此轻易的落入异族之手。 王彦那个气愤啊,险些背过气去! 自古守江必守淮,得山东之地,则两淮固,进可光复旧山河,退可安于东南。如今山东一失,建奴兵峰直指江淮,欲偏安而不得已。 这时王彦不禁想起梦中的画面,顿时便打了一个激灵,身上惊出一身冷汗。 他再看向两位大人时,心中已经下了决断,无论如何,也必须说服赵应元,为挽回局势尽最大努力。 他知道赵应元心中的想法,无非是担心他流贼的身份,加上手中实力弱小,降明后得不到重用。想要说服他,必然要让他看到足够的利益和加官进爵的希望。 王彦在心中一阵思索,已然有了对策,他向两位大人一拱手,自信的道:“将军自然要投降大明,建奴乃是异族,将军降之,也不过是个奴才,得不到重用,也得不到信任。但是如果将军降明,晚生却能送您一场功名富贵!” 王彦的话,勾起了赵应元的好奇,“哦?什么功名富贵?” “方才我听扬大人言,晋北姜瓖已然降清,正与大顺军激战,山东的清兵已经北返支援。满洲不过二十万,要对付大顺主力,又要守卫北直隶,山东必然空虚,将军何不取之,打起扶明抗清的义旗,天下必然震动,到时候在连接两淮明军,大事可定,将军也会得到朝廷封赏啊!”王彦提起精神道。 赵应元虽是武将,可是在乱世打滚多年,自然不是几句空话便能说服之辈,他微微皱眉,沉思道:“呃~,士衡说得在理!可吾心中还是不安,先不说两淮明军会不会支持,就说吾手下这点人马,打个小县城都难,如何打大城,占山东呢?” “山东失而复得,对局势有大益,除非南方诸公想被千夫所指,晚生不信史阁部能无视这第二次机会。”王彦强辩道。 闻言赵应元一阵沉默,对王彦不由得有些失望。一旁的扬王休见此,突然开口道:“吾与兵部右侍郎李化熙有旧,他如今正奉命招抚豫东义军,吾可亲自前往拜会,料想应该能请来两淮援军!” 闻言赵应元不由一喜,而后看向王彦道:“如此甚好!” 王彦也似乎受到了鼓励,开口道:“将军不必攻城,王鳌永坐镇青州招抚,吾等可假借归降,乘机杀入,而且衡藩亦在城内,吾等可扶衡王座殿,拥藩抗清,天下必然震动。” 听完说词,赵应元暗暗思索觉得甚是可行,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当下便一拍大腿,站起来大笑道:“哈哈??吾没有看错,士衡果然大才,吾就听你之计,杀入青州,尽取山东!” (老朱家的子孙太多,以至于带五行偏旁的字根本不够用,好多字都是老朱家自己造的,济王本来叫朱帅(钅火欠),作者实在不认识,也打不出来,只能改成朱帅钦了。) ------------ 第6章 忆往昔,时光荏苒 这些天来,赵应元时刻都为大军担忧着,现在听从了王彦的谋划,他自然淡定不住,恨不得立马便杀人青州,建立一番基业。 其实在他心里一直都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能起来造反,提着脑袋挣富贵荣华,他又怎能没有野心呢?说点大逆不道的话,李闯以前不过驿站一小卒,却能纵横中原,南面称孤,而他好歹也曾做过河南副将,怎么就不能挣一番基业? 是以当天他便让扬王休带着他的降表,星夜南下去寻大明兵部右侍郎李化熙,敲定名分,获取支援,而大军在歇息片刻后,便立马向东急进,朝百里外的青州赶去。 大军粮草只够三日之食,成败可谓再次一举,若是拿下青州,他赵应元少不得要名扬天下,叫天下英雄为之侧目。 一时间,他不由得意气风发,四十好几的人,仿佛顿时年轻十岁,干劲十足。 可惜事与愿违,大军才走半天,军中便有许多人吃不消了。这也难怪,军中缺粮,就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也是稀得多干的少,营中老弱,喝上几口稀粥勉强不被饿死便是不错了,哪里还有力气跟着大军急行。 半天时间,掉队的,开小差趁机逃跑的人便不下一百人,这让赵应元不得不让大军扎下营来,埋锅造饭,明日再做打算。 因为害怕走了风声,欲夺青州之事,赵应元并没告知大军,除了少数心腹,多数人还不知情,所以军中气氛还是如同之前一样,死气沉沉,没有希望。 用过晚饭,天以慢慢黑了下,王彦却没有歇息,大军的情况让他有些担心,恐怕无法顺利夺取青州,他觉得有必要和赵应元再商量一下,完善谋划,以确保万无一失,当下他便离了自己的营帐,往主营而去。 夜空中璀璨的星河与一弯新月,共同照在地上,不似白日的明亮,却令有一番风味,使人感到梦幻。 王彦行走在营中,夏夜的微风拂过,让他感觉一阵清爽,心中的担忧似乎都因此而减少,他不由停下脚步。 自从甲申之变后,他便一路奔逃,疲于奔命,上次有闲情仰望星空,还是前年武昌乡试后,与族兄与匡社诸多同仁,夜游岳阳楼哩。 时光荏苒,如今他与诸人天南海北,相隔千里,也不知情况如何,想族兄王夫之的才学,应该已经被朝廷征召,委以重任了吧。 一声轻叹,王彦以收回思绪,向前走去,不觉间已经走到帅帐附近。 “你给老子老实点。”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人跑也就算了,将军那么提拔你,都让你当哨总了,你还跑,不是忘恩负义吗?”另一个声音埋怨道。 这时王彦已经看见两名武士压着一人从帅帐出来,仔细一看,尽还是他的老熟人,泼皮刘顺。 “就是!”一名武士不满道。“好多老兄弟都还只是什长,将军如此器重你,你怎能忘恩负义呢?” “哼!你们知道什么?不就是一死吗?老子瞎了眼,恨不早死!”刘顺被人压着,听着他们的抱怨,却似乎很不服气。 王彦和刘顺有过节,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他也没有在放在心上,现在看着两人将刘顺押走,自然也不会在意,毕竟这些天被杀的逃兵又不只他一人,因此他只是微微皱眉,便向营帐走去。 值哨的卫士连忙通报,在赵应元应允后,他正准备挑帘进去,可身后的声音却让他愣住了。 “世人皆知我刘顺是个泼皮,都看不起我,可我也有我的底线,山东已经落入建奴之手,大军一个劲的向青州赶,是要做什么?要老子降建奴,老子当然要跑!将军对我有恩,我不骂他,但是我也不会跟他投降建奴!现在被擒,老子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唉!你个倔驴子!算了,狗子你去让伙房给刘顺准备碗断头饭,明早送他上路吧!” 待武士压着刘顺走远,王彦才进了大帐。 “天色已晚,士衡来寻吾有何事啊?”见王彦进来,赵应元正了正身子,跪坐在案台前道。 “正有事,欲与将军商量!”王彦抛开刚才听到的话语,行了一礼道。 “哦,士衡尽可直言。”赵应元点点头。“来,坐下说。” “晚生觉得诈降之事,还需商量个具体方案。”王彦也跪坐下了。“而且大军的行进速度也要加快。” “吾也正为这两件事烦恼,士衡来寻吾,想必已经有了腹案,快快与吾道来。”身为武将,赵应元的举止言谈皆不粗鲁,在农民军中算是个奇葩。 “那晚生就妄言了!”王彦正了正身子,认真的道。“先说容易办道的,老弱留于此处,留少数人马照应,精锐多带口粮急行,两日应该能赶到青州。” “嗯,吾可以照做。”赵应元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只能搏一搏了。“那如何诈城?” “晚生想拿着将军的降表,率先进城拜会王鳌永,取得他的信任,顺便打探城内虚实。”王彦沉思道。“到时候将军可先在城外等候,若事成,晚生便让人迎大军入城,若是事败,将军便立即带兵南下投两淮史阁部!” “士衡亲自去,会不会太危险。”赵应元如今已经没有选择,况且王彦说的也确实可行,他很愿意王彦立马便去青州,为他赴汤蹈火,可却不能明言,只能假意担心道。 “这点将军不用担心,这次清庭一下就招抚了大半个山东,官绅降者无数,多晚生一人他们也不会生疑,况且将军的处境,想必他们也知晓,现在降过去,他们只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王彦没有注意赵应元的小心思,他一心都放在抗击建清兵上。 “既然士衡有把握,那吾便同意了。”赵应元很是高兴,又接着道。“降表吾现在就写,士衡可明早来取,若还有什么要求,现在也一并说了,吾都应下。” “晚生的要求很简单!”王彦想了想又道。“只需带一勇士同去,将军在给备两匹快马便可!” “哦,吾亲卫营中的赵四,颇为勇武,可以一当十,就让他去如何?”赵应元思索后道。 王彦却没同意,“晚生想让那刘顺前往,望将军应下。” “刘顺?”赵应元一阵沉默,他看了眼王彦,想知道他为什么选刘顺,可王彦却眼观鼻鼻观心的座着不语,他只得思索一阵后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戴罪立功吧!赵四也一同去,明早你们便出发。” 一夜无话,而有人注定无眠。 刘顺便是无眠之人,这一夜他想了许多,却又发现其实没什么可想的,也没什么值得回想的时刻,他的一身生就是这么失败,或许等他死了,这个世界上连个想念他的人都没有。 村里的乡亲不会怀恋他,只会拍手称快,以后都不会被他欺负了。 营里的弟兄也不会想他,他只是个过客,而且以后赌钱也不用担心被他骗了。 至于县城东的李寡妇,就更高兴了,再也不用被他调戏骚扰了。 甚至巷子里的暗娼,也是高兴的,干事不给钱的泼皮,终于少了一个哩! 越想刘顺就越觉得憋的慌,他觉得他的一生太失败了,可是他后悔,他惋惜,却没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十岁那年,建奴破关,越过长城入寇北直隶,他父亲惨死刀下,母亲被建奴奸污后投井自杀,而他躲在床下才得以逃脱。 那一年死在建奴手上的人不计其数,被驱赶着压往关外的人口就有三四十万,北直隶山东之地,只要还剩下的人,几乎家家都与建奴有血海深仇。 可如今好多大官,好多员外都降了哩! 那些平日里比他高贵的人,还没有一个泼皮的骨头硬!突然间刘顺终于找到一件,在他短暂一生中值得一提的事——不降建奴! 天慢慢亮了,被绑在柱子上的刘顺没有等来,那碗他有些小期待的断头饭。 早晨太阳照耀下来,一夜未睡的他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一个身影走到面前,遮住了阳光。 “准备一下,等会你要跟我去做件大事!”身影正是王彦,他一边解绳,一边开口道。 刘顺认出王彦,可他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要做什么大事,脑中一片迷糊,只得任其摆布,满是疑惑,有些不敢相信的道。“我不用死呢?” “是的,不用死了,不过要戴罪立功!”看着刘顺的样子,见他听了并没欢喜的样子,王彦心里颇为高兴,当下笑道。“放心!不会让你投降建奴!” 闻言刘顺十分惊讶的看着王彦,想要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可他还没开口,就被王彦打断了。“事关重大,不能耽搁,要问什么,我路上告诉你,现在随我上路,听我号令便可!”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身后的赵四,牵过一匹战马翻身上去,待二人也都上马,便一挥马鞭,迎着朝阳而去。 ------------ 第7章 王鳌永,招抚山东 自六月底济王无奈降清,山东本可一战而定,但是因为在晋北发动反顺叛乱的姜瓖,倒向清庭,与顺军大战,急需支援,而多尔衮也意识到,入主中原最大的对手乃是大顺军,所以在六月二十九日觉罗巴哈纳、石廷柱奏报平定霸州、沧州、德州、临清之后,他便调其北返,会同叶臣所部,大同姜瓖所部合攻太原。 清军主力撤离山东,可是山东局势却没有好转,各地抗清义军虽然此起彼伏,然而却没有得到支援,他们或忠于顺,或忠于大明,互不统属,各自为战,不少义军由于势单力孤,最后只得无奈降清。 如距离济南不过三百里的新泰县,大顺县令周作鼎,便六次拒绝王鳌永、方大猷的招降,最后在清兵追缴下无奈弃城。 曾经击破十万土寇,解胶州之围的大明登州防抚曾化龙,也在听闻清军占领京畿后,顿感大势已去,同胶州知州郭文祥一道航海南逃。 弘光君臣偏安江左,毫无进取之意,使得王鳌永、方大猷顺利接受了不少州县,但是毕竟清军主力北返,山东空虚,各路义军压力大减,因此直到八月,乐昌、寿光等县依然还有赵慎宽、秦尚行、郭把牌、翟五和尚等数股武装坚持抗清。 王鳌永为了招抚或是逼降这些抗清义军,便进驻青州,与身在济南的清庭巡抚方大猷,一南一北,统筹山东。 因为兵力不足,王鳌永并未带大军前来,不过他也并不担心自身安全。青州乃是大城,古九州之一,是山东排的上号的坚城,以义军的战力,没有万人不可能攻破,但山东显然已经没有近万的义军队伍,加之老朱家的济王被逼投降后,山东招抚之事颇为顺利,是以他是稳坐钓鱼台,只等各路义军来降。 这日王鳌永正端坐州衙中,忽然听闻下人来报。“流串于鲁豫之间的赵应元所部,派遣使者来降。” 作为清庭委派的山东、河南招抚大员,王鳌永对赵应元所部的情况很是了解,自然也明白其尴尬处境,或降明或降清,那是迟早的事。 现在听其要降,他心中不由一喜。 能为他的主子再立一功,他的仕途必然更加顺风顺水,压过济南的方大猷是没有问题。 当下他便让人将来降使者领来,他则放下手中之事,整整官袍,端坐等候。 王彦与刘顺、赵四三人一路快吗加鞭,在当日下午便到了青州城外。 见城池高两丈,宽一丈,可谓少有的坚城。 这样一座大城,若是兵马充足,防守得当,怕是十万大军也攻不下来。 “不知城中有多少清兵?” 王彦不由有些担心起来,若是城内驻扎个几千人马,那赵军诈城也是白诈啊!缺少情报,他心里不由得有些没底了。 先帝一朝,撤了东厂番子,锦衣卫也不得重用,王彦虽然也不喜这些特务组织,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情报方面的用处,他日王彦若掌大权,少不得建立一个完善的情报系统。 “赵四哥,我不通兵事,你跟随赵将军多年,城中防守如何?兵力几何?就交给你来探查了。”三人在离城门不远处慢慢停了下来。 “刘顺你以前混迹于市井,打探消息应该擅长,你也去帮赵四哥摸清青州情况,以备不时之需。”看着坚城和城门处盘查的清兵,王彦脸色有些沉重,“进城后,我去州衙拜会王鳌永,你二人寻间客栈住下,然后见机行事,不能引起清兵的疑心,知道吗?” “诺!公子放心!”两人见他面色沉重,知道事情严重,不能大意,抱拳齐应道。 吩咐完毕,三人打马上前,慢慢向城门走去。 这个时代,能骑马的必然非富即贵,可不是一般小老百姓能骑的起,卫兵早已注意三人,只是看其身后没有大队人马,道也不担心是什么安全问题。 待三人行至跟前,一名清兵小头目便将他们拦住,道也不敢勒索,而是询问来意。 当王彦道明来意,知道这是王鳌永大人重点关注,亲自主持的大事,小头目不敢轻慢,便立马放行,还亲自领着王彦往州衙而去。 一路王彦也没多问,怕其起疑,只是聊了些青州的风土人情,他让刘顺与赵四牵着马去住店,他便跟着小头目到了州衙外。 这时自有人去禀报,他给了小头目一些碎银,便站在州衙前一边思索说辞,一边静静等候。 不多时,便有衙役出来接引王彦进去,将他带到王鳌永面前。 如今多尔衮的第一次剃发令已经被迫取消,可投靠清庭的诸多汉族大员,为了讨好清庭,大多都主动剃发,王鳌永便是其中之一。 一条金钱鼠尾顶在头上,那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与王彦一身深衣,头带四方巾的书生模样相比,王鳌永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 如今的时代,普通百姓还没国家的概念,天下突变,对这些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王权更替,换个皇帝而已,但对于士大夫阶层而言,确是考验品行的关键时刻,他们可是深受儒家教育,忠君爱国,夷夏大防乃是基本准则。 百姓可以降,那是朝廷之过,陷遗民于胡尘。 可你士大夫,世受国恩,食朝廷之禄,受百姓之爱戴,国家破碎,不死节也罢,居然恬不知耻身事夷狄,实在是厚颜无耻至极啊! 见一身故国衣冠的王彦走进来,王鳌永贵为清庭三品大员,摄政王钦定的招抚大臣,却不自信的整了整衣冠,将光秃秃的大脑袋上那金钱鼠尾藏了起来。 见端坐于前的他,王彦心中鄙夷,却没表演出来,而是面带微笑的行礼道:“晚生王彦,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王鳌永微微抬手,忽然意识到王彦这个名字十分熟悉,细思后,惊道。“王彦?可是一曲梁祝动京师的王彦,王士衡?” “浅湛低唱,不值一提,大人见笑了。”王彦没想到他的微名连王鳌永也曾听说,有点惊讶,但还礼貌的回道。 国朝虽然禁止官员押鸡,但是官员与士人却不此为耻,反而以风流韵事为资本,若得哪位行首的青睐,更会成为一段佳话,提高其在士林的名声。 王彦所作梁祝,凄美婉转,深得众多姐儿的欢心,在她们的传唱下,早已被士林所知,传遍京师,甚至随着大批官员南逃,传到了江南一带,而他也被不少人认为是柳三变一般的大才子。 “哈哈~~士衡可是名士,吾怎会不知!”却定身份,王鳌永不由十分高兴,王彦还没道明来意,他却已经下了决心,不管赵应元降与不降,他都要将王彦拉下水。“来来~快点看座,吾要与士衡详谈。” 如今在士林,王彦可算小有名气,他若降清,必然影响更多士人,王鳌永也就能为清庭立更多功劳。最主要的是,王鳌永能给自己降清找个借口,“你看,名士都降清了,人们也不好揪住我一个人不放,是吧!” 对他来说,越多的士大夫降清,他心里的负担就越小。 等衙役将座椅台上,王彦坐定,两人一番交谈,每有惊人之语,王鳌永更是觉得他不凡,招降的想法也就越发强烈,这才想起正事开口道:“吾听下人禀报,士衡此来是为了赵应元投降大清之事!不知有何要求没有?” 闻言王彦起身从袖中拿出赵应元所写书信,双手递给王鳌永道:“此乃赵将军降表,请大人过目。” 赵军不比一般义军,乃是李闯之军,虽然不是嫡系,却也是正规军,值得王鳌永的重视,当下他便仔细看起书信来。 王鳌永的态度,让王彦放心不少,刚才跟着老货东拉西扯,还以为他没有招降之意哩! 信王彦早就看过,还特意让赵应元故意流露出大军的囧境,以及大肆要官要爵,以迷惑对方,让王鳌永相信赵军是真的要投降。 “信吾已看完,粮草不在话下!”果然王鳌永看完书信,不疑有它,一支孤军,粮草断绝,四面皆敌,除了降明,就只能降清,而赵应元索要山东提督一职,则让他基本相信了降清之事,也让他认为赵应元与姜瓖、唐通一样,皆是见风使舵之辈,追求的都是利益二字。 只是如今他才正三品而已,京师中大把的前朝首辅,进士,都没有官位安排,大同的姜瓖,晋、陕交界的唐通,哪一个实力不比赵应元强, 这些人都没有位居高位,赵应元那一点残兵败将,如何当得了提督? 身为清庭大员,王鳌永自然要为清庭着想,他微微皱眉,又接着道:“然爵位之事还需商量,若赵应元肯来降,吾必然向摄政王保举其为山东副将,士衡认为可行否?” 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王彦心中一阵暗喜,脸上却犹豫道:“晚生做不得主,但赵将军明日便可抵达青州,吾会让其亲自来拜访大人。” ------------ 第8章 入青州,应元诈城 王鳌永招抚山东期间,明宗室泰安王朱由弼,山东掌印都司苏邦政,济南推官钟性朴,工部主事余连跃,青州通判李懋学,推官彭钦,纷纷投清。 王鳌永在七月十二日写给多尔衮的奏报中言:“臣于六月二十九日在德州拜疏后,七月初一日行至平原,值恩县土贼猖獗,恩,平两县相聚二十余里,臣因留住平原二日,遣官安抚。旋以省城土贼告急,人心汹汹,历城县知县朱廷翰络绎遣人催臣入省。臣随于初四至禹城,初五至济南,土贼闻臣至,各望风解散。臣亦分头遣官宣布圣朝德意。即有一二顽梗,地方官自足制之,可以不烦大兵。” 由此可见,自济王无奈降清后,山东诸地,招抚都颇为顺利,王鳌永也生了轻慢之心,这也是王彦之计得以实施的重要原因。 二人商量赵应元入城拜会的时间,许以粮草后,王鳌永又透露出拉拢王彦之意,却被王彦巧言含糊过去。 王鳌永也是不急,再他想来,以后来日方长嘛! 王彦退出州衙,刘顺早已在外等候,当下二人便一起回到寻好的客栈。 待天黑时,打探消息的赵四才回来,匆忙喝了口水,便开口道:“都打听清楚了,城内有一个千总,四个把总,一个一共一千二百来人。” “一千二百人!”王彦不待赵四说完,便皱眉打断道:“可有真满州?” 不怪他如此紧张,赵军如今可战之人不过四五百,虽然都是老卒,但是多是几个月都没吃饱过的主,瘦不拉几的,遇见满洲兵,他是真没什么信心。 “呃,没有真满州!都是降兵改编的绿营,战力不强。”见王彦面色沉重,赵四连忙说得道。 “如此还好。”王彦微微点头,“只要能诈开城门,制造混乱,取青州当不在话下。” “后天将军应该能抵达青州,王鳌永答应我为大军准备几日粮草,以解燃眉之急,到时可诓骗他一队人马押粮出去,在大营下手,减少守军人手,而后迅速以拜会名义,带兵抢城!”摸清城中情况,王彦思考着道。“大家先休息,待将军到了,我们在看情况行动,但这两日也不得松懈,城内情报还要继续打探,明白吗?” “公子放心,我们晓得!”刘顺与李四连忙抱拳保证道。 赵应元留下老弱妇孺,带够三日干粮,领着四百多精兵,在王彦出发后不久,也向着青州进发。 不过他军中少马,速度自然缓慢,待粮食吃尽,才走到青州城外。 好在带来的人马都是跟随赵应元多年的老卒,忠诚度不必担心,现在又都明白自身的处境,是以从上到下,都报着攻取青州的决心。 王彦在得知大军已到城外,便令赵四与赵应元取得联系,言明计划,而他则向王鳌永讨来说好的粮草,让赵顺带着借来清军和大车,推到城外去。 为免起疑,王彦则一直留在城内。 押送粮草的清军有一百多人,为首的是个把总,他们不疑有它,被刘顺带到赵军大营。 而赵应元在与赵四联系后,便在营中埋伏好人手,当那些清军将大车推入大营,立马便被围了起来。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精锐,大多是收编过来的义军,拿起刀枪的时间尚短,更没打过硬仗,哪里是赵军对手。 赵应元的手下,可是当过明军,跟过左革五营,又随过李闯的老行伍,身经百战都不是吹嘘。 这一交手,那把总便被赵四一刀削了脑袋,清军一方瞬间就被砍翻十几人,剩下的清军一看,老大都死了,哪里还有勇气再战,再说他们也没必要为清庭效死,立马便跪地乞降了。 收服了压粮的一百名多清军,赵应元立马一边让人准备伙食,一边从清兵中拉出几名小头目,一边又挑选士卒换上清兵的衣服,当安排妥当,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这时伙食也已做好,赵军也不坐下开饭,而是每人拿上起一点吃食,便随着赵应元出来大营,往青州而去。 同赵军上下散发的肃杀之气不同,城内的清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除了值哨之人,大多都在营中赌钱打屁,军官也多不在营中,而是与家中小妾如胶似漆。 城门处一哨清兵向往日一样,盘查着进出青州的人,只是因为战乱,商贾不通,让原本颇具油水之事,变得收益甚微,值哨之人自然索然无味,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处在那里。 这时远处一队人马向城门走来,直到距城五百步时,值哨清兵的才引起注意,他不由得一惊,连忙向坐在身后,闭目养神的小军官道:“王头!有四五百人朝这里过来,您看是不是先把城门关起来!” “四五百人?”那军官也是一惊,慌忙从座椅上站起来,匆匆向城外望去,赵军已经行至离城四百步,如果此时立马关闭城门,那王彦等人可能就要前功尽弃,但是那军官看见走在前面的确是清兵,他不由得微微犹豫,大声的开口问道。“前面可是早上出城送粮的兄弟?” 此时赵应元也十分紧张,听到询问,人马并没停下,而是一边继续走,一边令之前俘获的清军小头目答道:“王哥,是我哩!” “孙狗子啊!”那军官见是熟人,不由得放心不少,但还是问道:“你们把总呢?你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人?” “把总正与赵将军说话哩!”那小头目按着身边赵军交代的说辞答道:“赵将军要感谢王大人赠粮之恩,要入城拜会王大人哩!” 这一番交谈下来,赵军离城门更近了,已经失去关门的时机,那军官听了也不怀疑,只是带着几百人进城拜会似乎不妥,他正想开口,队伍中已经分出一只百人骑兵,冲了过来。 当下那军官顿时大惊,可身边只有二十余人,就算拼死抵抗也挡不住百余精骑,他到也识时务,本就是混吃等死之辈,自然不愿意把命留在这里。 骑兵如风一般冲入城门,二十余名清兵不明所以,本能的避开,让出一条通道。 赵应元勒住战马,在街上停下,心中顺畅无比,在进城的一刻,所有的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大事已成的狂喜。 这时身后的步卒也加速跑起来,待前面身着清军服饰的赵军通过城门,那先前禀报的清兵一愣,随后指着入城的人马愕然道:“王头!这不是早上出城的兄弟啊!” 那军官听了,心里那个气啊! 回身就是一拳,直接将那二愣子打翻在地,身边他的清兵哪里还不明白,一个个冷汗直流,心里狂赞,“还是老大英明啊!” 待步卒全部进城,赵应元赞许的看了一旁小心翼翼站着的清军小官一眼,那老小子也机灵,立马便单膝跪地,拜于赵应元马前,“卑职周勇,愿为将军效死。” 赵应元此时也高兴,笑道:“尔很好,待本将入主青州,定然有尔一份封赏。” “谢将军!”那周勇激动道。 “头儿就是头儿,这见风使舵的功夫,我等小卒可是拍马难及啊!”一众清兵见周勇露脸,得了赞许,心里佩服得要死。 既然已经入城,赵应元便开始分配手下,赵四带着一半骑兵和三百步卒,向城内军营杀去,剩下的一百步兵便在周勇的配合下,上城摆垛,控制城楼,而他则带另一半骑兵,直扑州衙。 赵应元悄无声息的进了青州,王鳌永全不知情,而是与王彦一起纵论天下大势,正谈得高兴,忽然听下人奏报,言“一队人马闯进州衙。” 王鳌永顿时大怒,王彦却道:“肯定是赵将军来降!” 王鳌永心里虽然不高兴,但既然人已经进来,他身为清庭招抚大员,自然要接待接待,当下便领着两名卫士,同王彦出了偏厅,往大堂走去。 王彦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异常紧张,夺取青州只能让赵军有个安身之地,但如果擒杀清庭的山东招抚大臣王鳌永,责必然使得山东震动,赵军才能凭借威势,号召远近,夺取整个山东。 一时间,王彦不由得抓紧了藏于袖中的短剑,只要情况不对,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将王鳌永留下。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大堂外,王鳌永却突然看见,一将领持刀露刃,在兵卒的簇拥下向里走来。 一心以为赵应元是率部前来归降的王鳌永顿时魂飞魄散,仓皇的想要向后院逃去,可是王彦怎会给他机会,一把抽出袖中短剑,挡在他的面前。 “士衡可要害我!”王鳌永大惊失色。 “卖主求荣,数典忘祖之辈,吾恨不能早杀之。”王彦岂会和他废话,抄着短剑就向其捅来。 此时王鳌永的护卫也反应过来,连忙挥刀迎上,逼开了王彦,大声呼道:“大人快走!” 王彦毕竟是个书生,不是护卫对手,两刀便被逼到一旁,王鳌永也乘机向后院跑去。 这时赵应元带着人马已经赶了上来,两名将王彦逼得囊狈不堪的护卫对视了一眼,便舍了王彦向其冲去,不多时便被乱刀剁死。 自古便有主将死,护卫皆斩的规矩,清庭对此更是严厉,为防止汉人叛乱,便将其家眷收于京中,为保家人安全,由不得两人不生死相护。 “吾来迟以,士衡伤得重否?”一番争斗下来,王鳌永已经跑得没影,赵应元失去目标,便停下来关心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王彦不是护卫对手,被砍中两刀,可他却没有心思查看伤势,反而催道:“将军还是乘早抓住王鳌永为紧!” “传吾将令,拿获王鳌永者賞金五十两,拿获部堂以下官员一人者賞银十两!” ------------ 第9章 国朝策,借虏平寇 城内人声鼎沸,喊杀声不绝于耳,让躲入后院的王鳌永心惊胆战。 城内有一千多清兵,发现赵军入城,必然会来搭救于他,可左等右等,却不见人马出现,反而喊杀声逐渐减小。 赵军很快就会搜到后院,王鳌永不敢在等,无奈之下只得翻墙藏入士绅之家。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入城的赵军几乎没碰见任何像样的抵抗,青州被清庭招抚不过一个多月时间,谈不上什么忠心,所以城内清军在得知王鳌永失踪,诸多官员被擒后,立马鸟作兽散,有甚者摇身一变,就成了赵军部下。 王彦在草草包扎之后,便指挥着士卒打起明旗,贴出安民告示。 这时青州士绅才知道,青州城再次王旗大变,大家又成大明的子民了。 见清军在青州已经大势已去,那些原本降清的官绅立马向赵应元表示屈服,王鳌永藏于清庭委派的青州道韩昭宣府中。 此时面临赵军搜索,为保老命,韩昭宣便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将王鳌永献于赵应元面前。 隔日赵军便于城外设坛,将王鳌永等剃发投清之人,尽数诛杀! 一时间山东震动,抗清义军再次蜂起,离青州较近的乐昌,寿光等地的抗清武装首领秦尚行,郭把牌等人纷纷遣使青州,表示愿意听从赵应元号令共同抗清。 为了扩大影响,赵应元又听从王彦之言,欲扶衡藩座殿,号招远近,然而衡王却是个脓包,早在七月间就已经向清庭献了降书,唯恐赵军拥其抗清,而惹来杀身之祸,只知“哭泣,眼肿如桃”。 王彦见此气得不行,大家为你老朱家赴汤蹈火,身为太祖后人,却此般做派,着实让人寒心,这为他心上铺上一层阴霾。 赵应元却不管这些,他只是要个名分,管你衡王愿不愿意,不来与他夺权更好。 多日所见,也让王彦多少看清赵应元的军阀本性,可是为了山东抗清的大业,也为了梦中的画面不会出现,他还是必须为其出谋划策,一定要将清军挡下来。 一晃十几日过去,赵军自攻下青州后,除了将滞留于外的老弱接回,就没了新的动作。 这倒不是赵应元不想作为,而是实力有限,他不过四五百可战之兵,收降城内清兵后也不过一千五人左右,而且新降之兵多于老卒,军中不稳,他根本不敢有所行动。 这日王彦正带人清点青州府库,却突然有人来报,说是赵应元紧急招他回去。 王彦便放下手上的事情,随着来人迅速回到州衙,却见赵应元与扬王休一脸阴沉的端坐在前,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八月十日杨王休南下,寻李化熙商讨归顺大明,乞要援兵之事。八月十四日,赵应元与王彦诈取青州,诛杀王鳌永。今日是八月二十九日,杨王休历经十九天时间,才返回青州。 这些日子以来,赵应元一直春风得意,如果事态进展顺利,二人不会这般脸色,难道南方诸臣真的要坐视山东沦丧。 “士衡既然到了,那扬大人就将事态说于他听听吧!”待王彦进来,让其座定后,赵应元阴沉着脸说道。 “吾也没有想到,事情果然如同赵将军所言。”扬王休亦是面色沉重,慢慢的将此次南下发生的事道了出来。“吾八月二十日遇李化熙,言明归降之事,乞要援兵不得,随于八月二十二寻史都师于江北,苦苦哀求,亦不得支援。南方诸臣奉行联虏平寇之策,怕得罪清庭,根本不会支援山东,吾等已成弃民。” “什么?联虏平寇?”王彦大惊失色,心中猛然冒起一阵邪火。“腐儒误国!宋朝之谏犹在眼前,诸臣如此,岂不是坐看国土沦丧!他们不怕千夫所指吗?” 自弘光登极,史公督师,山东之民无不踊跃思郊,南望王师,如盼时雨。而南方君臣却以大顺为贼,视清方为友,不顾民族大义,顿兵不进,千里河山拱手相让,陷遗民于胡尘,却自以为得计,能够坐山观虎斗,能够避免引火烧身,一味退让,实在愚不可及。 “唉!吾也没有想到,南方诸臣,目光如此短浅,如此迂腐。”扬王休一声长叹,三人不由得陷入沉默。 片刻后赵应元才开口道:“事已至此,本将前无所依,后无所凭,只靠营中孤军,恐难以面对清庭反扑,二位可能教吾啊?” 赵军占领青州后,虽然扩充了不少实力,可一旦清兵南下,就凭手中一千多人马,无论如何也没有保住青州的可能。 王彦在经过刚才的气愤后,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夺取青州向南方请援是他的谋划,如今事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想出补救之法,以赵应元的为人,必然不会在相信他,山东抗清之事说不定就彻底败坏了,而王彦是绝对不允许这一切发生地。 可是如何来解决眼前困境,赵应元又是十分有主见之人,王彦却需要技巧。“将军!晚生有上中下三策,可供参考!” “既有对策,士衡可速速道来。”赵应元闻言不禁有些期待,正了正身子道。“可先言上策!” “上策行险,但如若成功,却收货最大!”王彦微微行了一礼,徐徐道来。“将军当速发大军,直扑济南,乘清军尚未南下,控制整个山东,而后整合诸路义军,当有一战之力,若能抵挡清军,通侯之賞,当不在话下。” “发大军直扑济南?”赵应元一阵思索,犹豫片刻后道。“吾军中降卒重多,尚未归心,大军不稳,况且济南乃是坚城,如不能下,必然军心动摇,到时候青州再失,吾岂不又成丧家之犬。此计不妥,士衡可言下策!” 王彦心里不由得一叹,如今清庭在山东兵力空虚,加之诛杀王鳌永后,义军再次蜂起,山东动荡,济南方大猷手中根本没有多少兵马,正是席卷山东的最好时机,可赵应元却迷恋青州,不愿舍弃刚刚到手的舒适生活。 农民军放弃拿手的流动作战,而死抱着城池不放,让王彦不由得想起梦中出现过的另一支武装,他们曾席卷大半个中国,最后却在攻陷南京后,被纸醉金迷的生活迷惑,落了个困死天京的悲惨结局。 “晚生的下策最为安全。”王彦调整心态后,接着说道。“将军可胁藩南渡,投靠四镇之一高杰所部,同为闯军出身,必然会受其重用,当也不失官位,不失一身荣华。” “不妥,不妥,还是不妥。”闻言赵应元约微思考,便拒绝道。“吾等好不容易得了青州,大好基业岂可轻言摧毁,况且吾若不与清兵一战,以败军之身,仓皇南逃,也必然为人不耻,得不到重用,士衡还是说说中策吧。” 王彦的下次与中策其实并没前后之分,相反是最无奈之策,他心中最想赵应元采纳的是上次,其次是下次,最后才是中策。 上策可以让他拥有一次与清庭直接对抗的机会,而且胜负尚未可知,命运掌握在自己之手,可以奋勇去争。 下策则可以让他安全退回江淮,从新寻找能够扛起抗清大旗的官员。 中策反而最为无奈,要将一切交与他人,能否成功不在自身,而在时局演变,全听天命。 “中策虽然看似中庸,却最易变成死局。”王彦心里颇为无奈的说道。“晚生最近清查青州府库,得白银四十五万两,粮草三十万担,料想原本是王鳌永招降义军之用,现在尽入将军之手。有这些钱粮,将军便可就地招兵买马,操练大军,若清军南下,也可以凭城而守,不于清军浪战,一旦山西顺军取胜,或是天下有变,将军便可凭借独守青州之威名,横扫清军,立不世之功业!” “哈哈~此策到是甚合吾意!”赵应元既不愿意冒险,又舍不得到手基业,赵军都是他的老部下,整个青州的命运自然由他乾坤独断。“那就麻烦王大人与士衡,处理招募新卒,完善城防之事了。” “愿为将军效命!”当下王彦只得与杨王休齐声道。 “吾定要将青州打造成铁桶一般。”赵应元十分满意,而后挥挥手道。“好了,汝二人退下去准备吧!” “是!”王彦与一脸忧郁的杨王休便一起退出了大堂。 分别后,王彦立马行动起来。 他让士卒在四门竖旗招兵,有马给银四两八钱,骡兵给银三两八钱,步兵一两八钱,外加一钱。青州附近不少抗清义士纷纷来投,四五日间,王彦便招了五百于人,这让他阴沉的心情好上不少。 一晃时间到了九月初五,青州城里却迎来一波南来的客人,赵应元起初很上心,但明白其责任并非招抚山东,而是北使清庭后便不在搭理。 王彦便接下招待左懋第北使团的责任,与其相谈甚多,分别时声泪俱下的言道:“劝君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 当北使团北行,另一个不好的消息也从北方传来,青州城内顿时如临大敌。 ------------ 第10章 平青州,虏兵南下 青州事变后,在济南的山东巡抚方大猷惶惶不安,他手头只有一营人马,防守省城都嫌不够,自然无法发兵剿灭赵应元。 这时刚刚归附的山东各地,也因为王鳌永被杀,而变得不稳。 一时间方大猷连济南都不敢出,更别提安抚诸地,招降义军了。眼看山东局势就要崩坏,他这条清庭老狗,只好向主子摇尾乞援,求清庭速发真满洲官兵,星夜南迟。 多尔衮听闻他的奏报,知道事态严重,虽然清军正与山西顺军激战,但还是决定立马派兵支援。 在京的梅勒章京和托、梅勒额真李率泰火速率领一万大军赶赴山东,平定青州赵应元。 等消息传入青州,时间已是九月十日,而清兵在九月初六已经抵达济南。 清庭反应如此迅速,让赵应元等人大吃一惊,他一边命令王彦尽快招募训练人马,一边命令骑兵出城探查敌情,收拢城外百姓,坚壁清野以抗清兵。 这一切都让王彦倍感忧心,如果再给他一些时日,他定能练出一支能战之兵,可现在清庭来的实在太快,时至今日他也不过才招募三千人马。 自从奴首努尔哈赤起兵以来,大明便是败多胜少,孙承宗、卢象升、祖大寿、何可纲、李摔教,甚至洪承畴都或死或败或降于满清之手,与这些朝廷大员,久经沙场的大将相比,王彦不过是个没中进士的落第举人,他实在没有信心,面对即将到来的近万满洲军。 事实上王彦得到的消息并不准确,杀奔山东的清兵远不只万人,除了真满洲,多尔衮还从北直隶、山东、豫北招来一万绿营兵助战,意图一举荡平山东。 和托与李率泰九月初六到达济南后,便在方大猷的推荐下,带着熟悉青州情况的降臣前大明青州守备李士元一起,已经于九月初九往青州进发。 如今以到九月十一日,清军旦夕可至,而赵军却还没有做好开战的准备。 王彦只得打起精神,尽量做好手中的事情,完善城防,使得赵军能有一战之力。 这时他在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在城上巡视。 城墙上被征调的民夫同士卒们一起将一条条滚木、巨石抬上城墙,损坏的墙朵也有匠人正在加固,一口口大缸、大锅被立了起来,整个城上仿佛工地一般热火朝天,这让王彦心中的忧郁减轻不少,百姓和士卒的支持,让他看见了一丝守住青州的希望。 来到城楼处,下面是一队队推着小车,携家带口涌入城内的百姓。 王鳌永死在青州,人们害怕清军报复,加之赵应元派遣骑兵驱赶,城外百姓为躲避即将到来的清军,一部分举家南逃,一部分则选择躲入青州。 王彦握着腰间宝剑,看着城下场景,心里想的确实另一福画面,“会失败吗?吾绝不能让青州陷于清军之手!” 他收回思绪,却看见远处官道上,两名骑士绝尘而来,而在他们在身后几里处,更是扬起大片尘埃,王彦顿时大惊失色。 “跟吾下去,速速疏通成门,迎他们进城!”这时他已经看清那两名骑士,正是赵应元派出城外打探清军,驱赶百姓的骑兵。 王彦领着护卫匆匆下城,可城门处已经被几辆大车堵死,却是有人不顾赵应元之令,想要逃出这个是非之地。 “怎么回事?速速把车推开!”王彦见此顿时大怒。 守为城门的兵卒听了,却是一脸为难,他身后的护卫见此,则立马上前,要将堵住城门的车辆推回来,可是推车的家丁却是不干,一白面无须的阴悔男子突然厉声喝道:“知不知这是谁的东西,咱家到要看看谁敢推动车辆?一个个不想活了是吧!尽然敢阻止咱家出城!” 看那扬起的尘埃,清军离青州不过数里,一刻钟内骑兵就能杀到,可城门处却出现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观其外表,闻其言行,王彦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当下更是愤怒,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怒道:“阉货!敢阻碍大事,是要寻死么?” “你要做什么~”那太监见王彦怒而拔剑,脸色不由一变,可是长时间作威作福的他,已经嚣张跋扈惯了,听了王彦骂他,顿觉丢了面子,因而仗着主子身份硬顶道。“咱家可是衡王近臣,得最了咱家,就是得罪了王府,尔是要以下犯上么?” 两名骑士一路狂奔,回到城下,却被人群挡在城外,入不了城,脸上写满了焦急。王彦见此知道军情紧急,不能再等,再看阉货厉色的模样,脸色顿时阴沉到了极点。 太监见他脸色变化,却自以为得计,认为王彦被他的王府身份吓住,一时间下不来台,满脸轻蔑的说道:“哼~什么东西,还不给咱家开路,要是??” 太监话还没说完,王彦却突然提着宝剑刺了过来,老阉货原本自得脸上,瞬间变得煞白。 “啊~”王彦虽是书生,可自从主持招募兵卒以来,他时常跟随军士演练,那太监岂是他的对手,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一剑刺穿。 众人看着王彦从尸体上抽出宝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之前阻挠家丁一个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而军士们则变得一脸肃然。 “有再敢不听号令者,就是此般下场!”王彦拔出宝剑,一脚将尸体踹倒,环视众人,大声命令道。“速速疏通城门!”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在王彦按剑注视下,堵在城门处的大车很快就被推开,片刻间原本堵死的城门也就通畅起来。 两名骑士也跟着百姓迅速入城,他们来到王彦身前,带着哭腔道:“公子,出城的兄弟全完了!” 王彦在军中没有军职,也没有大明朝封赏的官位,只能算是赵应元的幕僚,军中诸人看其年轻,便多称其为公子。 这两名骑士王彦都认识,一个叫郑有才,一个是当初一箭射穿他大腿的王威。 这时他见二人浑身带伤,盔甲上还插着羽箭,已经明白事态严重,再看远处扬起的尘埃离城越来越近,他连忙命令身边士卒帮助百姓进城,而后迅速关闭城门。 “郑有才,你速度回州衙向赵将军禀报情况。”城门处,士卒们迅速行动起来,王彦一边转身上城,一边对二人说道。“王威,你随我上城,给我说说清兵情况。”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令护卫通报各门守将,又让城内兵卒迅速上城防守,整个青州顿时便运动起来。 “你们遇见了多少清兵,你可知晓?”来到城楼上,王彦站在墙朵边,看着远方即将出现的黑线问道。 “我们一百多号弟兄在四十里外李家堡,与南下的清兵前锋撞上,他们满山遍野而来,至少有两千余众。”王威一脸痛苦的回忆道。“发现敌情,我们便立马调转马头回撤,可还是被清兵发现,他们马快,兄弟们接连中箭落马,眼看都要完蛋,最后马总哨带着兄弟们拼死断后,才让我同郑有才杀了出来。” 赵军与清军的第一次交锋,就让赵应元最为精锐的骑营,几乎全军覆没,这对王彦对整个青州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而且清军前锋骑兵就有两千人,那加上中军后军,南下的清军必然远远超过情报所说的万人,这让王彦心头一沉。 他让带伤的王威先下去处理伤势,自己则思索着守城对策,片刻后一脸阴沉的赵应元也在一群赵军将领的簇拥下来到城上。 这时远处的清兵终于出现在城外,两千多匹战马奔驰过来,尘土蔽天,大地和城池都随着马蹄的节奏颤抖,城上的新卒们哪里见过此等声势,一个个被吓得脸色煞白。 这些蓝甲清兵嚣张至极,在城下来回奔驰,不时有人弯弓搭箭,将利箭射上城来,虽然没造成伤亡,可却使得赵军一阵慌乱。 清军根本没将赵军放在眼里,笑骂侮辱之声不绝于耳,一队最后赶来的骑兵甚至冲到护城河下,而他们每人手中居然都提着一颗人头,嚣张至极的在护城河边堆成了一座小土包。 城上的赵应元与诸多赵军将校脸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性情火爆的赵四气得破口大骂,跪在城上请命出战,为骑营的弟兄报仇,却被赵应元喝住。 以赵军实力更本没有与清军野战的本钱,他五百老卒,只今天便折了一百,骑兵全失,哪里还敢浪战,当下只得下令士卒死守,严禁擅自出战。 城下清军都是骑兵,虽然嚣张却不会傻到,自以为骑兵能攻陷坚城,他们在城下折腾嘲笑一番,便退到城外安全处安营扎寨,根本不派遣人马监视城内赵军,狂妄自大至极。 赵应元与王彦就这样看着他们在城外扎下营塞,毫无办法,赵军骑军尽失,步军还没冲到人家营前,人家就已经提刀上马等着你来了,根本没法打。 (青州之变历史上发生在九月,作者这里提前到八月,入山东的清军人数也有所增加。) ------------ 第11章 北虏至,大兵围城 城楼上的赵应元目睹着城外的两千清军扎下营盘,片刻后又目送着一只黄甲和蓝甲组成的骑兵进入大营,就当他以为攻打青州的清军就只有城下的六七千人马时,远处一只绵延数里的步军却彻底击垮了赵应元的信心。 围城的清军足有两万之众,其中真满洲镶黄精骑一千五百人,汉军正蓝旗四千五百人,剩下的就是一万四千余人的绿营兵,而赵军算上刚刚招募的新卒,也不过四千余人。 兵法有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清军是赵军五倍不止,而赵军却不能避之,座困青州,如果得不到支援,那几乎就是死境。 这时随着绿营赶来,清军便将青州围去三面,只留南面城门,赵应元虽然对守住青州缺乏信心,可如今骑兵尽失,围三缺一,这样的老把戏,他岂会上当。 见清军扎下营塞,并没有夜战的打算,赵应元便与王彦等人一同退回州衙,商量对策。 今夜的青州内外火光连天,城外清军帅帐里,四位清庭大员同样正在商量着攻破青州之法。 帐中四人,并非都是满人,只有为首的噶布什贤甲喇章京和托是真满州,另外三人都是投清的汉人。然而四人虽然以和托为主,可攻城的主力却是临沂总兵王国栋的绿营兵和李率泰的汉军正蓝旗人马。 城内,州衙中。 青州官员与乡绅们也悉数到齐。 端坐在首位的乃是明朝宗室衡王殿下,其次才是青州的真正主宰,威武将军赵应元与扬王休大人。 青州诸多官员与赵军将领,以及刘氏、冯氏、翟氏等大族士绅则分坐两侧。 堂上诸人,衡王完全只是个牌面,他没有抗清之心,只求能保住自身性命,他肥硕的身躯座在那里,就同个雕塑一般。 官绅们对于赵应元也是不喜,流寇出身的他,自然也得不到他们的真正支持。 只有赵军上下,还算可用,他们跟随赵应元多年,且王鳌永死于赵军之手,清军破城后必然会对他们展开报复,可他们虽然想尽力,却缺乏见识和谋略,根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环视堂中诸人,王彦已经看出每个人的心态,大战将起,人心却是各异,他心里不由得更加苦涩了。 赵应元端坐着,等待诸人提出对守城的看法,可时间慢慢过去,堂上却是一阵沉默,他原本就不好的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更加难看。 王彦见此只得硬着头皮站立出来,他走到大堂中央,向端坐在前的衡王、赵应元、杨王休各行一礼,而后提声说道:“奴势虽凶,可守而挫之,晚生有三策,将军若纳,当保青州不失。” 见王彦打破沉默,赵应元心里一喜,同时心又平添几分愧疚,当初如果听他之言,今日岂会坐困青州。 这时赵应元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他看着王彦道:“士衡三策,具体何解?” “晚生三策,其一曰练兵,府库中尚有银三十万两,城外躲入城中的青壮不下万人,各大族中亦有可战子弟数千,将军可提出重赏,招募新卒,以战练兵!”王彦思索着道。 事情看上去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赵应元不由微微点头,示意王彦继续往下说。 “其二,便是明间谍,严密巡查城中可疑人等,严防清庭细作。”王彦微微停顿,整理思绪后接着说道。“其三便是请援,满洲毕竟不过二十万,既要对付山西顺军,又要守卫京畿,不可能再向山东曾兵,而如今山东清军尽聚于此,济南、德州、胶东等地必然空虚,有道是唇亡齿寒,将军可派遣使者,联络诸路义军,或令其攻打济南等地,或袭扰清军粮道,或招其前来助战,使得清军疲于奔命,将军则凭城而守,不与其野外浪战,待清军粮尽,其自退也!” 闻言,堂上诸人不禁一阵私语,暗赞有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却悄然退了出去。 城外,清军帅帐里。 和托,李率泰,王国栋,李士元四人,正研究着攻破青州的方法。 和托道:“今日前锋一战,斩杀赵军骑兵百人,可谓大功!然而青州毕竟是坚城,河宽城厚,吾等又来的甚急,缺少攻城器械,不知诸位可有破城之法。”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下官早已派遣细作,联络城中旧识,只要摸清城内兵力,再有内应接应,料想破城不难。”李士元面带微笑道。 这时果有卫士禀报,城中来人以至营外,和托便让人将他引进帐来,那人愕然便是悄然退出州衙的青州道韩昭宣。 他因为献王鳌永有功,被赵应元免除一死,却丢了官位,此时清兵攻来,李士元派人一联络,他便再次决定投降清庭。 四人连忙询问他城中的情况,得知城内正在招兵买马,诛杀清庭细作,甚至派遣使者油说义军袭扰清军后方和粮道后,四人不由得脸色微变。 如此一来,破青州似乎不像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赵应元此人还是颇有能耐啊!”听完,一旁的李率泰微微感叹道。 韩昭宣却神秘一笑。“将军有所不知,出此谋略之人,却并非赵应元。” “那时何人?”闻言四人不由得来了兴趣,李士元思索后道:“可是杨王休,他曾是明庭山西潼关兵备道,又是李闯的兵府侍郎,知兵事,懂谋略,也在情理之中。” 韩昭宣却没急着回答,在将四人目光都吸引过来后,才说道:“诸位有所不知,此人名叫王彦,不过一举人,却颇有才学,入青州,扶立衡藩都是他的谋划。” 四人在心中暗暗记下王彦之名,又继续探讨了一番破城之法,既然发现原本以为轻松可破的青州,还真不好打了,不由得有些沮丧。 “既然强攻不易,那何不智取?”李士元见众人没商量个所以然出来,突然开口道。 “如何智取,李大人可与本将速速道来。”颇为苦恼的和托听了,不由得眉头一挑。 “赵军本质不过是草寇,吾观赵应元与杨王休都曾在明顺之间摇摆,可见并非什么忠义之人,所图不过功利二字,将军何不许下重利,招其来降!至于那王彦,并不掌权,只要说动赵、扬二人,一书生也就无关大局了。”李士元道。 “不妥~不妥~”和托听了认真思索一番,最后还是拒绝道。“赵贼杀吾大清国兵部侍郎、山东招抚史王鳌永,破坏大清在山东的基业,岂可轻易饶恕!本将若放过他,还给予富贵,将来必然有人效仿。而且摄政王恨其入骨,欲杀之而后快,本将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李大人还是另想它策吧。” 身为汉人,李士元自然不敢质疑和托和摄政王多尔衮,因此只得应道:“将军考虑周全。” “诸位可还有它法?”和托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再次询问道。 “末将仔细思考了王彦之策,虽都是良策,计成后能给吾大军带来不少麻烦,但是赵军先天不足,那便是实力太过弱小,而那些计策都需要时间,吾等只需再其新卒还为行成战力之前,一举破城便可。”李率泰说道。 几人一思索都觉得在理,城内赵军只有四千余人,且多是新卒,要招募新卒和训练都都需要时间,而联络各路义军,更不是一两天能够完成的事,只要大军能迅速攻破青州,这些谋划就全成空谈。 “哈哈~既如此,明日大军便直接攻城,让赵贼见识一下吾大清勇士的厉害!”和托十分赞同李率泰之言,大笑着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临清总兵官王国栋道:“王总兵,明天能否攻陷青州,本将就看你的表现了。” 攻城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粗活,自然不能满人和旗人来干,那就只能是投降过来的绿营人马。 “卑职遵命,定然不会辜负将军期望!”王国栋、李率泰的官位都比和托要高得多,可是因为其是满人,王国栋这个总兵官却不得不在他这个甲喇额真面前低声下气的说道。 “好了,今天就商谈到此,明天大举攻城,破城后,可纵兵三日,李将军安排好巡哨值夜之人,就都退下吧!”和托见诸事已了,便挥手说道。 “'喳~”四人齐应一声,便退出了帅帐。 是夜,两军相安无事,清军几天急行,来到城下,正需要养精蓄锐,不会夜里抢城,而赵军却因为兵力不足,无力偷袭,两方都默契的保持着青州城的最后宁静。 (作者查阅史料,只知王鳌永躲于乡绅家中被擒,这里小说为了情节需要,就安排在韩昭宣头上。在青州之变中,李士元确实与韩昭宣有所勾结,不过历史上韩昭宣,最后起兵反清,最后兵败被杀!) ------------ 第12章 战火起,血战绿营 黎明时分,天空中才出现一丝朝霞,寂静的青州城便活动起来。 城内,赵军诸多将校,指挥着一队队新卒登上城墙,王彦也套上一件轻甲,带着护卫,来到城楼上。 能否守住青州,就看今天一战了。 今过昨夜的商量,青州大族迫于赵应元的压力,同意派遣族中子弟上城作战,他们的加入,使得守城的大军达到六千余人。 只是随着人马增多,城内的器械却显得有些不足,大明朝军制,两分习刀矛,六分习弓弩,两分习火器,可如今青州城内弓弩却只有两千张,还不占大军的四成,火气更是少的可怜,只有鸟统一百五十杆,而且火药奇缺,这对守城的赵军十分不利。 不过好在清军来的甚急,多是轻装疾行,昨日并没有看见火炮和大批火器入营,只要顶住了清军今天的猛攻,让新卒们见了血,赵应元便有了一只历经战火的可战之兵,再加上城内上万青壮,胜负将尚未可知。 城外,清军大营也随着早晨的第一丝朝霞,活动起来,大批绿营兵涌出营盘,将附近树林里的巨木一根根放倒,而后做成攻城的云梯,撞城车,攻守双方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最后准备。 时间慢慢流逝,一架架云梯和撞城车,被随军的匠人打造出来,而守卫青州的赵军也终于迎来了这即将面对最后时刻。 此时太阳已经移至当空,给十月的山东大地带来无限温暖,可守城的士卒却无暇体验它的美好,一个个紧张的流出汗来。 “呜呜~” 绵延不觉的号角声响起,一阵阵肃杀之气从清军大营中蔓延而出,使得天地一片肃然。 伴随着号角和有节奏的鼓点,一队队扛着云梯,推着撞城车,打着绿旗的绿营兵鱼贯而出,足有一万之众。紧随其后的便是李率泰的汉军正蓝旗四千五百名人马,最后出场的则是和托的一千五百人的满洲镶黄精锐。 “哄~哄~哄~” 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震耳欲聋,城下清军出了大营,一步步向青州压来,如排山倒海一般。 王彦与赵应元等人站在城头,注视清军的行动,城楼上赵军的战鼓也随着清军的移动,而有节奏的响起,鼓舞着城上士卒的士气。 这些鼓点仿佛每一下都敲打王彦心头,使他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挂在腰间的佩剑。 随着清军慢慢逼近,巨大的压力不断冲击着守军的心灵,赵军将校只得在城上来回奔走,大声疾呼着赵应元的军令。 “清军即将攻城,众军不许慌乱!” “东张西望,临阵抛弃军器者,斩!” “士卒各归本位,临阵脱逃者,不听号令者,立斩不赦!” 一股股紧张之气,在将校的疾呼声中,迅速在城上蔓延,而清军也终于在离城五百步之处停了下来。 两万清军在青州城下摆好阵势,绿营居前,两旗在后,盔甲鲜明,刀枪林立,旌旗蔽日,散发着阵阵杀气。 城上的新卒,见此却多已脸色煞白,有甚者,整个身体都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岳武穆曾说过,上得阵,手里拿得住枪,口里还有唾的,就是好兵了,而城上新卒还为开战,胆寒者却已经不在少数。 这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与普通人的区别吧! 观清军气势,王彦心中不由一暗,虽然不愿意承认,可与之相比,城上的赵军无疑弱上太多。面对城下数万清军散发的阵阵杀气,整个青州城仿佛怒海小舟般,危如累卵。 黑云压城城欲摧,那和托一声令下,传令的骑兵,便扛着令旗在大军之前,来回奔驰,惊起阵阵尘埃。 临清总兵官王国栋,是攻城主力,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指着青州城就是一声大喝。“将军有令,攻破青州,纵兵三日。” “噹~噹~噹~” 随着一声令,位于阵前的绿营兵问声而动,前排的刀盾手一边向前推进,一边敲击着手中盾牌,发出阵阵整齐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的枪兵,最后则是大片的弓箭手,他们踩着整齐的步子,踏起满天尘土,口中齐声大喊道:“攻破青州,诛杀赵贼,纵兵三日!” 呐喊声,震天动地,使得城上守军为之黯然。 王彦见此急忙令身后力士,敲起战鼓,在阵阵鼓声中,赵应元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大声怒吼道:“诛杀建奴,建功立业,再此一战!” 城上的军校也不断的鼓励着身边新卒。 “弟兄们,封妻荫子,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建奴与吾等同样不过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刀下去照样会死,兄弟们,没什么好怕的!” “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弟兄们随吾杀虏啊!” 一声声呐喊,终于为城上守军提起一丝士气,弓箭手、鸟统手已经在城墙边上就位,那一口口铁锅和大缸中也装满热水和沸油。 这时清军终于走到离城三百步,随着一声声“冲啊!”“杀啊!”的呐喊,一万余人的绿营兵突然发足狂奔,顿时便如同决堤了的洪水一般,汹涌的向青州冲来。 “嗖~嗖~” 城上的弓手,在清兵狂奔的那一刻,立马弯弓拉箭,射出一排定位箭。 数百只羽箭,插在离城百步的空地上,箭尾震荡,发出嗡嗡声响。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弓箭手准备,第一队射!” “第二队射!第三队射!” 城上军校,一手操刀,指着城下快速冲来的清军,不停的大声报告着离城距离,指挥着城上弓手,射出一波波箭雨。 “噗~噗~噗~” 两千张强弓,射出满天箭雨,一阵阵羽箭入体声中,清军瞬间就倒下四百余人,使得前进速度为之一滞。 “举盾!不要慌!给老子继续冲。” 在军官的令下,前排的刀盾手纷纷举起手中盾牌,冒着头顶的箭雨和打来的鸟统,冲到了护城河河边。 时间紧迫,清军准备也不充分,为了速战速决,并未填河,一部分长梯横倒下去,架在河上,刀盾手和长枪兵便冲了过来。 “弓箭手自由射杀!” “长枪兵上前,阻止清兵登城!” 几轮箭雨后,清军冲到城下,一架架云梯被树立起来,吊桥绳索也被悍勇的清兵斩断,撞城车被推了过来,城上守军也立马进行调整。 滚石擂木不断被守军抛下,被砸中的清军立马脑浆迸裂,鲜血撒了满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一缸缸沸腾的开水,迎着登城清军倒下,顿时便烫伤大片人马。 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肉香味和焦臭味迎风飘起,确是火油倾泻而下,它烧毁了云梯,又点燃了攀爬的清军,使他们一个个惨叫着跌落下去,带着浑身大火在城下四处乱撞,最后被活活烧死。 惨烈的场面,没有使得攻城的清军停下脚步,反而迎来更加猛烈的冲击,而城上的新卒却以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脸色煞白。 此时清军的弓手也已经冲到河边,他们并不过河,而是弯弓拉箭,就与城上赵军对射起来。 随着两边对射,城上赵军顿时出现伤亡,中箭跌落城下者,不计其数,惨叫声不绝于耳。 此时赵军与清军的差距顿时显现出来,随着伤亡的出现,原本有条不絮的防守立马出现混乱。 血腥的场面,绝望的惨叫,让新卒脑中一片空白,本能的想要逃离这地狱般的战场,城防随着恐惧的蔓延,顿时松动混乱起来。 一时间,清军在数段城墙同时取得突破,数十名清兵登上城来。 城楼处,赵应元见此,脸色不由得一寒,清军虽然已经付出将近千人的伤亡,可开战不到半个时辰就登上城墙,赵军想要守住青州一天时间,都已经十分艰难。 随着清兵登城,城上新卒变得更加混乱,若不是将校约束,老卒拼死抵抗,恐怕立马就要崩溃。 转眼之间,登上城墙的清兵已近百人,缺口瞬间阔大,如果不将登城的清军迅速打下去,破城将只在旦夕之间。 “兄弟跟本将一起,将他们丢下城去!”事态发展,使得赵应元在开战还没多久,便不得不用上手中底牌,他抽出腰刀,怒吼一声,带着身后五十名亲卫,就向城上清军猛扑过去。 王彦也提起长剑,跟在他身后加入战团。 “杀啊!” 阵阵怒吼中,他们便与占据缺口的清军撞在一起,顿时便血肉飞溅。 大明一朝将领都有家丁,他们的待遇远好于普通兵卒,都是难得的勇猛之士,是一只军队的主要战力。 赵应元身后的五十名亲卫也是如此,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精兵,穿着好甲,操着好刀,远非一般赵军可比,比一般都绿营也要精锐,他们猛然加入战团,立马让处于崩溃边缘的赵军,稳住了阵脚。 可是长约数里的城墙上,四处都是清兵的突破口,赵应元刚将一小股清军丢下城楼,另一处却又登上数十人,一时间他与亲卫只能疲于奔命,若无对策,青州失陷只在迟早之间。 ------------ 第13章 三段击,王彦守城 城楼上,王彦浑身是血,几名赵军护在他身前,为他挡去清军攻来的刀剑。 城上不断有赵军被乱刀砍死,也不断有清兵被长枪挑下城墙,每一段城墙都上演着同样惨烈的厮杀。 这时王彦早已舍下佩剑,拿起一把方便劈砍的长刀,他一介书生,可死在他刀下的清兵已经不下三人,自身也四处带伤。 城上的赵军不可谓不用命,可清兵却更为凶猛,赵军毕竟新卒太多,虽然拼死抵抗,却也改变不了登上城楼的清兵越来越多的事实。 赵军在城上被杀的节节败退,仅凭赵应元和他的护卫,根本无法扭转战局。 王彦看着不断倒下的赵军,心里万分交集,却没有丝毫办法,只得提着长刀陪着兄弟们一起厮杀,期望能通过他们的死战将清军赶下城墙。 刘顺一直护在他左右,本想拉他下城,可此时也只得操刀跟上,紧紧守护在王彦身边。 鲜血的刺激下,王彦表现的十分悍勇,他不顾身上伤势,一刀劈翻身前的清兵,又见远处一名赵军鸟统手被清兵逼的狼狈不堪。 他想点火却被清兵一刀打断,最后只得拿着统杆匆忙抵挡,王彦想要去救他,可还未接近,鸟统手已经被清兵砍翻在地。 看着倒地的他和掉在一旁的鸟统,王彦却突然愣住了,连迎面劈来的长刀都没有发现,好在刘顺一直注意他的情况,一刀逼退攻来的清兵,而后摇晃着王彦身体道:“公子!太危险了!快随我下城吧!” 王彦回过神来,见刘顺拖着他往后拽,突然挣脱他的好意,兴奋的对他说道:“快!帮我将鸟统手集合起来!” 闻言刘顺却不明白,在这样危机的时刻,王彦要招集那近战能力差劲的鸟统手何用,不由漏出满脸疑惑。 城下,和托等人注视着城上大战。 清兵攻城将近一个时辰,绿营的伤亡已经达到一千五百余人,让一向视汉人生死如草芥的他也不禁一阵肉疼,不过好在守军新卒太多,随着清军登城,清兵伤亡反而少了许多。 看着不断攀爬上城的清兵,已经开始控制一段段城墙,他知道守军崩溃就在眼前,要不了多久,他便能征服青州。 一次冲锋,便可拿下六千余人守卫的青州,他和托的战绩,又将添上隆重的一笔啊! 赵应元不过尔尔,青州也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和托心中顿时生出一丝骄狂。 城上,赵应元不停的挥刀砍杀着身前清兵,可登城的清军却不见减少,反而他和亲卫被逼的节节后退,这让他感到一阵绝望,心里甚至有了一丝想要弃城逃走的想法。 连主将都失去了对胜利的希望,更不用说普通士卒,整个青州守军全凭一口血气苦苦支撑,这时只要任何一点出现问题,守军将彻底崩溃。 “嘭~嘭~嘭~” 在这危急时刻,城上突然响起一排排鸟统声响。 鸟统手不善近战,随着清军登城,他们发挥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是以他们多退到刀盾兵和长枪手的后面,得以被保存下来。 王彦带着刘顺和几名亲卫在城上一阵冲杀,很快便聚集了三十多名统手,而他脑中的画面也使他的思路不断完善。 三段式射击,早在大明开国之初就以存在,沐英用此平定云南,而王彦脑海中出现的画面,与此基本吻合,可他却不知具体该如何操作,只能简单的将集合在身边的统手分为三队,一边轰击清军,一边摸索战法。 鸟统与弓箭相比,在于他威力巨大,战场上常见一人身上插着数支羽箭,却依然提刀握枪的与人战作一团,可人若是中上一统,却是基本玩完。 鸟统的缺点是每放一统,就要重新填放弹药,耗费时间,无法形成连续火力压制敌军,可三段击之法却解决了这一问题。 其实操作起来不难,关键是点子,王彦身边的统手只听他稍微讲解,便都明白过来。 城墙上狭窄,根本无法闪避,统手们一队齐射就瞬间撂倒七八名清兵,这让厮杀的赵军和清兵都微微一愣。 “嘭~嘭~嘭~” 连续的统声响起,一股占据一段城墙的清兵顿时便被赶下城去,王彦连忙指挥收拢过来的赵军恢复防守,阻止清兵再次登城。 鸟统手建功,使得赵军气势为之一振,岌岌可危的城防居然慢慢稳定下来。 鸟统手在刀盾兵和长枪手的护卫下,不断在城上推进,虽说不时有鸟统炸膛,造成统手伤亡,可立马便有新聚拢的统手补上,登城的清军居然被清理大半。 同赵军一样,清军同样激战了一个时辰,能一直压着赵军打,那时因为他们登上城墙,有打垮赵军的希望,可是现在出现的鸟统手,却使得原本占据优势他们,慢慢落入下风,此消彼长之下,士气顿时一泻千里。 绿营兵与真满洲不同,他们善于打顺风仗,却没有决一死战的信念,若有利可图,自然悍勇异常,若遇上硬战,则多是出工不出力,保存自己小命为先。 看着不断倒下的同伴,那被鸟统轰得稀烂的尸体,众多清兵不由得胆寒,赵应元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变化,顿时精神一振,领着赵军一边疾呼,一边乘势猛压过来。 城下,和托看见登城清军不断减少,骄狂的脸上不由得一寒,一旁的王国栋见此心中恐惧,原本以为部下能轻松攻取青州为他长脸,现在却要考虑若是攻城失败,将如何承受和托的怒火,一时间他不禁冷汗直流。 “哗啦~” 一阵喧哗,攻城的清兵突然如潮水般退下,士气已泄,这第一轮猛攻,就这样异想不到的败下阵来。 城墙上,赵军将清兵打退,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之声,士卒们不顾疲惫,舞动手中刀枪,疯狂的宣泄着心中的恐惧与喜悦,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原本将要崩溃的他们,既然将清兵赶下城墙。 经过这场血战,此时的赵军已经不是当初的赵军,通过血的洗礼,他们蜕变成了一支敢战之师,而王彦也随着这场胜利,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威望。 城下,数名清兵将校跪在和托身前,一个个锤头丧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将军,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我保证这次一定能攻下城池!”一旁的王国栋见和托阴沉着脸,怕他拿自己手下泄愤,连忙说道。 和托知道清军本就准备不足,火炮攻城器械都没到齐,他本想凭借清军威势,一举荡平青州,可却败下阵来。 这时他看了王国栋一眼,却不言语,他跟随多尔衮多年,深明战阵之事,就是汉人兵书也多有涉猎,自然知道今天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而有损大军士气。 经过刚才一战,绿营兵已经不堪大用,而和托又舍不得真满洲勇士的性命,自然不可能再打,当下只得阴沉着脸,冷冷的道出“回营”二字,便调转马头,往大营而去。 很快城外清军便撤回大营,原本喧嚣的战场一下子变得寂静,只留下满地的鲜血和尸体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冷风吹过,城上的守军也从胜利的喜悦中恢复过来,老卒们疲惫的身体顿时一阵虚脱,便同横七竖八的尸体,躺着或靠在一起。 看着满地鲜血,断肢,翻起的皮肉下阴森的白骨,以及流出来的内脏,新卒们在紧张和激情过后,脸色惨白,一股恶心之感充上脑门,翻腾的胃里,污浊之物,一口口的涌现出来。 是夜,青州府衙内。 白天的战场已经被清理出来,王彦与赵应元等人便端坐在堂上,听着手下人等的汇报。 此一战,清兵伤亡两千余人,而作为守方的赵军居然同样战死两千余人,这让原本打退清军,心里颇为振奋的赵应元脸色一变。 这样的结果,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算得上是一场胜利,才一战而已,守军已经骤减三成,而与人员伤亡相比,器械的损耗同样触目惊心,羽箭已经不足五万支,鸟统炸膛二十余杆,火药也是奇缺,若是在打上一两场,赵军将陷于无兵可战,无器可用的境地。 城外,清军帅帐里,同样总结着今天一战。 通过一场血战,赵军已经得到将近四千历经战阵的勇士,要想打下青州,付出的伤亡已经不可估量。 真满洲兵少,死一个都是很大的损失,绿营兵又丧失了士气,和托已经不在急于破城,是以众人很快达成共识,火炮和其它器械没到之前,不会再强攻城池。 这时商量完毕,和托便让一众清军将领退了下去,然而却将李士元留了下。 李士元乃是聪明之人,只是微微一想,就已经知道了和托的意图,今天大军受挫,想必他见强攻不行,便动了招降的心思。 只是李士元有些不明白,和托不是说多尔衮不想让赵应元活着吗?难道他敢违背多尔衮的意志,还是?? (作者需要大家的鼓励和支持,多多评论和推荐吧!) ------------ 第14章 赵应元,欲降清庭 第一天的血战过后,青州内外再次平静下来。 清军没有继续攻城,得到喘息的赵应元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次进攻,极有可能就是一锤子买卖。 昨日一战,清军战死两千,可赵军损失更为惨重,这样猛烈的攻击,和托和他手下的清军,只要再保持三天,赵军的血就会流干。 和托为什么停手,这对赵应元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虽然王彦从城内青壮中又挑选了两千余人补入赵军,可器械的损失却无法补齐,赵应元对守卫青州已经丧失了信心。 赵应元前半生郁郁不得志,后半生则四处流串,犹如丧家之犬,好不容易在今年时来运转,随着李闯攻破京畿,他身份从流寇转正为与大明朝挣正统的大顺官军,可惜还没来得及享受转变的红利,又惊闻天下突变,满清入关,而他的授封之地也因此陷于敌手。 从坐镇一方的大员,又变回流串于鲁豫之间的草寇,几个月之间,四面皆敌,粮草全无,他险些陷入绝境。 可就在这时,他又得了山东大城青州,本以为可以因此建立一番功业,从此封妻荫子,享尽富贵荣华,可转眼间又陷于清军重围,沦为笼中困兽,坐等被屠。 几个月间,他便几经起伏,一次次希望过后,总是巨大的失望,不信天命的他,也不禁在想他的失败,或许真就是上天的安排,这对于不惑之年的他,打击可想而知。 王彦给他献的对策,都需要时间,而城外的清军显然不会一直坐等下去,赵应元和他的赵军,最后结局就只在这几日之间,即将面临的结果,使他一阵颓然。 几次起伏,几次失败,似乎已经耗尽了赵应元的雄心,也让人看清他的本质,不过是一志大才疏之辈罢了。 今日,日上三竿,赵应元才从新纳的小妾身上起来,而后也不关心青州的防务,独自喝起酒来。 可就在他将迷离大醉之际,韩昭宣却闯了进来,见其这般模样,心里不由得更加有底,他不顾赵应元的怒目,反而笑道:“将军这是在坐而等死么?” 赵应元早就吩咐,今日任何人都不见,现在韩昭宣不仅闯进来了,还提及他伤心之事,他顿时大怒,一把掀翻桌上酒菜,拿起一旁长刀,指着韩昭宣怒目而视道:“汝是在耻笑本将吗?汝觉得本将刀不利乎?” 韩昭宣本想来一出苏秦说齐的把戏,不想赵应元根本不配合,反而要杀他,顿时便吓坏了,知道自己玩现了,他连忙解释道:“在下绝不敢耻笑将军!在下是来救将军性命的啊!” “救吾性命?”赵应元虽然喝了不少酒,头脑却十分清醒,他知道韩昭宣不会无聊到自己找死,于是将刀往桌前一拍道。“今日,汝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吾便让汝尝尝吾之宝刀,是何滋味!” 赵应元性情虽然凶狠,但是平日对待士人和文官态度都还不错,只是如今局势令他绝望,因此才变得暴怒起来。 “在下岂敢欺骗将军!”韩昭宣见那长刀,身上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不敢再卖什么关子,连忙解释道。“在下为将军带来一位客人,他可以为将军解惑,救青州于水火!” “哦?”赵应元虽有些疑惑,但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因而还是决定见上一见。“人在何处,可带来看看,若说得有理,本将便不再计较汝今日孟浪之罪,若说的没理,那休要怪本将无情!” “那人就在衙外,在下这就将他引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影被韩昭宣带进屋来,愕然便是本该身处城外清营的汉奸李士元。 “在下大清朝青州守备李士元,见过赵将军!” 李士元进来后,开门见山,直接自报来路,这让赵应元一阵惊讶。 在赵应元想来,他与清庭似乎没有什么可谈,他杀死清庭的山东招抚大臣,清庭必然恨他入骨。 若是他手中势力强劲,那清庭到还有可能不计前嫌的和他谈谈,可如今局势,青州已是清军囊中之物,他也是板上鱼肉,直接弄死得了,还谈什么谈嘛。 “不知李大人此来为何?”当下赵应元一伸手,示意李士元与韩昭宣坐下,而后疑惑的问道。 李士元气定神闲的坐下,挥手轻轻拂去身上灰尘,而后看着赵应元微微笑道:“特来救将军性命!” 韩昭宣这样说,赵应元只当他大言不惭,是个笑话,可李士元这样说,那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赵应元顿时严肃起来,说出了心中想法。“李大人是想让吾归降清朝?” “然也!”李士元满意的一笑,继续说道:“只要赵军将归降大清,不仅可以保存手下人马,加官进爵亦不在话下!” 清庭不仅不严惩,反而还有封赏,这赵应元已然心动,可又觉得太不真实,不惑之年的他经历丰富,不会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因而谨慎道。“吾杀王鳌永,又破坏了大清朝在山东的基业,自觉与清军仇怨甚深,大清为什么招抚吾呢?” “将军过虑了!”李士元敏锐的从赵应元言语中察觉到他的心态,他不说满清,不说满洲,而是大清和大清朝,显然已经动心,他当下便笑道。“吾大清朝兵威之盛,所向披靡,但毕是异族统华夏,以小族御大族,竟兵力有限,今后想要一统天下,少不得汉族兵源,而昨日一战,将军已经证明了赵军的实力,对于强军,大清自然需要拉拢!” “至于王鳌永之事,将军也不必担心!”李士元微微停顿,道出昨晚便于和托商量好的说辞。“青州之事,摄政王知道的并不详细,吾可让巡抚大人再上奏本,言王鳌永虐民被诛,悪首已然伏法,今将军以全城复归大清,必然得朝廷重赏,如姜瓖般封候都不在话下!” “李大人此言当真?”封候对于赵应元的诱惑非常大,若真如李士元所言,他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更进一步得到封赏,投清无疑是他心中最好的选择,比坐困青州的风险低太多。 “哈哈~自然当真!”李士元接着道。“若将军不信,今夜在下愿在府城北门城楼上设宴,双方各带甲士前往,和托将军愿与您钻刀歃血对天起誓,约定归降之事。” 有清军主将,真满洲和托出面作保,赵应元已经不疑有它,当下双方便约定晚上之事,李士元便于韩昭宣退出了房间。 人走后,赵应元心中颇为兴奋,颓废之气一扫而空,为了归降顺利,他秘密接触心腹,又解了王彦兵权,便召集众人言明降清之事。 青州之前就被清军攻取过一次,官绅们就算心里不愿也不敢反对,杨王休则一脸阴沉坐着不发一言,赵军将校都是赵应元心腹,事先已经通气,只有王彦听了脸色煞白。 如今普通人还没有形成明显的国家民族的概率,加之清庭还没漏出凶狠的一面,入关后大量启用汉族降臣,在大汉奸洪承畴的辅佐下,甚至减免了税负,稳定了清庭在北方的局面,这也是为什么北方,起初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抗的原因。 蛮夷不可怕,懂得收买人心又拥有统治技巧的蛮夷才可怕,才是我大汉族的心腹之患啊! 青州守军握于赵应元之手,投清之事根本不容他人质疑,很快王彦、刘顺等其他二百多不愿投清之人,便被赵军拿下,关于大营之中。 夜晚,北门城楼上酒乐大张。 和托与李率泰等人带着一百名真满洲,果然前来赴宴,城上赵军足有一千余人,随时可支援城楼,赵应元根本不怕清军耍诈。 和托与诸多清军将领,能来赵军掌握的城楼赴宴,让赵应元彻底打消了心中的一切疑虑,众人在宴席间推杯换盏,一片和气。 城内,王彦刘顺等人被关在营内,被守卫的赵军限制起来。 赵应元夺取青州,打起抗清义旗,刘顺是打心里想要好好为赵应元卖命,可是没想到他居然投降清庭,刘顺心里自然愤怒万分,自被拿下,知道降清之事后,便大骂不止! 营中不少人亦是跟着他一起,大骂赵应元,扬王休等人,其中青州本地一秀才钱一枫,更是骂得最为激烈。 同他们相比,王彦却显得异常安静,倒不是他不恨赵应元,而是这一次对他打击太过巨大。 他一心想辅助赵应元抗击清军,挡住清军南下,为南方重整旗鼓赢得时间,可是还是失败了。 他不由怀疑,一切是否都是命中注定,他梦里看到的画面,就将来必然发生的一切,是命运,是天注定,是无法改变的将来,而这样的想法折磨着他,令他无法振作起来。 营中骂声还在继续,赵应元无法听到,可却慢慢让王彦清醒过来,“只是经此一败,就要放弃吗?上天不会无缘无故的让人看见将来的画面,这是大汉族历代圣贤在给世人警醒,让他改变将要发生的一切。” 王彦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他必须改变大明的命运,所以勉强振作精神,思考着如何逃离这里,可就在这时,他心里却突然一愣。 青州城防是他亲手安排,城上有大军巡查,四门日夜都有专人看守,清军细作根本无法入城,那李士元如何进的青州?难道?? ------------ 第15章 中敌计,青州之变 李士元能进入青州说降赵应元,城内必然有内应接应,而他们之所以能悄无声息的进城,唯一的解释就是城门守将已经被内应收买。 王彦在联想李士元在北门城楼设宴,那看守北门的守将周勇定然已经投降清军,只要他们在宴会上突然发乱,赵应元等人定然凶多吉少! 从一开始,清军就没有打算放过赵应元! 想到此处王彦身体突然惊出一身冷汗,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猛然站立起来,嘴里惊呼道:“不好!中奸贼之计矣!” 一旁的刘顺不明白王彦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他停下口中唾骂,楞楞的向他看来。 王彦吸引了众人目光,可他并没有解释,而是急忙走到了营房的门边,对着门外看守的赵军士卒大声喊道:“速去禀报赵应元,周勇已经降清,千万小心宴会有诈。” 王彦现在虽然恨赵应元入骨,可他却不希望赵军就这样毁在他的手里,况且清军一旦入城,城内百姓定然少不了一场兵祸,他和被关押的两百多名兄弟也必死无疑。 王彦大声呼喊,惊动了门外看守的士卒,可他不过一名小卒,身份卑微,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做得了主,不过青州城的新卒都是王彦主持招募和训练,对王彦被赵应元下狱之事,他本就同情,现在又惊闻清军使诈,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一溜烟的跑开,去寻找留营的长官了。 焦急的等待中,王彦在营房内来回走动,他的反常让众人感觉到事不寻常,纷纷安静下来,肃然的站在一起。 赵军将校都去赴宴,片刻后留守大营的军官才被那士卒带来,王彦一看还是老熟人王威,他因为之前负伤,无法赴宴,便被留下来看守大营。 王彦连忙将自己的推测说与他听,可是才讲到一半,却被一声突然传来的炮响打断。 只听闻“轰隆”一声,诸人俱是一愣,而王彦则颓废的靠在墙上,仿佛虚脱般没气力的自言自语道:“完了!迟了!” 城楼上,李士元摆下二十余桌,赵应元与前来的和托等人推杯换盏,正相谈甚欢之间,号炮之声突发,赴宴的清军顺势发乱,抽刀便砍,赵云应元顿时便被同桌的和托砍城重伤。 和托带来的一百名清军,都是镶黄精锐,货真价实的真满洲,而赵应元则觉的在自己地盘,并没安排多少人马赴宴,大队赵军人马都在城楼之外护卫。 以有心算无心,容易,以无心防有心,难! 猝不及防之间,赴宴的赵军将校就被捅死大半,赵应元等人顿时大惊失色,拖着受伤的身体就想逃跑,可这时从城下突然涌上一只兵马,对着他们挥刀便砍,确是已经投清的城门守将周勇,带着麾下步军前来为清兵助战。 见是赵军冲上来,赵应元等人起初还是一喜,可随着几名跑在前面的赵军将校被迎面砍倒,才猛然反应过来。 一时间,赵应元与赵军诸多将校,便被堵在城楼之内,他是又惊又怒,指着上来的周勇破口大骂。“贼子!吾待汝不薄,为何叛吾!” 当初赵应元进青州,见周勇机灵,便将他留下重用,提拔为北门守将。 那周勇自知理亏,不敢回答,只是闷头砍杀赵军。 片刻间,赴宴的赵军便死伤大半,扬王休一介文臣,岂是如狼似虎的清兵的对手,他狼狈不堪的躲避着劈来的刀剑,但还是被逼入绝境,他自知必死,便不再闪躲,而是突然指着赵应元道:“将军害吾!今死,名节亦不保矣!” 说完他就一头撞破门窗,从城楼跳下,坠城而亡。 此时城门早已被周勇手下打开,城外埋伏的清军一拥而进,瞬间就冲入城内。 “嘭~嘭~嘭~” 一排鸟统声响起,刚冲进城的清兵便被迎面撞来的一直赵军放倒数十人。 关押王彦等人的大营就位于城北,他们听见号炮之声,随后青州城外顿时鼎沸,而后又听见阵阵喊杀声,惊呼声,便知清军已经进城。 王彦虽然心里丧气,可现在却不是颓废的时候,“清军已经进城”的惊呼在城内四处响起,城内赵军已经大乱,如果此时在不想办法杀出去,等清军控制青州,那他们就彻底全完了。 赵军军官被清军一锅端了,营内赵军士卒群龙无首,明知清军进城,赵应元危急,却无人做主,不知应该如何才好。 王威知道事态严重,也顾不得赵应元之命,便将王彦等人放了出来。 那日一战,王彦在赵军中建立了不少威望,在军官尽失的情况下,士卒也都服他。 当下他便让刘顺、王威等几个还在的小军官,简单的整顿了一下营内士卒,随得可战之兵一千五百余人。 他带着人马出了营门,王威等人想直奔南门逃出青州,却被王彦拉着。 清军围城三面,独留南门,今夜既然用计诈城,自然知道混乱之中的赵军,本能的就会向南门逃去,清军肯定早有准备。 听了王彦的解释,王威等人也觉得有理,便安着王彦的指引,随着他直奔北门而去,没想到才出营门,就迎面撞上了入城的清军。 好在这股清军不过一千多人,三轮排枪过后,尽然被王彦他们逼着退了回去。 王彦领着一千五百多人,一直将这股清军逼退到北门城下,清军才勉强稳住阵脚。 而这时,城楼上的战斗也到了最后时刻。 赵应元被接连砍中,已然已经不行,被赵四等人护在中间,苦苦支撑。 王彦见此却没有救援的意思,反而立马让王威带着一队人马冲到城下,堵住城上清军下城的台阶,这让本来以为大局已定的和托不不由得一惊。 今夜他动用九千大军攻取青州,东西两门各两千绿营兵,南门外埋伏着李率泰的四千五百名汉军正蓝旗,用于抓捕南逃的赵军,在留下八千绿营和一部镶黄骑兵留守三座大营,反而北门因为势在必得,投入最少,除了带着一百镶黄精锐和周勇投诚的人马,城外只留下一千绿营接应。 和托没想到,大乱之下的赵军既然会集结上千人马,而他们不从南门仓皇出逃,反正直扑北门。 被围在城楼上的赵应元,身边已经只剩下十人,赵四等人虽然死战,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瞬间又被清军砍死四人。 赵应元这时已经看见城下指挥兵马猛冲城门的王彦等人,他心里说不出的苦涩,看着身盘旧人一个个倒下,他已经万念俱灰。 “赵四!汝等不要管吾,跳下去还有一线有机!”城上的清军与周勇手下加起来却足有五百多人,赵应元等人根本不可能杀下去,见自己身受重伤已然必死,赵应元突然对身边还活着赵四等人吼道。 赵应元虽然百般不是,可他对待身边的老人却十分不错,是以他沉浮多年,旧人却依然跟随在他身边。 “将军无需多言!”赵四等人听了他的话,却不打算离去,反而一边抵挡清军,一边坚定的回道。“吾等愿随将军同死!” 一时间,看着一个个在他周围为他抵挡刀剑的身影,不断倒下,赵应元不禁虎目含泪,他知道自己不死,老弟兄们都得留在这里,忽然间他大喝一声,“悔不听士衡之言,至有今日下场!” 英雄也罢!狗贼也罢! 是非功过,后人评说! 赵应元引刀自刎,惊呆了赵四等人,也让清军为之一愣,然而随后却又在一声声揭斯底里哀嚎中战作一团。 剩下的六名赵军将校,并未安着赵应元的遗言自寻生路,反而悲愤的冲向清兵,想要夺回赵应元的尸身。 可是城上清兵实在太多,片刻间,六人便只剩赵四一人,他背着赵应元的尸身,挥刀与清兵乱战,一步步的向城楼边上冲去,身上不断被清兵砍中,最后被四杆长枪活生生的捅死。 古有田横五百士,今有应元麾下军。 惨烈之气,在城上蔓延,就连他们对手,也被这一幅幅画面所震撼。 随着城上赵军全军覆灭,赵应元身死,城下的王彦也不禁眼泪横流,所有的恨意都随之消散,只剩下无限的感叹,忽然他脑海里居然浮现一段文字,那是几百年后另一个世界对这场事变的记载。 “甲申年九月,赵应元、杨王休入青州,杀王鳌永,扶立衡藩抗清,山东震动!清庭随发真满官兵,星夜南驰,” “甲申年十月,清兵至青州,降官李士元献计智取,勾结城内官绅,威逼利诱,迫使赵应元、扬王休降清。” “当夜,元于府城北门设宴,酒乐大张,清兵伏兵城外,席间炮声突发,赵、扬被当场击杀,赵军大乱,清军拥入城中,格杀余党,青州反清事变随告失败,史称青州之变。” 青州之变已然失败,可王彦身边却依然还一千五百多名兵士同清军激战,历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改变~ ------------ 第16章 城以破,誓死不降 城楼上的赵军被清军清理干净,和托便令周勇带领手下,猛冲台阶,支援城门处阻挡王彦出城的绿营兵。 控制城楼后,城上的清兵又不断射下羽箭,让已经冲进门洞赵军攻势一滞,尽被城下的绿营兵挡了下来,出不了城。 这时的北门,王彦领着一千多名赵军,猛冲挡在门洞处绿营兵,城上的清军又往下猛冲王彦的赵军,局面顿时陷入焦灼之态。 如果这是平时,赵军能与同等数量的清兵战个平手,王彦肯定会倍感振奋,但现在他心里却是十分焦急。 城内赵军大乱,将校全失,清军很快就会从其它方向入城,如果不能早点杀出去,他们必然会腹背受敌,最后全死在北门之下。 两军混战,短兵相接,王彦拿手鸟统战法,也失去了发挥的空间,只能勉强压制一下城上的箭雨。 时间慢慢流逝,局势对王彦越来越不利,他已经底牌尽失,没有别的力量可以用来扭转战局。 城楼上,和托默默注视着城下的战斗,不由得对王彦提起了几分兴趣,他原以为王士衡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善于出谋划策的谋士,没想到他统领兵马的本事也不差,满洲人敬畏强者,今赵应元已死,他便对王彦生出了招降之心。 王彦等人在城下苦战,却冲不垮挡路得清兵,内心正焦急之间,身后赵军却又突然大哗,原来是从其他城门进城的清军,赶来支援。 一时间,赵军腹背受敌,失败已在眼前。 以前的王彦会觉得自己战死,也是无关紧要的,可是现在的王彦却不会那么想。 他让定自己是汉族历代先贤选中的人,他肩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使命,所以觉不能轻易的死在这里。 一瞬间,他心里的不甘,化作满腔悲愤,使他双目通红,使他疯狂的砍杀身前清军,他的揭斯底里,使得清军都一阵动容。 “王士衡!降了吧!”看着不停挥刀乱战的王彦,和托脸上露出惜才之色。“你们汉人不是有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战到此时,汝已经尽力了!” 王彦冲在众人之前,左右砍杀,可他毕竟不是战将,不善搏杀,若不是刘顺等人拼死护着,恐怕早已身赴黄泉,对于和托招降之语,他充耳不闻,只是用手中战刀猛烈挥击,倾诉着他的选择。 那青州秀才钱一枫身中一箭,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衫,听闻和托之语,又见王彦漠然回应,却突然耻笑道。“尔等蛮夷,岂能理解吾中土英雄,只闻识时务者为俊杰,却不闻舍生取义,杀生成仁乎?” 和托闻言,顿时脸色一寒,清军入关以来,汉族大员降者无数,整个北直隶、山东,都没有遇见像样的抵抗,一个青州却已经折损了他两三千人马。 他好意招降,王彦不予理睬也罢! 城下一小卒居然还敢耻笑于他! 若汉人,人人如此,他大清岂敢窥视中华。 一时间,他思绪复杂,也不在言语,皱眉看着城下厮杀。 随着入城的清军前来支援,王彦的处境越发艰难,他带了的一千五百多名士卒,已经死伤大半,而剩下的兵士又被清军分割,他自身也已身中数刀,无力再战。 可赵军虽然处于绝境,却无一人乞降,中华从来不缺乏汉奸,可也从未缺少过敢于死战的勇士。 城上,韩昭宣看见这等场面,看着一个个倒下的赵军士卒,心里却没有得胜的喜悦,他不禁问自己,富贵荣华是否就真的那么重要,是否现在的一切,就真是他想要的一切。 不觉之间,韩昭宣内心生出了一丝愧疚,居然让他鬼使神差般扶着墙朵,带着一丝哭腔向下喊道:“王士衡,吾两榜进士,朝中大员,吾都降了,汝一介举人,何苦丢了性命!” “吾与尔,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彦被众人护在中间,听闻城上有人喊话,一脸决然的回道。“大明朝有投降的首辅,有投降的进士,有投降的将军,却不会有投降的举人王彦。” 悲壮之气随着王彦的回答,在众人中迅速蔓延。 “吾青州秀才钱一枫,不降满清!” “吾青州霍士杰,不降满清!” “吾沧州刘顺,誓死不降!” “吾陕西王威,于尔等建奴决一死战!” “吾等愿随公子共赴黄泉!” ?? 一声声呐喊从城下赵军口中呼出,汇聚成一道洪流,震撼着周围的清军,也让王彦泪流满面。 赵军没有因为陷于清兵重围而一蹶不振,反而因为王彦之言,变得悍不畏死! 城上的韩昭宣、李士元、李率泰等汉员见此,脸上说不出的难看。 和托知道招降已经没有看能,便也收起惜才之心,决定痛下杀手,然而他身后的清军却突然一阵混乱。 “看!大营起火了!” “不好!有骑兵向这里冲来。” 和托听见身后清兵惊呼,连忙回头望去,却见北门外清军主营陷于一片火光中,满天遍野的喊杀声随之而来,不知有多少人马往青州杀来。 “赵军兄弟莫慌,乐昌赵慎宽领三千人马,前来助战!” “乐昌秦尚行一千人马在此!” “寿光郭把牌、翟吾和尚,来也!” 一时间,整个青州北门外,亮起近万支火把,数千大军如同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他们猛攻清军北大营,顿时便火光满天,而一队百人骑兵,则呼喊着向城门外狙击王彦的清兵冲来。 这些人正是当初赵应元听从王彦之策,联络的几路义军,他们深知唇亡齿寒到道理,一得到青州被围的消息,便行动起来。 其中离青州比较远的悲守政、马瑞恒、刘桐相等部已经相济南运动,而离青州甚近的乐昌、寿光等地的义军,则直接点齐人马,奔青州而来。 当年大凌河之战,明军数次解围都已失败告终,后来洪承畴坐困锦州半年,大明援军亦是无力解围,原因便是明军无法与清军野战。 这些义军原本是没有实力与清军野外浪战,更不要说攻击清兵大营,可是和托带着清军主力攻打青州,留守的八千多清军又要分守东面、西面、北面三座大营,加之掉以轻心,便给了义军可乘之机,使得他们能够偷袭得手。 若是赵应元见到这幅画面,心里一定更加懊悔,他只需多坚持一日,便能得到多股义军的支援,而他也不至于自刎而死。 城北大营只有两千多名清军留守,且多是绿营,他们打顺风仗还行,现在被突然袭击,必然被杀得措手不及。 和托见大营被义军攻破,心里满是愤怒,又懊悔自己轻敌,没有注意活动在青州附近的义军。 今夜他就算攻取了青州,清军的损失也必然不轻,恼怒之下,他决定必须留下这些义军,使得山东一战而定。 当下他连忙让将校压制城上清兵的混乱,又让人通知埋伏在南门外的四千五百名汉军正蓝旗大军,已及城内诸路清军,让他们杀回北门,想要一举全歼前来助战的义军。 而这时义军骑兵已经杀到城下,那些阻挡王彦出城的清兵顿时便被骑兵冲垮,已经杀到门洞处的王彦等人顿时大喜,身边还未战死的赵军立马拥着他杀出了出来。 这时义军又在吊桥上倒下火油,也不在顾及城内还在死战的赵军,便一扔火把阻断了清兵追击的道路。 看着护着自己死战的兄弟,还有不少困于城中,王彦心里十分不舍,也十分愧疚,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清军骑兵一旦赶来,他和解救他的义军,都会折在这里。 当下他回望青州城,听着城内还在拼杀的刀剑声,惨叫声,忍着心中悲痛恨声说道:“走!” 城上的和托见义军并不恋战,面色不禁一寒,再看王彦等人要走,不禁大怒,他一把拿过身边士卒手中的长弓,弯弓搭箭,就是含怒一射。 城下赵军正转身离去,催不及防之间,只觉得一阵冷风拂过,王彦后背便被羽箭射中,而他的整个身子也立马倒了下去。 王彦他们已经离城一百五十步,这样的距离弓箭已经很难发挥威力,可射他的却是善于弓箭的满人和托,加之他含怒一击,王彦顿时便昏死过去。 一旁的刘顺见此,顿时大惊失色,众人不敢在待在青州城下,便急忙架起昏迷的王彦跟随着义军往清军的北大营退去。 冲散营内清军的义军,也并没有乘势追杀,而是在营内四处放火,待王彦等人来到营外,义军便退出大营,一起扬长而去。 而这一幕,统统落入和托等清军将领的眼中,但吊桥被大火烧毁,他们无法出城追击,其他各门的清军又还未赶到,一众人便只能阴沉着脸,看着义军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一场大战就这样结束,可青州之战的影响却不会马上消失,多日后一份奏报便出现在南京城内新任的锦衣卫都指挥史马銮手中。 锦衣卫小旗周四海拜上:“甲申年九月十三日夜,清军诈青州,杀赵应元、杨王休,有举人王彦不降,欲带兵冲门,为清兵所阻,力战不得出,和托招之,王彦不降!韩昭宣再劝,任不降!后山东义军兵至,破清军北大营,终得脱!” ------------ 第17章 王士衡,救左懋第 弘光朝热衷于联虏平寇之策,派出使团与清庭和谈就成了当务之急。 前都督同知总兵官陈洪范便自告奋勇,请奏北使,随后又招南京兵部右侍郎兼右检都御使左懋第,太仆少卿马绍愉,三人组成北使团。 弘光朝廷派出北使团与清庭和谈,本应该有个明确的方案,作为讨价还价的基础,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左懋第出发前,弘光朝还没拿出个具体方案。 弘光帝令诸部长官商议,或言“以两淮为界。”高辅宏图曰:“山东百二山河决不可弃,逼不得已,当界河间耳。”马辅士英曰:“彼主尚幼,与陛下为叔侄可也。” 八月初一,马绍愉致吴三桂信中言,讲定和好之后,便以叔侄之君,两家一家,同心杀灭李贼,共享太平。 弘光君臣意图明、清分境而治,弘光为叔,福临为侄,多少要给老大帝国留些面子,可此等想法又是何其幼稚。 不说其它,北京乃国之故都,陵寝皆在北,成祖文皇帝,列宗之弓剑已藏,先帝先后之梓宫未奠,庶民尚依坟墓,岂天子可弃陵园? 再说弘光君臣将希望全压在清军一方,自身却不编练兵马,不思北进讨贼,却希望满清消灭李闯,而后与之和平相处,简直一厢情愿。 北使团主使左懋第出使前,便觉得事情不妥,于是又上书,欲沿途收拾山东,结连吴镇,以待将来有变,然而史可法、马士英等朝廷重臣却联虏心切,听不进他的意见。 左懋第路过泗州时,与史可法相见,欲再行劝说,史可法却言:“经理,具文耳;通和,诏旨也。公宜急行毋留。” 左懋第只能违心地踏上了北行之路,途径山东时,赵应元等诸路义军都愿意为弘光朝效命,可他畏于朝中压力,都不敢用,只能好言勉励而已。 行至京师,北使团捧弘光御书,从正阳门入城,清庭将他们安置在鸿胪寺居住,派兵严加防范。 隔日清庭礼部官员来鸿胪寺问:“南来诸公有何事至我国?” 使臣答道:“我朝天子问贵国借兵破贼,复为先帝发丧成服,今吾等赍御书来致谢。” 清朝官员说:“有书可付吾门。” 使臣告以御书应面递清庭最高统治者,不能交给礼部,清官蛮横道:“凡进贡文书,俱到礼部转启。” 左懋第等人不由得大怒,言所持为****国书,不是进贡文书,清庭官员却不予理会,双方坚持不下,遂不了了之。 随后几日,清庭又想方设法侮辱北使团诸人,欲使其屈服,清内院学士刚林蛮横无比,甚至威胁要发大军攻取江南,左懋第内心恼怒,以“江南尚大,兵马甚多,莫便小窥了”回敬于他,双方又不欢而散。 随后清庭又派兵收缴了北使团带来北京的财物,并欲将使团驱除出京,令其南返,扬言随后便发兵南下。 左懋第见清庭毫无和谈之意,便退而求其次,欲拜祭崇祯皇帝,可刚林却断然拒绝道:“我朝已替你们哭过了,祭过了,葬过了。你们哭甚么,祭甚么,葬甚么?烈皇帝活时,贼来不发兵,烈皇帝死后,拥兵不讨贼。烈皇帝不受你们江南不忠之臣的祭奠。” 随后刚林又取出一道檄文,当场宣读,指责南京诸臣,“不救皇帝为罪一,擅立弘光为罪二,各镇拥兵虐民为罪三,旦夕发兵讨罪。” 事已至此,北使团使命彻底失败。 次日,清庭便派员领兵三百,压送使团南返。 十一初一时,使团被押送至天津,队伍中的陈洪范却起了别的心思。 弘光朝派陈洪范为北使要员,本意是考虑到他久经行伍,且与吴三桂有旧,便于联系,却不知他早已有了投降清庭之意。 早在六月十六日时,降清的明朝参将唐虞时,便上奏多尔滚,“若虑张献忠、左良玉首鼠两端,则有原任镇臣陈洪范可以招抚。臣子起龙乃洪范婿,曾为史可法标下参将,彼中将领多所亲识,乞令其赍谕往招,则近悦远来,一统之功可成矣。” 多尔衮很快同意了对陈洪范实施招抚,便令降将唐起龙于北使团必经之路等候,偷偷与陈洪范相见。 北使团使命失败,使得陈洪范下定决心倒向清庭,为了将自己买个好价钱,他暗中写下奏报,让多尔衮留下同行的左懋第、马绍愉等北使团成员,只让他一人南返,好于途中替清庭招降四镇人马。 多尔衮得了他的密奏,顿时大喜,随派遣大学士詹霸带领四五十名骑兵星夜南下,在十一月初四时,终于在沧州南,将使团队伍赶上。 左懋第见清军要将北使团诸人拘回北京,却独让陈洪范南下,心里顿时一沉,已经猜到成洪范可能降清,不由得万分焦急。 陈洪范离开队伍一路南下,北使团则在清兵的押送下往北行走,默默赶路中,左懋第沉着脸思考着清庭的意图。 无需其他诡计,那陈洪范只需到了南京后,大肆散布和平的信息,谎报清庭已经接受和谈,让南方诸臣疏于防范,后果便不堪设想。 一路间,左懋第忧心忡忡,食物也难以下咽,脸色难看的他已经形同花甲。 队伍行进在北直隶境内,这里是清军控制的地区,不用担心安全,领队的詹霸便让队伍休息下来。 可是他却不会想到,就在离他们几百米外的树林里,却藏着一支足有一千来人的人马,他们服饰混乱,看不出旗号,也不知是义军还是马贼。 看着清兵翻身下马,躺在路边休息,一名约微显得有些痞气的探子,丢下嘴中叼着的杂草,慢慢的爬起来,而后悄然退回树林。 林里的人马也没想到会遇见一股清兵,北直隶一马平川,如果被清兵骑兵咬上,那他们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探子回到林子里,便连忙摸到一长衫男子身边说道:“公子,五十名骑兵,三百名步卒,还拘押着十几名大明官员,打还是不打?” 探子正是刘顺,而长衫男子自然便是从青州遁走的王彦。 青州一战,义军攻破了清军北大营,烧了和托大批物资,还抢走了不少战马,让和托十分脑怒。 虽然攻下青州,可他还是觉得丢了面子,心中一口气实在难以下咽,于是便带着清军四处寻找山东义军,展开疯狂的报复。 青州事变失败后,义军也不敢再次夺取山东大城,而因为青州聚集起来的诸路义军,在失去共同目标后,也再次分散开来,各自为战。 为了肃清山东,和托、李率泰等人精锐尽出, 在精锐的八旗兵追缴下,刚取得一次胜利的义军还没来得及喜悦,就被杀得大败。 义军人数虽多,可毕竟不是正规的官军,也不是久经战火的流贼,缺乏训练和经验,无法与清军骑兵抗衡,又不敢占据城池,就只能遁入山林,疲于奔命。 昏迷不醒的王彦被刘顺等人护着,跟着义军一起东躲西藏,后来秦尚行、郭把牌等人先后被清军扫灭,众人在山东也待不下去,便决定离开山东,另寻出路。 他们本想南下淮南,去投史可法,可和托欲杀王彦而后快,对山东义军恨之入骨,在南下之路上布置了重兵把手,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带着王彦流串到北直隶一带。 同山东相比,北直隶被清军攻占多日,义军早已被清兵肃清,清军防守反而宽松许多,王彦他们流串进来多日,都没被清军发现。 林子里,一千多义军,趴在地上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这段时间以来,每日面对清兵的追杀,使他们练就了一身保命的本领。 这时王彦听了刘顺的话,不禁皱眉思索,北直隶一马平川,若是不能全歼这支清军,一旦行踪暴露,他们极有可能又将面临一场追杀,但是用三百多人看押的数十名大明官员,却又引起了他的兴趣。 一番权衡利弊后,王彦决定还是干上一票,一是因为他们急需补给,二是因为他们人数比清军多上三倍,三是他觉得被拘押的官员身份不会一般,值得冒险一救。 当下王彦便叫来王威,钱一枫等老兄弟,各带数百人马,约定分进合击之计。悄无声息间,他们便分成三路,将清兵包围起来。 对于危机,路边休息的清兵全然不觉,也不怪詹霸大意,此地离沧州不过十里,他怎么可能想到,有人会如此大胆,在此偷袭咧。 清兵们或躺或坐在路边,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悠然喝水,正清闲间,一片箭雨袭来。 只闻得“嗖~嗖~嗖~”一阵劲风袭来。 清兵瞬间就在一片惨叫中伤亡数十人,这顿时便引得队伍一阵混乱,那詹霸乃是文臣,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差点就直接吓成脑瘫。 “兄弟们!随吾杀虏!” 王彦一抽腰刀,身旁的义军便一跃而起,猛然向路边清军冲来。 “公子有令!莫放走一人,给吾杀啊!” 呐喊身从三面响起,堵住的清兵前进后退之路。 此时的一千义军,与守卫青州城的赵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历经大半个月的奔逃,与清兵交手数十次,虽然一直被追着打,可却练就了一身临战的本领。 一阵冲杀,见义军如同虎入羊群一般,瞬间杀死大半清兵,令一旁被拘押的左懋第等人顿时震惊了。 “左大人?” 突然一声呼唤,将左懋第的目光从激战的义军身上拉回来,看着不远处一提刀男子,顿时惊讶道:“王士衡!” “大人怎么在此?” “士衡怎会在此?” 两人一对视,不由得同时问道。 “唉~一言难尽啊!” ------------ 第18章 忠义营,王彦附明 三百多名清兵在催不及防间,被义军打得大败亏输,机灵一点的早就弃刀投降,冥顽不灵的则尽数被斩杀干净。 那詹霸慌乱间,欲夺马而逃,可惜早就被王威盯上,没冲出包围,就被一箭射落下来。 战斗结束后,王彦让人给被拘押的大明官员打开枷锁,又一一认识一番,便将被俘清兵同詹霸押上前来。 北直隶完全在清军的控制之下,据说太原也已经陷于叶臣之手,整个河北都纳入清庭版图,王彦和他的义军不可能继续待在这里。 他们要绕道河南,进入淮南投靠明军。 此去千里,经过的全是清军控制的地区,为了保证义军的行踪不被泄露,只有杀了这批被俘的清兵。 这些人都是汉人,投清后被编为绿营,他们原以为投降就可以免除一死,却没想到王彦根本不给他们活命的机会,一个个惊恐万分,连连求饶。 如果王彦是那个当初刚逃出京城的书生,还可能心软放过他们,但是在经历了青州之战和这些日子的奔逃后,他心中的那份柔软已经慢慢被铁和血取代。 青州之变后山东各地义军蜂起,人数不下十万,可如今却死伤殆尽,只有他们这一只存活下来。 一路过来,有多少兄弟,有多少义军战死,他得给他们一个交代。王彦要完成他的使命,要拯救大明朝,就不能心慈手软。 十几个人被反绑着押在路边,满脸惊恐中被义军消去脑袋,那詹霸见此顿时脸色煞白:“吾大清内院学士,汝留吾可有大用!” 十几颗人头落地,鲜血洒落满地,将路边的杂草都染成妖艳的腥红,令人不寒而栗。 无边的恐惧在詹霸心中蔓延,使他形同烂泥,王彦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屑,冷冷的道:“数典忘祖之辈,吾留尔何用!” “公子所言甚是!这等投清老贼,就该千刀万剐!”一旁的刘顺,早就看詹霸不顺眼,心中对其不耻,出言附和之间,他抽出腰刀猛然就在其腿上划去。 刘顺本是一泼皮,却爱憎分明,他能因为王彦救他一命,而誓死相随,自然也能因为詹霸投降清庭,而深恶痛绝。 一刀划去,一气呵成,刘顺泼皮的狠辣本色显现出来,詹霸的大腿顿时便被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裤子。 “啊~”疼痛使得詹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液体顿时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发出一股骚味。 王彦对于刘顺的动作并没有阻止,一旁的左懋第却微微皱眉,见刘顺要提刀继续去砍不断后爬的詹霸,怕他将詹霸砍死,于是连忙出来阻止道:“刘壮士且慢!吾有事需要问问他。” 刘顺闻言停下动作,回头向王彦看来,见他点了点头,才退到一旁。 “吾问尔,多尔衮既然放吾使团南归,为何又派尔前来拘吾,却又独放陈洪范南归,清庭到底意欲何为?”左懋第看着惊恐的詹霸,质问道。 詹霸逃过一劫,见他还有些用处,心里顿时暗暗兴喜,他一边忍着腿上传来的疼痛,一边思考着如何保命。 “左大人,吾可将吾所知,尽数告知。然而左大人能保吾不死否?”詹霸尽量镇定道。 义军现在是王彦做主,左懋第只得像王彦看来。 “尔且说之,若能让左大人满意,吾可饶尔一命。”王彦点头道。 对于王彦的模棱之言,詹霸显然不满意,这老货十分明白,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如果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 “嘿~你个老东西!”见詹霸不语,刘顺却怒了,提刀上前就要砍他。“吾家公子给你机会,你还长脸了是吧!” “啊~且慢~啊~壮士,吾这就尽数说之。”詹霸见此顿时脸色煞白,连忙求饶,但还是被刘顺在另一条腿上划开了一条口子。 詹霸是读书人,还真没见过刘顺这种野路子,两刀下去,顿时便没了别的心思,不待左懋第再次问话,便主动交代起来。 “摄政王~不~是虏首多尔衮派吾前来拘回左大人,是因为陈洪范密奏愿意降清。”詹霸看着刘顺手中明晃晃的战刀,他是真怕了这位凶悍的义军小校。“陈洪范说愿意帮助清庭说服南方诸将来降,多尔衮大喜,便按照陈洪范的奏请,决定扣下左大人。” 听完詹霸的诉说,左懋第心里不由得一沉,果然如他所料,陈洪范那老贼真的降清了。 刘顺见詹霸说完,便向王彦看来,那眼神不言而喻,正是询问王彦是否将这老货杀之。 王彦听完觉得这詹霸今后可能会有用处,便用眼神制止了他。“詹霸,吾可以饶尔一命,但尔必须听吾之命,按吾的安排去行事,尔明白吗?” 听到能保留一条性命,那詹霸哪里会不愿意,就是让他****,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吃个干尽,擦完嘴后,再称赞一番好香。 王彦留下詹霸性命也是临时起意,在他想来,清庭既然能用陈洪范为奸,那他为什么不能为大明在清庭内部安上一刻钉子呢。 当下王彦便让詹霸将陈洪范降清之事和他出卖陈洪范之事写下来,而后一一画押,然后让军士将他弄上战马,又告知他,若清庭问起,只说义军往山东而去,便放其归去。 有供词和效忠书信在手,王彦也不怕他出卖,待其远去,王彦便将那份言明陈洪范降清的供词交予左懋第,另一份则自己收好,然后便让士卒赶紧清理战场。 “士衡,陈洪范投清,吾担心南方诸公为其所骗,疏于防备之下,让清庭有机可乘。”左懋第与王彦站在路边,忧心忡忡的道。“吾欲火速南归,揭穿陈贼面目,不知道士衡可能助吾!” “晚生等人也欲南归,可山东和托排查甚严,无法通行,只能绕道河南,此去千里恐非大人能独自穿行,不如就同大军同行,何如?”王彦沉思道。 左懋第微微皱眉,但细思之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点头同意,不提速归之事。 这时他看着清理战场的士卒颇具章法,显然不是第一次袭击清军,当下便起了招安这一千多大军的心思。 北使前,弘光朝害怕招降山东义军会与清庭撕破脸皮,可如今何谈已经失败,左懋第自然没有了顾忌。“不知士衡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吾有兵部右侍郎之职,有招抚之权,士衡可愿接受吾之招安。” “大善!”王彦闻言微微一愣,而后欣喜道:“晚生等人无所归依,抗清本就是为保大明,左大人能招抚吾等,吾等自然愿意!” “那士衡所部便编为忠义营,士衡为六品营千总,受昭武将军衔。”王毫不犹豫的应下招安之事,可见忠义之心,让左懋第刮目相看,当下直接许下高位。“待吾回京,便让兵部补发文书、钱粮、器械,士衡觉得可行否?” “善!末将一切都听大人安排!” 这时战场清理完毕,王彦便直接将义军进行整编,王威为副千户,钱一枫、刘顺等人为百总,登名造册交予左懋第,而后便领兵南下。 ~~~ 多尔衮对陈洪范归顺之事,十分上心,令学士詹霸追回北使团时,就面授机宜,见陈洪范时可以许之“成功之日,以世爵酎之。” 北使团被詹霸拘押后,陈洪范便满怀喜悦的快马南行,很快就过了山东,进入两淮地界。 为了将来在清庭能有一个好的位置,也为了向新主子证明他的能力,陈洪范并没有直接返回南京,而是故意绕行,进入高杰营中,欲行策反之事。 高杰者,字英吾,陕西米脂人,原来是李自成部将,后来因为与李自成的邢夫人暗生情愫,给李自成带了顶大帽子,未保性命他便带着邢夫人一起出逃闯营,投降了大明。 高杰部处在徐州一线,以经是抗击清军的最前线,他闻北使团陈洪范到了大营,自然想知道与清庭谈判的结果。 当下他便让人摆下宴席,为陈洪范接风洗尘。两人一番客气,气氛也到是融洽,待酒过三巡,人以微醉后,陈洪范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开主动将话题往清庭方面引。 “伯爷可知清将叶臣部已经攻克太原,河北之地尽为清庭所有。”陈洪范放下酒杯,故意夸张清庭声势。“吾在北京,听闻刘泽清、刘良左已经献表降清,清兵不日就会发兵南下,伯爷可有打算啊!” 高杰此时已经有些醉了,没有细想陈洪范之言,但听说清兵欲取淮南,当下怒道:“彼欲得大河之南,须以北京与吾易之。” 陈洪范见言语不和,知道招降高杰不易,已经没有在待下去的意思,而他又担心刚才之言引起高杰猜忌,于是故意将手中酒杯掉在地上,装作中风状。“吾旧疾复发矣!” 高杰一看顿时大惊,怕陈洪范死在他营中,连忙让人将他扶下去。 是夜,陈洪范便逃出高杰营地,星夜南下。 到达南京后,陈洪范又大肆宣传和平信息,而后又密奏弘光诬陷黄得功、高杰降清,一时间南京城内暗流涌动。 ------------ 第19章 高杰死,睢州惊变 詹霸被王彦放回,一路奔回沧州,立马写下奏报,向多尔衮请罪,言明被义军袭击,劫走北使团之事。 他害怕清军真的追上王彦,获得他的降书,便按照王彦之言,只说义军往山东遁去。 多尔衮闻得奏报,顿时大怒,急忙快马传讯山东,令和托尽快追剿,抓捕北使团回京。 正当清军在山东挖地三尺寻找王彦的义军时,忠义营却已经进向河南转进。 此时清军正与大顺开战,物资绵绵不绝的从北直隶、豫北运往前线,王彦他们一路上不时扮做马贼袭杀小股清军,获得补给,抢夺驿站马匹,尽然也做到人人有马,从马步军,变成了一只千人骑兵。 一路南下,直到他们在黄河边上,抢船渡河,清军才知道,袭击詹霸的那支义军已经到了河南,可这时再想追剿,已经没有可能了。 早在十月底清庭在攻取山西后,便随即发动两路大军同时灭顺,一路由阿济格、吴三桂、尚可喜借到蒙古围攻陕北的李过、高一功,一路由多铎领军攻潼关,双方激战,清军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追剿已经过了黄河的王彦。 时间到弘光元年1645年正月初十,王彦他们历经千里,终于来到由明军控制的睢州,进入了安全地带。 适逢高杰领兵北上,正住睢州城外,王彦便随左懋第一起前去拜访。 左懋第急于南行揭穿陈贼面目,好叫朝中诸公早做防备清朝的准备,但忠义营却需要他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于是他就有了让王彦占归高杰麾下之心。 王彦不过是一千总,自然不可能得到高杰多少礼遇,但其听闻王彦手下有一千骑兵,还是十分高兴,他当着左懋第之面,便播下粮草,以及一千多件鸳鸯战袍。 王彦让手下人随高杰部下领了物资,便带着人马去送急于南去的左懋第,他骑马随行十里,遇一长亭,便停下来与使团众人告别。 “大人此去,不知何时能见!”王彦从刘顺手中接过酒水,为左懋第践行,心中不由得有些伤感。 左懋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与王彦相处日久,早已成忘年之交,同时深知他的才华。“士衡且安心待在兴平伯军中,待吾回朝后,必然向陛下举荐,招士衡入朝,以士衡才华,日后定能成为朝中栋梁。” 左懋第与王彦同行千里,途中两人交谈甚多,王彦对于局势的分析,使他深以为然,两人都认为抗清是第一要务,反贼则可徐徐图之。 “南京诸公热衷于联虏之策,大人欲改弦更张,必遇诸多艰难,为了大明社稷,汉家河山,左大人请受彦一拜。”王彦行礼道。 “士衡放心,吾此去必然说服陛下,整顿兵马,收拾旧河山。”左懋第扶住王彦之手,深情的说道。“此去经年,就此别过。” 当下王彦作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行人,为王彦歌声所动,左懋第等人随与他挥泪而别,而他则目视着使团众人南行,直到最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送别众人,王彦随返回营地,训练忠义营。 高杰部北上,并非北伐,而是因为史可法热衷联虏破贼之策。 清庭在十月二十四日,檄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大明官员和百姓,曰:“尔南方诸臣当明国崇祯皇帝遭流贼之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东南尚未知京师确信,无有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策,以启兵端,其罪三也。” 清庭所发檄文显然包藏祸心,意图否定弘光朝的正统地位,开战之心不言而喻,然而史可法却一厢情愿,认为只要发兵讨贼,让清庭失去指责弘光朝的借口,则和平相处大有可能。 因此史可法亲自安排高杰部进兵河南,欲与清军会师剿贼,以分道入秦夹攻大顺军,来表面弘光朝并非如同清庭指责的那样“不出一兵一卒”,以便在幻想的和谈中多一点筹码。 此时清军主力正同闯军主力激战陕西,河北、山东之地兵历空虚,若明军突然北伐,清军两面被击,则光复北京指日可待,可惜如此绝佳时机,被庸臣浪费,惜哉!痛哉! 这一年来,王彦的经历,使他慢慢成长,在亲眼目睹山东大好局势毁于一旦,南方诸臣的毫不作为后,对那些声名赫赫名臣,已经不再如当初一般盲目信服了。 王彦所部,自归高杰摸下,高杰并未再次召见,他便一心整顿忠义营,令人制作旗帜,又让整个忠义营换上统一的鸳鸯战袍,带上飞碟盔,面貌顿时一新,颇有一番强军的模样。 高杰没有军令下来,王彦也乐得自在,整日带着忠义营在外练习骑战,一晃就过去两日。 正月十二日,王彦向之前一样演练兵马后回到大营,却发现营中气氛不对,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王彦疑惑的带着人马回到营内,正想着让刘顺去打探一番,却已经见他匆匆走进帐来。“公子,高杰被许定国所杀,李成栋将军招您前去议事,欲兴兵报复。” 王彦现在是忠义营主将,士卒们多称他将军或是千户,只有刘顺不曾改口,一直唤作公子。 王彦听他之言,顿时大惊,他才从清军控制之地进入河南,消息不通,也不清楚河南局势,因此怎么也想不通,高杰会突然被许定国所杀。 王彦阴沉着脸出了营帐,便一边往帅帐走去,一边思考着高杰的死,对抗清大局的影响。 高杰部是江北四镇中实力最强的一镇,当年他还跟随李闯时便极为能战,如今身死,两淮防务必定将受很大影响。 这时的高杰军必定人心动荡,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大人物来稳定军心,可会有这样一个人吗? 王彦心里十分忧心,想为天下进一份力,可是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千总,根本左右不了时局。 不觉间,或许王彦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心里已经开始渴望实力,渴望一支他能掌握的力量。 王彦心情沉重的走在前往帅帐的途中,不少其它营内的千户也正往那边走去,他这才才从他人口中得知,高杰被杀的原因。 原来镇守睢州的河南总兵许定国早就暗中勾结清庭,还主动将儿子许尔安、许尔吉送入黄河北岸的清军大营充当人质。 高杰知道这件事后,担心许定国率领部下将睢州地区献给清庭,便带大军进抵睢州,意图凭借优势兵力,胁迫许定国极其部众,随他西征。 许定国知道自己兵少,打不过高杰,内心恐惧,急向清庭救援,可豪格又根本没有兵力可发,于是他便横下心来,欲铤而走险。 他一面出城拜会高杰,表面上十分恭敬,实际上却是一面思考应对的办法,很开他便以为高杰、赵其杰、陈潜夫接风洗尘的名义,在睢州城内大摆宴席,诱高杰入城。 河南巡抚赵其杰,巡按陈潜夫,劝告高杰不要轻易入城,以防生变,可是高杰武将出身,自持兵多势重,许定国不敢轻举妄动,只带三百名亲兵,便进城赴宴。 席间许定国让**劝酒,将高杰灌得酩酊大醉,半夜时伏兵猝发,把高杰和其亲兵尽数诛杀,只有赵其杰、陈潜夫因为留了个心眼,才于今天逃出睢州。 帅帐里,李本深、胡茂祯、李成栋等高杰部下,正一脸阴沉的听着赵其杰、陈潜夫声泪俱下的大骂许定国,众人皆愤恨不已。 “吾欲发大兵攻破睢州,取许定国狗头,为伯爷报仇,汝等可愿随吾。”李成栋抽出宝刀,满脸愤恨,他追随高杰多年,早已视其为兄父,今高杰被害,他如何能不愤怒。 此时营中群龙无首,高杰外甥李本深又不善兵士,便占时让李城栋做主。 高杰对待士卒不薄,不然当初部下也不可能跟他从陕西经过山西、河南怀庆,一直逃到山东,最后进驻徐州。 这样的行军,可比王彦他们还要厉害数倍不止。 营中将校,感于高杰爱戴,听李成栋之言,顿时群情激奋,纷纷附和,欲发兵讨伐许贼! 当下李成栋、李本深便分派军令,让大军立即攻城,可正在这时,却突然有人来报,“巡抚大人,诸位将军,那许定国已经弃城而逃,欲北渡黄河,率部投清去了。” “贼子!”闻言李成栋顿时大怒,恨声道。“谁愿为先锋,替吾追杀此贼!” ------------ 江北四镇 ------------ 第20章 李成栋,兴兵报仇 许定国投降清庭,暗害高杰,整个高杰部便等于和清庭结下大仇。 王彦看着营帐中,群情激奋的众人,对许定国和他所投的清庭恨之入骨,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念。“何不唆使高杰余部,乘势跨过黄河,攻击河北豪格,席卷北直隶之地呢?” 王彦才从河北逃到河南,对清庭在北直隶和黄河沿岸的防务了然于胸,更深知清庭如今的空虚,当初他一千人马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可如今有高杰所部四万余人,那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 清军如今与大顺激战,主力皆在西面,河北之地兵力空虚,他们完全有可能击败豪格啊!而且就算无法击败豪格,他们也可收拾整个河南啊! 这时王彦闻李成栋之言,欲求先锋追杀许定国,便出列道:“末将手下有一千骑军,愿为先锋,为兴平伯报仇雪恨!” 南方缺马,高杰部也只有九千匹,其中还多是骡马,可用骑兵不过三千余人,若是一般千总请命先锋,李成栋必然呵斥一番,但王彦的一千骑兵却使他一阵心动。 不过许定国麾下有一万人,王彦所部一千骑兵还是显得有些单薄,李定国微微思索,便又点了三名千户,领着三千骑兵,与王彦同去。“王千户,汝等速速出发,吾大军随后就到。” “喏!”王彦与那三名千户,抱拳应下,就立马转身出了帅帐。 王彦回营,刘顺王威等人早已等候,他立马下令将忠义营的人马集合起来。 片刻后一千骑兵便在营外集结完毕,王彦骑起战马,在众军面前巡视一遍,肃杀之气蔓延。 “许定国背主求荣,杀害兴平伯!弃华夏而投夷狄,天理难容!此一战,关乎正义!吾等今日之食,乃兴平伯所赐,身上之衣,乃兴平伯所赐。大恩不报,禽兽也!汝等可愿与吾,为兴平伯报仇雪恨!” “愿随将军,报仇雪恨!” 对于高杰之死,忠义营所部士兵起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甚至不知高杰为何人者,也大有人在。 可此时众人听了王彦之言,那感觉顿时便不一样了,忠义营从北直隶一路风餐露宿的逃到河南,刚过两天好日子,而给与他们粮草和衣袍的高杰就被杀害,这简直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一时间,忠义营的士兵们,战意高昂,这是为他们的衣食父母雪恨啊! 王彦见士气已经被他调动起来,心里十分满意,又对着身边的刘顺、王威等人道:“此一战,是吾等成军以来的第一战,诸位务必于吾同心,打出忠义营的威名。” 青州之战时,王彦虽然面对过数万清兵,可毕竟那是守城不是野战,后来倒是野战了,但多是被清兵追着打,他至今也只是指挥过消灭一些小股清兵的战斗而已,这次要追着近万敌军打,他着实没有经验。 “千户放心!” “公子放心!” “吾等定然跟随将军死战!” 刘顺等人立马一一表态。 忠义营士气可用,兄弟们又齐心,王彦心中已经大定,当下他便抽出佩剑,剑指北方道:“上马!出发!” 一阵阵哗啦啦的声响,一千名骑士同时上马,随着王彦向北冲去,大军所过之处,惊起满天尘土,而另外三名千户所领的三千骑兵,也紧跟着冲出大营。 睢州离黄河二百多里,极速行军,三日便可过河。许定国弃了城便领兵狂奔,豪格虽然拒绝发兵,可却答应在河边安排船只接应,所以只要他能安全到达河边,就算安全了。 到半晚时分,许定国的大军过了杞县,离睢州已经六十里。 当年的蒙古骑兵一日可达两百多里,而他许定国的步军一天尽然可以走上六十里,这样的速度,他足以自傲,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不是因为他此时还在奔命,而是因为事态反常!高杰部的骑兵居然没有追上来,连斥候的踪迹都没有出现,实在让他心中不解。 难道是高杰死后,军中群龙无首,从而引发混乱,这显然又不可能,高杰军中,不管谁想接替高杰的位置,第一件要做的事,都是兴兵复仇,不然何以服众。 就算真有一两个将领不想兴兵,其他人也会独自前来干上一场,可现在却全无动静,就着实显得诡异了。 大军走了六十里,已经到了极限,许定国便让队伍停下来,而后又叫来探子,散开到周围十里范围内,防备高杰部的偷袭。 以骑兵的速度,王彦等人早就可以追上许定国,可此时他大军力气尚存,强攻必然伤亡很大,因此王彦便与另外三名千户商量,一队绕到许定国大军之前,剩下的则掉在他身后,待其大军疲乏后,便一举破之。 许定派出探子后,心中稍安,便坐下来休息,许部士卒则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安营扎寨,可寨墙还没立好,派出的探子便已经回来。 “报!将军!后方五里,有大股骑兵杀来!”许军探子飞驰的奔向营地,在还没立起的寨门,翻身下马,然后飞奔到许定国身前,单膝跪地道。 “果然还是来了!”许定国脸色一沉,猛然站立起来,对身边亲卫道。“传令下去,大军列阵,准备迎战!” 平原之上,不易藏兵,只要对方主将谨慎,多派斥候,骑兵也很难偷袭,所以王彦他们对阵许军的优势在于,许军已是疲惫之师,而他们则拥有强大的机动能力、速度,以及兵精马壮和锐气正盛。 对于将要杀来的高杰部骑兵,许定国心里不由得一阵阴沉。对方用心险恶,他大军急行军一日,已经疲惫不堪,一旦交战必然凶多吉少。 许定国明知道这一点,可却还是决定与即将到来的骑兵一战,因为此大军已经跑不动了,而且平原之上,他们不可能跑得过骑兵。 许定国自己倒是可以带着亲卫和心腹快马北逃,可大军都丢在南岸,他逃到北方又有什么用呢? 投降清庭,许定国追求的是富贵荣华,可如果手中没兵,清庭还会给予他高官厚禄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此时许定国不管愿不愿意,都得与追来的骑兵一战,只要击败他们,许定国就能领着部下从容北撤。 广阔的平原上,许定国的一万大军摆下战阵,旌旗猎猎,刀枪林立,一架架简易的据马桩被摆在军前,士卒们紧握着手中长枪紧张的等待着骑兵的到来。 许军列好战阵,片刻后,大地便传来一阵颤抖,这是大股骑兵独有的声势,令人胆寒。 漫天的尘土,自天际而来,王彦等人领着骑兵终于出现在许军面前,骑兵不曾停歇,而是直接向许军大阵冲来。 “圆阵!防御!”许定国见此,面色阴沉,口中大声吼道。 近万许军立马运动起来,刀盾在外,长枪在后,弓箭与鸟统围在中间。 骑兵迎面而来,转眼睛间就冲到离阵五百步,许军士卒立马一阵运动,刀盾和长枪之间,顿时便涌出一队队弓手和鸟统手。 “弓箭手!放!” “鸟统手!放!” 骑兵快速冲击,转眼间以至阵前二百步,许军将校,顿时便凄厉的喊道。 “嗖~嗖~嗖~” ”嘭~嘭~嘭~” 漫天箭雨和弹幕,顿时向冲来的骑兵射去,可就是在许军将校下令的一瞬间,骑兵们也做出了改变。 “大军转向!” 王彦骑着战马,一马当先,身后三千骑兵紧随身后,就在将要进入许军射程的瞬间,他一拉缰绳,便调转马头,整个骑兵便分成两股,绕过了正面袭来的箭雨和铅弹。 “放箭!” 这一次却是王彦的骑兵开始在奔腾中弯弓搭箭,将一只只箭雨抛向许军大阵。 “嗖~嗖~嗖~” 一片箭雨满天而来,顿时便引得许军一阵大乱。 骑兵速度太快,刚才弓手和鸟统都被引到正面,根本来不及撤回来,也来不及再次做出反应。 王彦领着骑兵,并不强行冲阵,而是围着许军大阵不停抛射箭雨,给其制造混乱。 王彦与另外两名千总,各自领着手下人马,轮翻冲击许军大阵,许定国派出弓箭正面迎击,他们遍绕开正面,若没有弓箭和鸟统正面迎击,他们便直接冲击。 许定国空有一万大军,却完全使不上劲,只能被骑兵牵着鼻子疲于奔命! 这样的打法,完全是游牧骑兵的战法。 王彦当初在山东,便眼睁睁的看着一支四千余人的义军,在野外结阵,最后被和托的一千五百名镶黄精骑,活活磨死。 想拼命,骑兵不和你打,想休息,骑兵会随时冲过来给你一片箭雨,想逃跑,骑兵会在后面砍杀,想追击,又跟不上,而且只要你阵行一乱,骑兵又会抓住机会冲击你的大阵,只要他不急于取胜,那真是要磨死你,没有一点商量! 许军士卒一天走了六十里,本来就十分疲惫,这时被骑兵冲击几次,阵行已经混乱,王彦知道,破敌的时机已经到来。 ------------ 第21章 破敌兵,斩杀许贼 王彦领着忠义营,猛然撞入许军阵中,战马越过简易的据马壮,瞬间就撞飞数名许军刀盾手,而他身后一千名骑兵也紧随其后,杀入阵中。 血肉飞溅,许军本就疲惫,又被乱了阵型,哪里还能经受得起骑兵的充击,一万余人的大阵,片刻间就被忠义营杀了个对穿! “结阵!大军速度恢复阵型!” 在王彦杀穿大阵的瞬间,许军将校顿时大声疾呼,指挥着士卒恢复阵型,可他们还没来的急将被冲开的缺口补上,另两队高杰部骑兵,又先后杀进阵来。 步兵不结成大阵,根本不可能抵挡住骑兵的冲击,同样的鲜血淋漓,同样的残肢断臂,许军大阵再次被骑兵洞穿。 在另两队冲击大阵的同时,王彦的忠义营再外线又重新整好了队形,而后猛烈的再次向阵中冲来。 “不要慌乱,结阵!结阵!” 许定国看着混乱的大军,脸上已经急出豆大的冷汗,可王彦和另两个千户轮翻冲击,根本不给他再次结阵的机会。 敢于阻挡骑兵的士卒,不是被砍翻在地,就是被战马踩成肉泥,献血和尸体将许军带到了崩溃的边缘。 王彦纵马再次跃入阵中,一名刚刚还在竭力指挥许军恢复阵型的千户,瞬间就被他削去脑袋,鲜血喷射,使得周围的许军士卒一阵胆寒。 不知是哪一名士卒先丢掉了手中长枪,转身北逃,瞬间就引发了周围许军的连锁反应。 “哗啦”一阵嘈杂的声响后,面对再次冲来的骑兵,许军士兵再也承受不住,前面的士卒突然大哗,一哄而散,无数士兵转身就逃。 本就混乱的许军大阵,顿时便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许定国骑在马上,不停的砍杀溃兵,揭斯底里的嘶吼道。“众军不许慌乱!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虽然许定国和他的亲卫竭力阻止士卒北逃,可有道是兵败如山倒,溃逃的许军士兵,从起初的几百人,瞬间就席卷整个大阵。 恐慌蔓延,大军顿时便同雪崩一般,许定国和亲卫不断的砍杀,也阻止不了许军的溃败。 看着败兵,漫山遍野的向北方逃去,许定国不由得一声长叹,近万大军毁于一旦,他不由得心灰意冷起来。 “许贼!”正在许定国,黯然神伤之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喝,将他惊醒过来。他寻声望去,却见百步开外,一名年轻将领在众多骑士的簇拥下,向他冲来。 一时间,许定国被吓得魂飞魄散,那里还敢停留,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便向北方逃去。 “休走了许定国!” “取许贼人头者,赏十金,官升一级!” 斩杀许定国,王彦便是整个高杰部的恩人,他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因此他锁定了许定国,便紧随其后,纵马直追。 许定国听着身后呼喊,心里一阵苦涩,他好好的河南副将不当,去投哪门子的清庭啊! 世界上没有后悔之药,许定国只得带着一腔悔恨打马狂奔,他已经不在奢求今后能在清庭获得高位,只求能保住自身一条老命,便心满意足。 王彦领着忠义营,一路猛追许定国,很快就超过了溃败的许军步卒,可他却没有打算停下脚步。 溃卒自有随后赶来的李成栋大军收拾,而他只有斩杀许定国,才算大功一件,将来才能在高杰余部中拥有一定地位。 许定国一路狂奔,身边只剩下十几名亲卫,可却无法甩掉身后追击的忠义营骑兵,不过他心里并没有绝望,只要坚持到天黑,他就还有逃脱的机会。 然而人生之事,十之八九皆不如意。 许定国投清之前,可能没看过黄历,也没找大仙算过吉凶,这十之八九似乎商量好了一般,在今日接踵而来。 在许定国奔逃的必经之路上,之前绕道前行的一千骑兵,早已等候多时矣。 看着前方挡住去路的骑兵,许定国肝胆俱裂,惊恐之间,他一个不慎,尽从奔驰的战马上跌落下来。 他的亲卫见此,纷纷拉住缰绳,使得战马停了下来。 这一会儿功夫,王彦的骑兵已经追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许定国的亲卫道也忠心,一个个连忙翻身下马,扶起被摔得吐血的许定国,将他围在中间,抽出战刀将他保护起来。 “许贼!还不束手就擒!”王彦骑着战马,手中战刀指着许定国,厉声喝道。“是要吾,亲自动手么?” 许定国从战马上摔下,不知断了几根肋骨,疼痛让他表情扭曲,同时也让他头脑变得清醒。事已至此,许定国知道挣扎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可让他束手就擒,显然也不可能。 高杰死于许定国之手,高杰部对他恨之入骨,若活着落入他们之手,必然生不如死。 听闻王彦的喝斥,许定国脸上漏出一阵惨笑,他环顾身边护卫,突然抽刀架自己的脖子上。“吾死!汝等可降之,莫要丢了性命。” “将军!” 在一众亲卫的惊呼中,许定国横刀自刎。 从二品大员,一省副将,一念之差,落得此等下场,可悲乎? “将军啊~”许定国对高杰狠,对自己也更狠,他一刀割断咽喉,血如泉涌,亲卫见此顿时失声痛哭。 “许贼既然已经伏法,尔等可愿归降?”看着许定国尸体倒下,王彦开口说道。 这些亲卫围着许定国的尸身痛哭,听了王彦的问话,抬头互相看了一眼,尽然异口同声道:“吾等不愿投降,愿于将军同死!” 闻言王彦不由得有些惊讶,有些不理解,甚至有些恼怒。“许定国背明降清,数典忘祖,尔等为何要为此等汉贼殉葬!” “自我等投靠将军,家中衣食皆将军所赐。父母妻儿皆将军所养!”闻言一名亲卫开口回道。“大义与我等相去甚远,知恩图报,吾等却懂。受人恩惠,岂能不报!” 说话间,那亲卫已经持刀在手,言毕便如许定国一般,割喉自刎,而其他亲卫也紧随其后,片刻间,十几人就死了个干干尽尽。 王彦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脸色阴沉无比,士卒不知有国家,不知有民族大义,不知自古汉贼不两立,恐怕不少大臣也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不然为何满清入关以来,降者无数呢? 就是王彦身边的忠义营诸人,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大明和他站在一起的呢?他们之中,忠于王彦的程度,恐怕要远远高于忠于大明吧! 绝大多数百姓,绝大多数普通士卒皆不知何为国家,何为民族大义,认为满清入关,不过是换个皇帝,他们粮照交,地照种,没有影响,也没有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主将一降,就能带动麾下近万人马尽数投敌的原因吧! 看着地上躺着的十几具尸体,王彦心情无比沉重,他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一场大胜后,他却没有了一丝胜利的喜悦。 “割下许定国首级,余者就地掩埋吧!”片刻后,王彦无奈的道:“走!与孙千户会合,而后直扑黄河!” 刘顺下马一刀斩下许定国首级,用布一包,便直接挂在腰上,而后便随着王彦催动战马,去与孙承武的千余骑兵汇合。 那孙承武询问了一番战斗的经过,在得知许定国被王彦斩杀后,顿时便是一番称赞。 这时王彦也从孙承武口中得知,黄河边上有一千多清兵和二十多艘大船,正准备接应许部大军过河。 二人便决定假冒许军,全奸这股清兵。 正月的河南之地,夜晚十分寒冷,王彦和孙承武都是轻装简行,无法再野外过夜,便乘着天色未黑,继续打马前行。 途中两人便商量着明日的具体战法,因为王彦已经得了斩杀许定国的大功,便决定将突袭清军的功劳让给孙承武,忠义营辅助他麾下一千骑兵进行突袭。 将要天黑之时,王彦他们赶到了离黄河八十里的兰考县,便欲驻扎下来,可城中官绅却不愿意让大军入城。 孙承武闻之,顿时大怒,扬言要发兵攻城。 王彦好说歹说,才熄灭他的怒火,城中官绅也做出妥协,虽然不放大军进城,但是愿意为大军提供扎营物资,准备吃食。 是夜,王彦安排好巡夜之人,便准备休息,可他却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他脑中浮现,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啊!外有如狼似虎的满清,内则民心尽失,该如何挽救你呢? 一夜无话,天亮后,用过早饭,大军便再次出发,王彦却让钱一枫领着手下的一百人留在了考兰城外。 城内的官绅见大军已走,便上城查看,却见城门处,昨日送出城外的物资,又被整整齐齐的放好,堆在了城门两侧。 一众官绅见此顿时惊讶万分,看着还在搬运被子、帐篷等物的钱一枫等人,不由问道:“汝等是哪部人马?” “忠义营!”钱一枫抬头回道。 “此王师也!”一老者见此,不禁双目微红道。 (真正的历史中,许定国在杀害高杰后,成功逃过黄河,投了清朝。作者为了剧情需要,只有借其狗头一用,所以只能就把他写死了。) ------------ 第22章 史可法,调兵归徐 王彦同孙承武部两千余人在离开考兰县后,当日下午已经到了黄河边上。 接应的清军全然不知许定国溃败被杀之事,王彦领着手下打起许部旗号,扮作许军步军进入清营,夜里突然发乱,埋伏在营外的孙承武部骑兵,则乘势突袭,随大破清兵。 一战下来,斩杀清兵八百余人,俘虏四百余人,夺取船只二十余艘,可谓大胜。 清军主力与顺军大战将军一个多月,北直隶、山东、豫北一带的清军已经不多,最大的一只也只是驻扎在黄河边上,监视明军的豪格部,一万余人。 兵力空虚,加之清庭在北直隶、山西、山东的统治并不稳固,所以豪格格外谨慎,不敢轻举妄动。 这也是许定国将儿子送入清营为质后,请求他发兵支援,而他却以“未经奉旨,不敢擅往”为由,拒不发兵的原因。 因此可以看出,这正是明军跨河而击,收复河山的大好时机,所以当许定国被杀,接应的清兵全军覆没,船只被夺的消息传回对岸豪格营中时,他顿时便觉得压力倍增。 他害怕高杰部乘势过河,急忙奏报多尔衮,欲调兵前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王彦没有想到,他这次行动给清庭带来了多大压力,身处北京的多尔衮得知豪格的奏报后,心里不由得一沉。 此时清军已经在对大顺的作战中取得了巨大优势,陕北的高一功、李过弃守榆林,败走响水,李自成也带着大顺军主力放弃陕西,准备经蓝田、商洛撤入河南,清军在西线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清庭上下,也因为接连的大胜,显得振奋,但是高杰部兵压黄河的消息传来,却使得大喜中的清庭,犹如中天悬剑,就是多尔衮也陷入了两难之境。 如果不调兵支援豪格,万一高杰部四万人杀过河来,那清庭的大好局势,可能瞬间逆转,被赶回关外都有可能。 可是如果调兵,它处又无兵可派,只能抽调西线人马,但此时李自成败而不乱,还有十几万兵马,若抽调兵力使得李自成有了喘息之机,那今后再战,胜负将未可知也! 多尔衮于北京招集大臣商量对策之时,始作俑者之一的王彦却没有料到,他能给清庭带来这样的麻烦。 击败接应的清兵后,王彦便一边领着忠义营练习水站,一边等候李成栋等人的主力到来。 一晃时间便过去五天,来到正月一十九日,可等待的大军却依然未到,这不由让王彦十分疑惑,正欲派遣刘顺去寻李成栋之时,主力派遣的军使正好赶来营中传令。 王彦连忙让人告知孙承武,而后两人便一起听军使传达军令,却不是大军欲渡河攻击清军,而是史阁部急招大军返回徐州。 王彦听完不由一愣,险些气的昏死过去。 他操练忠义营水战,为的便是大军垮河击豪格,收复河山,可一纸令下,不仅他和兄弟们的准备付之东流,大明也将丧失一次绝佳的反击时机。 当年山东局势大好,济王同众多义军已经控制了山东,只等明军北上接收,可南望王师,王师就是不北上,令多少义士心灰意冷。 随后王彦献策为赵应元取下青州,山东局势再次好转,可南望王师,王师又不来,致使事变失败。 如今清庭兵力空虚,正是北伐的绝佳时机,可又要舍弃,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的毫不作为,着实令人寒心! 王彦强忍的怒火,询问使者大军为何东归徐州,军使也不说不清楚,只说李成栋等人接到命令后,便立马拔营而归。 军令传达,孙承武没有王彦那样热衷于同清军作战,因此他得令后,便回营召集人马,准备去追赶主力。 王彦见此,不由一声长叹,他一千人马,没有大军支持,清军不杀过河来,他就阿弥陀佛了,还过河打什么豪格。 事已至此,王彦知道忠义营留下,也不会有什么用,便只得无奈的选择遵从军令,率部东归。 可是他却舍不得刚得到二十艘大船,便同孙承武分别,带着船只和抢夺的清兵物资,顺黄河直下徐州。 高杰部东归,让对岸的豪格松了一口气,连忙派快马报于北京。多尔衮已经准备命令多铎部暂时放弃李自成,调转方向支援豪格,现在得到消息,立马就改回主意,令西路清军全力付李自成的大顺军。 正月中旬,高一功、李过部,在波罗再次被清兵击败,慌忙遁入甘肃、青海地区,而李自成的主力部队,从蓝田经商洛途中,被清兵追杀,中八战皆败,元气大伤。 自此清庭通过这些大战,彻底在北方站稳了脚跟,成为中华大地上,军事最为强大的存在。 二月一日,王彦顺着黄河而下,在历经十天时间后,终于赶到了徐州城外,同日李成栋等人也进入了徐州。 高杰的尸体随同大军入城,邢夫人与高杰之子高元照,为其操办丧礼,王彦献许定国人头,为高杰祭奠。 邢夫人对能为高杰报仇的王彦,感恩戴德,王彦也从一个新投之人,逐渐融入了高杰军中。随着高杰下葬,另一个问题就显现出来,谁来成为高杰部的新主人呢? 从礼法上讲,自然是高杰之子高元照,继承他老爹的爵位和兵权,可他毕竟年少,威望不足,能否压住那些叔叔伯伯辈的老将,尚未可知。 有道是主少国疑,徐州城内顿时暗流涌动。 随着高杰身死的消息被传播出去,这股暗流也随之扩大,同为四镇之一的黄得功,见高杰余部乱成一团,便起了吞并瓜分高杰部的兵马和地盘的心思。 李成栋等人还没挣出个高下,黄得功已经提兵北来,整个徐州顿时风雨飘摇。 身为江北督师的史可法在下达大军东归后,终于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王彦也终于得见这位名臣。 史可法在王彦心里是个十分矛盾的存在,他敬畏他的名声和清廉,可对其能力却又满腹非议。 史可法都督师江北已经有些时日,可实际上却一事无成,他在定策问题上犹豫不决,致使弘光乞援于武将,导致四镇坐收“定策”之功,从此尾大不掉,使朝政为军阀操纵。 适逢东林党人与马士英党争激烈之时,他身为首辅大臣,理应坐镇朝中,居中调和,可他却爱惜自身名声,不愿参与,让党争趋于恶化。 他上奏请设四镇,却毫无远图,河南、山东之地置之不理,只是想保住江南。 张岱就曾说过“以史阁部之设四镇,不设于山东、河南,乃设于南京数百里之内,此则阁部之第一失著。” 曾任商丘知县的梁以樟也曾上书史可法说:“守江非策也。公今以河南、山东为江南屏蔽,仿唐宋节度、招讨使之制,于山东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图北直;于河南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固山、陕,择大臣才兼文武者任之,厚集兵响,假以便宜。于济宁、归德设行在,以备巡幸,示天下不忘中原,如此克服可期。若弃二省而守江北,则形势已屈,即欲偏安,而不得矣。” 对于他人的建议,史可法也听不进去,其固执可想而知。 在江北四镇的问题上,他也昏招频出。 四镇之中,他谁也指挥不动,除了四镇自身的原因外,不得不说史可法对待四镇的策略,也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四镇因为拥立弘光有功,本就跋扈难制,史可法不设法限制也罢,居然还想出为他们划分地盘,许其自征钱粮的愚蠢之策,来换取四镇的支持。 殊不知,军队有了自己的地盘,可以自行征收钱粮后,谁还会听命于中央呢? 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时代,一群掌握地盘和军队的督军们,不就折腾了中华几十年嘛。 史可法经营江北大半年,耗费钱粮、物资无数,可却没有什么成就,毫无进展,足见他能力的平庸。 这次他在高杰军中待了一个多月,苦苦劝说,才促使高杰出兵,欲实现配合清军讨伐大顺的计划。 可是因为睢州之变高杰被杀,他的联虏破贼之策彻底落空。 既然已经失败,史可法身为督师,就因该乘势改弦更张,放弃与满清媾和的幻想,整顿兵马,要么攻击河北,要么收拾河南,整军备战,可他却因为计划失败伤心备至,匆匆东归,坐失大好时机。 东归后,他又不对睢州之变进行总结,直到黄得功率部北来,同高杰余部剑拔弩张,将要引发内战之时,才匆匆前来安抚。 (作者认为对于史可法的誓死不降的民族气节,因该给以充分的肯定,但他的贡献却不值得过分夸张。南明二十余载,死节者,全家义死者,不计其数。史可法之所以为人追捧,我想是因为他官大,可其在弘光朝中,几乎所有的决策都是错误的,身为掌握军政大权的督臣,作者认为弘光朝快速灭亡,史可法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 第23章 谏可法,前功尽弃 邢夫人原是李自成的小妾,替闯军管理营中账目,十分精明能干,后来因为李自成常年征战在外,便同当时管着闯军后勤的高杰生了情愫,随他叛出闯营,投靠了大明。 邢夫人不仅美貌,而且十分智慧,一直都是高杰的贤内助,史可法能说服高杰领兵西进,其中就有她一份功劳。 高杰新丧,黄得功便领兵前来,欲吞并高杰留下的军队和地盘,邢夫人知道仅凭他们孤儿寡母,不可能保住高杰留下的基业,于是便请来史可法做主。 随着黄得功大军逼近徐州,原本相互争斗的高杰部众,也意识到真真的威胁来自于外部,便暂时放弃相互间的纠葛,选择一致对外。 邢夫人便乘机将众人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徐州城兴平伯府,邢夫人同高元照坐在首位,史可法次之,剩下的便是高杰的主要部众,李本深、李成栋、胡茂祯等人,王彦与一众高部千户则分立两侧。 “史阁部,黄得功不顾妾身夫君新丧,发兵过来,欺负妾身孤儿寡母,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邢夫人掩面抽泣,让人觉得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史可法因为西征计划全盘落空,意志消沉,四十多岁的人,头上已经爬满了白丝,清瘦的脸上漏出一丝苦色。“兴平伯因吾而亡,吾自然会为你母子做主,黄靖南若来,吾必亲往说其南归!” 史可法虽然指挥不动四镇,可必竟是明义上的督师,是大明的江北镇臣,黄得功多少要给些面子。听闻他愿意去劝说,邢夫人心里放心不少。 其实四镇中高杰部本就实力最强,高杰虽死,但手下兵马却并没有损失,只要众人一心,也不怕那黄得功前来。 只是高元照年轻,威望不足,所以邢夫人才要借助史可法,但是就算这次黄得功退了,那今后又该怎么办呢? “妾身谢过阁部主持公道!”邢夫人站起来给史可法微微行了一礼,而后接着说道:“然妾身夫君早亡,今后兴平伯府该如何,徐州、泗州之地又该如何,阁部可有朝中旨意。” 史可法一直主张联虏破贼之策,对清庭示和,如今和平已然破灭,可他心中却没有应对之法。 “吾将请奏朝廷,立元照为兴平世子。”史可法心中无策,只得安抚道:“李本深可为提督,胡茂祯为中军阁标,李成栋则为徐州总兵。诸位可各归本职,共保徐州太平。” 李成栋等人原本是要争一争高杰留下的位子,但几位统兵之间,大都势均力敌,谁也压服不了谁。 现在听闻史可法的安排,也就只得默认,当下便没提出什么异议,当然他们也不会心存什么感激,因为这本就是如今他们掌握的东西,史可法不过敲定一下名份而已。 史可法之言,也就是一切照旧,并没有新的变化,只不过将高杰死后,留下的权利分了出去。 这使得原本就担心高元照年少,无法压服众多老将的邢夫人心里十分担忧,不由得皱起眉头。 王彦站在一旁听着众人对话,观察着众人的面色,同时也考虑着眼下时局。 他忽然发现,随着高杰身死,其实为史可法提供了一次改变江北四镇佣兵自重,不尊号令的局面的时机。 如果能帮助史可法得到高杰部的支持,让他掌握高杰部五万多精兵,便可以兵势号令其它三镇,那史可法江北督师之名,立马就会名副其实。 这时同清庭何谈的可能已经断绝,史可法只能转变策略抗清,能得一镇兵马为后盾,将来清兵南下,无论是攻,还是守,计划都会容易施展很多。 这时王彦又见邢夫人一脸担忧,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她的顾虑,王彦心中不由得心生一策,即可帮助史可法控制大军,也可以使得高杰部众心安,继续为大明效力。 “阁部、邢夫人!”王彦得一良计,心中兴奋,当下便从一旁走到客厅中间,向座于厅上的诸人行了一礼,而后道:“末将心中有一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汝是何人?”对于王彦的唐突,史可法明显不喜,当下微微皱眉道。 “此乃诛杀许賊的英雄,王彦,王士衡!”邢夫人对王彦的印象还不错,当下便说道:“士衡,有话尽可直说。” 许定国坏了史可法大事,史可法深恨之,听闻王彦是击破许军,诛杀许定国之人,当下也不在言语。 “末将听闻阁部膝下至今无子,何不收世子为义子,以安众军之心呢!”王彦向史可法再行一礼,道出了心中想法。 那邢夫人听了当下便是一喜,大明朝党争激烈,若无人关照,兴平伯府将来必然要受到许多掣肘,能让高元照认史可法为义父,那他母子在朝中便有了依靠,而且也能凭借史可法的身份,来压服李成栋等人。 众多高部将领听了,心里也暗觉有理。 高杰身死,使得徐州镇成为他人眼中的肥肉,众人自然不愿意,其他势力进入徐州,来抢夺他们的利益。 如今史阁部已经立高元照为世子,那他们也不好再争,内部问题解决了,可外部问题还在。 如果史阁部能成为自家主公的义父,那其它三镇必然不敢再来找他们麻烦,从而也可以保证他们的利益不被侵犯,李成栋等人恨不得立马为王彦的谋划叫好。 王彦见众人脸上都露出或多或少的赞许之色,不由得以为自己的计策得到了认可,当下心里也十分欣喜。 “吾虽是江北督师,可迟早要从新入朝,不可与外臣相结,此事吾看不妥!不妥!”就当王彦以为得计之时,没想到史可法却推脱道。 王彦与众人闻之不由一愣!怎么看,这都是对两家都有利的大好事,难道史可法看不出,这正是他掌握兵权的最佳时机吗? 王彦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一句更让人惊掉下巴的话又从史可法嘴中说出来。 “吾虽不成,但可以让元照拜在高起潜膝下为义子。”史可法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拒绝,会让高部心生芥蒂,因此想安抚道。 高起潜是谁?提督江北兵马粮饷的太监尔! 王彦闻之,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客厅内的诸多高部将领,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顿时义愤填膺。 众将跟随高杰多年,与高杰有兄弟之情,他们算是高元照的叔叔伯伯之辈,而如今高元照已经继承高杰之位,成为众人名义上的主公。 史可法自己不愿意也就算了,居然让高元照拜一太监为义父,这不是在骂所有的高部将士吗?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就因为高杰部流贼出身,你史阁部就如此瞧不起诸人,一瞬间客厅内的高杰部众顿时心寒到了极点。 “啪!”的一声响,李成栋猛然起身,将桌边茶杯摔了个粉碎,而后狠狠的瞪了史可法和王彦一眼,便愤然离座,直接走出了客厅。 客厅内的其他将领也紧随其后,纷纷含怒离开。 邢夫人听了,也面如寒霜,不发一言。 原本有些拥挤的客厅,瞬间就只剩下邢夫人、高元照、史可法和王彦四人。 王彦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个结果,史可法这一句话,算是彻底得罪了高杰部众,而原本已经慢慢融入高杰军的王彦,也连带着被高部憎恨,他心里不由得一声长叹。 高杰诸将的愤然离去,也让史可法察觉到自己失言,但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在留下去也没有意义,便起身告辞。 邢夫人本来对史可法十分敬重,可现在却连送也不愿意一送,漠然带着高元照回到里屋。 不多日,黄得功大军已经至徐州,史可法劝之,他却不予理会,可是如今高部已经立高元照为主,高军合成一团,几番争斗,黄得功都没占到便宜,知道吞并徐州不易,便领兵南归。 一场风波平静下来,史可法却已经心灰意冷,高杰部众对史可法态度的转变,使他无法再待在徐州,王彦便带兵护送他南下宿迁。 王彦见史可法一意南归,心里不由得十分焦急。此时曹州等地上有义军坚持抗清,山东河南心向大明的士大夫也大有人在,加之清军主力尽在陕西,大明完全可以有所作为啊! 二月间,王彦同史可法到达宿迁,可史可法却没有停住脚步的意思,执意要回扬州,王彦心里大急,不由得开口劝道:“阁部可渡河复山东!” 史可法不听。 王彦再劝:“那可西征复河南!” 史可法又不听。 王彦只得退而求其次,“阁部莫要急于南归,可稍留徐州为河北望。” 史可法又不听,以退保扬州为上策,匆匆南行。 宿迁城外,看着史可法南归的队伍,慢慢消失在天际,王彦顿感一阵心寒。 “左右有言使公惧,拔营退走扬州去。两河义士雄心灰,哭泣攀辕公不驻!” ------------ 第24章 来南京,夜行秦淮 自从甲申国难,王彦逃出京师,便听从刘理顺之言,速速南归,欲重整旧河山。 王彦心中也坚信,只要到达还在大明控制下的南方,一切都会好转。 南逃的过程中,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经历了青州之败,又被清军一路追杀,可是每当他感到绝望之时,他都会想起只要逃到南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所以王彦转战千里,冲破清军的围堵,来到了大明控制下的土地。 王彦以为他真的会如同老师称赞的那样,成为辅国之才,王彦以为他真的能一展胸中所长,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能与南方诸公一起,将满清赶出关外,光复旧河山。 如今他以身处南方,可事情的发展却使他大失所望,几次谏言,都不被史可法所采纳,而且南方诸公也没有收复河山的意思,这与他心中所想南辕北辙。 在送走史可法后,王彦失魂落魄的返回徐州。 因为高元照拜史可法为义父不成,反被羞辱,徐州诸将对他这个始作俑者也没有好脸色看。 忠义营在徐州待不下去,便移兵城外,在大河边扎下营塞。好在邢夫人通情达理,知道王彦也是好心,没有加以为难,粮草和军饷都没有克扣,让王彦得以占时安定下来。 不久后,睢州之战的封赏也传达下来,王彦升为五品泗州守备,领德武将军,忠义营也从徐州调往泗州。 临行前,王彦又去拜会李成栋,希望提醒他防备清兵南下,可李成栋却态度冷淡,王彦无奈只得作罢。 大军进驻泗州后,王彦收编了原来镇守泗州的千户李泰祯,忠义营从一千人扩充到了两千二百来人。 多次抗击清军的机会被轻易放弃,多次柬言不被采纳,让王彦非常渴望能够掌握一只强大的武力,因此对于忠义营便十分看中。 来到泗州后,他再次打起精神,一边操练兵马,一边等待朝廷的指示,可是时间一晃已经进入二月中旬,却没有一条军令传来,他不由得就有些焦急起来。 这时清军已完全控制陕西,李自成被一路追至河南西南的邓州一带,而多铎部清兵已经进入河南。 清兵随时可能南下,而史阁部自归扬州后,却没有军令传来,该如何应对清兵,诸将之间该如何配合,全然没有指示。 时间流逝,王彦越是焦急,他无法安心待在泗州,便将军务交给王威同李泰祯打理,而他则带着刘顺、钱一枫等人,赶往南京,欲求见左懋第,言明局势之急切。 王彦等人快马南行,几日间便渡江到了南京。 同江北之地民生凋零不同,江南之地一直未曾遭受兵祸,是以完全是两幅场景。 王彦入城时,天以将黑,但城中却人声鼎沸,来往之人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家家酒楼与客栈分立两侧,好一派繁华的景象。 如果不是王彦等人,从北方而来,见此场景,真要以为又一个盛世已经到来。 自崇祯朝以来,北方诸地,农民起义不断,加之建奴不断入冦,经济民生早已破败,而南方则未经战火,还是一片富足景象。 王彦生于南方大族,曾也随族兄四处游历,多少见过这般繁华景象,但刘顺与钱一枫却第一次看见如此繁华之景,顿时两人便激动不已。 天色以黑,王彦也不知左懋第府邸位于何处,便让刘顺先找间客栈住下,然后便带着二人于城中转悠,了解一下南京的风土人情。 待走得乏了,王彦便选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酒楼,来犒劳一下这两位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说来也是可怜,自从他们跟随王彦以来,便是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得了泗州这么个安稳的驻地,可还没来得及享受,又被王彦拉了出来。 小半年来,两人不要说大鱼大肉,干的都比希的少,这次来到南京,自然要补回来一些。 三人寻了一间名叫山海楼的酒楼,进去便见里面几乎坐满了食客,一个个小斯端着一盘盘酒菜,穿行在食客之间,香味蔓延,让人食欲大增。 王彦这次来南京,手中并未带多少银钱,他的收入除了军饷,便几乎没有了其他来源,要不是睢州一战,他斩杀许定国有功,得了兴平伯府的赏赐,恐怕这次南京之行,他们连店都成了大问题。 想着手中只有一百两银子,王彦便没有上二楼包间,直接在小斯的带领下,来到窗边的空桌坐下。 当下他们便点了两只板鸭、一份炖生敲,几个小菜,几笼小笼包,在三人面前摆满了满满一桌。 以前刘顺与钱一枫吃饭,就图一个字,“饱!” 那是什么填肚子,什么经得住饿,就吃什么,从来不要求什么好吃,什么美味。 现在面对一桌美食,那真是能吃出一脸眼泪,王彦见他们吃相奔放,引来临桌之人频频侧目,心里即是心酸,又是好笑。“刘顺吃相难看就算了,子允可是读书人,怎么能跟他学咧。” 听到王彦调笑自己吃相难看,刘顺也不反驳,一手抓一只肥的流油的鸭腿,一手往嘴里塞着包子,只是边吃边呵呵傻笑。 “公子有所不知,以吾的才学,秀才已是极致,若能用区区功名,换得日日美食,吾情愿与刘顺一般,做个无赖。”钱一枫手上动作也不停歇,根本不在意自身形象,反而颇为得意的道。 这钱一枫之前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整天在军中讲圣人之道,烦的刘顺等人实在受不了,便合伙揍了他一顿,没想到自此之后,他便一改本来面貌,越来越像个兵痞无赖。 刘顺听了,却不高兴的道:“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怎么就能带上我,还借机骂我无赖哩!”王彦心中担心的事情太多,一直闷闷不乐,现在见二人边吃边闹,心情不禁好上一点。 待三人将一桌美食消灭干净,王彦就打算返回客栈歇息,可这是刘顺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出了酒楼,三人来到大街上,天已经黑下来,可行人却不见减少,街道上车水马龙,两侧则灯火通明,真乃火树银花不夜天也! “公子这就回么?”刘顺显然没见过着样的夜景,见王彦带着他们往客栈走,有些不舍的道。 “瞧你这点出息,要是到了秦淮河边,那还得了,怕是连脚都迈不动了!”钱一枫颇为不耻的道。“公子您别理这土帽子。” “说得好像你走得动一样!”刘顺不甘示弱道:“话说你去过秦淮河么?怕是连秦淮河畔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 “你知道什么,我可是读书人,这世间的一切书上都有记载,读书人可是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钱一枫不理刘顺的嘲讽,反而自得道:“你听说过秦淮八艳么?知道陈圆圆么?” 听了钱一枫之言,刘顺不由得愣住了,顿时便来了兴趣。“哎呀,你还真知道啊!快给我说道说道。” “好了,你们别闹了!”王彦见两人越来越离谱,连忙说道:“你别听子允胡说,八艳早就有主,且多与人为妾矣!不说她们现在已经不在秦淮河畔,就算还在,你没有白银万两,没有惊世才学,也是不得一见。” 对于八艳之名,王彦也常常听人提前,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为人所乐道。 刘顺听了王彦所说,不由得一阵遗憾。 看时间还早,又见两人可惜的模样,王彦便决定带着他们去那秦淮河畔走走,免得二人心痒难耐。 南京六朝古都,铸就了秦淮河的繁华。 十里秦淮是南京繁华所在,一水相隔分别是南方地区会试的总考场江南贡院,另一畔则是南部教坊名伎聚集之地,著名旧院、珠市皆在于此,河面上则是一艘艘花船。 王彦领着刘顺、钱一枫往城西而去,不多时以到了秦淮河畔。 同城内相比,秦淮河的繁华让王彦也不禁惊叹,一盏盏花灯,几乎要照亮河的两岸。 河中停泊的花船上,丝竹之声不觉于耳,优美婉转的歌声,使人如痴如醉。 船上士子文人,吟诗作乐,放荡不羁,一副盛世景象,如不是王彦等人从江北而来,看着一派繁华之景,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天下已经糜烂,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南方诸公身处于此等纸醉金迷之地,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哪里还管的了什么胡骑南下,什么衣冠南渡哩。 王彦见此情此景,心里不由得一阵黯然。 刘顺与钱一枫感受到王彦情绪的低落,当下也不在胡闹,而是默默的随着王彦,一步步的走在河边。 不觉间,三人便来到一幢楼台之下,一股凄美婉转的歌声,从其中传来。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传颂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 ------------ 第25章 大名士,复社子龙 歌声从楼台内传出,王彦情不自禁的驻足下来,他静静站在院墙之外,一曲歌罢,才微微回过神来。 “这就是公子所著的梁祝么?”钱一枫毕竟是个秀才,对王彦之前的事迹多有耳闻。“凄美婉转,余音绕梁,吾不能忘也!” “什么?”刘顺惊讶道:“这是公子写的词曲?” 王彦在忠义营中与士卒同吃同住,连训练也在一起,这让刘顺慢慢忘记了他的举人老爷的身份,忘记了他曾是名扬京师的大才子。 那歌声让刘顺如痴如醉,他虽然不通音律,但其包涵的情感,他一样能够感觉出来,心中满的震撼,对王彦无比崇拜。 王彦也没有想到,这首梁祝尽然已经传到南京,也没有想到能有人,将着段化蝶唱的如此之好。 这与他当初在北京时,听到的感觉完全不同,不仅是因为歌者的吴侬软语,让人觉得更加动情,而是词曲中的情感,那种凄美和对爱恋至死不渝的坚持,都被唱了出来。 若是有机会,王彦到是很想见见这位大家,可惜他心中之事太多,听罢,也就算了。 这时见刘顺与钱一枫二人还在那里惊叹,一副意犹未的样子,王彦不由得摇了摇头,往回走去。 秦淮河畔人来人往,王彦却不知刘顺与钱一枫的感叹,正好落入了一旁的一中年男子和一十三四岁的少年耳中。 两人也都是一身文人打扮,被歌声吸引便驻足下来。那少年听了刘顺与钱一枫的惊叹,眼睛不由一亮,指着王彦三人,与身边的中年男子说道起来。 这时见王彦离开,刘顺与钱一枫只得一脸不舍的跟上,似乎要不了多久,歌声又会响起一般。 那少年见三人离开,也急忙追了上来,在王彦后面喊道:“这位兄台,请等一下。” 王彦闻声,诧异的回过身来。 “这位兄台,在下夏完淳!”那少年见王彦停下,连忙作揖问道:“适才听闻你们谈论院内词曲,乃是兄台所著,不知兄台可是王彦,王士衡!”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并且还知道他名讳的少年,王彦也不禁生出一丝好奇,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梁祝能传来南京,而他刚才又听见了他们的话语,一切也就不怎么稀奇了。 “让小兄台见笑了,在下长沙王彦,字士衡。”当下王彦也不隐瞒,大方承认道。 那少年闻言顿时欣喜,脸上约带得意之色的转身对不远处的中年男子喊道:“恩师,是真的哩,真是王士衡!” 中年男子对少年的大呼小叫感到不满,但脸上还是微笑的走了过来。“在下陈子龙,王士衡的名声,吾是如雷贯耳啊!” 陈子龙是江南有名的诗词大家,名声远播于外,王彦还在岳麓书院求学时,便已经拜读过他的大作,现在能在秦淮河边相遇,心中也十分高兴。 “原来是大樽先生,晚生有理了!”,对于陈子龙,王彦还是十分敬佩的,他是南京官员中,少有的清醒之人,被弘光朝征召后,连上三十余本直言国事,是难得的德才兼备的能臣。 王彦见他师徒二人,仪表堂堂,又同为圣人门徒,就生了结交之心,当下便又指着身边二人介绍道:“这是刘顺,沧州人士,这是钱一枫,字子允,青州人。” 当下几人便重新见礼。 几人站在河边一番交谈,王彦才知道陈子龙因为评击朝廷不思进取,偏安江南的国策,与马士英、阮大铖交恶,被迫辞官归隐,心情郁闷,才被弟子夏完淳带来河边散心,不想与他相遇。 夏完淳之所以对王彦如此上心,却是因为他从小矢志忠义,崇尚名节,且喜欢钻研兵事,王彦的事迹正好与之吻合,少年心中便生出了一丝崇拜。 “去岁吾看朝中邸报,青州之变后便没了士衡消息,吾还一阵叹息,以为世间又少了一位仁人志士。”陈子龙感叹道:“不想士衡居然转战千里,出现在睢州,还斩杀了叛贼许定国,真乃国士也。今日能偶遇士衡,实乃一大幸事。” 陈子龙的经历与王彦有些相似,同样郁郁不得志,多次谏言都不被采纳,如今辞去官职,心情更是难受,夏完淳本就是拉他出来散心,现在见他与王彦相谈甚欢,心里自然高兴,便立马提议道:“恩师,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同王大哥坐下畅谈,可好?” “吾正有此意!”王彦点点头,而刘顺与钱一枫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去这媚香楼如何?”陈子龙笑着指着院内道。 这媚香楼乃是秦淮河畔有明的青楼,八艳之一的李香君便居于此中,只不过如今她以定情江南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不在轻易见人。 媚香楼与一般青楼也不同,其主人李贞丽仗义豪爽,又知风雅,所以客人多是文人墨客。 身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名士,陈子龙曾也是这些风月场所的常客,而名妓也愿意与他们这些大名士交往,以此来提升自己的名气。 但是自从大明朝局势恶化,陈子龙忧心国事,便已经很久未出现在秦淮河边,李贞丽听闻他带着友人前来,顿时欣喜不已,放下大堂里的其他客人不顾,立马便亲自前来迎接。 李贞丽是李香君的义母,但实际只比她大十岁,她年轻时也是名动秦淮的大名妓,如今刚好三十来岁,岁月还没夺走她的美貌,却给了她一种别样的风情。 刘顺生不是没进过青楼,可他遇见的都是小地方的庸脂俗粉,哪里见过六朝古都秦淮河畔的佳人,那李贞丽一出现,他便一双眼直勾勾的看她,简直惊为天人。 王彦见他模样不由得有些尴尬,连忙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将他的目光拉了回来。 李贞丽微笑的出来迎接,又快速了扫了眼门前的几人,心里也是纳闷,阵子龙乃是大名士,交往之人也多少士林名人,可这次带来的朋友除开王彦、钱一枫还算正常一点,怎么还带来个小娃娃,外加一个猪哥呢? 当然她也只是心里一愣,便微笑的引着众人进门。 王彦等人便跟随在她身后,走进了媚香楼,同别的青楼里莺莺燕燕不同,众人更像走进一座林园,小桥流水,雕廊画栋,满是雅致之气。 从人到景致,刘顺哪里见过这样的青楼,一路上他忍不住四下张望,被王彦瞪了一眼,才收敛一点,老实走路。 不多时,众人便被李贞丽引到了一间布置典雅的房间,落座下来。 她想招来几名艺妓,陪众人吟诗作画,助助酒兴,却被陈子龙拒绝,而且因为众人都吃过晚饭,所以陈子龙便只让李贞丽叫人为他们准备一些简单的茶水和糕点。 一旁想着见见世面的刘顺不由得大失所望,但他也只能在内心表答下自己的不满,明面上还得正襟危坐,不敢丢了王彦的面子。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李贞丽告知今晚媚香楼会有活动,到时会请众人过去,便告辞离去。 “士衡此次来南京,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陈子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瞒先生,吾这次过来,确实是有事情要办。”王彦点点头,约带沉重的道:“李闯兵败,清军已经进入河南,江北之地暴露于清军兵峰之下,然史阁部却未做应对之策,吾心甚忧,故南来寻左懋第大人,欲求其联络朝臣,早做防御的准备。” “史阁部志大而才疏,可为直臣,非栋梁也!”王彦说完,夏完淳吃了块点心道。 闻言陈子龙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夏完淳知道自己多嘴,妄议首辅惹恼了师父,连忙底下头去。 陈子龙见他还算乖巧,也就没训斥他,反而接着说道:“闯为虏所败,虽可喜,实可惧也!虏未及谋我者闯在耳,今闯灭,非江南之福也!吾等理应早做防备,士衡所言甚是啊!” “朝中诸公忙于党争,南渡立国一年,便先后引发大悲案、童妃案,最近又冒出个假太子,东林与马辅忙于内耗,恐怕王大哥找到了左大人,也独木难支啊!”夏完淳没老实一会儿,又开口接道。 年仅十四岁的夏完淳能说出这样的话,让王彦很是惊讶,一旁的陈子龙见此只得笑了笑,显然他对这个不安分的弟子也颇为无奈,似乎年少的夏完淳经常表露出这样超于常人的智慧和才华。 王彦也知道,他所言之语乃是事实,“吾也知朝局糜烂,然而吾等不说,难道坐等清军南下吗?” “士衡说的甚是,不管朝局如何,作为臣子,吾等都该尽力去做,不能逃避。”陈子龙点点头。“这一点上,吾不如士衡多矣。” “恩师在朝中多有人脉,可以帮助王大哥多联络一些大臣,一起上奏陛下。”夏完淳又建议道。 “理当如此!”这次陈子龙没有给他脸色,直接点头应了下来。 “那明就有劳先生了。”王彦连忙谢道。 局势如此,也唯有尽人事听天命,当下几人便商议着朝中还有哪些可靠之人,约定来日奔走,一一前去说服。 待几人商量完对策,李贞丽又正好过来,请他们去大堂稍座。原来自从李香君不在见人后,她便培养了一位新人,今日正好是她第一次表演琴棋书画,若能得到陈子龙这样的大名士指点,必然会一举扬名十里秦淮。 ------------ 第26章 表才艺,琴棋书画 陈子龙与王彦都是心事颇重之人,因为洞察实局,在众人皆睡中独醒,欲力王狂澜却无力改变大势,心里苦闷无比。 夏完淳人小鬼大,对于恩师陈子龙整日郁郁寡欢,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便一直想让老师能轻松一些。 见媚香楼今日有新人出来表演,他立马便答应下来,陈子龙见此心里颇为无奈,但他也知道夏完淳是一心为他好,而且对于李贞丽的邀请他也是盛情难却,便默认下来。 王彦见时间还早,又见才华横溢的小小少年,热情十足,当下也就留了下来。 众人随着李贞丽来到大堂,里面已经座了不少人,且都是江南之地有名的富贵公子和文人。 诸人见几人进来,起初还不以为意,自顾自的交谈,但看见诗词绝佳的大名士陈子龙也在其中,便一改之前之态,纷纷侧目过来。 陈子龙向认识之人微微点了点,便带着一行人在众人目光中,走到一旁安排好的桌椅前坐下。 王彦一番四下打量,发现这媚香楼真是与他处全然不同,不似青楼,更似文人墨客相聚之所。 党中坐的诸人都是长衫方巾,锦缎华服,仪表不凡,到是王彦与刘顺、钱一枫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凑个热闹而已。 大堂被一卷纱帘分隔成两间独立的存在,外间坐着王彦等人,而里间则是佳人演奏之所。 王彦与众人坐了一阵后,那纱帘之后才看见一阵人影晃动,而后一阵灵透的筝声响起。 只是一开始,王彦便被琴声所吸引,外堂里原本轻声交谈的诸多文人,也顿时随着跳动的音符安静下来。 王彦在北京时对于音律有所研究,筝声一响,他便知道了演奏者的不凡,随着空灵之声,王彦不由得慢慢陷入了筝声的世界。 高山流水遇知音,古筝的声音就是自然。 演奏之人的技巧十分高超,没有一丝匠气,每一抹,都清脆撩人如深谷幽林,每一刮,都自由优扬如行云如水,每一摇,都惊骇滂沱如狂风暴骤雨,筝声尽是自然。 不觉间,王彦便忘却了心中烦恼,随着筝声,他乎见高山之巅,云雾环绕,飘忽不定,又乎见盈盈流水,悠远清长。 一曲高山流水,不觉间已经到了尾声,王彦又从中体会到淡淡的哀愁和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凉。 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 一曲完毕,诸人感叹良多,在惊讶操琴之人的高超琴技之时,心里顿生知音之感,仿佛他们就是操琴女子苦苦寻觅的钟子期。 “姑娘的琴技出神入化,堪称大家,吾朱国弼佩服,还请姑娘一见。” “晚生王之平这厢有礼了!” “姑娘琴声引人入胜,晚生蔡过谦,对音律颇有研究,愿与姑娘结为知音。” 很显然,这位媚香楼为了取代李香君,而新培养的女子,仅仅只凭一曲,便勾起了众人浓厚的兴趣。 王彦也从夏完淳口中得知,这些急不可耐欲目睹内堂女子容颜的还都不是一般士人,其中国公,尚书、学士的公子都大有人在。 这些人中官位最高的就是保国公朱国弼,这厮已经娶了八艳之一的寇白门,今日却还来媚香楼凑热闹,风流成性,可想而知。 这些人中,朱国弼官位虽高,可其他人也不差,像王之平、蔡过谦之辈都是大臣的公子,自然也不会让着谁,何况这青楼本就是争风吃醋之处,起点矛盾无伤大雅。 这时见外堂众人欲见内堂小娘子,李贞丽连忙出来安抚道:“诸位大人,诸位公子,且稍安勿躁。” 众人见李贞丽出来,便安静下来听她诉说。 “许娘子知我江南之地人杰地灵,文人荟萃,诸位都是才华横溢的大名士,大才子。”李贞丽先将众人高高抬起,而后接着道:“今日大家都要见许娘子,可徐娘子分身乏术,自然无法全部接待,便设下四道比试,曰为琴、棋、书、画。” ”这琴是请诸位作上一曲,棋则是与许娘子对弈一局,书则是赋诗词一首。”李贞丽为众人解释道:“画吗?自然是作画一副。四道比试过后,徐娘子自会择一最优秀者见之。” “诸位以为如何啊?”李贞丽笑道。 众人闻言,文人雅士自然不会拒绝这样展现自身才华的时机,而那些缺少墨水的公子心中虽然不快,但也不好提出什么异议,毕竟总不能说:“嘞~比什么琴棋书画,咱直接比钱比老爹吧!” 见众人平静下来,李贞丽便再次退回内堂。 不多时,自由两名小婢,将一张大棋盘在外堂墙壁挂了起来。 “诸位大人,诸位公子谁先与我家许娘子对弈?”一名小婢向众人行礼道。 闻言众多公子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 “吾来试之一试,与许娘子对弈一局吧!”一个三十多岁的文人起身道。 那些公子见此人站起来,尽然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王彦见此不由得一阵好奇。 “此人乃是江左有名的大名士宋征舆,棋艺高超,少有人敌!”一旁的陈子龙笑道。 这时小婢又在宋征舆桌前摆下一小棋盘,而后在棋盘四角位置上交错放置两枚黑白座子后,便微微一抬手道:“请!” 座子已定,不好借角固守,就像群雄逐鹿,必思鼎定中原,绝不能偏安一隅,宋征舆执黑先行,心中已经有了策略,他拈起一枚黑子点下。 小婢见他落定,连忙在墙上大盘对应之处放下一枚黑子,不多时,内堂许娘子的白子也随之被放在大盘之上。 能有幸观看到江左有名的圣手宋征舆与人对弈,本就一件绝好的谈资,何况是与媚香楼新进的许娘子对弈,棋局一开始,众人便集中了精力屏息观看,不敢错过一丝细节,连王彦也颇感兴趣的观察起来。 大盘上不断有黑白棋子放上,宋征舆执黑先走,许娘子一一应对,虽然从容,但十数手过后,宋征舆依然保持着先手的优势,两人再下数十手后,先手的优势任然没有逆转。 这数十手过后,王彦等人已经看了出来,许娘子棋艺虽然高超,但与宋征舆比一比,还是稍逊一筹。 如此再过百余手后,战况逐渐激烈,许娘子虽时有妙手,让人惊叹,却依然无法打破劣势,被宋征舆吃掉了两处白子,已经陷入困境。 “许娘子怕是要输了,宋征舆不愧为圣手之名。”众人紧张的注视着局势,不少人已经为许娘子担心起来。 下至一百五十余手时,许娘子的劣势越加明显,宋征舆颇为得意的放下一枚黑子,已经对白子形成夹击之势,欲一举斩断白子大龙。 许娘子这时已经无力支撑,败局已定,众人都在苦思对策,看能否有破解之法,一旁的夏完淳却突然开口道:“两边有余地,何必恋中间!” 闻言王彦不由一愣,回过头来便见陈子龙对夏完淳怒目而视,心里不由得一阵好笑,这小子才华横溢简直就是个天才,却实在太不安分。 那宋征舆眼看就要取胜,被他这一说,又生出诸多变局,要是最后下输了,士林皆传他败于一小小少年之手,那岂不要被活活气死。 有这一句提醒,让徐娘子忽然开朗,棋路顿时一变,点下一颗妙子,不但让白子开阔,反而围住了一小片黑子。 见此那宋征舆不禁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怒色,居然不顾被围的黑子,任然欲强断大龙。 这一下许娘子又陷入两难之境,若去提黑子,虽然可以占时取得一点优势,但大龙却有被断的危险。 众人也看出许小姐的困境,看他是选择提子解困,还继续苦苦支撑大龙,但许娘子却既没有去提被围的黑子,也没有去解大龙之困,而是将白子拈在了毫不相干的左下角。 “昏招!昏招!” 众人一看顿时惊叹,即不提子,又不解困,大龙马上都要被斩断了。 宋征舆见此不由微微一笑,拈起一枚黑子正要斩断白棋,却忽然间又顿住,慢慢收了回来,不知该如何下手。 王彦见此不明所以,一旁的夏完淳先是小心的看了陈子龙一眼,见他专注于棋局,才连忙移动身子靠近王彦,小声道:“围魏救赵!刚才宋征舆含怒欲强断大龙,便已经输了。” 众人还一时奇怪,看不出刚才许娘子的一招臭手,有何妙处,竟让宋征舆犹豫起来,王彦得夏完淳的指点,却已经看透了棋局。 原来刚才许娘子的那一枚白子,已经在左下角对一片黑子行成困毙之势,宋征舆两边夹攻白子大龙的一片黑子,反被包围,许娘子的劣势瞬间扭转。 宋征舆最终没有落子,而是无奈的将手中黑子丢入棋盒,叹息道:“唉~一步之错,满盘皆输!许娘子棋艺惊人,是在下输了。” “宋先生过谦了,奴是得高人指点,才侥幸胜了先生。”灵动清脆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闻言那宋征舆顿时一阵尴尬,脸色一红,险些憋出一口老血。若败于许娘子之手,那是一场才子佳人的佳话,但败于一小少年之手,那就成了一场笑话了。 众人听了两人对话,顿时感到一阵惊讶,棋局一波三折,尽是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一场精彩的对弈,让诸人都十分兴奋,但王彦却在听到许娘子声音的瞬间,整个人都呆了起来。 ------------ 第27章 媚香楼,似有故人 是她吗?声音太像了。 如果对方说得不是吴侬软语的话,王彦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他心里牵挂的那个人。 王彦一到南方,就已经托人带信回长沙,一是给族人报平安,二便是询问她的下落。 可他心里其实没报多少希望,从山东到长沙不远万里,她一小姑娘怎么可能独自到达。 王彦不是没想过寻她,可天地之大,他又能去哪里寻找。他不愿意承认,可其实在潜意识里已经认命,那个面带清泪的小姑娘,早已随风飘逝。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 就在王彦浑浑噩噩时,许娘子的才艺展示已经到了诗词的阶段,她即兴一首,让众人品鉴。 “春不见,寻过野桥西。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词由许娘子所作,从小婢口中颂出。 词意伤春怀旧,凄冷绝美,怀恋过往,让众人不由得惊讶,这许娘子正青春年华,怎写得出这样富有情感的词作。 众人一番品鉴,就是陈子龙这样的诗词大家,也不得不认可她的才华。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秦淮河畔,另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那个曾和他有过一段真情的奇女子。 只可惜物是人非,唯有无尽的遗憾留在心头,这让陈子龙也陷入哀愁。 在众人惊叹秦淮河畔又将出现一位李香君、柳如是一般的大名妓之时,小婢又从内间拿出一幅故乡山水图,挂在墙壁上供众人欣赏。 “画中远山雾霭,近树清波,板桥屋舍,点缀其中,布局新颖,另人眼前一新。” “这幅山水图,用笔圆润,墨色浑厚,许娘子已有大家风范!”'众人围住画作,自然又是一阵称赞。 至此许娘子琴棋书画四种才艺,完全在诸人面前展现出来,令不少大名士都佩服不已,成名秦淮已经是铁板钉钉之事。 对于这样富有才华的女子,诸多文人是向往不已,欲睹许娘子真面容之心也就越发强烈。 见诸人反应,李贞丽十分满意,当下便出来让婢女准备笔墨纸砚,供诸人作曲作画,写诗写词。 除去之前的棋局对弈,众人作曲,作画,作诗词,同时进行,心中若有了佳作,便可当众写于宣纸之上,众人同许娘子一同品鉴,两个时辰后,公认最优秀者,便得与许娘子相见。 听完规则,众人便冥思苦想起来。 不多时,大名士宋征舆便已有腹稿,当下便提笔写下,“春流半绕凤凰台。十年花月夜,泛金杯。玉箫呜咽画船开。清风起,移棹上秦淮。” 描写的正是秦淮之景,待身边之人将其颂出,立马便引得诸人一阵喝彩。 听闻众人称赞,宋征舆心中得意,笔下不停,又快速的写完了词的下半阙,“客梦五更回。清砧迎塞雁,渡江来。景阳宫井断苍苔。无人处,秋雨落宫槐。” 见他下完,这下却没人叫好,倒不是词不好,确是词意有暗讽朝局之意,在场的除了保国公朱国弼,几位大人的公子,剩下的便又多是东林之人。正是这些人组成如今的弘光朝廷,他们自然不好称赞,便直接让婢女送进内堂让许娘子品鉴。 不到一刻钟,便出了一首好词,这让众人心里顿生急切,文人们自然想写出一首佳作,岂能让宋征舆独美,而公子哥为了一睹佳人芳容,顿时抓耳挠腮。 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众人中已经出来了十多首诗,三首曲子,和几幅画,当然其中多事公子哥们不入流的作品,但也偶有佳作。 时间已经过去一半,外堂诸人都热情的参与其中,却唯有王彦这一桌不为所动,这可急坏了内堂的许娘子。 座在内堂的另一名美貌女子,见许娘子轻咬下唇,满是焦急,“妹妹,真不给他一些暗示!” 许娘子脸色微微一红,心里一阵犹豫,“他都没听出我的声音,也没找过我,干嘛要提醒他哩。” “不知是谁,天天在姐姐面前王公子啊,王公子的提,怎么如今人家送****来,却又不见了哩。”那美貌女子看着许娘子,故意调戏道:“妹妹就不怕,错失机会,从此天涯相隔。” “讨厌,姐姐就会欺负我。”许娘子一阵娇羞, 便与美貌女子打闹在一起。 “好了,好了,妹妹饶命,是姐姐错啦。”美貌女子被许娘子挠得难受,连忙求饶,“妹妹,时间可不多喽,你就这么相信王公子的才学!” 听了美貌女子的提醒,许娘子慢慢安静下来,脸上一阵犹豫后,一咬下唇便将一旁伺候的小婢叫了过来。 王彦自从听了许娘子的声音后,便魂不守舍,脑中满是回忆。 因为对天下局势的担忧,他将那些记忆,埋藏在了记忆深处,但是现在却全都被引发出来,使得王彦心头一疼。 这时比试已经过去一半,可王彦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 一旁的刘顺等人,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却只以为他忧心国事,便没有放在心上。 “王公子。”不知多久后,王彦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呼唤,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王彦有些茫然的抬头,才发现刚才唤他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这时她正瞪着一双大眼,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同王彦目光一对视,小姑娘便害羞的低下头去,而后从袖中扭捏的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双手捧到王彦眼前道:“王公子,我家许娘子让我将此玉佩转交给您。” 王彦见那玉佩,脸上神情顿时一变,无数回忆瞬间在他脑中浮现。 “公子,夜晚寒冷,爹爹让我为公子送张毯子。” “不管等下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知道吗?” “拿着它,去长沙城外寻王家,吾族人见此信物,必会收留于你。” 一张面带清泪,哭的梨花带雨的面庞浮现在王彦脑海,他几乎要泪流满面,一个埋藏在心里的名字,情不自禁的从他口中道了出来,“是嫣嫣!” “快带吾去见她!”王彦猛然站起身来,满脸的惊喜拉起那小婢,便往内堂而去。 “公子?” “王大哥?”一旁的刘顺、夏完淳等人见他突然如此,顿时一阵惊呼。 这突然而来的一幕,将外堂诸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这时众人本都在绞尽脑汁,写诗作曲,或是作画,想讨得头彩与佳人一会。 那些才学稍逊的公子哥们已经急白了头,却突然见一人不顾规矩,直闯内堂,顿时大怒。 这样的行为,真是叔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 那朱国弼见此,脸上横肉不由得一阵抖动,猛然将王彦挡了下来。“大胆,哪里来的孟浪小子,不懂规矩吗?居然想硬闯!” “这人谁啊?” “许娘子别怕,吾来保护你。” 一时间,一群人便将王彦围了起来。 内堂的许嫣嫣见此,不由得大急,立马就要出来为王彦解围,幸得一旁的美貌女子拉住。“妹妹去了,只会更乱。” 经美貌女子一劝,许嫣嫣也冷静下来,她毕竟不是自由之人,得为媚香楼考虑。如果她此时出去,媚香楼今晚的活动就全毁了,甚至可能得罪外堂里的达官显贵。 一时间,她不禁为送玉佩之事,后悔起来。 见被人围住,王彦也冷静下来,知道他的鲁莽可能会给许嫣嫣带来麻烦,便没再往里闯,但围住他的诸人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陈子龙等人见此,连忙上来解围,却不是所有人都会卖他面子。 “一副穷酸样,还想见许娘子,这不是笑话吗?”朱国弼再次耻笑道,“看尔也不像有什么才学的样子,本国公也不追究尔唐突之过,尔现在就给吾滚出媚香楼去。” 朱国弼居然如此羞辱王彦,这让陈子龙脸色一变,当下就要与他理论。一旁的刘顺、钱一枫闻此,顿时大怒,立马准备上前动手。 王彦心里虽然也十分愤怒,可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连忙用眼神制止了刘顺二人,又拉住陈子龙,怒视朱国弼道:“身为朝廷大员,尔就只有此等修养吗?言吾没有才学,却不知汝有几两。” 闻言朱国弼不惊暴露,他身为国公,可谓位高权重,从来都是别人巴结讨好他,何时有人敢如此蔑视他。 当下朱国弼便准备好好教训一番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王彦的话却提醒了他。 堂内如此多的文人、公子,他若让人动手,毕定落下以势压人的坏名声,沦为士林和朝臣的笑谈,确实对于他不利。 身为国公他得注意自身影响。 不过让他就此放过王彦,那显然也不可能。 江南之地的饱学之士,才华横溢的年轻士子,朱国弼基本认识,从来没见过眼前的王彦,加之王彦穿的普通,不像什么名士,便以为只是陈子龙的一名普通弟子。 “今日莫要言本国公以大欺小,尔既然自认为颇有才学,吾便给尔一次机会。”当下朱国弼已经有了羞辱王彦的办法,“今日尔若能凭借自身才华,作出好诗好词,拔得头筹,那你对本国公的无礼,本国公将既往不咎,但若是拿不出佳作,胯下之辱的滋味,尔就不得不尝了。” ------------ 第28章 泪千行,故人相见 朱国弼心里想的很清楚,外堂里文人士子众多,还有与陈子龙齐名的大名士宋征舆,他是万万没有输的道理。 对于王彦,陈子龙也知道就梁祝一曲,并不了解他真实的才学,但对于外堂内的诸多名士,特别是宋征舆他却十分了解。 刚才已经出来几首佳词,特别是宋征舆的那一首,已经堪称大作,他心里十分担心王彦是否能作出更好的诗词,因而便有意阻止。 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韩信,如果王彦失败,当真受那胯下之辱,那今后他将前程尽毁,无法在朝堂和士林立足。 “士衡不要理会他人,汝且与吾离去便是。”陈子龙怒视朱国弼,拉住王彦道。 “王大哥,先听吾师之言,不必与他人见识。”夏完淳将王彦带来这里,现在王彦遇上这样的麻烦,让他心里十分愧疚。他虽然相信王彦十分有才学,但却不敢让他去冒险。 “尔要是怕了,也可就此离去,本国公也不是不讲理之人。”那朱国弼见陈子龙的反应,心里的底气更盛,更加断定王彦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当下便耻笑道:“堂上诸人都是饱学文士,富贵公子,尔一鼠辈,却时不适合待在这里,且去,且去,莫要再让本国公再看见尔。” “汝可再说一次~”古语云,主辱臣死,听了朱国弼的侮辱之语,刘顺顿时大怒,他并不缺少血溅五步的勇气。 王彦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连忙拉住刘顺,而后对朱国弼冷笑道:“已汝眼力,岂识得金镶玉!” 朱国弼闻言顿时眉头一皱,就要出言讽刺,但王彦却不给他机会,直接向最近的桌台走去,而后摊开一张宣纸。 众人见此,知他要写下诗词,便连忙跟上,围着观看,钱一枫连忙帮他研墨。 陈子龙、夏完淳见此顿时心里一急,但看王彦不是鲁莽之辈,便只能选择相信他的才学。 王彦不顾众人目光,提起毛笔,沾上墨汁,便在宣纸上写上,“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王彦每写一个字,夏完淳便念出一个字,一首词完,浑然天成,他顿时满脸欣喜,“王大哥作得好词,真乃绝佳之作。” 一旁的陈子龙见此,也顿时放下心来,“王士衡,大才也!” 这首词似乎描写的是一对恋人,明明是天作之合,却偏偏不能在一起,两地分隔。整日思恋,却不得相见,令人凄凉憔悴,黯然销魂。 内堂的两名女子听了,不禁泪流满面,许嫣嫣觉得王彦,是为她而写,是诉说着她与王彦,而美貌女子,则是被王彦的词勾起了伤心之事。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美貌女子正是李香君,她如今正与侯方域分隔两地,是以心中无限感慨,觉得王彦的词,说出了她的心声。“若能如牛郎织女,相会于天河,抛弃一切,又有何憾?妹妹的王公子,真会讨人欢心。” “姐姐是想念候公子了么?”许嫣嫣见李香君黯然神伤,连忙安慰道:“姐姐莫要伤心,嫣嫣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姐姐与侯公子,定然会在一起。” 王彦的词作,被众人一致称赞,众人也才知他便是梁祝的作者王士衡,顿时便一改先前之态。 朱国弼虽然没什么才华,但长期混迹于士林,附弄风雅,自己写不出,品鉴的能力还是有的,他见王彦写下第一句时,便已经脸色大变。 这时朱国弼见诸人的反应,立马就急了。“吾观之,也不过如此嘛。” 王彦见此,脸上只是一阵冷笑,当下便提笔在宣纸上再次写了起来,不过这次却不是诗词,而是曲谱。 众人已知他便是谱写梁祝的王士衡,见他今日再谱一曲,顿时便来了兴趣,有梁祝在前,成绩摆在那里,任谁也会对新曲充满期待。 原本以为王彦会是一场麻烦的李贞丽,这时也放下心里,甚至已经考虑让王彦为许嫣嫣写下词曲,去争夺今年的花魁大赛。 在场的恐怕只有朱国弼不高兴了,当然原本有机会拔得头筹宋征舆也好不到哪去,不过宋征舆没有与王彦赌斗,所以最尴尬,最煎熬的还是朱国弼。 这是朱国弼本想离去,可又不甘心,他偷偷向王彦所作词曲的宣纸上看去,见词意与第一首相差甚远,便决定留下来,他不相信王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出两首绝佳之作。 不多时,王彦已经将词作写好,便让李贞丽转交给内堂的许嫣嫣,众人则坐下来等候。 词曲的好坏,得唱出来,众人才能评判。 内堂里许嫣嫣与李香君接过王彦的曲谱,两人都是音律大家,特别是李香君,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只是看上几眼,在琴上拨弄几下,便知道词曲的不凡。 “妹妹好福气,得此如意郎君。”李香君看着纸上的曲谱,眼前一亮,幽怨道:“这怕又是王公子,专为妹妹所作的吧。” “姐姐就知道取笑嫣嫣。”许嫣嫣脸上一红,地下头小声抗议,而后又提议道:“姐姐唱词,嫣嫣抚琴可好?” 李香君本是不会在众人面前表演,可王彦所作词曲,却又让她欲罢不能,当下便答应下来。 外堂里,众人还在议论刚才之事,可以预见今晚之事,很快就会随着众人之口,传遍整个南京城。 朱国弼听着身边的议论之声,脸色阴寒,不禁暗地里祈祷,王彦作的曲谱一定不要太好,不然他就会成为士林的笑柄,落下个“有眼不识王士衡,错把夜壶当茶壶”的笑谈。 有些时候,总是事与愿违,朱国弼断定自己铁定是出门前没看过黄历,今日定是命犯太岁。 内堂里,一阵琴声响起,婉转动情,外堂里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而后便是一声满是柔情的女声传达出来。 “李香君!”一些曾听过李香君唱词的文人,立马一阵惊呼。 歌声一起,众人心情便随之起伏。 西风夜渡寒山雨,家国依稀残梦里。 思君不见倍思君,别离难忍忍别离。 狼烟烽火何时休,成王败寇尽东流。 蜡炬已残泪难干,江山未老红颜旧。 忍别离,不忍却又别离,托鸿雁南去,不知此心何寄。 红颜旧,任凭斗转星移,唯不变此情悠悠。 单看这一首词,无法与之前的那首佳作相提并论,但配合音律就完全不同了,词中的意境,随着李香君满带柔情又不失感染力的歌声,展现在众人脑海中,将众人引入词曲打造的世界。 李香君悠悠婉转的声音,使人在聆听时不由得随之代入词作描绘的故事中,坎坷情路娓娓道来,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外堂众人随着歌声,琴声,沉醉其中,就是朱国弼也在不觉间,陷于音律的世界之中,旋律与曲词不断在他脑中循环,带到李香君将要唱完之际,他才猛然惊醒。 朱国弼看着沉寖在词曲中的众人,心里不禁一叹,此地以非久留之地。 当下他仇恨的看了座于远处,闭目倾听的王彦一眼,便悄然离去。 一曲唱罢,众人意犹未尽,纷纷赞道,李娘子唱功惊人,王士衡词曲绝佳,许娘子琴声悠扬婉转,美不胜收。至于朱国弼的悄然离去,众人则十分默契的不提,而王彦自然也不会追****去,羞辱他一番,因而赌斗之事,也就此作罢。 “士衡的词曲真乃一绝,于他人不同,风格独成一派,实在令人佩服。而且曲词暗和眼下局势,国难当头,男儿披甲执剑远赴疆场,佳人于后方苦苦期盼,忍别离,不忍却又别离,实在是一首绝佳的好曲。”刚才一曲虽然看似诉说女子的情路,可陈子龙却听出来一丝山河破碎,忧国忧民之感,令他无限感慨。 “王大哥,真是大才,小隐佩服。”夏完淳高兴的道:“不过许娘子的琴也扶的好,李娘子唱的就更好了。” 对于众人的称赞,王彦自是一一行礼谢过。 这时虽然众人都还意犹未尽,可媚香楼的这次活动毕竟已经结束,李贞丽对此是心满意足,有今日的故事,诗词和词曲,明日媚香楼必然名声大震。 有了一首绝佳的好词,一首令人难忘新曲,王彦毫无疑问的被众人推为比试的最优者。 这时已是亥时,在推举王彦为胜出者后,外堂众人便意犹未尽的离去。 当下王彦也同陈子龙、夏完淳道别,双方留下联络地址,又约定明日同去拜会左懋第后,二人便先行离去。 这时王彦让刘顺同钱一枫在外等候,他便随着李贞丽往内堂走去,路不远,可他却仿佛走了很长时间。 来到内堂前,王彦一手招起纱帘,内堂里,古琴前,许嫣嫣一身霓裳羽衣,已是泪流满面。 王彦就这样站在那里,四面相对,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 第29章 双飞客,地北天南 千言万语,道不尽执念成痴,回望昨日,诉不完离愁情思。 当年王彦为了保护许嫣嫣,冲出芦苇荡引开赵应元所部的追兵,许嫣嫣藏于芦苇荡,亲眼目睹着他被一箭射倒在地,王彦以为她没于南下的路上,而她何尝不以为王彦早已死于贼军之手。 甲申国难时,闯军拥入京师,君父死社稷,许嫣嫣之父许直,身为国之大臣,本欲悬梁而死,可却因为不忍丢下她,而带她一路南逃,不想最后还是被闯军包围在北直隶的无名村落,身死殉国。 许嫣嫣母亲早丧,从小被父亲拉扯带大,许直就是她生命的全部,然而年仅十三岁的她,确失去了她的全部。 丧父之痛,使得她几乎崩溃,巨大的悲痛感让她封闭了她的心灵,断绝了她和整个世界的联系,整个人变得孤僻和不在言语,然而许直虽走,可却为她找了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陷于闯营的日子里,王彦遵循许直之托,像亲人一样疼爱她,照顾她,那时她灰暗的天空里,又出现了一丝光明。 许嫣嫣看着王彦喂她喝水,喂她吃饭,为她同营中泼皮大打出手,与她和衣而眠,许嫣嫣灰暗的世界,一点点因为这无微不至的关怀,变得明亮,她也慢慢从丧父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不觉间,少女的心扉慢慢打开,慢慢对王彦生出了别样的情愫,那是相濡以沫的爱恋。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转,但是闯军营中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她以女儿之身陷于闯军营中,其中危险不言而喻,王彦也因此整日提心吊胆。 在赵应元大军尽出,寻找渡船之际,她与王彦寻得机会,逃出了闯军大营。 站在运河边,她以为从此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事与愿违,天公不作美,在看着父亲为她而死后,她又目送着另一个男子,为了她陷于九死一生的险地之中。 许嫣嫣藏在芦苇荡中,目视王彦将追兵引开,脑中不禁一片空白,唯一的是眼中泪珠,如断线般哗啦啦的流下来。 老天在夺走她的父亲后,又带走了她生命中的另一片光明,另她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她独自一人站在河边,手中捏着王彦给她的玉佩,举目四望,心中一片茫然,她想一跃而下,跳入波光粼粼的大运河中,结束自己的性命,与心爱之人同赴黄泉。 两个最疼爱她的男子,为了能上她好好活下去,甘愿付出生命,她的生命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她站在河边,从日落到日出,最后毅然决定按着王彦的安排,南下去寻王彦的父母,为王彦做些什么。 许嫣嫣孤身一人,沿着运河南下,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她一路乞讨,咬牙坚持,最后还是倒在南京城外。 当她醒来时,已经身在媚香楼中。 这时正逢侯方域被阮大铖逼出南京,李香君不再见客,李贞丽急需寻找能够取代李香君的存在。 许嫣嫣出身官宦之家,书本网,身上自有普通女子没有的雅秀之气,加之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成为李贞丽培养的最佳人选。 许嫣嫣独身一人,身上又没有银钱,便留了下来。 不久后,随着清军入关,大批不愿意身事夷狄的官绅纷纷南下,青州之变的信息同他们的到来,开始在南京城内传开。 自古烟花之地,便是各路信息汇集之所,北来的士人痛斥朝廷不思进取,坐看山东义军失败,他们诉说着青州之战的惨烈,同时也将王彦誓死不降杀出重围的消息传达出来。 许嫣嫣得之不禁泪流满面! 王彦还活着的消息,让许嫣嫣重新振作起来,可如今天各一方,她也唯有苦苦思恋。 内堂里,王彦同许嫣嫣四目相对,看着泪流满面的她,他心里一阵愧疚,他不敢想象,一个小女子,是如何孤身一人,跋涉千里流落南京,身陷烟花之地。 这其中的苦,其中的委屈,怕无人能知,王彦心里疼得几乎要窒息过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再也不忍看见,许嫣嫣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和委屈。 这时王彦心里不只是当初给许直的承诺,还有对许嫣嫣深深的爱。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将她拥入了怀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一次拥抱,似乎就是天长地久。 两人相见,虽然未发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许嫣嫣心中的委屈,一路遭受的苦难,都随着王彦的这一抱,化成苦尽甘来的喜悦。 “王大哥!” “嫣嫣!”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在对方的轻声呼唤中分开。 外堂里,刘顺同钱一枫座在角落里一边等待,一边交谈。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两人都十分兴奋,可两人的感触却并非一样。 刘顺只是觉得今天见了世面,以及李娘子的歌声动人,至于什么诗词,他则全然没有感觉。 钱一枫毕竟是读书人,平时便向往着与人文斗,今日王彦的行为,满足了他所有的幻想,心中对王彦的崇拜,也就到了另一个高度。 两人谈论着今天之事,一个说曲好听,一个说词乃一绝,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子时三刻。 一阵困意袭来,两人见王彦还没出来,便十分龌龊的想着,或许许娘子看自家公子一表人才,说不定要留下过夜。 钱一枫在军中混久了,早已被老卒带坏,刘顺只是一个眼神,他已经明白对方的想法。 当下两人便一同起身,准备告辞离去,明早再过来接应王彦。可正在这时,王彦却从内堂退了出来。 适才他与许嫣嫣,诉说着各自的经历,诉说着彼此的思恋,情到浓处,便忘了时间。 还是许嫣嫣看时间已经不早,才提醒王彦,这才让他想起刘顺和钱一枫还在外面等候。 王彦看许嫣嫣也需要休息,便约定明日再见,便告别出来。 “走,回客栈,明日先去寻左大人,再想办法筹钱!”王彦看着两人正准备离开,当下便招呼一声,直接向外走去。 回到客栈后,三人便赶紧洗漱休息,但是只睡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便又急着起来。 不多时,陈子龙便已经来到客栈等候,众人托小斯去外面买了点吃食,匆匆对付一下空腹,就往左懋第府邸而去。 左懋第回朝已经有些时日,他回到南京之前,陈洪范便得到了消息,知道他投清之事已经败露,便弃官北逃。 弘光朝廷的一小部分朝臣,对于陈洪范独自南返本就怀有戒备,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弹劾于他,而他弃官北逃则等于不打自招,承认了投清的实事。 左懋第回来的太急,等他到了长江边上,陈洪范才得到消息,因此陈洪范虽然弃官而逃,但他走的太急,事先没有准备,结果在江边耽搁了一天,被随后追上的锦衣卫锁拿。 左懋第回到南京后,陈洪范投清之事进一步被坐实,三堂会审后,便被斩于市。 随着左懋第和北使团其他成员返回南京,与清庭和谈破灭之事彻底坐实,左懋第连忙上书皇帝,请求速速改变国策,以应对眼下时局。 左懋第心怀壮志,可朝局却没有像他想象中的方向发展,皇帝被假太子案弄得焦头难额,已经多日未曾早朝,让有心柬言的左懋第苦闷不已。 王彦他们来的巧,正好皇帝今日又不早朝,加之左懋第虽然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衔,但其实在他北使清庭期间,实务早已被人取代,因此正好带在家中。 这时听闻下人前来禀报,陈子龙、王彦来访,左懋第顿时大喜,连忙亲自去迎接。 “左大人!”一行人见左懋第亲自迎接,连忙行礼。 “大樽兄,士衡。”左懋第亲执二人之手,拉着他们便往府里走,“士衡远来,进去再说。” 一行人跟着左懋第来到客厅坐下,婢女上好茶点后,左懋第才开口问道:“士衡不是驻守泗州吗?怎么突然来南京了。” “晚生这次来南京,正是有要事欲同左大人商量。”王彦直接道出来意。 “寻吾商量?”江北四镇已成唐时藩镇,王彦属于兴平士子高元照麾下,并不归朝廷直接管辖,当下左懋第有些疑惑的道:“何事?士衡只管直说。” “大人可知李闯已经兵败,撤往了邓州一带。”王彦没说欲商量何事,反而再次问道。 “士衡的消息,因该是半个多月之前地。”左懋第点点头,“朝廷的最新奏报,闯军在河南西南地区被阿济格追上,数战皆败,已经领兵南下湖广。” 左懋第是朝中大臣,消息要比王彦快的多,也全面的多,听了这最新的奏报,王彦同陈子龙不由得一惊。 闯军杀得大明溃不成军,逼死先帝,夺取了北方半壁河山,清军又杀得闯军,大败亏输,从北京追逐陕西,又从陕西追出河南。 清军表现出来的实力让王彦与陈子龙心惊,甚至感到恐惧。 ------------ 第30章伤时局,愤而无奈 《商州志》记:“乙酉年即弘光元年,潼关之战,自成不支,率众东窜。” 《邓州志》记:“弘光元年,春二月,清兵入潼关,自成败奔邓州,弥漫千里。” 李自成从陕西撤出后,又被阿济格在河南邓州追上,接战失利,大军在三月退至湖北襄阳一带。 这时李自成虽然一败再败,但手中却依然还有十三万之众,再加之大顺朝原先部署在襄阳、承天、德安、荆州四府的白旺部七万精锐,合计二十万众。 自从一片石之败后,大顺与清庭作战,一败再败,丢掉了北方半壁江山,可谓士气尽失,不敢再与清兵接战。 李自成深深明白,柿子要选软的捏,而龟缩于江南的弘光朝,便理所当然的成了他眼中的软柿子。 李自成虽有二十万众,却不敢直面清军兵锋,遂定下水陆并进,直取南京之策,要与武昌左良玉开战。 这时襄、荆四府已是大顺军唯一控制的地区,镇守该地的白旺向李自成柬言,四府经营一年有余,根基稳固,可以守之,但李自成不听,任欲抽调全部兵马,预备东下。 三月初,李自成率领二十万众,由襄阳向汉川、沔阳推进,直逼武昌左良玉,但随着大顺军主力东进,襄、荆四府却变得空虚。 李自成大兵东进,清兵尾随而至,湖北重镇襄阳、德安等地先后落于清军之手,荆州城亦陷于清兵重围,大顺守将郑四维见孤城不可守,遂杀大顺荆州防御使孟长庚,开城降清。 四府之地,轻易陷落于清庭之手,且未能起到阻滞清军追杀的速度,大顺军的后防也应此大开。 至此,李自成从崇祯十五年(1642)以来,建立的各级地方政权全部瓦解,大顺军又回到了原先流动作战的状态,其身份也从与大明争天下的大顺官军,再次沦为流贼。 自从甲申年以来,局势变化之快,令人吃惊。 先是李自成席卷北方,似有一统天下之势,接着就是吴三桂降清,满清八旗入关,而后刚刚建立的大顺朝又被打得一败涂地。 前一个月,李自成还与清兵在潼关杀得难解难分,后一个月陕西已经尽入清庭之手,而现在王彦又听闻大顺军正沿江东下,他心里顿时一阵紧张。 祸不单行,大明朝是屋漏偏遭连夜雨,江北之事还没解决,大顺又攻打过来,真是雪上加霜。 “宁南侯左公麾下拥兵八十万,号称百万。”陈子龙微微皱眉道:“李闯数战清军皆败,士气定然低落,左公麾下耗饷百万,应当能敌之。” 左良玉与大顺军交手多次,虽说败多胜少,但这次面对的毕竟是李闯败军,因此众人对他还有些信心。 “大樽兄所言在理。”左懋第见王彦满脸忧色,点点头安慰道:“士衡也不必太过忧心,可先言心中之事。” 王彦担心的并非李自成的大军,而是紧随顺军追杀而来的清军,不过他担心也没用,他麾下不过两千人马,根本不可能影响湖广的时局。 这时王彦只能将此事先放一边,先说江北之事,“满清豫亲王多铎兵进河南,招降李闯麾下平南伯刘忠,得兵数万,已经兵压徐、泗一线,然史阁部督师江北,却无应对之策,晚生心中焦急,应此想请左大人联络朝臣,上奏陛下,整顿江北防务,早下开战之心。” 听了王彦之言,左懋第不禁一阵无奈,“唉~士衡有所不知,自吾回朝以来,一日一本,皆言整兵抗清之策,却至今未得重视。” 弘光帝朱由崧乃是老福王朱常洵之子,当年国本之争,东林党以“立长不立贤”,维护太祖法令之名,与神宗皇帝争斗十余年,终于逼得神宗皇帝将心爱的老福王放到洛阳就藩,而立他不喜欢的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东林党将老福王逼到洛阳,最后还被李自成所杀,与鹿肉同烹之,曰为福禄羹,与人分而食之。 洛阳被李闯攻破后,小福王朱由崧与嫡母邹氏趁乱逃出,流落于外,生活无着,到处乞怜。 先帝殉国后,按照血源轮序,理当立小福王朱由崧为帝,然而东林之人却担心朱由崧登基后,清算东林党人在神宗朝时,逼他父王朱常洵就藩洛阳之事。 东林党人担心福藩登基,有损他们的利益,尽然不顾他们在神宗朝坚持的“立长不立贤”,改为“立贤不立长”,欲用潞藩阻挡福王上位。 这时身为江南最高长官的史可法,本应当机立断,按照国****序拥朱由崧为帝,但他却优柔寡断,在福、潞二藩之间犹豫不决。 在东林的影响下,史可法最后还是偏向于立潞,然而潞藩毕竟血统比之福藩差之太远,为了能与福藩相抗,他又将远在广西的桂王拉入皇位的争夺中,并写下“七不可立”,欲彻底将福藩踢出对皇位争夺。 福王被逼无奈,只得求助于军阀,致使江北四镇坐收定策之功,从此跋扈自雄,不听朝廷号令。 弘光登位,被东林党人视为自神宗朝以来,党争中最大的失败。 一部分东林党人因此走向极端,欲推到福藩另立新君才肯罢休,随后朝中先后爆发的大悲案,童妃案,伪太子案,都不乏东林党人的身影。 三大案联系在一起,不难看出东林想以童妃案为突破口,彻底否定弘光帝的合法身份,再借伪太子案,推倒弘光,达到他们另立新君的目的。 东林与皇帝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弘光为对抗东林,只得依靠马士英,于是党争愈发激烈。皇帝与东林势同水火,朝堂不得安宁,致使政务荒废,政令不通,有心办事的官员无不心灰意冷。 朝中局势如此,不然陈子龙也不会辞官,而左懋第果如夏完淳之言,独木难支,只有满腔的无奈。 王彦不在朝中,不知其中龌龊,也不知党争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现在面对左懋第的无奈,王彦心里一阵茫然,他赶来南京,正是希望能让朝廷为清兵南下,早做应对之策,可现在看来,他来与不来,结果都是一样。 朝局如此败坏,让王彦顿感一阵无力,可他却依然不死心,“江山社稷,祖宗之基业,朝臣们不在乎,难道陛下也不在乎吗?” “对于防备清庭之策,陛下也曾招人商议,却没得到结果,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左懋第沉声道。 “这是为何?”王彦问道。 “朝廷岁入五百万两,三百万两予江北,一百多万两予武昌,府库早已空空如野,江北四镇跋扈自雄,无钱粮根本调他不动,又如何定下策略呢?”左懋第叹道。 山河破碎,半壁沦丧,朝廷新立,物资和钱粮十分缺乏,但毕竟江南膏腴之地在手,王彦没有想到,府库会到无钱的地步。 “史公督师江北近一年,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无数,难道真的没有应对之策?”陈子龙本就因为看透朝局,才辞官而去,现在听左懋第之言,知道要想从朝堂上入手,十分艰难,转而问王彦道。 “史公非救时之臣也!”王彦一想到徐州的那一幕,和他后来数柬史可法,史可法都不听,便无奈的道。 陈子龙听了,也就不在多问。 对于王彦对史可法的评价,左懋第与陈子龙都没有表现出不快,相反他们也同王彦一样,对史可法存在不小的怨气。 谈到此时,王彦也知道南京之行,恐怕要无功而发,他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 三人又商量片刻,却依然没有什么好的对策,王彦与陈子龙便只得告辞离去,临走时左懋第说,他愿意在试一次,按着王彦之言,联络大臣一起上书皇帝。 不管事成与不成,他身为国之大臣,都要尽力去做。 离开左府,陈子龙便去串联相熟的朝臣。 王彦一个走在南京城繁华的街道,思绪却是一片空白,他资质只是平庸,不然也不会十八岁时才考上生员,现在之所以表现的颇为不同,多是因为奇梦所致。 他在梦中得到了指示,所以比一般人能更快的看清天下大势,可梦的指示毕竟有限,只是一些零散的画面,对于挽救局势,并没有太多帮助。 他知道清军要南下江南,可要如何阻挡清军,要如何流转局势,都须要他自己去思考策略,去影响,去改变。 从左懋第府中走出,他却发现对于如今局势,他没有一点办法去改变,心里不由得一阵气馁。 王彦漫无目的走着走着,不觉间就到了媚香楼外,他与许嫣嫣本是相约晚上相见,不过既然来了,王彦便决定提前进去坐坐。 许嫣嫣本在练习昨晚王彦所作的曲子,听到小婢禀报,王公子过来,她立马欢喜的将他迎了进来。 王彦见此只得暂时将脑中的国家大事放在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到许嫣嫣身上,但细心的许嫣嫣还是发现了他内心的忧郁。 在许嫣嫣的询问下,王彦将心中苦闷一一诉说,而许嫣嫣听着王彦忧国忧民之语,心里对于王彦更加喜欢。 她的心上人,不只是诗词绝佳的大才子,还是一位忧国忧民,志框天下的国士。 ------------ 第31章生离别,王彦离京 许嫣嫣出自书本网,从小多受其父影响,虽是女儿身,心中却如男儿般,怀着家国情怀,因而她对与王彦心中的苦闷就特别理解。 两人一番倾诉,不觉间日已西斜,王彦在她开导下,心中已经不在那么郁闷。 这时他已经想好,等左懋第联合朝臣上本后,不管结果成与不成,他都离开南京返回泗州,而后想法提升忠义营的战力。 这大半年来,许多机会出现在他面前,他心中也有韬略,但就因为没有实力,无法影响到朝廷,而白白错失。 在青州时,他将希望寄托在赵应元身上,结果赵应元意志不坚,为清兵所杀,致使山东抗清局势崩溃;在泗州时,他将希望寄托在高杰所部身上,结果一道军令,便错失北伐之机;后来在徐州,他将希望寄托在史可法身上,结果他数次柬言,史可法都不听,错失收拾江北的重要时机,而这次他将希望寄托在左懋第身上,结果朝局败坏,左懋第根本无能为力。 经历了这么多事,王彦心中已经不在像之前那样,想着借助他人之力,他想要的是亲自掌握的势力和权利。 心中已有定策,王彦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 这时,再看着一直陪着他的许嫣嫣,王彦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柔情,“嫣嫣,吾替你赎身可好?” 王彦目视着许嫣嫣的美目,深情款款的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媚香楼虽然不同于一般的烟花之地,许嫣嫣也不用像一般的青楼女子那样陪酒卖笑,可青楼就是青楼,王彦不可能让她一直待在媚香楼中。 听闻王彦之言,许嫣嫣心里一阵感动,可又担心王彦是否有这个财力为她赎身。 李贞丽虽然仗义,但他毕竟不是媚香楼真正的主人,赎金方面不可能有什么优惠。 “嫣嫣一切都听王大哥的安排。”许嫣嫣动情的钻入王彦怀中,感受着王彦的体温和心跳,而后有些担心的道。“这大半年来,义母为了培养嫣嫣,可是花了不少银子,王大哥要为嫣嫣赎身,恐怕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哩。” 秦淮河畔,青楼花船无数,其中被人看中,赎为自由之身的也不再少数,但这些青楼女子赎身的价格却不一样,名气不同,天壤之别。 普通的不谈,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记载,年芳十九的董小宛,赎身银便是三千两,而同为八艳之一的陈圆圆,则被国丈田畹,以千金购之。 许嫣嫣的名气远远还没有达到八艳的程度,王彦估计赎身银,因该在两千两白银左右。 王彦现在身上虽然没有这么多银两,也没有其他银钱来源,但他心里却并不担心,他梦中见过一种新奇的纺纱工艺,换点白银,因该不难。 松江杭州之地,纺织发达,数百人的作坊也不少见,王彦已经决定明日南下,去寻找实力强劲的富商交易。 “银两的事,嫣嫣不用操心,吾自有办法。”王彦轻抚着她,柔声说道:“嫣嫣只需与义母商量需要多少银钱便可。” “那嫣嫣就依王大哥,安心等着王大哥来赎嫣嫣。”许嫣嫣幸福的将头扎进王彦怀里。 王彦微微一笑,不禁抱得更紧一些了。 正当两人沉?在甜蜜中时,许嫣嫣的小婢,却突然进来,打破两人亲密的气氛。“小姐,大樽先生带着客人来寻王公子,让奴婢前来禀报。” 闻言许嫣嫣便有些娇羞的从王彦怀中挣脱出来,王彦听了心里不由得一阵好奇,但想着,这么晚了,陈子龙还来找他,定然是有什么要事。 当下王彦便同许嫣嫣起身,去外堂相见。 出了内堂,王彦便见陈子龙一脸焦急的坐着,刘顺与钱一枫则急得来回踱步。 “公子,可算找到你了!”见王彦同许嫣嫣出来,刘顺与钱一枫立马围了上来。 王彦见此不由得一愣,想不出什么事情会让二人如此急切,当下一脸疑惑的看着二人。“何事如此急着寻吾?” “是吾先找到客栈,不见士衡,才与他二人寻来此处。”陈子龙这时也从座椅上站起来,走过来道:“士衡速速离开南京,返回泗州吧!” “这是为何啊?”闻言王彦有些摸不清头脑。 “朱国弼那混蛋向朝廷举报,言公子擅离职守,私自前来南京,欲让刑部派人锁拿公子入狱。”一旁的刘顺早从陈子龙处,知道了消息,气愤的道。 “吾白天寻相熟大臣,串联上书之事,傍晚回府,左大人却早已等候多时。”陈子龙这时道出事情的经过,“原来左大人从都察院得到消息,朱国弼举报士衡私自来京,抓捕公文已经送到刑部,明日天亮就会有人前来抓捕士衡入狱。” “左大人已经安排好了,公子我们连夜出城,回泗州吧。”钱一枫道。 这时王彦已经基本知道事情的经过,私自来京确实是大罪,但是朝廷新立,法度不全,本来不会有什么事,可如果有人故意要整他,那就完全不同了。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速速离开南京,奔回到泗州,让朝廷不好在四镇抓捕,再有左懋第替他在京中周旋,过关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王彦才与许嫣嫣商定赎身之事,他现在却要突然离开,对许嫣嫣未免太不公平,而且王彦也担心他走后,朱国弼会为难许嫣嫣,所以犹豫不绝。 一旁的陈子龙并不知王彦与许嫣嫣的关系,他见王彦不答反而犹豫的看着一旁的女子,不禁眉头一皱,语气中约带不快的道:“吾辈中人,当以匡扶社稷在先,士衡莫要儿女情长,保住有用之身,才是第一要务。” 许嫣嫣自出来,便乖巧的站在一边,细听着他们诉说,当得知王彦有深陷牢狱的危险时,心里也是一阵担心。 王彦看向她的目光,让她知道王彦对她的不舍,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两人恋恋不舍的对视,在陈子龙眼中,就是许嫣嫣影响到了王彦,使他深陷儿女情长,而忘却了他的前程和即将面对的危险。 陈子龙他虽没有明说,但是许嫣嫣聪慧,自然明白陈子龙言中之意,无非是认为她不过是青楼女子,劝王彦已自身为重,以国家为重。 “王大哥!大樽先生言之有理,王大哥还是速速离开南京为好。”陈子龙的话刺痛了许嫣嫣,她的心上人是才华横溢的名士,是心怀天下的英雄,他因该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而不是陪在她一个青楼女子的身边。 “吾若走,朱国弼为难你怎么办?”王彦没听众人之言,她们分开半载,好不容易相聚,王彦不愿意在分开。 “吾可以代为关照许娘子,士衡尽可放心。”王彦的表现,让陈子龙心里一阵不悦,但他担心王彦意气用事不肯离去,连忙说道。 “王大哥不必担心我。”朱国弼乃是国公,权势极大,若王彦真被抓住,定然要受大罪过,许嫣嫣自然不想王彦受到伤害,“有义母和李姐姐关照,也不会有人来寻嫣嫣麻烦,王大哥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嫣嫣啊。” 这时得之陈子龙过来的消息,李贞丽也来到外堂,在明白事情经过后,也连忙向王彦道:“王公子可放心离去,嫣嫣自有我照顾,带王公子在泗州安定好了,抓捕风声过去,再来为嫣嫣赎身不迟。” 见众人都劝,王彦心里不由得一阵动摇,而且他之前也是想好要去松江寻找银钱,而此时不过是换个方向奔泗州尔。 擅离职守,私自入惊,说轻了只是撤职查办,说重了死罪都有可能,王彦要是落入狱中,不仅自己性命堪忧,今后许嫣嫣也将失去依靠。 在得到李贞丽的保证后,王彦便决定按照众人之劝,暂时离开南京。 “吾不在,嫣嫣切记保护好自己。”王彦拉住许嫣嫣的手,“今日之后,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吾必然筹到银钱,派人来接嫣嫣。” “王大哥放心,嫣嫣等你回来。”许嫣嫣心头满是离别之痛,但却依然面带坚强的应道。 两人惜惜告别后,王彦转身随着陈子龙离开,在他走出媚香楼时,许嫣嫣的歌声在他身后响起,正是昨晚王彦写下的那首词曲。 西风夜渡寒山雨,家国依稀残梦里。 思君不见倍思君,别离难忍忍别离。 狼烟烽火何时休,成王败寇尽东流。 蜡炬已残泪难干,江山未老红颜旧。 忍别离,不忍却又别离,托鸿雁南去,不知此心何寄。 红颜旧,任凭斗转星移,唯不变此情悠悠。 ~~~~~~ 听着许嫣嫣凄美悲伤的歌声,王彦心中满是离别之痛,他不禁又停下脚步,在媚香楼外驻足。一旁的刘顺见此,心里不由得一叹,他已经知道许嫣嫣的身份,自然也是一行人中唯一能理解王彦的人。“公子走吧!” 王彦看着注视他的一行人,情不自禁的又回望了媚香楼一眼,一咬牙便在许嫣嫣的歌声中,奔城门处而去! ------------ 第32章自成来,左部东下 城门处,左懋第早已差人打点,王彦等人得以顺利出城,在与陈子龙告别后,他们便直奔江边,当夜就过了长江。 泗州与南京相距两百余里,王彦三人一路快马加鞭,三日间便已经赶到泗州城外。 王彦离开泗州也就十日时间,但返回泗州城内时,泗州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泗州位于徐州之南,淮安、扬州之东,本不直接面对清军,但随着河南落入清庭之手,泗州的西面门户顿时大开,便成为了抵抗清军的第一线。 原本泗州城内只有他一个守备,现在却调来了一个泗州总兵,城中兵力也从忠义营的两千人马,增加到八千余人。 王彦回到泗州后便连忙拜会新任的上司,而后便一边练兵,一边想法筹钱,一边等候南京的消息传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底,他没等来左懋第的消息,却等来了一纸调令。 三月间李自成引兵东进,被大明寄以厚望的武昌宁南候左良玉不战而逃,还借着南京城内假太子案、童妃案闹得满城风雨之机,谎称奉先帝太子密诏,前往南京救护。 左良玉将武昌屠杀一空,而后全军乘船,顺江东下,使得弘光朝为之震动,皇帝与马辅深感恐惧。 左良玉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救太子”,但北来太子纯属假冒,何须他救,他又至弘光帝于何地。 皇帝登基近一年,合法性不容置疑,左良玉明为除掉首辅马士英、兵部尚书阮大铖一党,实则是欲推翻弘光帝,重组朝廷。 南京城内的皇帝与马辅一党,自然不能让左良玉兵临南京,江北四镇因为定策之功,而得高位,自然也要站在皇帝一边。 面对汹汹而来的左良玉大军,皇帝随命兵部尚书阮大铖会同靖南侯黄得功、广昌伯刘良佐、池口总兵方国安,再从泗州、淮安抽调一小部兵马,共同剿灭反叛的左军。 朝廷的军令传到徐州,高杰部的老将们都有自己的地盘,谁也不愿意去和左良玉作战,兴平世子高元照同邢夫人一商议,只有泗州的王彦合适,便传下军令调他南下助战。 王彦从总兵处接到军令,心中顿时布满阴霾,大明朝本就风雨飘摇,唯一的五镇兵马中最强的武昌镇又发动叛乱,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明。 在南京时,王彦与陈子龙等人交谈,还想着凭借左良玉部八十万众,抵挡李自成东进,为大明朝守住长江上游,不想转眼间左良玉就反戈相向,成了大明的敌人。 王彦担心还不止于此,江北四镇本就对清庭的防御不足,面对着河南与山东方向清军,已经显得有些不支,如今又抽调两镇兵马去与左良玉作战,万一清兵这个时候南下,那大明岂不面临崩盘的危险。 王彦一路魂不守舍的回到军营,如今也就只能祈祷,清兵能多给大明一些时间,让大明能先打败左良玉,再与其决一死战。 突然发生这样的事,王彦马上就要去前线作战,筹钱为许嫣嫣赎身之事,他就只能暂时放在一旁。 这时他匆匆给许嫣嫣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到南京,便急忙去集结营中诸将,准备南下同左良玉作战。 打仗是个苦差事,徐州镇诸将都不愿意去,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邢夫人便只得让没有根基的王彦去。 可是王彦毕竟是为她夫君报仇的恩人,将玩命的活计交给他,让邢夫人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因而播下了五万两白银的开拔费,以及大量的粮草器械,来补偿王彦。 王彦给许嫣嫣写完信,他帐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忠义营的主要军官。 “子允,汝带一百兄弟,先去府库将这些东西领回来。”王彦放下手中毛笔,从怀中掏出一份手令交给钱一枫道:“去的时候多带车辆,今天一定要全部运回来。” “喏!末将领命。”钱一枫行礼后接过手令,便先行退去。 这次南下作战,是徐州诸将都不愿意去,才落在忠义营头上,所以营中肯定会颇有怨言,特别是李泰祯手下的一千人马,多是泗州本地人,让其离开家乡作战,定然满腹怨言。 王彦又不能要求每一士卒都能像他一样忠君爱国,为了大明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所以只能借助一些手段。 王彦想的很清楚,一只军队要有强大的战力,必须要上下一心,若是内部出了龌龊,那将比面对强大百倍的敌人还要危险。 “诸位想必已经听说,忠义营将要南下作战之事。”王彦环顾帐中诸人道:“吾知道,不少人肯定对此存在着异议,毕竟故土难离,吾心中也颇为理解。因此谁若不愿随吾去,吾也不会勉强,尽可告知于吾,但若明日出发之后,再有动摇吾军心者,那就休怪军法无情,都明白吗?” “吾等愿随将军征战!”王彦说完后,诸人连忙行礼,但其中却又不一样,跟随王彦从山东一路杀过来的军官,自然真心实意,但泗州本地之人,脸色却不那么自然。 王彦见此也不多说,挥手便让他们全都退了出去。 下午时,钱一枫带着人将银两和粮草物资全部运了回来,王彦便下令全军在校场上集合。 忠义营的士卒跟随着各自的千总在操场上站成两片,泾渭分明。 王彦当上泗州守备还不到一个月,李泰祯手下人马归于他麾下的时间就更短,王彦根本没有时间掌握他手下的一千人马。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王彦还去了一趟南京,军中事务交给王威处理,但王威与李泰祯都是千总,而且李泰祯在高杰军中的资历比众人都老,所以王威更加控制不了他手下的人马。 对于这样的人,若是以前,王彦肯定选择拉拢安抚之策,但自从南京之行后,王彦心中掌握自己的武装的心思就越发强烈,所以虽说李泰祯自从归于他麾下以来,并没什么太过出格的表现,但王彦还是绝顶动手,将他手下的人马控制起来。 同为忠义营人马,跟随王彦从山东杀出来的老营自然更为精锐,他们是几十万山东义军大浪淘沙后留下的精华,之后又随着王彦在清军复地转战千里,睢州一战更是击破了数倍于己的许军,可谓百战精锐。因此他们站姿英武,散发着精锐该有的肃杀和朝气。 李泰祯身后的士卒则不然,除了极少数的高杰老卒,他们大多是泗州本地失地的百姓,或是乡勇改编,并未受到多少正规的训练,因此只能勉强站成队形而已。 王彦站在众军之前,看着由如两支军队的忠义营人马,心里一阵不快,更加坚定了他要掌握军权的决心。 “将士们,想必你们也知道,忠义营将奉命南下,剿灭左贼叛乱。”王彦环视众军大声说道:“本将知道,打仗就是玩命,得先让兄弟们没有后顾之忧。” “抬上来!”王彦回头让钱一枫将刚领回来的银子,抬到众军之前,就地打开,那十两一块的银锭,整齐的堆满了整整五个大箱子。 如此多的白银,给人一股强烈的视觉冲击。 士卒们见此顿时一阵惊呼,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银子。 “这次愿意随本将出征的兄弟,兵士先发白银十两,小旗二十两,总旗三十两,百户五十两,千户一百两。”王彦指着装满银子的大箱,大声说道:“出征之后,斩杀敌军者,本将还有封赏。” 士卒的开拔费,按惯例是给三月之饷,他们每月军饷不过九钱,王彦几乎一次就多发一年的军饷,士卒们顿时满脸兴奋。 “这次出征,汝等得到的不只是银子,还可以为朝廷精忠,最重要的是有功名可以挣,能够光宗耀祖!”王彦继续煽动道。 王彦的话语让军士一阵激动,不提什么精忠报国,不提什么功名利禄,光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值得他们为之效死,校场上顿时便发出阵阵欢呼:“吾等愿随将军出战,平定左贼叛乱!” 王彦听着士卒的呼声,看着众军的表现,心中十分满意,一挥手让众军安静下来,而后大声说道:“不过本将事先要说清楚,拿了本将的银子,就得听本将号令,如若有所违背,定然军法处置!” 王彦的提醒,并没有将军士的热情浇灭下去,他接着说道:“此次出征,异乡作战,远离故土,如有不愿意跟随本将之人,也尽可站出来,本将也不会勉强诸位,只是着开拔费,却不能给了。” “现在诸位将士们,便做个决定吧!愿随本将者,直接前来领银。”王彦一挥手,指着一边空地:“不愿随本将者,可先立于一边,本将觉不为难。” 自古以来,当兵吃粮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士卒们参军,并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也并非为了报效哪个皇帝,他们都目的很简单,就是吃粮,就是拿钱。 王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大多数人根本不知何为家国情怀,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之前,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将这些军士拴在身边。 ------------ 第33章 将远行,众军心思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普通的百姓,看老天的脸色于土里抛食,一生都活在村庄周围十几里的地方之内,能进几趟县城的都是少数。 中国自古皇权不下县,老百姓对于皇帝的认知,远没有族中长老,来的亲切。 这样的环境,使得众多人都处于蒙昧的状态,不知天下之势,不知自身之责,坐看风云变幻,家国沦丧。 正是因为这样,各地乡绅一出面,便能很快招集大量乡勇团练,保卫家乡和族人,但若是朝廷招他们跋涉千里远赴他乡作战,就需要高额的银钱了。 王彦想改变这种状态,让百姓明白忠君爱国,夷夏大防,但短时间内却根本没有这种可能,就算是最初跟随王彦的一千多兄弟,他们也并非忠于皇帝,而是与建奴的血海深仇,才让他们聚集在一起。 家园难回,他们只能跟随王彦,这个带头大哥四处闯荡。 听闻王彦一言,老营的兄弟自然不会留在泗州,这里并非他们的家乡,山东已经回不去,所以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银子。 一旁的钱一枫早已准备好了名册,王彦亲手将银两发到老营士卒手中,他则负责记下每一个名字。 无论是军饷还是开拔费,按惯例都是先发到军官手中,再由军官发给手下士卒,至于士卒们能够得到多少,那就得看军官的心黑是不黑了。 李泰祯手下的士卒见一枚枚银锭直接交于老营士卒之手,实打实的落入口袋中,心里顿时欣喜。 当兵本就是为了吃粮,虽说这次要远离故土,但这次的开拔费也着实诱人,众多士卒犹豫一番后,还是都选择了银钱。 李泰祯手下的一众军官见此,脸色一阵不快,这么多开拔银,他们只要吃上一成,也足够家中老小开销一段时间。 现在王彦不经过他们之手,便等于断了他们财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李泰祯手下诸多军官本就不与王彦亲近,心里顿时便生出许多怨言,但此时众多士卒都已领银,他们不好翻脸,只得先将自己的那份银两领在手中,再做打算。 忠义营两千多人,最终只是九人未曾领银,王彦问之,或言老母在堂,或言家中无丁,王彦便每人发了一个月军饷,将其遣散。 至此,五万两白银,用去两万七千两,一下便花去一多半,但剩下的白银,对于每个士卒来说,依然是山一般都存在。 “看见没有,这也是汝等的!”发完银子,王彦指着剩下的白银,对着众军说道:“本将有点是银子,只等汝等,拿敌人首级来换!” “愿随将军征战,愿随将军建功立业。” 吃兵血,这并非个别将领所为,而是整个大明的军队都是一样,几乎已成惯例。李泰祯手下的众多兵卒,对此早已********,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不吃兵血,军饷实发,杀敌了还有赏银的将军,众军心中情不自禁的激动起来。 “好了!既然得了粮饷,今日本将就放汝等出营,与亲人告别。”王彦一挥手止住士卒的欢呼,而后严肃的道:“但众军须尊军令,明日午时赶回大营,逾期不至者,军法从事!” “吾等谨遵将军之令!”众士卒齐声应道。 见此王彦一挥手,众军便各自散去。 李振泰麾下的士卒急于回家,将银两交于家人之手,与家人告别,而老营的弟兄们,虽然没有亲人,但也各有各自的去处。 是夜,泗州城的酒馆、青楼,纷纷爆满,那藏于街角巷尾的暗娼也是一夜不得停歇。 泗州城西,李泰祯家里,一众手下军官也摆上了一大桌,好酒好菜管够。 “千户,有些话末将憋在心里好久了。”酒过三巡,一众军官的话匣子随之打开,这时李泰祯手下的亲卫百户胡茂财,借着酒劲道:“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我胡茂财不怕得罪人,必须说道说道。” “既然都憋那么久了,那你今天也给老子憋着。”李泰祯明白他手下这些兄弟的想法,他们不回家,而是集体蹿到他家来和他喝酒,无非就是为了今天之事。 “别啊!”胡茂财见李泰祯的态度,连忙急道:“千户,末将是为您鸣不平啊!王彦是什么东西,来咱们军中才多久,凭什么当这个泗州守备。千户可是一路跟随兴平伯从陕西过来的老人,夫人和世子这样安排,末将不服!” “对啊,这次出兵南下,怎么也得千户做主,哪里轮得到他王彦啊!”一众军官跟着跟着附和道。 李泰祯对于泗州守备之位,不是没有想法,他也感觉到了王彦将要打压他,从而掌握他手下这一千人马的心思,但他却并不想与王彦针锋相对。 这到不是因为他怕王彦,也不是没有雄心,而是因为这一切都是邢夫人的命令。 李泰祯与李成栋等高杰部老人不同,他跟随高杰的时间要短一些,这也是他的地位无法与李成栋等人相比的原因。 崇祯八年,天下大旱,陕西之地赤地千里,李泰祯的家乡也发生******,家人都饿死在逃荒的途中,而他则被邢夫人所救,并推荐到高杰帐下当了个小头目。 邢夫人是高杰家眷,李泰祯心中一直想报恩,却不好接近,只得在高杰营中拼死效力。 猎户出身的他,探路侦查是把好手,一路累功,坐到了千户之位。 时至今日,邢夫人或许早已经不记得,当初曾救过他,但李泰祯心中却一直记得那份恩情。 王彦斩杀许定国,是兴平侯府的恩人,他的任命又是邢夫人所下,所以李泰祯心里虽然有些怨言,却不会有违邢夫人之命。 还有王彦手下的老营人马颇为精锐,他手下的人马,他自己十分清楚,若是真起来冲突,王彦吞并他们,完全不是问题。 “为了吾?”众多军官的附和,让李泰祯眉头一皱,他并不想因为手下之人,而与王彦翻脸。“吾看是为了汝等的财路吧!” 吃兵血的事情,李泰祯不是不知道,他自己不吃,但手下人却时有孝敬,这都是暗地里的规矩。只要手下人不太过分,他也不会去管,但如果因此影响到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千户,兄弟都拖家带口,也不容易啊!”李泰祯的话,让众人一阵尴尬,但还是说道:“再说饷银一直都是军官代发,这是规矩,他王彦凭什么破坏!” “对啊!这次南下作战,弟兄们得让家中无忧啊!”既然已经道破,那众人索性之接说道:“王彦既然不替吾等考虑,吾等也不认他这个将军,千户您可得给吾等做主!” 众人你一言他一语,皆言要让王彦好看,李泰祯心里就郁闷了,人家一千精骑,百战精锐,你们拿什么让人家好看。 听众人说得越来越离谱,尽然还有绑架他与王彦作对之意,李泰祯的脸色不由得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愤怒的将酒杯砸在桌上。 众见只听得“嘭”的一声响,酒水溅了满地,顿时纷纷愣了下来。 “看在大家都是相处多日的老兄弟份上,吾提醒汝等,不要去惹王彦,不然后果自负。”李泰祯怒道,说完便不理众人,转身离去。 “胡大哥,咋办啊?” “吾怎知道!” “都他妈回去!” 众人见此,不由得面面相赫,没有李泰祯的支持,他们也知无法斗过王彦,最后只得无奈的离开,各自回到家中。 次日午时,王彦身披铠甲,腰挎战刀,早早站在校场之上,身后是一众军官,身前则是两千多忠义营士卒。 这时,一旁旗杆的影子越来越短,而忠义营中,依然还有六人未曾归营,且都是李泰祯手下的百户。 大军立于校场之上,李振泰立于王彦身后,脸色不禁越来越寒,看王彦的架势,他那里还不明白,这是要立军威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李泰祯所属的一千兵卒不禁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王彦见此也不加呵斥,直等到旗杆没了影子,才大声喝道:“军法官何在?” “末将在此!”钱一枫除了管理物资,顺带也成了忠义营的军法官,他一听王彦之言,立马出列抱拳应道。 “本将令汝,立刻带领本将亲卫,捉拿逾期未归者,胡茂财等六人回营!”王彦手按战刀,沉身道:“未时之前,务必完成军令!” “喏!”刘顺也出列,与钱一枫齐声应道。 王彦见此一挥手,他二人便立马退到一旁,而后领着一百亲卫,翻身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从军之人,家小皆有登记,王彦不怕他们跑掉。当然那六人也没想到要跑,他们心中有怨气,觉得自己不给王彦找麻烦,就已经不错了,哪里想到王彦会借机搞掉他们。 看着一路飞奔的百名骑兵,校场上原本还小声议论的士卒也慢慢安静下来,一股肃杀之气,在校场上蔓延开来。 ------------ 第34章斩人头,整军立威 一百名精骑抓捕,让校场众军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一部分军官见此,心中暗暗庆幸,但又为胡茂财等六人的担心起来。 王彦手按战刀站在众军之前,也不言语,只是冷脸等候,一众军官见此,也只得跟着他,笔直的站着。 随着时间流逝,校场上的兵卒已经站立了大半个时辰,老营的人马还好,王彦以前就经常带着他们傻站,但李泰祯手下的人马,哪里经过这样的训练,一个个早已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支持不住,但王彦不动,他们便也不敢动,只得咬牙坚持着站在那里。 站得越久,众军身体越难受,心里越不禁暗恨起来。士卒们多是普通百姓,朴素善良,却不是怨恨给他们发饷的王彦,而是恨上了逾期未归的胡茂财等人。 就在众军在心中破口大骂之际,远处一道烟尘扬起,出营的骑兵在未时之前,终于赶了回来。 骑兵一溜烟的奔进校场,将胡茂财等人从马上丢在众军之前,刘顺与钱一枫翻身下马,跑着来的王彦身前,单膝行礼道:“禀将军,胡茂财等六人,以被末将抓捕回营,请将军发落。” 王彦挥一挥手,让二人先带骑兵退到一旁,而后转过头来,忽然问李振泰道:“李千户以为本将该如何处置,此等目无军法之辈?” “将军乃是主将!”李泰祯没想到王彦会问他,而且他一开口就已经给六人定性,当下他只得道:“营中事务,末将一切听将军决断,不敢寻私求情。” 昨天李振泰已经提醒了营中诸人,他们不听,李泰祯也没有办法。他不想与王彦起争执,而且已经知道王彦要立军威,所以只能舍弃胡茂财等人。 “很好!”王彦没想到李泰祯如此识时务,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李千户,深明大义,本将记下了。” 王彦身后,李泰祯手下的一众军官,听了二人之言,一个个不禁脸色一变。李泰祯如此态度,今后他们在想在忠义营中保存一定的独立性,已经完全没有可能。 众人心中不禁一叹,从今以后,忠义营就是王彦一家之言,摆在他们面前的路也只剩两条,要么离开忠义营,要么彻底向王彦效忠。 这时执法的卫士,将胡茂财等六人压了过来,六人一番挣扎,最后还是被卫士,按在了地上。 王彦见其浑身带伤,想来抓捕的过程中并不愉快,他冷冷的看着六人道:“汝等可知罪?” “哼,吾等不知有何罪,值得将军如此兴师重重?”胡茂财等人在营中散漫惯了,便没将午时回营当一回事,以为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根本不认为自身有什么过错,反而认为王彦故意整他,因而愤怒的顶撞道。 不只是六人以为王彦小题大作,就连不少士卒也如此认为,大明朝的军法早已荒废,军纪废弛。 “哦,汝等皆不认错吗?”王彦闻言,心里一阵冷笑,“军法官何在?” 闻言钱一枫再次出列道:“末将在此!” “昨日本将有言在先,逾期未归者,军法从事。”王彦沉声问道:“今此六人明知故犯,按大明军法,该当如何处置?” 闻言钱一枫大声回道:“按大明军规,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逾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还有这条军规,不只是胡茂财等人为之愣,就连王彦身后一众军官也没几个人知道,一个个脸色大变。 “此乃大明军规,尔等还以为自身无错吗?”待钱一枫说完,王彦冷冷扫视六人后道。 “吾不服!”大明朝的军规荒废早已不是一两日之事,如果按照军规来看,那整个大明朝的军队,至少一半都该杀掉,胡茂财没想到王彦这么狠,愤怒的说道:“汝这是小题大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为正军规,实为清除异己尔,吾等不服!不服!” 胡茂财等人心里却实很冤,昨晚他们在李泰祯府里不欢而散,没有李泰祯的支持,他们自然不敢与王彦作对,所以他们什么也没做,现在却要被军纪正法,他们如何不觉得冤枉。 六人虽然想对付王彦,可那只是一个想法。 要真做了什么,他们道也无话可说,但关键他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王彦就要杀他们,他们哪里会服气,顿时便一阵挣扎。 不需王彦提醒,一旁的钱一枫见此,连忙再次大声说道:“大明军规,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武士何在?”王彦摆明了要借六人人头一用,哪里管他们服是不服,“拖下去,军法从事!” “喏!”十多名亲卫连忙出列应道,而后与压着六人的士卒一起,架着六人就往外拖。 忠义营一共才二十个百户,一下杀掉三成,众人虽然知道王彦要振军威,也知六人难逃一劫,但潜意识里却不认为王彦会真的杀六人, 最多也就是挨上一顿军棍,再撤掉查办,一撸到底罢了。 可看现在的架势,王彦分明是铁了心,要杀六人,众军之中不禁一阵肃然。 虽然连念两条军规,可六人心中其实也并不相信,王彦真会一下杀掉六人,毕竟他们不是小卒,而是六名百户,手下有六百兵丁,营中也有交厚之人,冒然除之,极有可能引发哗变,所以六人才敢与王彦争锋相对,拒不认罪。 现在被武士架着往外拖,六人才反应过来,王彦真******敢下狠手,一时间立马就慌了神,破口大骂道:“王士衡,汝清除异己,不得好死!” 王彦充耳不闻,武士们将六人拖到校场外,一刀便将骂得最凶的胡茂财砍死。 “千户!救吾啊!”剩下的几人顿时便吓坏了,不在辱骂,而是望着李泰祯哀求道:“千户,吾家中上有妻儿老小,吾不能死啊!” 李泰祯见此脸色已是一阵惨白,面对手下的呼救,他最终还是没有站出来。 “将军,吾等知错了!”见李泰祯不做声,几人又转向王彦哀求道:“吾等退还开拔之费,求将军放吾等离开军营,放吾等一条生路,呜呜~”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有停下来的道理。 在几人惨叫声中,六人先后被斩杀于外。 六名百户人头落地,使得校场上的士卒们,精神一振,原本因为烈日,而显得有些散乱的阵型,既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整肃。 不只是李泰祯手下的一千多士卒,就是老营的一千多兄弟,精神也为之一变。 一个以前不曾让他们重视的东西——大明军规,在这一刻深深的印在他们脑海。 看着六人尸身,王彦在这一刻也感触良多,他知道,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遵循圣人之道的书生王士衡了。 “收其尸身,每户再发银二百两,予其家人葬之。”王彦微微叹息的道。 “喏,末将这就去办!” ~~~ 随着六名百户被杀,忠义营一阵整肃,王彦的威严也达到最高度。 看着校场上的军卒,这是将是第一支他彻底掌握的武装,一时间,王彦手按战刀,意气风发。 当下王彦便让钱一枫,重申大明朝十七条军规。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其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其六: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谓欺军,犯者斩之。 其七: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斩之。 其八: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如有逼**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犯者斩之。 其十一:军民聚众议事,私进帐下,探听军机,此谓探军,犯者斩之。 其十二:或闻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人知之,此谓背军,犯者斩之。 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谓狠军,犯者斩之。 其十四: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犯者斩之。 其十五: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 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一连十七个斩,使得诸军震耳欲聋。 “军法虽厉,犯者杀之,但有功者,本将同样不吝赏赐!”在一条条军令被念出后,士卒们一片肃然,王彦环视众军,知道只要他做到赏罚分明,忠义营今后必然成为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强军。 ------------ 第35章虏南侵,两面受敌 四月的天气,正是多变的时节,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一眨眼间又进入一片连绵不绝的春雨迷蒙。 沿着长江的官道上,一辆辆遮着油布的粮车,装有麦杆和干草的大车,辎重车,还有巨大的平底船,沿着长江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 天空中细雨霏霏,此时正是江南大地多雨的季节,官道两旁的田畦和水沟都积满了雨水,远方的密林和山峦一片朦胧。 这时一支打着明军旗号的军队正踏着泥泞,冒着细雨,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劈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声,向西方挺进,声势惊人。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士卒,任凭雨水从身上滑落,依然跟随着号子,踏着整齐的步伐,默默前行,显得异常精锐。 突然官道上传却来了一阵骚动,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从东面飞驰而来。 马蹄踏过泥潭,溅起大片的污水,几名士兵躲避不及,身上脸上都溅满了污泥,但是士兵们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低着头继续踩着泥泞前行。 骑兵们簇拥着一名着甲将军,从步卒身边疾驰而过,直到超越前行的队伍,才勒住缰绳,急停下来。 战马一声嘶鸣,前蹄悬空,百余精骑瞬间静止,显得异常精锐。 “李千户,此去池州,还要多久?”王彦脸上满是雨水,他与众多军官急停下来,手拿马鞭指着西方问道。 王彦亲信多是北地之人,对于江南之地,不胜了解,探路侦查的任务便落在了猎户出身的李泰祯身上。“尚有一百余里,道路难行,三日之内,应能到达。” “太慢了!清军逼近徐、泗,左贼又破安庆,进逼池州,吾等必须早日到达,先助靖南侯破左贼,再返回江北迎战清军。”闻言王彦不禁微微皱眉,而后一挥马鞭,再次冒雨前行。 在泗州重整军纪后,当日王彦便带军南下。 王彦本想花几日重新整编忠义营,但随着左良玉陷九江,江督袁继咸寻死不成,被掳入舟中的消息传来,他只得一边行军,一边整编忠义营。 被杀的六名百户,全部由老营的兄弟顶上,王威与李泰祯对调,他又将邢夫人的调拨器械全部装备下去。 步军一千一百多人,留四百长枪手,一百刀盾手外,剩下的全部操持火器,骑兵则人人配弓箭,长刀,小盾,长枪。 大军边走边练,就从行军的队列练起,不觉间便走到了江边,王彦连忙又派遣人马征调船只,购买粮草,一番下来又花去白银三千两。五万两开拔费,便只剩下二万两。 就在王彦准备就绪,将要逆流而上时,却又有消息传来,言左良玉拿下九江三日后,暴毙而亡。 左良玉拥兵八十万,虽说真正的战兵也就二十万左右,但也足以让弘光朝感到无比巨大的压力,他死在九江,无论是弘光朝,还是王彦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忠义营因此也就放慢了西进的速度,但只隔一天,左良玉之子左梦庚被推举为左军留后,继续领兵东下的消息,又将弘光朝拉回到残酷的现实。 王彦只得敦促忠义营,尽快西进支援池州,但是祸不单行,军队刚到芜湖境内,河南清军在多铎的率领下,过商丘直逼泗州一线,山东的清军由固山额真准塔率领,南下徐州的消息又传递过来。 王彦一时间如遭雷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南京城中,弘光朝臣,这时不得不吃下“联虏平寇”的苦果,因为不敢派重兵北上山东,河南,战略空间尽失。 在左部叛军进逼池州,清兵大举南下的危急关头,皇帝已经完全陷于被动,只得下诏:“上游急,则赴上游,敌急,则御敌。” 皇帝,马辅,阮大铖都明白,无论集中兵力对付任何一方,南京都有了陷落的危险。 对此,王彦也深以为然,他梦中出现无数次的噩梦,清兵南下江南,真的就这样出现,但此时忠义营已经身处长江之南,返回江北已经不太可能,他便只能期望,高元照与刘泽清两镇人马能多扛一段时间,而他则先随靖南侯黄得功击破左贼,再随大军北返,与清军一战。 情急之下,王彦催动忠义营冒雨前行,终于在四月十日赶至池州城外。 池州位于长江之南,东接铜陵,南临黄山,与安庆隔江相望,左军攻陷安庆后,池州便城了南京上游,最重要的防线。 这时八十万左军,沿着长江在池州之西扎下营寨,绵延数十里,而池州城内也集结了近十万明军,与之决战。 左军兵船众多,王彦无法沿江西进,便将物资和钱一枫留在铜陵,人马绕开江面上的左军,绕道进入池州之南的山林地带。 这时在离池州城不远处的南面小山上,站立着数人,为首的便是王彦,而他的身后则站着王威,李泰祯,刘顺等一众军官,小山之后则藏着两千忠义营人马。 池州城内有十万明军,王彦觉得他两千人马就算进城,对于防守也没有多少作用,倒不如发挥他手上一千骑兵的作用,说不定能寻得异想不到的战功。 小山离池州城不远,可以将方圆几里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王彦看着远处轮廓模糊的城墙,看着小山下不远处散落的旗帜和破盾断箭,知道池城下已经发生过数场激烈的大战。 近一百万大军,集结池州附近混战,场面该何其壮观,看着城头还在飘扬的明旗,王彦知道,他来的正是么时候。 “连日阴雨,今日虽然天以放晴,但地面与林中都颇为潮湿,火药可保存妥当?”王彦一边眺望池州,一边问道。 “将军方心,火药乃步营最重要之物,末将早已吩咐妥当,必不会有失。”王威抱拳应道。 为了掌握步卒,王彦将王威掉到步军做千户,李泰祯则被掉到骑营,而骑营多是跟随王彦的老人,正好将他架空。 起初王威对此还颇有情绪,但在王彦与之交谈后,知王彦对他信任,便安心做起步军千户,苦心钻研王彦所说的步军战法,而李泰祯也欣然接受王彦的安排,掌管骑兵。 王威以前只是赵应元手下的一个小军官,而李泰祯却靠着累功做到千户,而且他出身猎户,投靠高杰后也是做探马的工作,对于骑兵战法颇有研究,实在是忠义营中最佳的骑兵将领人选。 二人的表现,王彦都十分满意,为他省去许多烦恼。 “如此甚好!”王彦赞许的看了王威一眼,而后回过身来对众多军官道:“池州之战,关系吾朝生死,左贼虽众,但吾辈甚精,拼死一战,定能大败之。诸位可愿与吾一同杀贼,报效朝廷,为忠义营长脸!” ”愿随将军死战!”闻言,一众军官,立马齐声答道。 经过这一路磨合,忠义营已经有了几分强军的样子,王彦手按战刀,为气氛所感染,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豪情,定要杀败左军,保下大明。 ~呜~呜~呜~ 就在王彦等人站在山顶观察地形之时,从西面的遥远之处,忽然传来一阵阵有些飘忽的的号角声。 王彦与众人闻之,不由得运目向西面望去,脸色不由得齐齐一变,都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声:“来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探马冲到山脚,而后翻身下马,匆匆往山下跑来,片刻后他单膝跪于王彦面前,气喘嘘嘘的大声报道:“启禀将军!左贼大军方阵,离池州五里!” 不必探马禀报,众人也能看见。 在西方极远处,目力所极之地,地平线后面一条长长的红线出现众人在眼前。 慢慢的,随着红线向前移动,它不断的变粗变宽着,让池州城西面的平原上,犹如披上了一块红色地毯。 左部号称八十万人,这次来了多少,王彦也数不清楚,只是见他满山遍野而来,左部叛军,几乎将要把西面的大地染成红色。 “这么多兵!”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左军,王彦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大集团作战,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手心开始冒汗。 如此多的叛军,让王彦心头一紧,身为主将的他,不能让手下感觉到他紧张,因而镇定心神后,严肃的对四周军官说道:“人马速速隐藏起来,等待时机!” “喏!”一众人连忙齐声答道。 这一刻,王彦让钱一枫念的十七条军规起了作用,面对即将到来的叛军,士卒们与军官不紧张,不恐惧是不可能地,但军规使他们镇定下来,山下两千人马在军官的指挥之下,很快便偃旗息鼓,有了一丝精锐的样子。 随着叛军逼近池州,王彦也领着众多军官,转移至隐秘之处继续观察。 (袁继咸在左贼兵至九江时,被部将张世勋出卖,求死不成,被左良玉掳入舟中,左梦庚降清后,袁继咸遇清英王阿济格,长揖不拜,阿济格极力劝他降清,“仍做九江总督”,遭断然拒绝,后押解至北京,英勇就义。) ------------ 第36章战池州,重兵云集 弘光朝面临着清兵与左军的两面夹击,左军同样如此,他们的背后又有李自成的二十万大军,所以如果不能击破池州,他们将座困安庆直至败亡。 池州之战,无论是对大明,还是对左军,都是身死存亡之战,左梦庚为了能打败池州明军,可谓精锐尽出。 左军连续攻打池州三日,池州的护城河也早已在之前的进攻中被左军填平,但左军虽然拼命攻打,却一直无法攻破城池。 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尾随左军占据了九江,左军被池州明军以及九江顺军夹击在安庆周围百里之地,犹如笼中困兽,想要争得一线机会,就必须奋力去争。 这一次,叛军总结前几天的失败,不在派遣炮灰出战,而是一下派出最为精锐的二十万众,欲一举破城。 山上王彦等人看着左军越来越近,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随之传入众人耳中,震撼无比。 “哄~哄~哄~” 二十多万叛军,分成五十多个方阵,向池州城移动。 步军方阵中,甲士们一手操刀,一手持盾,每前行一步就敲击一次盾牌,声音响天动地,长枪手跟着敲击声,踏着步子紧随于后,而最后的则是大片的步弓手和火统兵。 这样的步军,每阵五千多人,足有三十个方阵,他们行进在大军之前,踏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步军方阵之后,则是推着撞成车,扛着云梯的辅兵,以及拉着红衣大炮的辎重兵。 左梦庚等叛军将领,在亲兵的拱卫下行在中间,两边则是大量长枪手和少量的骑兵。 王彦见叛军中,长枪如林,旌旗如云,心里不由得一阵担心,池州是否能经受得住叛军的冲击。 “轰隆!”“轰隆!” 一阵阵烟尘和巨响从城上响起,却是池州城上的红衣大炮率先开火。 同王彦在青州时窘迫不同,池州城内集结了黄得功、刘良左两镇兵马,还加上池州总兵方国安的大军,可谓兵精马壮。 池州城除了集结十万明军之外,器械也十分充足,红衣大炮,佛朗机炮,飞礞炮不下百门,各种火器无数。 左军行至池州两里的距离之内,已经进入炮击的范围,不过明军虽然开炮,却并不能给左军多少杀伤。 红衣大炮虽说能打出将近两里,但有效射程其实只有一里,而且炮弹多为实心弹,除非正好砸中,不然很难造成杀伤。 王彦看着左部叛军就这样冒着炮火,继续向池州城推进,偶尔被砸死的叛军,根本无法影响到整个军阵。 离城一里半时,叛军的中军约一万余人在一座小山坡上停下,后军三万余众,以及两侧的一千多骑兵,也被留了下来。 只有前军的步军方阵同推着撞城车,扛着云梯的辅兵,以及炮队继续向前推进。 距离成一里时,整个叛军大阵全部停下,叛军炮队被拉到一个小土包上,开始架设火炮。 叛军是大明五镇中人马最多的一镇,长期镇守湖广之地,与张献忠的大西军,李自成的大顺军数次交手,虽说败多胜少,但装备却不差于任何一只明军,所以池州城内有的东西,叛军也都有。 “轰隆!”“轰隆!” 叛军要攻城,所以带来的是三十门发射实心弹的红衣大炮,随着炮队架设完毕,叛军开始与城上火炮对轰,不时将城墙蹦掉一角,也不时被城上炮弹击中,炮毁人亡。 这时一枚实心弹砸在墙朵上,顿时便将城墙崩掉一块,碎石飞溅,数名明军连忙将一位老将围了起来。“侯爷危险!速速随末将下城去吧!” 那老将内穿蟒袍,外罩山文甲,腰间龙泉剑,虽是须发皆白,却威风凛凛,他一手轻抚去溅到身上的碎石,威严的道:“不必!左梦庚小儿,伤不到本候!” 老将正是靖南侯黄得功,他手按佩剑,看着城下叛军,又接着吩咐道:“叛军即将攻城,尔等不必待在此处,速去指挥众军,迎头痛击叛军。” “喏!末将等人领命!”一众明军将领抱拳应道,身上铠甲跟着动作,哗啦直响。 待将领们离去,一众亲卫又连忙举盾持刀,将黄得功,死死护在中间。 “咚~咚~咚~” 一阵战鼓声响起,却是小山坡上,左梦庚终于传达出了将令。 古时候,两军对垒,比的是战阵,一拥而上 ,那不是战争,而是打群架。 军队强调的是集体作战,不是匹夫之勇,这也是为什么受过训练的官军,常常能几千人追着几万流贼杀的原因。 几十万大军的战斗,更是离不开中军主帅的指挥,大军作战,闻鼓而进,鸣金收兵,大军的调度全靠鼓声、号角、和旌旗的挥舞。 王彦藏在山上观察,听到叛军的战鼓和号角之声,而后见旌旗舞动,片刻后停于一里外的左军步阵便一阵变动。 一部分扛着云梯,推着撞城车的辅兵前出,同十个步军方阵,近五万多人,重新向池州城推进。 “放!” 随着叛军的推进,城墙上的其它火炮也顿时发作,佛郎机炮,飞礞炮打出的炮弹,在叛军阵中炸开,顿时便炸死近百人,毒烟随之飘起,引得叛军节奏一乱。 弗朗机炮事先配备了四个装好弹药的子统,所以射速很快,给推进中的叛军带来极大的混乱。 小山上的左梦庚见此,连忙令人加快鼓点,推进中的叛军闻之,立马加快步伐,冒着炮火和升起的毒烟,向城墙冲来。 “鸟统手准备!弓箭手归位!” 随着左军越来越接近城墙,城上的明军将领开始急呼起来。 “快!快!快!别磨磨蹭蹭的,叛军不过乌合之众,没什么好怕的。”纷乱的脚步声中,大队手持火器、弓箭、长矛的士兵纷纷登上城头。 在王彦赶来池州之前,叛军已经连续攻打池州三天,却始终无法对城防形成有效的威胁,所以一众明军将校对于守住池州有实足的信心。 同城墙上明军将校的自信不同,靖南侯黄得功脸上却存着一点忧虑,他眯着眼睛看着城下叛军,他能感觉到许多不同。 前几日攻城的叛军目无章法,阵型混乱,只知一拥而上,完全不通军令,并非叛军中的精锐,而今日攻城的叛军,从始终都表现着不亚于他手中人马的素质,令行禁止,闻声而动,显然才是叛军的主力。 在加上池州城已经被火炮轰击三日,不少城已经破损,今日接着轰击,难免不会生出什么意外。 正是因为如此,黄得功心里才有一丝担心,今日之战,恐怕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应对,怕是少不了一场苦战了。 这时城上与城外的炮声响做一片,在爆炸声中,叛军终于冲到城墙百步开外。 “放!”随着明军将领在急呼中一挥手,城头上的鸟统手顿时点火,弓箭手则抛射出他们的第一波箭雨。 “举盾!”城下叛军发足狂奔中,将手中盾牌举起,但面对打来的鸟统和射来的弓箭,还是被瞬间放倒一大片。 “放!”三眼统,四眼统,拐子统,五雷神机各种火器,在军官的指挥下,向城下叛军轰去。 在城下的叛军瞬间成片倒下,而后面的叛军则不顾伤亡,踩着尸体向前猛冲,有些只是受伤倒地的叛军,也被乱足踩死,攻城的路上,一片血肉模糊。 “还击!”随着叛军接近城墙,冲在后面的叛军弓手,开始一边奔跑,一边向城头抛射箭雨。 这时城上开始有明军中箭身亡,也有被火器击中,跌落城墙,防守的节奏随之一慢。 “自由射杀!射!蹦蹦蹦~~~~~” 这丢下一千多条人命后,叛军终于冲到城墙之下,两方的对射也使得战场变得更加惨烈起来。 撞城车被叛军推到门洞之下,猛烈的撞击着城门,但马上又被城上砸下的万人敌烧毁,推车的叛军也丧失殆尽。 一架架云梯被架起,又被掀翻,无数叛军从上跌落,活活摔死,不时有云梯被焚毁,不时有鸟统炸膛,而炸个粉碎,不时有受伤的叛军到地,而后又马上被后面涌上的叛军所淹没,践踏致死。 城头上倒下的火油,砸下的滚石擂木,使得城下叛军血肉飞溅,一时间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击声,充肃天地。 不得不说,今日攻城的左部叛军十分精锐,在如此惨烈的战况下,依然蚂附抢城。 在付出近五千人伤亡后,终于有左军开始登上城墙。 不过守城明军近十万,左军想要破城却不会那么简单,城墙上黄得功见此,连忙从城内调一队长枪手上城助战。 不多时,刚刚登城的左部叛军,又被城上明军全部挑了下来。 见此,小山上的左梦庚眉头一皱,而后手中令旗一挥,山上鼓点和号角声再次有节奏响起。 闻声,左部前军中立马又分出十个步军方阵,带着一批云梯,撞车,猛然向池州城冲去,随着生力军的加入,攻城的兵力已经达到十万。 ------------ 第37章寻时机,力挽狂澜 几十万人的大战,满山遍野的叛军扑向池州城,让王彦看得热血沸腾。 左梦庚再次派出五万人马攻城,但王彦看来,叛军想要攻破池州,仅凭这样的添油战法,显然不成。 大炮还在轰击,不少城城墙已经被砸出不小的缺口,但一切都还在池州守军的承受范围之内。 随着生力军的加入,叛军再次蚁附登城,使得城上战斗便得更加惨烈,黄得功只得从其他城墙上调兵支援,重新稳住了城防。 池州城犹如海岸边坚挺的巨石,任凭叛军如何冲击,始终巍然不动,固若金汤。 开战将近一个时辰,左军已经丢下近万尸体, 正面强攻让左军损失惨重,小山上的左梦庚不得不改变策略。 这时王彦只看得小山上令旗挥舞,鼓声大作,叛军的前军便分为两队,每队两万五千人,带着云梯和撞成车,向前推进,不是攻城,而是绕过西门,去攻打池州的南门和东门。 在长江上游弋的叛军战船,也在这时炮击池州的北面城墙,一搜搜兵船在江上穿梭,不知藏有多少兵马。 正面强攻不成,叛军凭借兵力的优势,改成四面围攻,虚虚实实,每一面的兵力都不可小窥,使得城上压力大增。 战事的发展,使得黄得功无法在从其他城门抽调兵马,原本从容应对叛军攻击的西城守军,不由得慢慢陷入苦战。 大战进行到两个时辰时,左军伤亡已经接近两万人,而守军也被拼掉一万余众,双方陷入焦灼之态。 王彦目视着整个战场,他知道打到这个时候,双方士卒都已经十分疲惫,剩下的就只有全凭,谁的意志更为坚定。 相比于守城的明军,王彦相信承受巨大伤亡的叛军必然会先行崩溃,从而败下阵来,忠义营也正好在那时顺势掩杀,使之不能从容退却。 王彦以为战局将不会在有任何改变之时,一阵巨大的声响,却突然传来。 “轰隆隆~” 那声音惊天动地,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王彦闻之,心神一震,不由得有些惊恐的寻声望去,只见北面的一段城墙,忽然被满天尘土掩盖,却是叛军的红衣大炮,轰塌了一段将近六丈宽的城墙。 坍塌的城墙,瞬间压死大片的叛军和守城的明军,惨叫哀嚎之声,响彻天地,原本坚实的城防,瞬间就漏出一个致命的破绽。 城楼上的黄得功见此,脸色顿时一阵惨白。 “杀啊!” “城破啦!跟吾杀啊!” 整个战场被那巨大的声响,震得为之一愣,但当众人反应过来后,立马便迎来攻城叛军的巨大欢呼,大队的叛军随着将领,双眼血红的往缺口涌去。 叛军原本因为时间的消磨,以及巨大伤亡,而慢慢低迷的士气,瞬间恢复,一个个欢呼着,呐喊着向明军攻来。 见此,只闻得“噌!”的一声响,黄得功一把拔出腰间宝剑,急声大呼道:“亲卫营,随本候下城,堵住缺口,将叛贼打出去。” 突然出现的缺口,让城上守军士气大泄千里,黄得功知道若让叛军入城,守军定然崩溃,因而当机立断,亲自操刀上阵,领着手下一千亲兵,下了城楼,直奔缺口而去。 “叮叮当当!”一阵兵器交击声响起,黄得功领着亲卫,便与涌来的叛军撞击在一起。 血肉飞溅,两军在紧有六丈宽的缺口处杀做一团,如此狭窄的区域内,双方挤下了数千人马,几乎每一刀,每一枪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王彦看着城墙被轰塌,叛军涌向缺口,心里顿时大急,一旁的王威等人亦是如此,“完了,城要破了,将军杀出去吧!” 王彦也知道,如果不能堵住缺口,池州必破,但他知道就算这时带着忠义营冲出去,也无法影响战局,他眯着眼注视着缺口,见一队明军与叛军撞在一起,咬牙道:“再等等,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最佳时机。” 王威等人闻之,只得焦急的注视着战场,期望明军能将缺口的叛军挡下来。 小山上,左梦庚看到城墙崩塌,心里顿时大喜,四面围攻依然无法破城的郁闷,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他抽出千里镜,眺望缺口,见无数左军杀向缺口,不过却被一支精锐明军挡住。 “传令后军,给本帅冲杀过去,一举破城!”连日攻打,好不容易得了现在的机会,若大军退下,缺口必然被守军修复,左梦庚绝不能坐失良机,要将最后的兵力,全部压上。“破城后,纵兵十日!” 鼓点指挥着叛军压阵的三万大军,向洪水般,决堤而出,汹涌的向缺口处扑去。 黄得功在亲卫的护卫下,同叛军血战,刚刚稳住阵型不久,一股新加入的叛军又将他的部下冲的七零八落。 左军在西门投入的兵力一下达到十三万之众,随着三万养精蓄锐的后军冲入战场,早已激战近两个时辰的明军,顿时被杀得节节败退。 “侯爷!这里太危险了,速速随末将退下去吧!”黄得功老当益壮,挥刀乱战,但毕竟上了年纪,无法与悍卒争锋,不时被逼的险象环生,亲卫们见此,提心吊胆,连忙架着他就往后面退去。 “此一战关乎生死,若败,吾无颜再见陛下!今退是死,战则有一线生机!”黄得功挣脱亲兵,把战刀插在地上,须发飞扬,大声呼道:“本候就站着这里,哪也不去!就在尔等身后,若军士退过此线者,吾先杀之,再与左贼死战。” “死战!” “死战不退!” 士卒们看着自家侯爷,战在第一线督战,将军都不惜死,那士卒如何敢不用命,顿时便怒吼着向叛军杀去。 岌岌可危的防守,在众多守军的拼死一战下,勉强支撑下来,可随着叛军的生力军不断涌向缺口,能支持多久,便只有天知道了。 黄得功站在众军之后,看着不断倒下的守军,看着一点点向前推进的叛军,心里不由得大急,可他手中却没可以抽调的力量,“难道真的要被左梦庚一小儿击败,吾心不甘啊!” “杀啊!冲啊!” 就在黄得功焦急之时,王彦却等来了他一直苦寻得时机。 这时叛军全线压上,中军只剩四五百步卒和一千多骑兵,正是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无论是左梦庚还是黄得功都没想到,池州几里外的小山后面,会藏着一支两千余人的精兵。 池州城外没有大山,藏不了多少兵马,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左梦庚才疏于防备。 他中军若有万人,自然不惧小股兵马偷袭,可如今他将主力全部压向池州,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那就完全不同了。 黄得功听到城外马蹄铮铮,便见一支一千余人的骑兵突然从池州之南的一座小山后杀出,后面则是同样一千多人都步军,紧随其后,向左梦庚的帅旗奔去。 看着在烈烈风中奔跑的士卒,随风飘起的营旗,黄得功心里顿时一阵狂喜。“忠义营!武德将军王!此天降神兵,助吾大破左贼也!” 王彦带着一千骑兵纵马驰骋,飞快越过左军炮阵,掀翻数百炮军,不做丝毫停留的往半里外的小山冲去。 左梦庚前一刻还沉浸在即将大胜的喜悦中,后一刻便见一支军队像他冲来,脸上的表情顿时便扭曲起来。 看着骑兵如旋风一般越过炮阵,看着那旗帜上书的“德武将军王”,左梦庚心里不禁暴怒,这时哪里来的一支人马,使他功亏一篑! 面对杀来的骑兵,左梦庚心里一阵盘算,攻城的左军已经取得绝对的优势,大军战做一团,抽调人马回援,不仅优势尽失,还可能引发左军的混乱,当下他便只得期望身边的骑兵和步卒能够挡住冲来敌军,力王狂澜。 面对杀来的忠义营,左梦庚身边的五百步卒,连忙结阵将主帅与诸多左军将领围在中间,可这样的阵势,落在左梦庚眼中,却怎么看怎么单薄,不能给他多少安全之感。 随着王彦的骑兵接近,小坡上的左军骑兵挥舞着战刀,从高处冲下来迎击王彦。 左军骑兵借着地利,以高冲下,速度极快,但王彦却并不准备和左军骑兵对冲。 他们先抛射一阵箭雨,射翻对方近百人,而后在两军快要撞上的一瞬间,王彦大声命令道:“散开,绕过去!” 左梦庚紧张的看着两队骑兵的对决,却没想到王彦的骑兵突然分成两队,一队跟着王彦,一队跟着李泰祯,直接避开左部骑兵的锋芒。 这时左军骑兵再要转向已经来不及,只得从两队骑兵中间穿过,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当他们冲过来的瞬间,迎面就打来一排鸟统,顿时又****翻百骑。 原来紧随着王彦的骑兵,王威带着一千步军兄弟,已经冲来了过来,面对从忠义营两队骑兵之间冲过来的左部骑兵,步军的兄弟立马便一阵排枪打去。 ------------ 第38章斩帅旗,左部溃败 左军骑兵凭借地利,占据于小坡之上,猛然冲下,速度奇快。 左梦庚原本想凭借这一优势,得到的强大的骑兵冲击力,击垮迎面杀来的忠义营骑兵,可谁想王彦跟本不与他争锋,直接绕开。 左军的骑兵从高处冲下,根本无法减速,在从王彦和李泰祯率领的两队骑兵之间穿过之后,迎面便撞上了赶上来的忠义营步军,顿时便在鸟统声中倒下近百骑。 左军的骑兵千户冲在最前面,可他侥幸的在第一轮排枪下活了下来,但他整个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忠义营中的第一排鸟统手已经退下,第二排鸟统手抬枪上前。 看着那燃烧着,闪烁着火星的火绳,左军的骑兵千户顿时一阵胆寒,此时他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冒着排枪的轰击猛冲过去,击溃眼前的步军,要么赶紧转向,调转马头,绕开步军。 两个选择,都有一定风险。 直接冲击,万一不能击垮忠义营的步军,反被缠住,那他再想重整阵型去救中军时,可能左梦庚已经被王彦的骑兵击溃。 如果选择转向,那在转向的过程中,整个骑兵将等于横向着摆在步军火统之前,任其轰击,若是死伤惨重,剩下的骑兵同样无法对抗王彦的忠义营骑兵。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左军骑兵从高坡上冲下,速度奇快无比,那千户心中一犹豫,左军骑兵再想转向,却已来不及。 骑兵千户见此,心里一阵后悔,只得咬牙向步军猛冲过去。 “砰~砰~砰~” 火统声再次响起,那骑兵千户没了上次的好运,顿时便被打成了筛子。第二轮排枪又打死了一百多名左军骑兵。 第二队退,第三队上! “砰~砰~砰~” 又是一片弹幕迎面打来,再次收走一百多骑。 左军还未与忠义营接战,便损失了将近四百名骑兵。 付出近四成的伤亡后,他们终于冲到忠义营的步军之前,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胜利,而是一杆杆锋利的长枪。 在王威的指挥下,忠义营的步卒,围成圆阵,长枪手握住长枪蹲着,枪杆斜插在地上,将鸟统手围在中间,使得左军的骑兵根本无从下手。 在遥远的西方,多年后一位伟大的皇帝,就是因为手中的数万轻骑兵,丧失在这种阵型之下,从而致使一场关键的战役失败,最后被赶下皇位,流放在荒岛之上。 如果左军骑兵是人马皆披坚甲的重骑,那定然将王威的步阵撞得稀烂,只可惜他们皆是轻甲,根本无法撞破枪林,手中战刀又够不到阵内的步卒,顿时便成了鸟统手的活靶子。 千户被打死,剩下的骑兵又冲不破步阵。 在不断响起的统声中,瞬间又被带走近百条性命,剩下的左部骑兵顿时崩溃,他们慌忙的退出攻击,在一片统声中,再次丢下近百尸体,往小山退去。 小山坡上的左梦庚看着冲下山去的骑兵,片刻间就折了一半,早已吓得脸色煞白。 这时王彦的骑兵已经冲到山下,左梦庚的亲卫多是刀盾手,没有多少弓手和统手进行压制。 好在骑兵爬坡不行,等到与左军步军撞在一起,也失去了冲击的能力,但王彦的人数优势摆在那里,左梦庚的五百亲卫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寄以厚望的骑兵被杀败,忠义营的步卒也将很快爬上山来,左梦庚再也顾不得是否造成大军混乱,急忙下令调后军回援。 战鼓声和号角声响起,攻城的左军顿时一滞,还没加入多久的三万后军又缓缓退了下来,往回跑着向小山杀去。 左军士气不禁为之一泄,看着发身在身后的战斗,他们心中开始担心起来,不过帅旗还在,金声未起,左军士兵便只得继续攻城。 不过与之前的攻势相比,此时显然已经没了刚才的锐气,原本已经快要攻进缺口的左军,又被明军慢慢推了出来。 小山与池州相距不过一里半,回援的左军长枪兵,半刻钟便能杀到小山之下,王彦见此心中有些焦急。 “斩杀左贼者,赏白银千两!”上山不利骑战,王彦大吼一声,便翻身下马同左军战做一团。 忠义营的骑兵看他如此,亦是纷纷舍弃马匹,操刀持枪的冲杀上来。 “兄弟们顶住,不要后退,援兵马上就到!”左梦庚同样知道,只要他帅旗不倒,坚持到后军回援,今日便还有机会重整旗鼓,踏破池州,但如果坚持不住,那少不了一场大败,说不定性命都要留在这里。 这时左军败下阵来的骑兵,同王威的步军也先后加入战团,小山上左军与忠义营交织在一起,阵型完全被彻底打乱,形成混战。 但是两军的目标却是一致,都是要往帅旗方向猛攻,只不过一个是要去砍断帅旗,一个却是要去支援左梦庚。 整个小山上,中间是左军帅旗和左梦庚的五百亲卫,外一层则是一千下马步战的忠义营骑兵,再外一层又是败阵后,从新回来支援的左军骑兵,而最外面又有王威的步军,再远一点,则还有正拼命往回赶的左军后军。 大军在小山上一环套一环,显得异常混乱,但王彦与左梦庚都十分清楚的知道战局的关键。 如果王彦能抢在左军后军杀到之前,拿下山头帅旗,则明军胜,反之左军又将重新掌握主动权。 “刘顺!随吾杀上去!” 王彦深知若不能攻杀上去,不仅他这次突袭会彻底失败,就连忠义营也可能彻底折在山头之上。 这样的情况,王彦绝不允许,因而操着战刀,疯狂的朝着帅旗方向砍杀而去。 这时左梦庚脸上已经挂满了冷汗,他被亲卫护在中间,看着不断逼进的王彦,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王彦疯狂的砍杀,让左梦庚十分恐惧,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忠义营凭借着局部的优势,不断向他逼近,已经慢慢接近了他能承受的极限。看着冲在最前面,浑身是血的王彦,左梦庚恐惧的指着他道:“射杀他!” 一旁的卫士听了,连忙弯弓搭箭,“咻”的一声便向王彦射来。 这时王彦已经杀到离左梦庚二十步的距离之内,他疯狂的砍杀身前左军,根本没有注意射来的弓箭,顿时脸上便被划开一道可怕的伤口,血流如注。 剧烈的疼痛使得他身躯一滞,险些倒地,待明白他被暗箭偷袭,王彦不由得大怒,他看着二十步外,那左军弓手又在搭箭,怒火中烧之下,直接便将手中战刀投射出去。 “啊~”左军弓手没来得及射出第二箭,便被王彦投出的战刀削去半边脑袋。 鲜血飞溅,花白的脑浆崩裂出来,旁边的左梦庚顿时便被溅了一脸,本就有些坚持不住的他,精神立马崩溃,看着远处满脸鲜血的王彦,简直如同见了地狱里爬出的恶魔一般。 左梦庚一慌神,便不自觉的往后退去。 他这一退,他身边的卫士便跟着慌了神,还在抵抗的左军回头一看,帅旗之下已经没了左梦庚的身影,本就支持不住的防线顿时瓦解。 左梦庚本来只是恐惧的退后几小步,结果却变成左军集体的后撤。 刘顺趁此时机,一马当先冲到帅旗之下,一刀斩断旗杆,若大的左军帅旗轰然倒地。 左梦庚见此只得一声长叹,连忙随着亲卫往山下冲去。 随着左军帅旗被砍倒,山上的忠义营顿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之声。 自从王彦带着忠义营从南面小山后面杀出,黄得功便一直拿着千里镜,观看忠义营的战况,现在见左军帅旗一倒,他心中顿时狂喜,口中跟着便急呼道:“左梦庚已死,左贼败啦!” 一旁的明军闻之,也连忙跟着大呼起来:“左贼败了!左贼败了!” 正在攻城的左军忽然听到前后同时传来的呼声,心中顿生恐惧,不禁回望山头,果然见帅旗以倒,士气顿然崩溃,哗啦啦的向后退去。 黄得功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马提着宝剑,紧追上去:“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啦!”随本候追杀左贼啊!” 兵败如山倒,原本将要冲到山下的左军后军,见帅旗以倒,后面又传来池州明军的追杀之声,将领顿时便舍弃忠义营,绕山而逃。 城下的左军也如潮水般向西退去,池州西门大开,城内池州明军顺势掩杀。 王彦也重新集结忠义营的骑兵,放过阵型较为完整的左军后军,向刚从城下败退下来的左军杀去,战马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片叛军的尸体。 二十万左军如潮水般来,又如潮水般退去,满山遍野,到处都是左军溃兵,王彦领着骑兵左冲右杀,直追到池州城西三十里,直追得左梦庚坐船而逃,才停下脚步。 此一战,左军二十万精锐被杀六万,被俘四万,损失将近一半,可谓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已经无法对池州造成威胁。 西面危机暂时解除,但北面的清军来的却更加猛烈,就在池州大战之时,多铎大军已经兵临泗州,直扑江北而来。 ------------ 第39章庆功宴,貌合神离 从池州往西三十里,遍地都是左军散落的旗帜和兵器,王彦带着骑兵一路追杀,踏破左军大营,黄得功大军随后掩杀而至,左军无力在南岸支撑,左梦庚只得放弃南岸的败军,渡江返回安庆。 经此一败,左梦庚精锐损失近半,南岸物资尽弃,再也无力东犯,只能坐困安庆与明军隔江相对。 王彦杀至江边,看着江上来往穿梭的左军兵舰,也只能望江兴叹。他对于没能斩杀左梦庚,一举解决大明西线的威胁,而感到无比遗憾。 这时王彦在江边,草草的包扎了脸上恐怖的伤口,便引着骑兵与王威的步军汇合。 古语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左军大败,但忠义营两千二百四人,也损失了一百多人,其中步军损失十人,骑兵却在小山上战死一百多人。 王彦得知那么多兄弟战死,且多是他从山东带出的老兄弟,心里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他让王威处理后事,将死去的兄弟登记在册,然后再上报兵部,等将来他收复河山,再寻兄弟们的家人抚恤。 李泰祯则带着弟兄们清理战场,记录战功,清点物资。 小山一战,左军一千骑兵几乎全部折在忠义营之手,所以除了被打死或者跑掉的战马,他们又得到了五百多匹战马。 这时天已经将黑,王彦便让大军就以死马为食,先在小山上安顿下来。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一堆堆篝火,点缀着夜的黑暗,忠义营的士卒们靠在一起,围着油滋滋的烤肉,谈论着今日的大战。 老卒暂时忘却了死去的兄弟,吹嘘的他的勇猛,步营中的步卒,也因为今日出色的战绩,而显得异常激动。 这一战忠义营一个斩杀左军两千多人,还砍断左军帅旗,扭转战局,可谓立下了大功,自然少不了一场封赏。 王彦正考虑着该如何奖励手下人马时,去城内索要军帐等扎营物资的李泰祯正好回来,还带来的城中使者。 王彦见之,原来是一场大胜后,黄得功与刘良佐在城中大摆宴席,邀他前去赴会。 当下王彦便将扎营之事交与王威,然后跟随军使,匆匆赶往城中。 宴会设在池州总兵方国安府中,王彦赶到时,诸人已经酒过三巡,气氛融洽。 堂内摆下三桌,坐满了人,王彦却一人都不认识,便只有先站在一旁。 “可是斩断左贼帅旗的王将军到呢?”黄得功今日取胜,心中甚是高兴,便喝得多了些,以到微醺之态,他见卫士领着一年轻将领进来,放下酒杯问道。 “末将泗州守备王彦,拜见侯爷。”王彦闻之,连忙行礼,而后又对着众多上官道:“拜见众位大人。” 这时黄得功已经离席走到王彦身前,见他一表人才,脸上涔着血迹的绷带又平添几分英气,心里不禁欢喜:“真良将也!” 说完黄得功便亲持王彦之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而后又为其介绍堂内诸人,王彦则一一见礼,才知广昌伯刘良佐,池州总兵方国安皆在堂内。 黄得功的对王彦的态度,明显带有提携招揽之一,堂内一众诸将见此,不禁脸色一变。 今日一战,池州险些陷落,若不是王彦突然杀出,黄得功说不定已经一死以谢陛下,所以王彦不仅是今日首功之人,亦是他黄得功的恩人。 黄得功今日目睹城外之战,对于王彦把握时机的能力十分赞赏,而其手下忠义营的战力也让他十分满意。 “王将军之才,做一守备着实可惜,不如来本候军中,本候定然向朝廷,为汝请封总兵之职。”黄得功带着醉意,微笑着看着王彦道:“王将军可愿意啊?” 二月间高杰死后,黄得功便有吞并其手下部众之意,结果险些引发两军火拼,没想到黄得功又要将忠义营纳入麾下,王彦心里不禁一丝不快。 坐在黄得功左边的刘良佐闻之,脸色不禁一变,显然不想让黄得功收编王彦手下的人马。 黄得功虽然对大明忠心耿耿,遇外敌时奋勇作战,但一旦解决危机,便又想着扩充手中实力。这对于大明,却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侯爷错爱了!”总兵之位,对于王彦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但他要的是朝廷的总兵,而不是哪一个藩镇的总兵,因而拒绝的道:“清豫亲王多铎已经发大兵过商丘,直逼泗州,末将有守土之责,急于北归,恐怕不能在侯爷账下效力。” “哦~”黄得功闻言不禁有些失望,他对王彦确实十分欣赏,当下不禁叹道:“既如此,那本候也不为难王将军。” 闻言王彦不有得松了一口气,另一桌上,黄得功的部将田雄、马德功等人也不禁放心下来,对此王彦尽收眼底。 “此一战,王将军功劳甚大!”黄得功接着说道:“虽然汝不愿意归于本候帐下,但该得的功劳,本候却不会少汝,朝廷奏报上,本候定然论功行赏。” “是该论功行赏,但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一旁的刘良佐听黄得功之言,不禁眉头一挑,幽幽说道。 王彦见黄得功并不因为他的拒绝而感道恼怒,反而愿意如实记录他的军功,心里顿时一喜,但听到刘良佐之言,他心里又情不自禁的一紧。 “广昌伯有何言,尽可直说。”黄得功小抿一口后道。 “既然是论功行赏,那缴获的物资马屁,是不是也应该集中起来,然后几家按功分配呢?”刘良佐微微一笑,而后忽然看向王彦道。 闻言王彦不由得一愣,随即便立马反应过来,原来刘良佐是看上了忠义营缴获的五百多匹左军战马。 南方缺马,一匹好马能卖到一百两白银,而且还有价无市,五百匹战马,是一笔大财富,难怪刘良佐会动心。 黄得功闻言,脸色也不禁一变,刘良佐显然不只是针对王彦手中的战马,还有黄得功手中的物资。 池州开战时,刘良佐守北门和东门,所以当左军败退时,他手下人马根本抢不过直接从西门杀出的黄得功大军。 左梦庚南岸大营内的物资,几乎尽落入黄得功之手,而看他脸色,显然没有分予他人的意思。 大战刚过,左军威胁还未全部解除,北面清军又将来袭,明军中却貌合神离,各自为了各自的私心,王彦看之,心中不禁一寒。 ------------ 江北孤城 ------------ 第40章指挥使,王彦升官 左梦庚丢掉南岸大营,退回江北的安庆,南岸几十万大军的物资,几乎尽陷于黄的功之手。 几十万败军留下兵器甲胄,更是数不胜数,还有被俘虏的四万多左军精锐,这都是财富和资源,任何一镇获得,都将实力倍增。 现在刘良佐提出要分配这些物资,立马便让堂上气氛一变,诸将齐刷刷的向黄得功这一桌看来。 王彦对于手中的战马,其实看的并不重。 骑兵难养,耗费盛多,营中一千骑兵,已经让他倍感压力,而且再多五百匹战马,也不能让忠义营全营皆骑,所以王彦很愿意用战马,来换取其它的利益,但黄得功是主帅,而且掌握绝大多数的战利品,他不发话,王彦自然不可能开口表态。 这时黄得功脸色一阵变化,他并不愿意将到手的物资分予众人,但刘良佐一镇有四万兵马在池州城中,万一生了龌龊,却又得不偿失。 当下他心里不禁一阵权衡,最后还是决定妥协为妙。 “广昌伯所言甚是,此战所得物资,是该安功劳分配,如此才能体现本侯大公无私,赏罚分明。”黄得功满脸豪气,而后却话音一转接着道:“即是安功分配,那何为功,又有多少功,就须有个标准,依本侯看,就按着各部斩首,俘敌之数来算,诸位以为如何?” 今日一战,主要集中在西城,论斩杀左军首级,自然无人能比得过黄得功的大军,而且追击过程中,西城的明军也占据优势。 如此算来,刘良佐的部众,根本没有多少战功。 闻黄得功之言,刘良佐脸色不禁一变,正要开口再争一番,黄得功却一挥手,制止他开口,而后对着王彦说道:“王将军所部得到的战马,须得交予本侯!当然对于汝等击溃左梦庚的亲卫,砍倒帅旗之事,本侯给汝等再计一大功。” 这一战,王彦的忠义营扭转战局,可谓大功一件,如果他不反对,其他将领自然无话可说。 王彦知道,这是黄得功让他表态,但如此必然会得罪刘良佐,他心中不禁一阵权衡。 王彦与刘良佐并未有什么交集,而且对方主动提出要分他手中战马,那他自然也不用考虑刘良佐的想法,而且黄得功答应为他再记一功,能用战马换取黄得功手中的物资,又何乐而不为呢。“侯爷是主帅,末将自然听从侯爷吩咐,明日便将战马赶入城中。” 刘良佐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听闻王彦应下,顿时便怒目而视,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毕竟他还不敢于黄得功翻脸。 他现在是能分一点是一点,万一惹恼了黄得功,最后一点也不分他,那便得不偿失了。 “如此甚好!”王彦的表现让黄得功甚是满意,当下许诺道:“本侯会保举王将军为参将,忠义营的编制本侯给汝补全,从俘虏中挑选三千精壮,凑够一营人马,本侯再请奏朝廷,加汝忠义营指挥使之衔!” “末将谢过侯爷提拔!”王彦没想到他的示好,能换来如此回报,顿时离席行礼谢道。 “王将军不必客气,这都是汝应得地。”黄得功扶起单膝跪地的王彦笑道:“明日汝可先挑选部众,顺便将今日斩首上报本侯,其它物资奖赏,待军中统计后,再发放予汝。” 一旁的刘良佐听了,脸色不禁再次难看起来,王彦一个小小守备,得了三千俘虏和官职不算,还要安斩首来分物资,那他能得到的岂不又少上一份。 更可气的是,他守北城和东城,交战本就不激烈,没有多少左军首级,到最后可能还没王彦分得多,刘良佐心里不禁暗生怨恨。 堂中一众总兵参将,见王彦得到厚赏,自然也是一阵不快。 第二日清晨,王彦留李泰祯在营中,便带着王威、刘顺,领着一百兵卒,赶着五百匹战马进了池州城。 黄得功手下部将田雄,对马匹很是垂涎,是以听到消息,便早早赶来。王彦将战马交于他,办好交接文书,便随其去关押俘虏的大营挑选士卒。 昨日一战,左军被俘虏四万余人,被分别关在城内几个大营内,王彦等人随着田雄,来到城南的一座大营。 他们穿过守卫的士卒,来到俘虏的大营,王彦便见营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顿时一愣,不禁有些恼怒的看着田雄。 “地方吾以带到,尔随便挑选!”面对王彦得愤怒,田雄反而十分自得,他极为不削的看着众人道。 王彦见此哪里还不明白,田雄是故意为之,他身边的刘顺顿时便要发怒,却被王彦一把拉住。 左军号称八十万,除了二十万真正的精锐之外,剩下的就是如同此时营中的情况一般,多是被裹挟的老弱妇孺。 昨日一战,左军精锐抓了不少,但攻破南岸大营时,也俘虏了不少这样的老弱妇孺。 对于田雄的挑衅,王彦心中十分不快,但他却不想与其翻脸。原因很简单,对于黄得功而言,他毕竟是个外人,就算王彦告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对于挑选士卒,王彦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其实并不十分看好所谓的左军精锐。 左良玉大军从武昌出发时,便将武昌屠杀一空,后占据九江又是一番烧杀抢掠,可谓走到哪,抢到哪,军纪败坏,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左军靠烧杀抢掠来维持大军战力,但王彦军中却讲究军纪,严禁屠虐百姓,真若招进这样一批悍卒,反而不好管理,甚至引发哗变。 这时营中的老弱,虽然战力不行,但王彦却可以训练,只要有时间,他相信能练出一支不错的大军。 “好!本将就在此营挑选!”王彦一番考虑后,斩钉带铁的道。 田雄不怕王彦将事情闹大,他甚至期待王彦将事情闹大,但没想到王彦会忍下来,心中于是更加不削,“既如此,尔就随意挑选吧!哈哈??” 田雄说完便大笑着转身离去,王威和刘顺等人立马便围了上来,向王彦抱怨道:“将军!怎么能答应下来呢!” “哦~”刚走不远的天雄闻言,这时又转过身来,坏笑道:“对了!本将见尔如此识时务,便送尔一个人情,只要挑中之人,若有家眷,本将白送予你,如何,哈哈??” ------------ 第41章闹田雄,拔刀斥之 敬人者,人亦敬之,不敬人者,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田雄一而再,再而三地的挑衅,不仅让刘顺等人大怒,就是决定忍让的王彦也不禁心中火起。 王彦没想到他的退让,居然被田雄视为可欺,以至于得寸进尺,没完没了,他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却不代表可以一味地受人欺凌。 “狗贼,以为吾不敢杀尔吗?”王彦现在知道,田雄此人就是给脸不要脸,他噌的一下拔出佩剑,便向田雄逼来。 一旁的刘顺等人也立马抽出战刀逼了上来,田雄却没想到这样的情况,他的亲卫都去挑选马匹,只带十人过来,立马便被王彦等一百忠义营之人围在了中间。 田雄的一众亲卫只得将他护在中间,同时心中一阵抱怨,大骂田雄白痴,害他们陷于险地。 看着明晃晃的战刀,以及对他怒目而视的众人,田雄知道这次玩现了。 他不相信王彦会杀他,可是他却不敢赌,毕竟性命只有一条,万一王彦是个愣头青,那他岂不是后悔莫及。 一时间,田雄高高在上的脸,立马变成了猪肝之色,憋屈到极点,没了一点刚才得风采。 “怂货!”见他这般模样,王彦不由得冷冷的说道:“还不给吾滚!没有血溅五步的勇气,就不要招惹吾忠义营!” 王彦确实不会杀他,那样得不偿失,因而见好就收,让士卒让出一条道来,放田雄离去。 这一次,原本想要羞辱王彦一顿的田雄,可谓将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他只是想让王彦与他来个口舌之争,没想到王彦直接动刀子,完全不安他想像中的套路出牌,顿时便蒙逼了。 这时,就像王彦说的那样,他并没有血溅五步的勇气,所以再待下去,便只能自取其辱。 当下他便跟着卫士,灰溜溜的离去。 出来大营,田雄的脸色变的阴沉无比。 他手下的亲卫便借机讨好道:“将军要不要属下回去调集兵马过来,灭了他们。” 那亲卫本想讨好,却没想到田雄听了更气,一巴掌便将他打蒙过去,“老子先灭了你!” 在池州城内,黄得功会偏袒他,能容忍他同王彦打打嘴仗,却不会容忍他调兵善杀大将。 这时田雄已经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他回头怨恨的向营内看了一眼,便领着手下离去。 营内诸人见此,顿时开怀大笑。 不觉之间,忠义营中已经形成了一股有别于其他明军的傲气。 田雄走远后,王彦便带着一行人在营中巡视了一遍,发现情况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糟糕。 大营里关了近万人,虽说人人都面带菜色,显得十分瘦弱,但却并没有多少真真意义上的老弱病残。 左军号称八十万,除了精锐,便同营中情况一般,多是被裹挟而来的湖广百姓。 左军是要他们作战,自然不会将行将就木的老头和幼儿,带在军中耗费粮草,因此营中多是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能战之人。 他们被左军裹挟,从武昌走到池州,缺衣少食的途径数千里之地,能活下来的都不算弱者。 如今之所以卖相极差,却主要是缺少食物所致,王彦相信只要让其饱食几日,定能恢复一点战力。 大营内一共关押了近万人,王彦要挑选三千合格的士卒自然很难,但若是降低一点标准,那就一点也不难凑齐。 待将三千士卒挑选完毕,剩下的多半是些年轻女子。王彦见此不由得心中一动,连忙让人登记未婚丧夫之人,发现尽然有两千之众,心里不禁一喜。 忠义营中从山东过来的老兄弟,多以没了家室,王彦便有意将这些女子分予众人为妻,心中好有个期盼,好有个寄托。 营中一共不到一万人,王彦一下就要拉去五千,剩下的人中又多是新招士卒的家眷,王彦便索性将整营人马一起拉去城外。 有田雄之言,他也不怕黄得功寻他麻烦。 到了城外忠义营的大营,王彦便令人将黄得功送来的粮草,取出来埋锅造饭。 大锅大锅的米饭,加上昨日未曾吃完的马肉,统统入锅,炖成肉汤,顿时便香气四溢。 左军八十万,哪有那么多粮草供养,除了精兵能勉强吃饱之外,被裹挟的百姓几乎都是一天一顿稀饭,有时候两天也没一顿,全靠树叶草根度日。 现在众人闻着米饭的香味,更有一年也不曾闻过的肉香,顿时便不自觉的向大锅围了过来。 众人就这么吸着香味,却又都不敢上前。 这时老兵们纷纷开始过来打饭,百姓和新兵们看着那白花花的米饭,飘着油花的肉汤,顿时眼睛都要掉下来。 不多时,老兵们全都打完饭菜,那掌勺的火头军便拿着勺子,指着一众百姓和新兵道:“都过来,排好队,过来打饭!” 百姓们和新卒们闻言,却不敢相信,还是站着不敢上前,片刻后才有一年长之人,唯唯诺诺的问道:“军爷,这真的是给吾等吃的吗?” “自然!”王彦不知何时拿着碗筷走过来,从火头那里打来饭菜,而后大声说道:“以后本将吃什么,汝等便吃什么!” 闻言,百姓和新卒们顿时一阵惊呼,他们都认识王彦,知道他是忠义营的长官,也知道他们以后都归这位大人管。 在众人的认知中,大人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们混在一起地,通常都是在后面吃香喝辣,而不管他们的死活,众人几时见过王彦这样的大人。 “都过来排队!”王彦见众人不动,只得再次说道:“再不吃,汤可就凉了。” 随着王彦一言,围上来的新卒和百姓突然哗啦啦的跪成一片,不少人的眼中已经泛起泪花,朝着王彦便拜:“指挥使大人之恩,吾等必然以死相报!” 百姓就是这么淳朴,这么简单,只需要一顿饭,只需要做一个姿态,便能收获民心。 如此简单的要求,却没有多少官员愿意去做,这是整个大明朝廷的悲哀! ------------ 第42章扩建制,编练新卒 王彦将近万人带回营地,原本还算充裕的粮草物资,一下就变得捉襟见肘起来,想要保持营中之人,日日饱食,却是不那么容易。 王彦对众人许下诺言,自然不能食言而肥,否则他刚刚在新卒中建立的威望,立马就会崩塌。 这时,加上营中老卒,营地里已经有了一万两千来人,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都是个惊人的数字,王彦无奈之下,只有让留在铜陵的钱一枫花钱,再去购买一笔粮草过来。 王彦正写这书信,营外便有人来报,池州城内送来大批粮草,他当下便出营前去查看,果然见数百亮大车往营地而来。 原来是黄得功得知田雄将近万被左军裹挟的百姓交与王彦,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他不好责罚田雄,便令人送来粮草,以解王彦的燃眉之急。 俗话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黄得功送来的粮草,足够大军一月之食,王彦没有了后勤压力,便开始操练新卒,顺便等候朝廷的调令。 去铜陵的使者,也从催粮,变成了招钱一枫前来汇合,两日后钱一枫便带着留守的物资赶到池州城外。 军械不齐,王彦便整日带着新卒进行简单的队列训练,务必让众军做到令行禁止,军容整肃。 新卒们吃了几日饱饭,身上的气力也随之慢慢恢复,脸上渐露红润之色,王彦也随之不断加强训练的强度。 池州守军每日清晨,都能看见忠义营的新卒喊着号子,绕城奔跑,顿时便引来议论纷纷。 起初田雄等人对此,自是不以为然,“一群流民,一群乌合之众,王彦那厮居然还想练成一只强军,真是可笑至极。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田雄等人却再也笑不出来,不说新卒们战力如何,但光看卖相却已经十分不凡。 一日黄得功上城巡视池州城防,远远望见王彦正带着新卒于城外操练,只见士卒横竖成线,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如钟,顿时便阵阵惊奇。 “王士衡真乃将才!”见一群流民,在短短几日之间,竟被王彦练到令行禁止,军容整肃,黄得功连连称赞,心里更加欣赏王彦,但内心却有些惋惜的道:“如此大才,却不愿意归于本侯麾下,可惜,可叹也!” 他身后一众将领闻之,有的深以为然,有的则一脸嫉妒和不快。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十七日,离池州一战已经过去七天。 这些时日,左军与明军时常接战,但多是水战,池州一战对左军打击甚大,长江上的左军战船也因此一蹶不振,在与大明水师交战中接连失手,便退回安庆,大明重新掌握长江水道。 长江被重新打通,池州与南京的联络,物质输送便更加顺畅,时间也大为缩短。 四月十八日,朝廷的圣旨和奖赏随着水师抵达池州,王彦便去池州领受封赏。 黄得功的保举,朝廷一一应下,王彦因功受封正三品参将,忠义营指挥使,昭勇将军,分守肇庆、高州、雷州三府之地。 王威、李泰祯升为守备,刘顺,钱一枫,为千户,其他诸人也一一得赏,告身文书俱发,朝廷备案。 朝廷国库空虚,但为了应付两线开战,不得不再次加税,为了让前线士卒用命,新收上来的税银也随着诏书一同到来,三十万两白银,忠义营分得三万。 这时黄得功也按照诺言,将池州一战的战利品进行分配,王彦便主动提出,索要战袍三千件,鸟统两千杆,战刀三千百把,佛郎机小跑十门,以及众多火药,装备忠义营人马。 王彦带着物资和银两回到营地,首先按照出发前的约定,按照军功给老卒发放池州一战的赏银。 三万两白银,王彦还未捂热,便花去两万五千两。 看着老卒领着白花花的银子,新卒自然一阵羡慕。王彦也接着机会,宣扬一下他军中的赏罚之规,立马变引得新卒们一阵欢呼。 随着器械到齐,王彦随之开始对忠义营进行整编,骑兵不做变动,依然由李泰祯管着,步军的变化则十分巨大,他从老卒冲抽出四百人,充做新卒军官,剩下六百老卒充做他的亲卫。 三千新卒与四百老卒编成三个千人队,加上一个四百人的炮队。 三个千人队,俱是三成长枪,七成鸟统,分别交给王威、刘顺、钱一枫统领,四百人的炮队,王彦则亲自领之。 忠义营的编制扩大,让王彦顿感人才不足,朝廷正为清兵南下忙的焦头难额,也没有进行委派,许多重要的职位便只能暂时空缺。 忠义营整编完成,王彦便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 从黄得功处,得到的火药十分充足,让王彦没有后顾之忧,他便毫不吝啬的大练鸟统手和炮队,以至于池州城外,统声不绝,硝烟弥漫。 这个时候,队列训练的好处,便显现出来。 营中士卒习惯了之前的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统手的三段击,便练得事半功倍。 王彦觉得,只差一次真正的实战,新的忠义营便能快速形成战力,成为一支精锐之师。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几日,到了四月二十一日。 王彦正在操练人马,黄得功使者却突然前来招唤,王彦以为池州明军终于要反攻安庆,跨江攻打左梦庚,不想却扬州传来急报。 河南清军于四月初五从商丘南下,十三日至泗州,大明泗州总兵不战而逃,清军当晚便渡过淮河。 明军与左军激战于西线,清军又顺势南侵,江北督师史可法顿时惊慌失措,胸无应对之策。 他对于驻守高邮的应廷吉部,一天之内连发三次调令,上午令“督一应军器粮草至浦口会剿左部叛军”;中午令“诸军不必赴泗,速回扬州听调”;下午又令“盱眙告急,邳宿道可督诸军至天长接应”。 千里之距,一日三调,史可法已然方寸大乱。 援军未赶至盱眙,史可法便得到盱眙守军已经投降清朝,顿时便引发军中大乱,军队几乎失去控制,史可法只得“一日一夜冒雨拖泥,奔回扬州”。 四月十七日,多铎大军进至扬州二十里外下营,次日兵临城下,史可法只得传檄各处,请求速发援兵至扬。 ------------ 第43章赴战场,再别佳人 多铎四月十三日至泗州,十七日兵至扬州城外,短短四日之间,清兵便将朝廷重金经营的江北防务洞穿。 清兵一路过泗州、盱眙、天长,明军未曾一战。 史阁部督师大半载,却是如此的不堪,清兵一至,江北明军不是仓皇逃窜,就是纷纷倒戈相向,让王彦惊得无话可说。 扬州乃江北重镇,是南京屏障,而且江北最高长官史可法困于城中,黄得功不得不救,然而安庆左军未灭,却又不能抽调全部兵马去救援扬州。 池州城的州衙里,黄得功与众人一商量,最后决定让刘良佐部四万人,王彦部五千人,东归驰援扬州,而他则带着大军继续监视防备安庆的左军。 王彦回到营地连忙召集众将议事,忠义营要赶赴扬州,同清兵作战,营中老弱自然不能跟随,便需要想法安置。 众人一阵商量,最后决定分予钱一枫一半粮草,再加白银一万五千两,带上一百老卒,将他们送往王彦分守的肇庆府安置,而王彦则带着剩下的粮草,加上一万两白银,同大军直奔扬州。 相比于同左军作战,与北面来的清军作战无疑要更加危险,刘良佐一部在池州城内磨磨蹭蹭,不愿东归。 王彦担心他梦中的画面成为现实,心中焦急,便在当日领兵离开了池州。 刘良佐则在黄得功与朝廷的再三督促下,带着船只顺江东下,不过却一日三十里,行动缓慢。 忠义营沿着长江而行,王彦领着骑兵在前,王威带着步军压着辎重与炮队在后,一路急行。 四月二十一日,王彦率领骑兵先行赶到南京城外,又惊闻高元照部提督李本深,率领总兵杨承祖等人向多铎投降。 徐州镇一矢未发,便全部投清,清兵平添四万人马,令王彦心中一阵绝望,顿感局势之危机,以到生死存亡之时刻。 昔日繁华的南京城,也因为前线接连传来的不利消息,变得萧条,如风雨中飘摇。 王彦让骑兵在成外休息,他则立马进了南京,寻许嫣嫣相见。 媚香楼中,许嫣嫣看着王彦,抚摸着心上人脸上,长长的疤痕,顿时便泪如雨下。 两人有千种思恋,却有万般无奈。 王彦来不及与许嫣嫣诉说思恋与离别之苦,便匆匆放下三千两白银让其赎身,然后挥泪而别。 许嫣嫣眼泪婆娑的将他送到院门处,王彦心中一疼,奈何国危若累卵,男儿应是重危行,他只能将儿女情长暂时放在一边。 此去扬州,生死不知,这一别或许就是阴阳相隔,王彦可能再也无法完成当初的诺言,他回身看着许嫣嫣,满是柔情的抚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满脸心疼。 这一刻,王彦真的希望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不在乎什么家国危亡,不在乎什么衣冠存续,而只与心爱之人,平平淡淡的渡过一生。 奈何他偏偏身为士人,自小便读忠孝节义,奈何他偏偏深明大义,知自古夷夏大防,明白汉贼不两立,奈何他偏偏于梦中看见华夏存亡,肩负着民族存续的惊天大任。 国与家之间,该如何抉择,王彦内心的痛苦,只能化作一声哽咽,“奈何身以许国,再难许卿。” “王大哥去做大事,嫣嫣不拦你!”许嫣嫣带着泪,强自欢笑道:“嫣嫣会安心等王大哥回来。” 聪明如许嫣嫣,如何不知王彦心中苦闷,自小知书达理的她,只能隐藏心中的不舍和担心,去让王彦安心。 看着许嫣嫣强颜欢笑,王彦心中一疼,“若吾不归,可寻一良人嫁之。” 闻言,许嫣嫣努力的让眼泪不再流下,抬起俏脸,看着王彦,似乎要将他的容貌,深深的印在心中,害怕再也不能看见,这张她朝思暮想的俊脸。 短短的一年时间,许嫣嫣与王彦再次经历生离死别,她美目中眼泪打转,“奈何心以许君,再难容他!” 王彦动情的拥她入怀,吸着她身上的芬芳,想将她融进身体里,但最后还是在她的目光中,跨上战马,跟着护卫离开了南京。 山河破碎,乱世儿女,有情却要别离,其中有多少无奈,又有多少大义凛然。 这一幕落入阁楼上李香君的眼中,看着同病相怜的许嫣嫣,她心中满是惆怅,不由得有感而发,嘴中轻声念道:“欲相守,难相望,人各天涯愁断肠;爱易逝,恨亦长,灯火阑珊人彷徨;行千山,涉万水,相思路上泪两行~~~” 王彦出了城,同骑兵汇合,便再次向东进发,隔日便赶到镇江城外。 这时忠义营的步军还在赶往镇江途中,王彦便让骑兵入城等候步军到来。 四月二十四夜,江北扬州城外炮声大作,身处江边的王彦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炮响,知道这是清军开始炮击扬州,心中不禁开始担忧起来。 四月二十五日清晨,忠义营的步军依然没有赶至镇江,王彦便决定不再等候,先行渡江,支援扬州。 这时天空中却突然飘起一阵冰凉的雨水,王彦等人披上斗笠蓑衣,登上江防水师郑鸿逵的船队,渡过朦胧的长江。 王彦一千骑兵,在扬州城外十里处上岸,却几乎未见清军哨骑,想来是天气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王彦令骑兵用布包裹马蹄,便直奔扬州城下而去。 冰凉的雨水,使得道路变的泥泞,却无法阻止王彦援救扬州的决心。 多少个夜晚以来,那梦中尸山血海的画面,让他每每从中惊醒,无法安然入眠。 扬州,梦里不多的提示之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绝不能让梦中的画面成为现实,绝不能! “将军!您看!”王彦纵马狂奔,身边的一名亲卫突然惊恐的指着远处说道。 王彦的思绪被亲卫拉了回来,抬头向亲卫所指的方向看去,顿时脸色一白,一口鲜血喷出,直接从马上跌落下来。 那个方向正是扬州,一股股浓烟从城中升起,雨水都无法浇灭城中升腾的火焰。 ------------ 第44章兵入扬,清军屠城 滴滴答答的雨水,拍打着屋顶,又从屋檐断断续续的流下,在泥泞的街道上汇成一道小水流,而后再与尸体上流出的鲜血交融,仿佛一条流动红绸。 凌乱的街道上,倒着一具具尸体,有官军,更多的确是百姓。 两旁的院落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间间房子在细雨中升腾着浓密的黑烟,将本就阴暗的天空,染成漆黑,仿佛阿鼻焦热地狱。 三名清兵,提着战刀,在街上追逐着四处奔逃的百姓,另一处,又有几名清兵背着大小包袱,从一院落出来,而后又大笑着奔往下一家。 城中四处都是惊恐的哀嚎,不甘的怒吼,以及女人凄厉的惨叫,而与这些声音对应的则是,肆无忌惮的淫笑,踢打和大声的怒骂。 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交织成华夏民族最悲惨的一幕,这是文明被野蛮践踏,是有序被混乱击败,是历经蒙元之祸后,华夏大地上演的又一次劫难。 城中罪恶还在细雨中继续,令人耳不忍闻,目不忍睹。 街边一间不大的院子里,院门大开着,院中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表面上看去,似乎已经被清兵祸害过,但若走进院中,还是会发现有所不同。 这时在院内的一间房屋里,一边躺着三具还在流淌着鲜血的清兵尸体,小小的房间里则挤满了五十多名大汉,他们都穿着棉甲,不过却已是破碎不堪,上面还残留着已经乌黑了的血迹。 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声,这些人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战刀,愤恨得仿佛要将牙齿咬碎。 他们手中的战刀已经失去明亮的光泽,上面沾满了血迹,有的已经砍卷了,有的则已经断掉一半,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房间不大,挤满了五十多名大汉,但是不管怎么拥挤,众人都没有靠近里侧床上端坐的一名中年男子。 这男子是史督师部下,兵部职方郎中何刚,城中仅剩不多朝廷官员之一。 这时的何刚身上罩着一件不搭的盔甲,双目已经没了神采,清军二十四日夜炮击扬州西城,二十五日便攻入扬州,开始屠杀百姓,令他无法接受。 这样的结果不仅他没有想到,王彦也没有预料到,败的那么快,扬州似乎完全如同纸糊的一般。 另一段历史中,江阴一小城,阎应元一典史,面对二十四万清军铁骑,两百余门重炮,困守孤城八十三天,使清军连折三王十八将,死七万五千人。 去岁高杰垂涎扬州富庶,欲进驻扬州,扬州士绅不允,高杰大怒,发数万大军攻打扬州,而扬州士绅只靠本地乡勇,便守住了扬州,迫使高杰和解。 是高杰兵战力不强吗?显然不是! 高杰还是闯军时,便极为能战,在另一段历史中,仅是高杰手下一部的李成栋,便帮助清庭打下福建和广东两省,最后李成栋反清,也被视为清庭大敌。 扬州能抗住高杰大军,近一个月的攻击而不败,可见扬州城防之坚固,乡勇之善战。 扬州乃是江北雄城,城中有民近百万,官军近万,器械粮草充足,怎么到了官军手中,却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好的底子,局势何至余此! 何刚显然无法接受这场失败,他不禁回想起,自十七日清军兵至扬州以来,发生的事,已经扬州的应对之策。 四月十九日,徐州镇降清后,东归支援扬州的刘良佐在磨磨蹭蹭的途中,也投降了清庭。 四月二十一日,大明总兵张天禄、张天福带领部下兵马投清,随引大军至扬州。 同日甘肃总兵李棲凤,监军高岐凤带领四千兵马入扬州,但二人确不是为了救援扬州,而是想要劫持史可法,以扬州投降清庭。 史可法毅然道:“此吾死所也,公等何为,如欲富贵,请各自便。” 二人见史可法坚决,知无机可乘,便于二十二日,率领所部并勾结城内将领胡尚友、韩尚良一道出门降清。 若要守扬州,史可法理当诛杀李棲凤、高岐凤二人,收齐兵马,以壮守军,但他却只当扬州是殉道之地,全无防守策略,反而放任二人裹挟城内将领出城投降,听之任之,不加禁止。 当初清兵初至城下时,总兵刘肇基建议趁着清军大众未到,立足未稳,出城一战,以壮守军士气。 史可法却是不听,只说:“锐气不可轻试,且养全峰以待敌毙。”但此时江北明军未曾一战,便接连投清,清军士气正盛,反而是城中守军孤军困守,士气低迷,不趁着清军兵少,大军未至,战上一场,提升士气,怎么养气?怎么待敌毙? 在城中防守方面,诸将建言,西门地形底下,城外高土山居高临下,可以俯视城下,欲伐山上之木,建营守卫,但史可法却因为此山乃是兴化李宦祖塋,不忍伐之,拒绝诸将建言,并表示诸将不必担心,他亲自守卫西城。 结果二十四日清兵一进攻,便被清兵依托地形,轰塌西城一角,史可法亲守的西城,也在次日便被攻破。 面对清军围城,史可法根本没有抵抗之心,清军还没攻城,他便已经在二十一日写下遗书,“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来。” 多铎攻城之前,身为督师的史可法已经自觉愦愦,其见识和能力只能让人一叹,比之江阴一典史也相去甚远。 二十五日,扬州一天告破,总兵刘肇基力战而死,扬州知州任民育身穿大明官袍,端坐府衙之上,清兵杀至,劝其投降,任民育不从,被杀,其女自缢而亡。 二月间,王彦曾劝史可法收高杰之子高元照为义子,以收徐州一镇军心,史可法死活不同意,反让其拜一太监为义父,致使徐州镇诸将寒心,李成栋等人深感被褥。 扬州城破之际,史可法却收官军出身的义子史德威,欲让其在城破时助他自裁,但最后还是被清军抓获,他不降清庭,被清庭所杀。 史可法忠则忠矣,然其能力,却只能让人一叹。 ------------ 第45章城以破,残兵巷战 扬州之败,让何刚心中不甘,奈何城以破,他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何刚本欲投井,却被败兵救下,一路冲杀,最后躲在这间小院之内。 满清以想入住中原,以小族御大族,就要靠残暴的杀戮,来镇住江南百姓,所以多铎在攻破扬州后,便以不听招降为由,下令屠城。 杀戮还在城中继续,何刚所在的院落并不安全,迟早都会被清兵发现。 这时他看着护卫着他,一路杀过来的五十多名官军,听着城中惨叫,他心中慢慢放下寻死之心,取而待之的是复仇的火焰。 “大人,有清兵进院了!”一名官军站在门缝处,看着十几名清兵,将五名汉家女子托进院来,就要施暴,顿时愤怒不已。 何刚闻言,连忙从床上下来,还未走到门边,便听道一阵阵淫笑和女子的求饶,心中立马怒火中烧,一旁的官军也人人如此,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手中战刀。 何刚原本想着带着房中的五十名官军,寻找机会杀出城去,可随着眼前的一幕,他却决定放弃出城的计划。 “畜生!”何刚身为文官,这时也被清兵的暴行激怒,愤而从一旁官军手中拿过一把战刀,一脚便踹开房门,大声吼道:“杀光这群牲口!” 房间内的官军得了指示,本就忍受不住的怒火,顿时倾泻而出,踢开门窗,操着战刀杀了出来。 那群清兵正围着几名女子准备施暴,不少人已经解下腰带,兵器和抢来的包袱,也被丢在一旁。 面对突然杀出的明军,这些人顿时大惊,仓皇失措间提起裤腿,拿起战刀迎战。 五十多名明军,喊着怒火的攻击,自然不是十几名清兵仓皇间能够应对,一交手便被明军杀得人仰马翻。 惨叫中,十几名清兵在慌乱中被明军通通砍死,而明军也付出了一死两伤的代价。 何刚看着地上的尸体,有看着蜷缩在一角,吓得赫赫发抖的五名女子,连忙吩咐道:“张有德,汝带她们进屋,戴之藩,汝去把院门关上,剩下的一起动手,将清兵尸体托走。” 一众明军闻言,立马行动起来,几名女子显然是扬州大户出身,这时已经慢慢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她们明白是眼前的明军救她们出苦海,便在为首的女子带领下,向何刚微微行了一礼,而后跟着那名叫张有德的士卒,往屋里走去。 扬州城内到处都是抢劫杀人的清兵,院中的清兵尸体随时都会被发现,剩下的人连忙将一具具尸体,往后院拖去。 那名叫戴之藩的士卒连忙去关大门,可他刚走到门口,迎面便是一箭袭来,他躲闪不急,顿时便被一箭中目。 “啊~”戴之藩惨叫一身,眼球破裂,但他却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猛然将院门关了起来,而后背顶院门,大声嘶吼道:“大人!有清兵!” 一众忙于清理尸体的明军连忙拿起武器,赶到门前。 “嗖~嗖~嗖~” 正在这时,院外又一阵箭雨袭来,顿时便将几名明军射倒在地。 何刚见此,脸色不禁一寒,连忙让众人拿起院中散落的木板和筲箕,来遮挡箭雨。 从院外抛射进来的羽箭,何刚已经可以判断,院外的清军不下百人,而随着他们暴露,必然还会有清兵过来围剿。 何刚心里不禁一叹,他不惜死,只是苦了刚刚救下的五名女子,又要落入清兵魔爪。 这时他看着身边的明军,对他们说道:“吾等被困此处,迟早为清兵攻破,清兵凶残,吾等以无求生之可能,不如趁着院外清军不多,拼杀一番,拼掉一个是一个!” 扬州城已破,城内到处都是清军,院中的明军也多明白,他们已经陷于死地,不抵抗,要被清军屠杀,抵抗还能拉几个畜生同死,顿时满脸悲愤的齐声道:“吾等愿随大人,一起杀虏!” 当下一众明军便顶着箭雨,靠到院们两侧,顶住大门的戴之藩也退到何刚身边,他一把便将右眼上的羽箭拔下,带着眼珠,丢在一边。 众人见他疼得冷汗直流,却也被他的勇气和悍勇所感,顿时生出一股豪情。 门被院外的清兵撞得嘎吱响,何刚让人挑去门栓,清兵一个用劲猛撞,却没想到门以大开,顿时纷纷失去平衡,倒下一大片。 “杀虏啊!”何刚等人顿时抡刀便上,瞬间就砍死几人。 院外的清兵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持刀操枪的向院门涌来,双方在门口就是一阵血战。 明军堵在门口,清兵人虽然多,却无法施展,可随着一部分清兵翻墙进入院内,何刚等人的劣势便慢慢显现出来。 他们且战且退,一步步被清军从院门处,逼到房间之外。 房间里刚刚缓过劲来,以为得救了的五名女子,顿时又惊恐起来,其中几人已经开始抽涕。 “小姐,我们该么办啊!”一名女子哭着道。 那被称为小姐的女子,看着门外不断被砍死的明军,又看了看围在她身边赫赫发抖的几名女子,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惨笑:“秋香,不能让那群畜生碰到我们的身体,小姐带你们去死,可好?” “小姐!”众女闻言顿时一阵哭泣。 那小姐这时突然站起身来,走到那床边,将上面的被套脱下,而后便使劲撕扯起来。 哭泣的女子们见此,也连忙过来帮忙。 何刚毕竟是个文官,无法斗过久经战阵的清兵,起初还有明军不时的护着他,可随着明军越战越少,他的形式也顿时变得凶险。 他拿着战刀左挡右支,显得狼狈不堪,终于还是打不身前清兵,被一脚踹飞。 何刚的身体被这一脚踢得直接撞进屋内,顿时一口鲜血喷出,他忍着身胸口巨痛,想要支起身体,重新来战,却猛然看见眼前一幕,整个人顿时一愣。 房间里,五条被单撕成的绳子悬于房梁之上,下面是五名年轻女子晃动的身体。 一时间,何刚老泪纵横,心中填满了悲愤。身为读书人的他,将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化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粗语:“天杀的建奴!” 他嘶吼着拿起刀,疯狂的便向清兵再次冲去。 ------------ 第46章入扬州,收拢败军 王彦看着远处的扬州城中升起一股股浓烟,顿时如遭雷击,胸口一闷,便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从奔驰的战马上跌下,直接摔得昏死过去。 身后的一众骑兵见此,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或勒住战马,或是调转马头,才没有让战马踩到王彦。 这时李泰祯等人连忙翻身下马,踩着泥泞和雨水,飞奔到王彦身边,查看他的身体。 “将军!将军!您醒醒!” “将军!您没事吧!”众人一阵焦急的呼唤。 王彦心中憋着一股闷气,一口鲜血吐出,心中已经顺畅不少,现在众人一阵摇晃,也就悠悠清醒过来,只是从战马上摔下,让他浑身一阵疼痛。 王彦万分庆幸,地面因为下雨,变得泥泞,使他摔下来时,并未造成重伤。 这时在众人的搀扶下,他慢慢站立起来,而后开口道:“吾没有大碍,汝等不必担心。” 一众人闻言,见他能活动,才放下心来。 看着远处升起的浓烟,众人心中又是一紧,李泰祯不禁开口道:“看来扬州以被清兵攻破,吾等是否还要去扬州,还请将军决断!” 昨夜王彦听闻清军炮击,今日见扬州城内浓烟升起,想必就算清兵破城,也还没有多少时间,城内因该还有抵抗的明军。清军攻城一贯都是围三缺一的老把戏,扬州城内的明军还有百姓,见清军入城,现在必然涌向南门,企图逃离扬州,但清兵肯定已经埋伏兵马,准备沿路掩杀。 “还是去扬州!”王彦想明白之后,还是毅然决定去扬州救人。“众军上马,随吾直奔南门!” “喏!”骑兵们闻言,连忙齐声应道。 王彦见此心里十分满意,众人明知扬州已破,此去定然十分凶险,但却没有一人提出质疑,显然忠义营中的军规,已经深入众人之心。 “走!”王彦翻身上马,身后的众多骑兵也一一跨上战马,王彦马鞭向前一挥,大军便在雨中向扬州南门奔去。 扬州城南,城门处,一队兵马撞开百姓,护着一名老者往城外冲去,引得城门处一阵大乱。 这时埋伏在城外的清兵也顺势发动,直扑城门而来。 原本想要从南门逃脱的众人见此,顿时一阵绝望,清军冲入人群中,便乱刀砍杀,城门处的百姓顿时就被砍到一片。 那老者被诸多明军护在中间,见城门外已经被清兵堵住,又见不断有百姓死于清兵刀下,脸上神情痛苦万分,居然朝着城外清兵大声呼道:“吾史督师也!莫要擅杀百姓!” 埋伏在南门的清兵是新投清庭的张天禄所部人马,他们闻得史可发之声,见果是其人,心中顿时大喜。 张天禄看见史阁部不禁哈哈大笑,这是上天送与他的功劳,于是舍了百姓,便奔史可法而来。 众多明军见此,连忙抽刀迎战,但清军人多,明军毕竟大势已去,史可法的的幕僚归昭当场战死,其余的明军也被清军杀散。 张天禄俘获史可法,正狂喜间,身后大地却一阵震动,他以为是清军骑兵,却不想是王彦杀到。 淬不及防间,张天禄手下兵卒,被王彦的骑兵冲得人仰马翻。 张天禄回身一望,见一支明军突然从南面杀过来,心里顿时大惊,也不知王彦带来多少人马。 眼看王彦就要杀到身边,张天禄一把将史可法夹上战马,便带着身边亲卫,打马便逃。 张天禄手下的步军,见主将以逃,那里还有心思再战,顿时便鸟作兽散。 王彦占据南门,连忙询问城中情况,败军和百姓俱言,“清军屠城,惨不忍睹!” 这时城门处聚集的百姓和败军越来越多,争先恐后的都要出城。王彦却知道,出城往南便是长江,无战船接应,跑出去也只会被清兵赶下长江淹死。 王彦登上城楼,见除了最先陷落的西城浓烟滚滚外,其他三面都还有败军在抵抗清兵。 现在城中除了明军的残兵,就是四处劫虐的清兵,但入城的清兵并不多。因为扬州富庶,抢劫自然还轮不到新附的汉奸部队。 王彦自踏上长江北岸,其实除了死守扬州,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现在清军一天便攻破扬州,进入城中后又没遇见像样的抵抗,一个个已经成为骄兵。 王彦现在完全可以趁着清兵放松之际,杀他个错手不急,不说将清兵敢出扬州,至少能从清军手下救出更多的百姓,收拢更多的残兵。 这时随着王彦的骑兵进入南门,城外被杀散的清兵,又慢慢重新聚拢起来,他们不敢攻城,却也堵死百姓南逃之路。 “城上是哪部人马?”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和残兵逃到南门,一支建制较为完整的明军中,一名文官对着城楼喊道。 王彦见此心里一喜,连忙回道:“吾忠义营指挥使王彦,奉命驰援扬州,这位大人速速上来说话。” 闻言那股残兵立马护着那名文官往城楼走去,城楼下的百姓和残兵,则立马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吾扬州同知曲从直!”那文官身上衣袍带血,脸上满是疲惫,上来便抱拳道。 “曲大人,扬州四面被围,长江上又无船接应,如今唯有死战一途。本将欲去城中收拢败军,南城却无人守卫,吾欲交予大人,不知可否?”事态紧急,王彦直接说出心中想法。 曲从直站在城楼上,已经看见城外的清军,知道逃离已经没有可能,他闻王彦之言,脸上顿时一阵肃然,抱拳回道:“敢不从命。” 当下王彦又在城楼上大喊,招募壮士守为南门,寻找官员和军官整顿败军。 百姓们知道南门外已经被清军堵住,清军又在城内屠杀,顿时便没了主见,但看见忠义营的骑兵未乱,心中才放心下来,纷纷听从王彦的吩咐。 片刻之间,王彦便得到诸生高孝缵、王士琇、王绩、王续,医者陈天拔,画士陆愉,江都县承王志端,赏功副将江思诚等诸多官员和义士相助。 当下王彦便将南门交给曲从直等人防守,而他则将忠义分为十队,每队百人,往城中杀去。 何刚见五名女子自尽,愤恨的向清兵杀去,但清兵毕竟太多,明军只剩下数十人,正当他感到绝望之时,院内又突然杀进来一股明军。 确是王彦不断在城中收拢败军,而后稍加整顿,便让人带着整顿的败军,继续于城中救人。 王彦让他们遇见小股清兵,便一举歼之,遇见大股清兵,就避其锋芒,联络其他明军小队,直到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再与之一战。 扬州城中街道密布,房屋院落众多,为明军运动作战提供了绝佳的地形。 步军四处出击,骑兵则随时支援,顿时便杀了分开劫掠的清军一个错手不急。 李泰祯带着一百骑兵,两百步军刚消灭了一队清兵,路过何刚与清军交战的院落,发现被清军围攻的明军,立马变率领明军冲杀进来。 原本被逼入绝境的何刚顿时压力一轻,反而砍死身前的清兵,他心中一喜,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冲进屋内,将五名女子取了下来。 (史可法被俘获的说法有好几种,有说西门,有说北门,作者这里改到南门,归昭也改到南门战死。本章中出现的人名,多是扬州城破时战死或殉国之人。) ------------ 第47章斗率泰,王彦夺门 扬州城去岁扛住高杰大军的围攻,使得垂涎扬州富庶的其他几镇,统统无法进入扬州。 这其中有本地乡勇的善战,也与扬州城内的大富商,大世家有关。 这些大富商圈养的护院武士,大世家的族中子弟,只要稍加整顿,便是一支可战之军。 扬州城内,随着清军的屠杀,不少大富商和大世家,都在利用院墙,抵抗清军。 王彦领着手下小队,不时解救这些被困于院中的护院和家丁,队伍便不断扩大。 在李泰祯救下何刚的同时,王彦也救下了另一个扬州同知王缵爵,江都知县周志畏,两淮盐运使扬振熙,炮队指挥陈于阶,等等身陷扬州的官员。 每一个官员,被解救出来,王彦手中的兵力便增上一分,而城内清兵因为分开劫掠,对城中形势的转变,反应迟钝。 张天禄将史可法掳回清军大营,向清庭豫亲王多铎请功,并报告城南一支明军骑兵冲人扬州城中,清军才知道城中生了变化。 多铎以为南岸明军大举来援,顿时心生警惕,连忙派人去城南打探情况,恰逢张天禄留在南城外的兵马禀报,南面未见明朝大军,多铎才放下心来。 对于入城的一千明军,多铎也就不十分放在心上,毕竟扬州已破,一千人马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不过城中真满州的性命十分宝贵,他还是决定让李率泰率领三个甲喇的汉军正蓝旗入城,以防不测。 城外的清军做出反应之时,王彦也在城中改变着策略,他没想到城中的清兵防备如此松懈,使他几乎肃清了北城和东城的清兵,只剩下最早被攻破的西城,还剩大量清军劫掠。 不觉间,王彦已经收拢了四千多败兵,而拿起武器的扬州青壮,则暂时无法统计。 清兵屠城,不给扬州百姓活路,不抵抗就要被杀戮,所以无论是富商,还是大世家,或者是普通百姓,都被激起了抵抗的决心。 这种情况之下,王彦的目标也从起初的救人,变成重新夺回扬州城。 他让熟悉扬州情况的同知王缵爵带领一部分乡勇去夺取东门,又让江都知县周志畏与两淮盐运使扬振熙去抢夺北门,而他则传令城中的明军小队,全部向西门运动,将清军赶出扬州。 多铎领着大军从河南出发,沿途明军或仓皇而逃,或望风而降,兵至扬州时,以为是一场硬仗,围城数日不曾攻打,但想不到大炮一到,一夜一日便已城破,清军顺风顺水,让多铎心生骄狂,认为明军不堪一击。 在扬州城破后,多铎便没有在意城中的明军残兵,因此只让手下的满洲正白旗七千五百人进城劫掠,等着真满州抢得差不多了,再让其他汉奸部队入城喝汤,所以城中的清军并不多。 这就给王彦的反扑提供了机会,他传令将忠义的骑兵集中起来,沿着街道便纵马直扑西城,身后则是近四千明军步卒。 李率泰奉多铎之命进入扬州,但他对城内的情况,同样没有太过重视,他手下人马进入西城,便见西城抢劫的正白旗清兵,大包小包的背着抢来的财务,顿时便一阵眼红,不待李率泰下令,进城的汉军正蓝旗便一哄而散,加入了抢劫的的行列之中。 扬州城中有民近百万,可战青壮不下二十万,虽然现在没有全部被武装起来,可随着王彦的反攻,不少人也随之向西城运动,配合着明军收复西城。 这时王彦的骑兵冲向西城的街道,砍杀抢劫的清兵,西城的清兵才真正的从劫掠中反应过来。 真满州战力可怕,那时因为他们骑战厉害,可入城抢劫却多不会骑马,而且抢来的大包小包,也影响他们的发挥,清兵同王彦的兵马一相遇,居然被杀得节节败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不愿舍弃财物的清军纷纷被明军砍死,剩下的清兵见此,顿时便纷纷向西门退去。 他们已经抢来不少宝贝,自然不愿意死在城内,一心只想着将财物带回去,好好享受,哪里还有什么战心。 李率泰带着三个甲喇的汉军正蓝旗,四千五百余人马入城,可此时还在身边的却不足百骑。 起初他对此并不以为然,毕竟他手下人马抢到了财物,他这个副都统,自然少不了来自手下的一份份孝敬,可随着不断有真满州退回西门,他开始察觉道事态的严重。 只是这时他手下人马,已经散入城中,根本无法再次集结,李率泰心里顿时一阵焦急。 “汝!”看着不断向城外涌出的清兵,李率泰当机立断,用马鞭指着身边的一名亲卫道:“速去禀报豫亲王,城内明军似有反击之势,请速发大兵入城,荡平城内明军。” “喳!”那清兵应了一声,便快速奔出城去。 李率泰吩咐完毕,又让身边之人收拢清兵人马,却不准备去清剿城内明军,而是要在多铎发援兵之前,死死守住西门。 他不知城中虚实,不敢冒进,但只要守住城门,控制大军入城的通道,便是大功一件。 正在李率泰准备上城之时,与城门连接的街道上,却突然一阵人仰马翻,却是王彦领着骑兵杀到。 狭窄的街道上,忠义营的骑兵横冲直撞,清兵根本无法闪躲,顿时便被撞飞一片,落地后又被后面的骑兵踩死。 “杀虏啊!”王彦骑着战马,冲在众军之前,大声的呼道:“众军随吾,将建奴赶出扬州!” “杀虏!”一众骑兵齐声呐喊着冲向城门,清军根本无法阻挡。 无论是先入城的真满州正白旗,还是汉军正蓝旗,都是满清的骑兵,配备都是长刀加弓箭,很少拥有长枪手,加上城门处清兵本就混乱,一个个急于出城,哪里能阻挡王彦的骑兵。 “随本将迎战!”李率泰这时只能硬着头皮,抽出战刀,带着亲卫顶上,“众军不许慌乱,后退者,斩!” ------------ 第48章战城内,似有转机 清兵从西门入城时,为了方便大军,就将明军在街道上和城门处的据木统统搬走,所以王彦从街上冲向城门,根本没有什么障碍。 李率泰有心阻挡,奈何身边清兵已经混乱,特别是背着大小包袱的真满洲,急于出城,根本不听他指挥。 王彦这边集结了八九百骑兵,李率泰只有一百骑迎上,其余的清兵却只顾着涌出城门,两军撞在一起,顿时便杀得李率泰节节败退。 他身边亲卫见已经无法支撑,立马便拥着他往城门外逃走,但这时王彦骑兵已经杀到城下,哪里能容他轻易逃脱,领着骑兵便随后掩杀。 何刚抽刀将五名女子悬梁的布条一一斩断,而后将她们放在那张破床上,一探鼻息,发现都还有气,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名穿着锁甲的明军将领走进房间,正是李泰祯,他已经从院内幸存的明军口中得知何刚身份,便进来见上一面。 “何大人!”李泰祯微微拱手道:“在下忠义营李泰祯。” 忠义营,何刚却未曾听过,只是肯定不是原来扬州城内的人马。 “朝廷发援兵过河呢?”何刚心中一喜,连忙问道。 闻言李泰祯一愣,他同王彦都还不知道刘良佐已经投清,所以点点头道:“大军还在赶赴扬州的途中,吾等先到,就先行过江支援。” 听到果然是援兵到了,并且已经入城,说不定能扭转扬州战局,何刚不由得一喜,连忙接着问道:“李将军,汝等来了多少人马。” “不足千人!”李泰祯淡淡的道。 何刚一听只有千人,心中刚燃起的火焰,不禁又要熄灭,围攻扬州的清兵不下十万,一千人马能顶什么用呢?何刚顿时一阵灰心。 这时一名忠义营的士卒突然闯进房间来,看见李泰祯后连忙行礼道:“将军,指挥使有令,让城内明军向西城运动,将清兵赶出扬州,夺回西门!” “本将知道了!”李泰祯闻言,点了点头,而后挥挥手道:“汝先行退下,让院中兄弟做好准备,吾随后就来。” “什么?”何刚被他们的对话弄得一阵糊涂,有些不敢相信的道:“汝等要重夺扬州?” “不错!”李泰祯点点头,而后整了整身上铠甲道:“南门已经被控制,本将估计,东门和北门也已经落入吾军之手,只要将西城打下,扬州便重回大明的治下。” “何大人是随吾一起去西城?”李泰祯看了看那昏迷不醒的五名女子一眼,接着道:“还是留在此处?” “自然是跟随将军同去!”何刚虽然不知道一千援兵,是如何扭转城中局势,但只要能夺回扬州,就算舍掉性命,他也愿意。 “如此甚好!”李泰祯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 何刚紧随其后出了房间,而后对一旁伤了眼睛,坐在地上休息的戴之藩道:“汝留于此处,等几位姑娘醒来,然后送往南城安全之地。” “喏!”戴之藩想要起身,却被何刚按住肩头,他只得坐着应道。 这时李泰祯已经整理好了院中人马,有三百多人,便匆匆出了院门,准备直奔西门。 何刚见此连忙几步追上,赶到李泰祯身旁后,提醒道:“李将军,西城除了城门处,清兵还有一处可以入城。” 李泰祯闻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问道:“还有一处?” “然也!”何刚解释道:“二十四夜,清军红衣大炮炮击西城,将西北角轰塌一段,清兵正是从那里进入扬州!” “走!去西北角的缺口!”原本准备去西门的李泰祯当机立断,令人马改变方向,往崩塌处奔去。 城外清军大帐里,多铎在派出李率泰的四千五百余汉军正蓝旗人马后,便放下心来。 在他想来入城的明军不过一千人,以明军的战力,李率泰应付起来定然绰绰有余。 这时多铎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到史可法身上来,他整了整自身衣裳,便上亲卫去将史可法带进帐来。 不多时,一脸憔悴的史可法,被带了进来,多铎连忙让人安排座位,满脸微笑道:“先生今陷于吾手,若能为吾大清收拾江南,当不惜重任也!” 史可法身为江北督师,明廷重臣,门生无数,如能归降大清,对稳定江南,特别是收服江南士人之心有大益处,所以多铎虽然知道史可法看中名声,却依然愿意试上一试。 扬州一日告破,史可法这时已经伤心欲绝,他不禁回想起他督师江北以来,似乎一事无成,心中求死之心更盛。 面对多择的劝降,史可法坚定道:“吾为****重臣,岂肯苟且偷生,作万世罪人哉!吾头可断,身不可屈,城亡与亡,吾意已决,即劈尸万段,甘之如饴,尔休要多言!” 多铎热脸贴到冷屁股,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僵住了,他见史可法如此坚决,知道招降已经没有可能,只能挥手让人将史可法带下去。 多铎不是皇太极,他没有那份雄才大略,史可法也不是洪承畴,他没有那份打得李闯只剩十八骑遁于商洛山中的能力,也没有数千残兵独守松山大半载的才能。 史可法不降,多铎自然不会像皇太极对洪承畴那样一直养着,他没有那份胸襟,所以很快便下令安着史可法之言,分尸杀之。 正当多铎处理完史可法之事,正准备闭目养神一番时,营帐之外,突然有士卒前来求见。 多铎让亲卫放人进来,那士卒进帐后,纳头便拜,口中喘着粗气道:“王爷!东门被明军夺回去了!” 闻言多铎不禁一愣,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 “报!北门被明军夺下!” 多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帐外又有士卒大呼着向帅帐奔来,多铎闻之,顿时大怒:“李率泰呢?他是干什么吃地!” 被多铎念叨的李率泰这时也不好受,他身边只有不到一百人,其他都是乱兵,哪里是王彦的对手,早已被王彦追赶着逃出城门。 交手中王彦得知对方是李率泰,而王彦手下骑兵多是山东之人,当年险些被和托与李率泰逼入绝境。现在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里能容他逃走,王彦立马便分出两百余骑,穷追猛杀,誓要杀李率泰而后快。 多铎正要发火,李率泰之前派出的求援使者也紧跟着赶到。他进得帐来,也顾不得多铎脸色,便匆匆报道:“王爷!明军反扑西城,奴才们顶不住,李都统让奴才前来求援,请王爷速发大军支援。” ------------ 第49章败率泰,控制西城 王彦击败李率泰,使之仓皇而逃,不久后收拢的四千败军也杀至西门城下,使得原本急于出城的清兵,被堵在西门附近,无法逃出扬州。 原本清军中,无论是普通旗人,或是牛录额真,甚至还有甲喇章京,都只顾着带着财物逃命,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混乱不堪。 这时,随着明军步军的到来,使他们的出城之路断绝,纷纷聚集在西门附近不敢上前,然而这一停一聚,就给了清军将领重新掌握清军的机会,混乱的清军,慢慢恢复了一丝秩序。 同清军屠城,激起扬州百姓的抵抗之心一样,无法出城的清兵也渐渐意识到他们的处境。 清兵在扬州城中烧杀抢掠,不知杀死了多少百姓,不知奸污了多少汉家女子,若落入明军手中,定然会被愤怒的明军统统杀死。 这时原本只顾着自己逃命的清军,在出路被堵后,开始爆发出超常的战力,他们在清军将领的指挥下,猛然同城门处的明军战在一起。 王彦看着清军与明军战得不相上下,甚至还占着一丝上风,心里不禁一阵焦急。 此时被困在城内的清军,至少还有六七千之众,王彦根本没有能力,在短时间了消灭如此多的清兵。 如果多铎援兵一到,再与城内清兵里应外合,那明军刚刚取得的优势又将荡然无存,甚至有再次被逼入死地的危险。 王彦很想将城内清军赶尽杀绝,但他知道城外的近十万清兵,根本不会给他时间,所以一番权衡后,他便让明军上城,放开城门,让困于城内的清军出城。 明军在得到将令之后,一部分步军且战且退的登上城墙,一部分则随着骑兵退到城门一侧,给清兵让开一条生路。 原本拼死挣夺出路的清军,见明军突然让开一条道路,顿时微微一滞。一部分杀得火起的清兵,紧追不舍的继续贴上去与明军交战,但很快就被砍翻在地,而另一部分清兵,见出城的道路已经被明军让开,便立马涌出城门。 剩下的清军见此,自然不会与明军接战,纷纷选择向城门外逃去。 王彦自然不会让清军逃的如此轻松,城上与城下占据一侧的明军,顿时便向挤在城门附近的清军抛射一阵阵箭雨,打出一排排鸟统,使得逃跑的清军瞬间就倒下一片。 一些清军将领明白王彦的险恶用心,连忙喝止身边清兵,想要指挥人马夺下西门,但清兵毕竟已经混乱,每个牛录的兵马都混在一起。 没有出路时,他们还能集结在这些将领周围,一旦有了逃生之路,哪里还会听他们的话。又不是自家额真,他们为什么要听令呢? 这时通往城门的道路上,不时就有清兵被射翻在地,但毕竟还有大部分清兵成功通过箭雨逃到城外。 他们的成功,使得剩下的清军再也按赖不住,统统涌向西门,将领们根本喝止不住,最后只能被他们裹挟着往城外逃去。 每一个清兵都报着能逃脱的想法,相信自身不会倒下。他们这样死道友不死贫道,片刻间被堵在西门的清军就逃出大半,而地上则留下了一片插满箭羽的清军尸体。 城外,清军帅帐内,多铎听了李率泰派来的军士禀报,脸色一寒,心中暴怒,一脚便将那军士踹翻在地。 一番发泄后,多铎才冷静下来,他虽然骨子里看不起汉人,但对李率泰的能力还是有一定了解。现在连李率泰也顶不住城内明军的反扑,想必事态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真满州人少,想要压服汉人,就要保持足够的兵力,因此每一个真满洲都不能轻易损失。 城内的正白旗是满洲精锐,多铎身为旗主,自然不能容忍他们有什么闪失。 现在明军先后控制了南门,东门和北门,又要夺取西门,多铎顿时便为城中清军担心起来。 一众汉人将领很快便被招入帅帐,多铎环视众人,顿时便发出一道道军令。 “张天禄领麾下兵马攻打南门!” “张天福攻打东门!” “扬承祖、胡尚友、韩尚良攻打北门。” “李本深随本王攻打西门!” “李棲凤攻打西北角城墙崩塌之处!” “喳!”多铎一连发出数条军令,帐内诸多汉将连忙领命应道:“奴才谨遵王爷将令!” 见诸将应下,多铎顿时一挥手,诸将齐齐后退几步,最后转身出帐,多铎则连忙在亲卫的服侍下套上盔甲。 王彦分出的两百余骑,对李率泰穷追不舍,追逐中不断将其护卫射落下马,就是李率泰身后也插上了几支羽箭。 出城时还有二十余名骑兵护卫的李率泰,此时已经只剩下孤身一人,但就在他将要绝望时,从清军大营出来的多铎大军,终于出现在他身前。 追逐的忠义营骑兵见近万清兵迎面而来,只能一声长叹,降低马速,折返回城。 不多时,他们又撞上从西城逃出的清兵,接战之下损失数人,最后只得绕过清兵,从其他方向入城。 这时城中清兵已经逃得差不多,剩下的散兵游勇,便不足为据。 西城的城门再次被关闭,王彦派骑兵在城内清理残余清兵,而步军则全部上城,准备防御清兵的反攻。 这时王彦救下的那些官员和世家大族的作用便体现出来。 扬州的百姓大部分集中到南门,这就方便了官员整编,征调青壮守卫城池。 扬州四面被围,百姓们出不去,而之前扬州城破后,险些被清军屠城,这样的后果令所有人都一阵后怕。 扬州街道上的血迹未干,尸体也未清理,容不得众人不齐心协力,保卫扬州。 曲从直让人从府库运来兵器、棉甲,就在城下发放,一队队青壮拿起武器,便随着扬州本地有威望的士绅登上城墙,或者驰援其它三门。 多铎救下李率泰,知道还有六七千满洲精锐困于城中,顿时大急,他顾不得追究李率泰失职之罪,便连忙让他回营养伤,而后敦促着李本深手下一万大军急行。 片刻后,他才遇见从扬州逃出的正白旗和汉军正蓝旗的败兵! 从败军嘴中,多铎知道明军已经控制了西门,他心中顿时一阵愤怒。 败军已经混乱不堪,多铎便让他们回营,而他则想着,趁着明军立足未稳,重新攻破扬州。 不多时,多铎大军兵至西门外,却见城门紧闭,城上明军人头攒动,足有数千之众,脸色顿时一阵难看。 王彦刚拿下西门,守城器械都没来的及准备,而清军来的同样匆忙,只是扛了些长梯,未做其他准备。 双方都没有准备充分,但守城的王彦无疑占据优势,多铎也知攻破西门不易,但还是一挥手让李本深部攻打西城。 何刚同李泰祯沿途又收拢一些人马,勉强凑够五百人,来到扬州城西北角,城墙崩塌之处。 见缺口足有三丈宽,顿时便一阵心惊,李泰祯连忙让叫人去禀报王彦,又让何刚去南城征调青壮过来支援,他则带着士卒利用碎砖和土木堆砌一道简易的城墙。 士卒们挥汗如雨,正忙碌间,李棲凤领着四千大军却已经杀到。 ------------ 第50章守扬州,军民相助 “杀虏啊!” 震天的喊杀声,在扬州四门响起,王彦持刀驻立在西门城楼上,看着一个个清兵被挑下城墙。 扬州乃是雄城,江北膏腴之地,无数商贾巨富居于城中,钱财众多,自然将扬州修得又高又大,清兵匆忙攻城,很难拿下。 王彦看着清军一次次登城都被明军化解,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一名山东老卒却突然前来禀报,言“扬州城西北角,有一段长约三丈的城坍塌”,让王彦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王彦的一时疏忽,险些铸成大错,他只知清军从西城攻入扬州,却不知有城墙坍塌之事,或者有人向他提及,但被他忽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关羽大意失荆州,王彦也险些让扬州再次陷入劫难。 这时王彦在看着登城的清军,便没了刚才轻松,也没了丝毫轻视之心,甚至在心中暗骂一声,“多铎阴险,险些中计矣。” 扬州城高,且十分坚固,攻打的清军看似凶猛,但事实上却无法形成有效威胁,根本无法登城。 清军表面佯攻四门,却放奇兵于城墙坍塌之处,王彦便立马抽到一千步军,顺着城墙直奔城墙西北角,去支援李泰祯。 清军今日破城后,西城外高坡上的炮营却没有撤下来,李棲凤四千兵马尚未杀至缺口,高坡上的清军炮队便率先开火。 李泰祯与众军刚刚垒起的土墙,便被轰得稀烂。 火炮这种中原王朝对抗北方民族的利器,随着不断的汉军投诚,被满清掌握在手中,使他们有了不逊于中原王朝的操炮技术,而大明凭城用炮的优势,则荡然无存。 “列阵!”土墙被毁,已经失去防御的作用,看着即将从废墟上翻越下来的李棲凤部清军,李泰祯脸色不禁一寒,满是沉重的抽出战刀大声呼道。 五百明军闻令,随在土墙后站好队形,长枪直挺挺的人刺向即将杀来的清军。 在喊杀声中,两军飞快的撞击在一起,刀枪相击,发出阵阵声响,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两边倒下的都是汉人,这是整个民族的悲剧。 李棲凤兵多,李泰祯兵少,虽然明军都有决死之心,无奈实力悬殊,加上又没有地利的优势,慢慢的变被李棲凤部清兵冲开,分割包围起来。 这时李棲凤已经在清兵的簇拥之下,站在坍塌的废墟上,他环视战场,脸上满是喜色:“儿郎们,加把劲!杀光这支明军,随本将直扑西门,迎豫亲王进城,吾等必然得受重赏,返回甘肃老家,亦不在话下!” 明军一个个倒下,李棲凤似乎有留下少量人马继续围杀,而调遣大部清军入城,去进攻西城的意思。 一旦李棲凤部清军入城,从背面攻打西门,同多铎两面夹击王彦,那扬州城定然会被清军再次攻破。 这让李泰祯焦急不已,但却无能为力,唯有挥刀死战。 “杀啊!” 正当李棲凤欲领兵,沿着城墙直扑西门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都喊啥声。 只听那喊杀声,李棲凤就能估计,至少有近万之众向西北角杀来,这让他脸色一变,心里顿时一寒。 李泰祯闻之,心里却是一喜,连忙高声呼道:“兄弟们援兵将至,随吾死战啊!” 这一变化,使得李棲凤欲与多铎两面夹击西门的计划落空,而他同时也万分心惊,扬州城内官军不过万人,哪里突然冒出这样一支兵马。 不多时,援兵的面貌便在李棲凤眼中展现出来,回答了他的疑惑。 只见一队队操着各种兵器,甚至是木棍、扁担的百姓大喊着向缺口杀来,很快便同清军撞击在一起。 李棲凤起初还被援兵声势所吓,但待其漏出本来面貌,心里顿时一松,甚至带着一丝轻蔑,“一群乌合之众,本将能一万打十万!” 援军的卖相确实不好,像是一群刚拿起武器的农夫,没有什么战力,可是一交手,李棲凤却被惊住了。 这群人是百姓不假,但他们多是在漕运上讨生活的青壮,汇集了扬州城中的三教九流,特别是地痞无赖和亡命之徒。 这些靠漕运生活之人,又分成大小数十个帮派,为了争夺漕运,特别是北方陷入战乱以来,漕运几乎断绝,使得原本就为利益而不断冲突的各个漕运帮派,为了争夺仅剩不多的业务和资源大打出手。 虽说这些帮派间的争斗只能算打架斗殴,不能算经历战阵,但他们毕竟战斗过,毕竟组织起来比一般百姓的纪律要强上太多! 这时新加入的援兵虽然还是打不过李棲凤部的清兵,但他们人数众多,却足以将李棲凤拖住,使他无法完成对西门的夹攻。 李棲凤见手下人马无法击退眼前的乌合之众,心里的蔑视顿时又化为焦急,他正准令身边亲卫也加入战斗,却忽然见一青壮舞着两把苗刀,融入无人之境,正向他杀来。 中军讲究战阵配合,讲究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并不号召个人武力,但如果有特别高超的武艺,无疑却会更加容易脱颖而出。 那青壮二十多岁,刀法却十分纯熟,辗转连击、疾速凌历、身摧刀往,刀随人转,势如破竹,杀伤威力极大,身边居然没有一合之将,每一次出刀,都能砍翻一名清兵。 清兵见他如此厉害,不少人便有意避开这尊凶神,使得他更加容易向前突进。不觉间,那青壮便成了援军的箭头,直逼李棲凤而来。 李棲凤见此脸色不禁一阵变化,青壮所使刀法似是戚继光的《辛酉刀法》,又融入了一些少林刀法在里面,堪称武学高手。 如果只是《辛酉刀法》,李棲凤还能看清他的套路,但对方将少林刀法,已及自身理解融入其中,生出诸多变化,隐有开宗之势,却不是李棲凤能够看透。 这时李棲凤也不得不承认,若是让那青壮靠近,他也自认不是敌手。 当下李棲凤便连忙让数十名亲卫上前,期望靠战阵配合,将对方挡住,但亲卫也并非那青壮敌手,交手之间,只见那青壮刀刀致命,速度奇快无比,每一刀都又准又狠,亲卫还没形成阵型,便被他杀死数人。 李棲凤这时才感觉到恐惧,急忙想要退去,但那青壮正是奔他而来,岂能容他退去。他几刀逼退围攻的亲卫,身体一窜,就已经杀到李棲凤身前。 “杀尔者!”那青壮大喝一声,挥刀就向李棲凤头颅砍去,“嵩山胡为宗是也!” 面对砍来的战刀,李棲凤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只是他毕竟是武将出身,功夫不差,挥刀便躲过了这致命一击,但胡为宗的功夫却更加了得,练的又是双刀,一击不中,另一刀已经挑上来,李棲凤顿时便被划伤了胸口。 一刀劈下,一刀又起,胡为宗辗转连击、疾速凌历、只是一瞬间就砍中李棲凤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