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漫空空】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天子冠上珠》 作者:厘梨    文案: 禧贞公主,瑰姿媚色,有艳绝尘寰之美。 太子视她为私有。 皇帝视她为权术棋子,欲以她为饵,挑起藩王纷争。 皇后视她为祸水,只欲打发她去蒙古和亲。 她喜欢的人,逐鹿登极,改了朝代,将她迎为新后,帝王恩泽雨露尽归一身。 皇室姓朱,但非明朝,架空纯苏文,谢绝考据,谈恋爱为主,不喜点叉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朱伊,谢映 ┃ 配角:朱绰、朱凝和她们的驸马 ┃ 其它: 金牌作品简评: 禧贞公主朱伊,有颠倒众生之美。一个个年轻的当世俊杰为之折腰,皆想将其私藏。她的人生因此增添许多的未知与波澜……幸而,她钟情的那个人,也钟情于她,娇宠呵护,将其迎为新后。 本文以男女主的爱情为主线,夹杂朝堂权谋,烽火兵戈。侧面描绘了小公主们从花髻玉珑璁的娇贵生活,到王朝更迭中的种种经历,最终皆得圆满。不落窠臼,值得一阅。    ================= 第1章   京城的五月炎热难当,御驾北移胜河行宫,自然不忘带上娇滴滴的公主们。   行宫依山而建,翠盖接天,胜河围山绕成几字,水风三面而来,比之禁城的确凉爽不少。   朱伊昏沉沉躺在草地上,浑然不知有个男人正站在近处看她。   女孩身上水蓝绣蕊莲纹的雾縠裙摆被风拂起,仿若半展的花,不堪折的细腰往上起伏出曼妙弧度,十五岁的身条,出落得水一样娇柔。   朱伊是被摇醒的,她看到探身在她上方的太子,双眸先是迷离半掩,而后因吃惊瞪得跟猫眼一样圆。她弹坐起来:“皇兄!”   朱伊立即低下头,见衣裙齐整,身上也没异样感觉,放下心来。   不怪朱伊如此戒备。她并非天家血脉,而是勇烈将军裴卿让的遗孤,从小被抱入宫中,由她的亲姨母彤贵妃抚养。皇四子朱修策曾在醉后对她伸出过猪爪子,虽然后面被她暗算了回去,终究存了阴影。   不过,谁都知道皇四子贪色,太子的名声可是极佳。   太子假装没看到她的动作,朱伊倒是先问:“皇兄为何在此?”   太子道:“我都是走这条小道去鹤啄亭,今天约了人在那边见面,见你在这就过来看看。”又皱眉问:“禧贞怎会一个人在外头,你的宫女呢?”   朱伊抿了抿唇,她哪知道她的宫女在哪儿。今日朱黛破天荒邀约她去光阴榭赏荷,她留了个心,忍着连口水也没喝,谁知还是着了道。   但朱黛与太子皆是皇后所出,一母同胞的两兄妹,朱伊不会傻到跟太子提朱黛。   她起身时太子也跟着站起,就见朱伊拍着身上的草节道:“我一个人出来散散步,先前可能中了暑热,没什么大碍。就不耽误皇兄会客了,禧贞告辞。”语调客气疏离。   太子哪能察觉不出朱伊对他的猜疑,没再说什么,放她走了。   朱伊从卵石小径走上铺陈青石方砖的甬道,脚步飞快地转向她住的悦望阁,没注意到另一边远远来了几个人。   而她的身影,倒是清楚落进来人目中。   为首的男子身形修长伟岸,身着牙色地浅紫宝相花暗纹缂丝袍,墨发挽以白玉簪,一双眼望着朱伊消失的方向,面上无甚表情。正是太子相邀鹤啄亭纳凉的人——魏宁王世子谢映。   太子这时也从朱伊现身的岔路走出来。   太子朱修旭气质儒雅,穿着赭红蟒袍,诸君之位早已养出他通身的尊贵,真龙之象快要不输老皇帝。   而谢映站在太子身旁,便令朱修旭的光彩也黯淡了。老天爷不知有多偏爱这人,才将他生得如此耀眼。叫人看第一眼就觉自惭形秽,偏偏又舍不得不看。从谢映今午一踏入胜河行宫,小宫女们含羞带怯的偷瞄就没停止过。   太子看看谢映,又看他身边娇小玲珑的朱黛:“阿黛,你把你表哥领哪儿转去了,这样久才过来。”   皇后是谢家女,与魏宁王是同胞姐弟,谢映与太子两兄妹是正经的表亲。   “我可没带表哥转,是母后同表哥话说得太久。”朱黛才十二岁,俏生生的脸还未褪去婴儿肥,一笑两个小梨涡,娇美可爱得紧。   她又好奇道:“哥,你和禧贞在林子后头做什么?哎呀,你身上怎沾了这样多草屑。”朱黛绕着太子转一圈,抬手给他拍着背心:“背后也有。哥哥是到地上滚过吗?嘻嘻,多大的人了?”   朱黛一派天真,但除了她,跟着她与谢映前来的心腹侍从都是成年男女,先前出来的可是禧贞公主,都跟太子钻进林子滚过了,那代表什么意思,不是傻子都懂。   以太子的稳重,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想一想禧贞公主那张光艳绝伦的脸,又觉得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太子没有答话,只拍了拍腿上的草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就岔开话道:“走吧,阿映,咱们两兄弟好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太子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谢映的反应,朱伊暗里追求过谢映,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太子是知道的。   谢映早拒绝了朱伊,太子却总担心谢映回心转意,但经过今天,想来是不会了。谢映最讨厌轻佻不自爱,又痴缠他的女子。朱伊如今占齐了。   谢映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有些冷。   ------   朱伊回到悦望阁有一阵,跟她去赴朱黛邀约的两个大宫女才匆匆赶回。   绵风问:“公主,你没事吧?奴婢先前突然昏迷,醒来时在光阴榭外头的花园里。”她醒后不见朱伊,知道出了事,立时先回来查看情况。   耿绿也是一脸担忧地点头。   朱伊道:“我没事,今日之事都不要再提。以后咱们三个都要更小心才行。”   绵风也知这宫里不该问的就别问的,看到朱伊镇定的样子,猜到是有惊无险,便不再追问。   朱伊知道,太子出现在那里定然没他说的那样简单,且朱黛弄晕了她,一定是想搞鬼,但是……她实在猜不出朱黛和太子这番动作的意图。或许之后会有事情抖出来?朱伊用力捏了捏手,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朱伊沐浴换了身衣裳,彤贵妃那边就派人过来传话,说是为了给魏宁王世子接风,今晚颐正殿赐宴,命诸位皇子与公主参加。   谢映因宣戊原大捷回京受赏,至胜河行宫见驾。朱伊知道皇帝肯定会专程设宴,只是没想到是家宴。   但也想得通,谢映本就是谢皇后的亲侄子,皇帝历来对他表现出十二分的爱重,从前谢映在京时,皇帝就召他进宫与皇子同列开元堂听课,同在校场骑马弯弓。甚至曾有流言说谢映是皇帝与魏宁王妃的私生子,足见皇帝的喜爱之意有多浓烈。   说到谢映……她倒是有一年多没见着他了。   一晃就至晚宴。   皇帝体型偏胖,格外怕热。颐正殿里架着两列晶盆,盆中积雪如小山,太监们摇着鎏金扇叶风车的转柄,满殿的凉风送爽。   除了皇后,妃嫔中只有贵、淑二妃列席,正殿中后妃,皇子,伴驾的宗室一人一案,公主们说是也参加,实际只在西侧设了食案,中间还搬来一座珠帘屏风,权当个意思。   朱伊的目光与朱黛相接片刻,两人都若无其事移开。大家都深谙深宫里的相处之道,底下阴私再多,在这种场合面上仍收放自如。   除了朱伊和朱黛,一旁还坐着两位公主,朱伊的冤家朱绰,朱黛的跟班朱菁。   朱绰原是站着,这时俯身与朱伊咬耳朵:“哎,老三,你的世子来了!”   朱黛自然也看到了,立马离桌去了殿中央。   朱绰是个百无禁忌的。朱伊有些不自在,谢映早就是她翻过篇的老黄历了,她于是低声道:“你别胡说,大姐已经出降,我的亲事很快也该定了。”   “那不正好?谢映又没娶。”朱绰又两眼放光地看向外头。   朱绰也垂涎过谢映,那样的男人,不调戏调戏都妄为公主,只是,对方手中握着叫皇帝也要忌惮的兵权,气势又太迫人,叫她只能望而却步。没想到,向来老实的朱伊居然一声不吭、色胆包天的就撩拨起谢映了。   “都跟你说了人家瞧不上我。阿绰有意,可以一试。”朱伊剥了颗冰荔枝放进嘴里。   朱绰就是叶公好龙,瞥她一眼:“你逗我?他若是连你也瞧不上,我岂非自讨没趣?看一看,过过眼瘾就成。”   朱黛回来了,朱伊与朱绰对视一眼,默契结束话题。   不一会儿帝后也双双驾到,自是说了一番漂亮的场面话。外头觥筹交错,又上了歌舞表演,朱伊隔着珠帘欣赏歌舞时,认真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别飘到谢映那边。   如果只是普通的示好被拒,朱伊也不会如此耿耿于怀,关键在于有些内情。   朱伊记得很清楚,她当时对谢映很是主动,主动与他偶遇,找他说话,利用皇帝的旨意使他教她骑术,变着方儿引起他注意……她有生以来所有的莽撞大概都用在那会儿了。   与谢映多次来往后,她算着火候到了,以答谢对方教她骑术为名,私下约了他三回,三回他都出来了,最后一回还给她带了只醉宵楼的烤椒乳鸽。 第四回相约见面的时候,作为对那只乳鸽的投桃报李,她大着胆子送了谢映一只剑穗子。她告诉他,这是她自己做的。她又是害羞又是期盼地以为谢映会收下,谁知他的脸色当时就有变化,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隐匿的怒意。谢映平淡地拒绝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之后的宫宴上,谢映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更别说再对她有所回应。   朱伊并不知哪里惹到了他,只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冷热无常,不可理喻,脑子有坑。   谢映不声不响回魏州那天,朱伊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哭了大半个晚上,第二天就下决心放弃他。   朱伊一旦下决心做一件事,意志格外的强,她果然把谢映从她心里赶了出去,也从未打算再与谢映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朱伊鬼使神差看了谢映一眼,几乎就是她看向对方的第一瞬,谢映就转眸看向了她,两人目光胶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   朱伊:这人身上安了雷达?我就看他一眼,他马上就扫描到了!   作者:……你说呢? 第2章   按理说,朱伊作为名载玉牒又有封号的公主,她为君,谢映为臣。她对谢映不满,可以傲慢无视。   但朱伊知道,无论为了母妃七弟,还是为了她未来夫家着想,她都得罪不起谢映。于是调整表情,朝他露出一个端庄的微笑。   正要移开眼,朱伊居然看到谢映也扯了扯唇角,回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谢映笑的时候,眼尾微挑,天生一股柔和多情的风流景韵。如果眼神不是那么冷沉慑人,真叫人心肝乱颤。   朱伊收到回应有些吃惊,赶紧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皇帝突然道了一句:“禧贞近来瘦了。”   随着这句话,殿上所有人都看向了朱伊。朱伊一怔,收回正要夹菜的筷子。   太子妃的目光尤其复杂,这两年来,朱伊就像吸的是日月精华的仙女儿般,出落得越发冰肌玉骨,朱唇滟眸,后宫的佳丽三千,生生叫这位公主衬成了庸脂俗粉。就连她的哥哥只是进京见过一次,回去就搁不下了。   还有那管绵软的嗓音,纤秾绮丽的身段,因着是公主的身份,不能拿到明面上讨论,但哪个男人的心里头,想的不是将这等尤物抱进帐中肆意把玩怜爱。也难怪太子舍不得让她嫁到宫外头去,准备留着自己登基后受用呢。   朱黛笑着道:“有吗?我看禧贞姐姐一年到头都差不多啊。”   皇帝历来纵容朱黛,对她插话也不恼,只道:“禧贞爱吃花酿鲥鱼,把朕这一碟给她。”   皇帝甚少有赐食的举动,朱伊也是逢头一遭,立即道:“谢父皇。”   这可是谢映的洗尘宴,皇帝却特特提及朱伊。有心的人难免会思索这背后的涵义,接着就食不知味了。   彤贵妃含笑看一眼皇后,又看看朱伊。她在这个外甥女身上花的心血可不少,自然要用她换回最好的臂助。   皇帝自从兄长手里接掌江山之初,就已经面临强枝弱本,诸藩雄峙的局面。   当朝有九位藩王,魏州谢家首屈一指,其次是靖州与雍州。这三藩皆是外戚,有从龙之功。   所有藩王都在观望谢家的动向。且谁都知道,魏宁王谢崇颖近年来越发沉迷女色,魏州军政大权早就握在世子谢映手里,因此,谢映的态度就很关键了。哪怕他只是表面敬着天家威严,也能叫朝廷不那么紧迫。   让朱伊嫁给谢映,自然是彤贵妃最希望促成的。皇后虽是谢映的姑母,但若是朱伊为谢映诞下嫡子继承人,那谢家就未必再是皇后的靠山了。   皇帝和彤贵妃都喜爱歌舞,两人有时还会亲自谱曲编舞,教坊司为迎合皇帝,也是挖空心思推陈出新,时下宫廷舞的水准,高得难得一见。   皇后见皇帝与彤贵妃眉来眼去,沉着脸先行离席了。   皇后能走,其他人可不能走。皇帝就爱看一大家人和乐融融。不过,到外边儿透透风再回去还是可以的。   朱伊坐了会儿,感觉身上不对劲,去了趟净室,果然是癸水来了,裙子都弄脏了一小块。   她打发耿绿去与彤贵妃说一声,带着绵风急急离开。   刚绕出颐正殿的园子,正要拐上通往后寝苑的路,绵风眼尖道:“公主,那边是四殿下过来了。”   朱修策那个花丛浪子,朱伊一听,赶紧与绵风躲到假山后头。这座假山背后还有个人高的洞,朱伊刚迈过去几步,脚下就滞了滞。   谢映?   对方神色也有一瞬异样。   谢映站在外头,假山的洞子不深,有绿色绣兰花纹的衣裙一闪而过——这是被她撞上了什么?   朱伊回想了一下,今天谁穿着绿衣裳。朱菁的身影一下就出现在她脑子里。   朱菁排行老五,比朱伊刚好小一岁,也是个美人。她左眼下有一颗小巧殷红泪痣,溜肩细腰,常年爱穿宽大飘逸的淡绿宫裳,越发显得体态轻盈,仿佛风中柳影。   谢映和朱菁?   朱伊愣了愣,她之前完全没看出来过。朱菁的娘原是宫女,早就亡故,在这宫里的地位比她这个收养的公主还低,全靠依附朱黛,倒的确是个堪怜的。   原来谢映喜欢楚楚柔弱的姑娘?早说啊,那时为何还要赴她的约?而且,作出一副眼睛长到天上,谁也看不起的高傲姿态给谁看?   谢映显然也知道朱菁躲进去的速度慢了一步。看到脸色乍变的朱伊,谢映就知道对方误会了。对于能给他做事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外头这时传来朱修策醉意十足的大喊,谢映蹙了蹙眉。   朱伊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按理说她与谢映是嫁娶两不相干,待朱修策的声音远去,她挤出笑脸:“世子,搅扰到你了,抱歉。”   朱伊转身就跑,手腕被男人一把扣住,谢映俯下身,带着轻微酒气的气息喷到朱伊耳后:“天太黑了,我送公主回去。”   两人距离太近,谢映高大的身形让朱伊倍感压迫。朱伊呼吸一窒,还好谢映很快放开了她。   “不必劳烦世子,你忙你的。”   谢映看着她:“我不忙。走吧。”   朱伊思索谢映为何坚持留下朱菁而送她。应该是不想让她将今晚看到的外传,要恐吓她,让她封口?朱伊立即道:“世子,我保证我什么也没看到。我的宫女被我挡着了,更是看不到。”   谢映目光变得不善。   朱伊又道:“世子放心,我母妃早已有了我的驸马人选,我绝不会阻碍到你的婚事。”今天父皇在殿上的意思,她也瞧出来一些。   “我说走。”谢映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朱伊不敢再唱反调。绵风跟在后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夏季白日长,路两旁白石灯座里的灯也燃着,算不上太黑。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朱伊突然感到身体一轻,她尚不知发生何事,脚下已离开原地,被谢映钳进怀里。   金石之音入耳,在夜里格外惊心。   朱伊看向声音来源,一只刀锋只得纸片薄的金柄匕首已没入地面,铜钱粗的蛇正被钉在竖立的刃尖下挣扎,头呈三角而身体暗红带黄色环纹,从外形看,多半带有毒性。   朱伊看着那蛇还在后怕,谢映的注意力却已转移到怀中人身上。   朱伊是被从后箍着的,她胸前柔软的高耸,正好枕在他硬邦邦的手臂上。女孩因为害怕呼吸比平时重,胸脯不断起伏,让人能清晰地感受那对儿的微妙变化。   谢映垂眸片刻,松开了手臂,退开两步。   朱伊这时才看向他道:“多谢世子相救。”   谢映没说话,他去取回了匕首,用一张白洁的棉帕擦拭干净,匕首的寒光在他脸上晃动。道:“走吧,公主不嫌我送你多余就好。”   他都救了她,还故意这样说,是想臊她么?朱伊觉得谢映有些可恶。   在禁城里,朱伊是跟着彤贵妃住的,但行宫屋宇建筑小巧,皇帝过来总有些不便,索性将朱伊单独安排了悦望阁。朱伊乐得自在。   看到悦望阁就在前头,朱伊停下来道:“世子,你送到这里就好。”悦望阁里太监宫女还多着呢,看到谢映出现,总免不了嘴杂。   谢映对朱伊的谨慎报以一笑,他淡淡朝绵风道:“你先进去,我跟你们公主说两句话。”   绵风哪里敢走,看向朱伊。朱伊皱皱眉,知道谢映这个人霸道惯了,想了想道:“去吧,绵风。”    第3章   谢映看着朱伊,却没有立即说话。   朱伊着急了,她先前只用绵纸简单弄了弄,不自然地扯扯裙子,催问道:“世子要说什么?”   谢映早就注意到朱伊的情况,看她皱成一团的脸,便简短说一句:“有些事眼见未必就是全部。”   朱伊心道,是么?看谢映专程对她做解释,她心里的感觉有些难以形容。这两人兴许别有内情,但跟她真的关系不大。正要再表决心,谢映已道:“你走吧。”   朱伊的话一下堵在喉咙,她能感觉出来,谢映仿佛很不想听她开口,那就随他去吧。也顾不得谢映会否看到自己的裙子,她转过身就跑了。   看对方消失在悦望阁门口,谢映的身影也隐没进黑暗里。   朱伊来小日子总是下腹隐痛,身上也乏力,就什么事也不想做,整个白天都窝在榻上看书。   “看什么书呢?”   朱绰熟门熟路摸进朱伊屋里,静得跟鬼魂一样,猛地将朱伊的书抽走,居然是一本茶经。   朱绰嗤道:“没劲!”把书丟还给她,朱绰挤眉弄眼:“我那儿有特别好看的书,要不要?”   朱伊被她逗笑,道:“拿来呀!”   朱绰招来自己的大宫女一阵耳语。   对方走后,朱绰一屁股把朱伊顶到床里头,坐到她旁边:“来个小日子这么娇气?天天卧床修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上了。来,我给摸摸,到底是不是有啦?”   “滚!”朱伊打掉朱绰伸进她中衣的手,笑道:“要摸摸你自己,我可不像有些人,面首候选都有好几个,我跟谁有去?”   朱绰道:“谢映啊,本公主掐指一算……”   朱伊敛起笑容打断她:“阿绰,我真对谢映没想法了。”尤其看到他跟朱菁凑一块儿。   朱绰一怔,道:“是么?”她顿了顿:“不过,我告诉你老三,父皇肯定会把我们都嫁去藩地。半年后就是各藩五年一度的朝拜献贡,届时诸王和世子都会入京,你,我,朱菁的婚事都会在那时定下来。”   听朱绰提到朱菁,朱伊问:“那你觉得,父皇会把朱菁指给谢映吗?”   “这可说不准。”朱绰认真考虑了一下:“但谢映的亲事肯定得他自己点头。魏州那边许多男人都养着波斯女郎,魏宁王还收用着德里苏丹的美人呢。都是丰腴一类的。谢映多半也不好朱菁这种风都能吹跑的。”   朱伊若有所思。朱绰也安静下来。   别看她们是公主,婚姻与命运却一点也做不了主。前朝能蓄养面首,随心所欲的公主有几个?更多的都为了父兄的霸业,或是母族的兴盛联姻,报效国家远走异邦和亲更不在少数。   她们现在只求嫁的是良人。   过了一会儿,朱绰的宫女抱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箱子到了。   朱伊瞟一眼就笑起来:“你还知道挂锁啊?我还以为荣裕公主天不怕地不怕。”   朱绰难得臊了臊,调动机括打开了自己的箱子。   两人窸窸窣窣翻看了朱绰的珍藏,一边看一边互相取笑,最后朱绰走的时候,朱伊还挑了两本留下打发时间。   ------   过了三天,朱伊身上爽利了,立即到彤贵妃的溯源阁请安。   彤贵妃正揽镜自照,看得出心情不错,朱伊就知皇帝昨晚定是歇在这了。   她看到朱伊,笑道:“禧贞,你来得正好,快帮母妃瞧瞧妆容,一会儿得去皇后那儿请安。”宫里规矩是逢一、五,妃嫔给皇后请安。   彤贵妃挽着睡仙髻,发间缀满珠玉,明珠金凤步摇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发出清脆响声,绛紫蹙金海棠弄月纹凉缎裙子恰到好处勾勒出身段,实是婀娜动人。   朱伊看了看,从玉盘里挑出一对累金枝嵌红宝海棠簪子:“女儿觉得金步摇在夏日看着有些热,不若换成这个,与母妃的衣裳也相称。”   彤贵妃接过簪子,往头上随意一比量,又看看朱伊:“你是怕我打扮得太张耀,抢了皇后的风头吧?”   她这侄女,说是懒也好,容易满足也好,自小安时处顺,从不与人争风。可这样的性子,岂非白瞎了上天给她的这副容貌。   只听“啪”一声响,彤贵妃已将海棠簪扔进玉盘,她淡淡道:“禧贞,你知道吗?本宫已尊为贵妃,还像过去那样如履薄冰,真的很累。”   朱伊微怔,她何尝不知彤贵妃这些年的艰难。但贵妃又怎样,哪怕是皇贵妃,只要有谢家在,后宫还是皇后独大。   明知彤贵妃已不高兴,朱伊仍然得劝:“皇后毕竟执掌凤印,谢家又炙手可热,母妃为了七弟,也该避着皇后的锋芒。”   彤贵妃道:“你说得不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七弟。可皇子之中,除了太子,个个被养成游手好闲的二赖子!这就是皇后的度量。”   这话不假,她七弟纨绔懵懂,自是少不了皇后和太子的手笔。她曾经觉得这样也好,七弟若表现得天资过人,势必惹来猜忌与祸患。父皇若哪天有个好歹,太子登基可是名正言顺。她只求弟弟能平安做个闲王。   但显然,彤贵妃并不这样想。对方的野心并不满足于此。   “我儿。”彤贵妃拉过朱伊的手:“母妃一到雨天,这膝盖骨还痛,我就会想起皇后曾经是如何整治我的。可光是我就罢了,还有你七弟呢。你一惯疼爱你七弟,你就忍心他将来屈居人下?”   朱伊垂下头,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她一介孤女,寄人篱下,又能做什么。   彤贵妃道:“皇后有恃无恐,不就是仗着谢家吗?”她有意引导:“正巧谢映就住岫云馆的西馆,和你弟弟门对门,你去找阿黎时,就可以多与谢映说说话。”   见朱伊没有反应,彤贵妃怒其不争,只捺着性子柔声道:“我儿,你可知道,这几天朱黛跑得有多勤?母妃都让你去了,你还在计较什么?”   朱伊不会说出谢映与朱菁的事,这是她答应了的。她问:“母妃是希望我争取博得谢映的喜爱,嫁给他吗?”   彤贵妃眼神闪了一闪,皇帝昨晚的意思,禧贞的驸马人选可不一定是谢映。但她却是道:“是啊。”   彤贵妃又道:“不过,你不要对谢映动心,只是跟他来往着。你可以给谢映一些甜头,但是,绝不能让他得手,知道吗?男人,皆是得不到的才最好。”   朱伊听到这话,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彤贵妃,她没有脸红,反而脸还白了一些。她这才明白,彤贵妃竟是要她去投怀送抱。   彤贵妃心道,到底还是稚嫩,女人不靠征服男人获得权力,难不成还能自己做官打仗吗?   “我儿啊,你还没看懂行势么?自从太子续弦非要立雍南王府的姑娘为太子妃,太子和谢映的关系就有裂痕了。”   朱伊自然知道,只是她觉得,太子与谢映的利益关系千丝万缕,万不是轻易会断的。道:“我明白了,母妃。”   彤贵妃这才会心笑了:“好了,天气热,你回去吧。记得多去看阿黎。”   ------   朱伊下午出现在岫云馆,结果扑了个空,她坐了一会儿走出来,却见一大群人三三两两走过来,太子领着长随阔步走在最前。   太子一见朱伊,眼睛亮了亮,快步走到她跟前:“禧贞,你过来找七弟呢。”   朱伊愣了一愣。皇子俱被集中安排在苍溪林这一片,但她没想到,会一下遇到这样多皇兄皇弟。   个个都是衣衫虚拢,且未以冠束发,半湿的长发都一把扎在后头。这是去做什么了?   朱伊面红耳赤收回目光,太子立即帮朱伊挡住后头的视线。朱伊的确是看不到别的兄弟了,但太子却近在咫尺,对方上半身的衣裳被头发濡湿,突显出男性躯体特有的线条。   朱修策本就走在第二个,见到朱伊也跑了过来。   朱伊尴尬极了,后退两步道:“见过皇兄。我过来找阿黎,这就告辞了。”   谢映慢悠悠走在最后头,朱修黎正围着谢映表哥长表哥短,谢映突然看着前方眯了眯眼,道:“阿黎,你姐姐在前面。”   朱修黎与朱伊是最亲的,赶紧就转头去看,没瞧见人,但他机灵啊,一猜就知道是被太子或朱修策挡住。   “姐——”朱修黎才六岁,虽然是个矮子,却有着窜天猴的速度,一边吼一边就冲到了最前面。   “让开让开,我姐来找我的!”太子与朱修策都被拱开了,但没人会当众跟他个矮冬瓜计较。   朱修黎拉着朱伊就走了,他仰头问:“怎么这么多天不来看我?”   谢映跟着两姐弟晃进了院子,留给太子与朱修策一个背影。   朱伊跟着朱修黎进了屋,拧着眉问:“难道你们下胜河凫水了?”   朱修黎抖抖头发:“姐,你这就叫少见多怪了吧。爷们家下河凫凫水怎么了?我们还比赛呢。”   见朱伊还是拧着眉,朱修黎道:“父皇说了,不可忘祖,咱们的天下就是马背上打来的,当年还横渡浔水,风里来浪里去,这才有了咱们的基业。”他看看朱伊道:“那时候,连你们女人都经常下河洗澡呢!”   看吧,扯那么多冠冕堂皇的,最后一句话露了破绽,就是天热下河洗洗澡而已。朱伊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姐,你等我先换身衣裳。”   “去吧。”朱伊直摇头。   朱修黎只换了一条中裤就跑出来了,在朱伊面前露出他白皙纤瘦的白斩鸡身材,晃得朱伊眼睛都要瞎了。   朱修黎用大拇指指指自己:“姐,看清楚了,我今夏的目标就是多凫水,练成映表哥那样的体魄!表哥的肌肉可漂亮了!”那个肌肉,既不至于太夸张,又壁垒分明,真是漂亮!   朱伊没忍住用力扇了他一下:“赶紧去把衣裳穿上!”    第4章   朱修黎这一趟出来终于齐整了。   他就是个话篓子,出来就道:“姐,我告诉你,表哥可住我对面!”脸上充满崇拜之色。   “而且,表哥人特别好。”   “……”朱伊神色复杂看着这孩子,从她进来这一小会儿,朱修黎已三次提到他表哥了。她从不知朱修黎这样能攀亲戚,关键是人家乐意做他表哥吗?   朱修黎来拉朱伊:“走,我们去找表哥玩儿。”   朱伊刚才可没看到谢映,不过她比照着太子的装束想象了一下谢映,莫名地红了脸。她板起脸道:“你不要总是缠着世子,会耽误别人做正事。”   “不会啊,表哥说最近都闲着,快走吧!”   朱修黎硬拽着朱伊去找谢映,姐弟俩走到门廊,却见对面突然出来个眼生的小宫女,宫女背后还站着谢映的随侍沈星流,一脸的不耐。   朱修黎就嘿嘿笑道:“自从表哥住到岫云馆,经常有宫女不小心走错地儿。”语中不乏轻视。   弟弟的无心之语让朱伊脚下一滞,朱修黎还不知道,他姐姐也要去做同样的事,这让她心里涌上羞耻和委屈。   明明从前她就追求过谢映,为何现在要迈出这步如此艰难,朱伊仔细想了想,终于明白区别所在。以前是因为单纯的喜欢,现在却是想要对方的权势。自然会有出卖自己的感觉。   “姐,你怎么啦?不舒服?”朱修黎歪着脑袋看朱伊。   “没有。”朱伊道:“阿黎,姐姐下次来看你,我想起我那边还有急事。”   也不顾朱修黎在后面大叫,朱伊带着宫女说走就走了。朱修黎愣愣转向不知何时走出来的谢映:“呵呵,表哥,女人就是事儿多,对吧?”   ------   朱伊借着为太后抄经的由头,除了匆匆看过几次朱修黎,一连十来天没有出门,直到皇上宣她去御书房。   朱伊进了书房,一眼就看到紫案边两个对坐的男人。   年长之人一袭明黄团龙常服,面容和蔼,正是当今天子。   年轻的那个穿着暗紫底蟠螭缠云锦袍,用玉簪挽着长发,是谢映。   朱伊上前行礼:“父皇。”   “禧贞来了。”皇帝笑着起身,指着案上的玉子棋盘道:“朕与守煦在推演九木谱的残局,但他总是藏拙,让朕没法尽兴。你来代朕同他下两局。”   朱伊眨眨眼,她棋力高低不就,比皇帝差了不知多远,让她跟谢映对弈?嘴上应道:“是。”   立即有太监为皇帝另设了个座。谢映站起身,等皇帝坐下,才与朱伊一齐落座。   九木谱棋局暗合排兵布阵之法,朱伊落子很是谨慎,十多子后,她的眉心便蹙起来,黑子拈在雪笋似的指尖顿着,小手指不自觉的蜷曲,越发形得那只手柔软可爱。   谢映就一直看着那只悬着的手。   皇帝突然开始指点朱伊。观棋不语,父皇历来讲究这个,今天是怎么回事。朱伊忐忑,总觉有事会发生。   果然,皇帝轻叹:“守煦贤侄一早就来请辞回魏州,朕实是感到不舍。”   朱伊手下一顿,谢映这样快就要走了?不过,藩王们都是土皇帝,谢映在魏州过得不知有多潇洒恣肆,比起在京里受约束,自是想尽快走人。   皇帝又道:“守煦难得回京,倒不如留下来。你帮着你爹将魏州治理得极好,朕希望你多与太子探讨。皇后也总是念叨着想让你多陪陪她。再者,半年后各藩朝见,你总归也要再次入京,也省下一去一返的远途跋涉。”   房间里静得可闻针落声,朱伊心跳加剧,皇帝这番话在情在理,不断往谢映脸上贴金、打亲情牌,可实质上,就是不想放谢映回魏州而已。这就算谈不上要对方在京为质,至少也是对谢家的敲打。   但谢映高傲自负,素来又狡猾,以谢家今时军威,他岂会轻易就范,想来会编排个妥帖的理由拒绝。   朱伊忍不住瞄了瞄谢映,想看他此刻表情。   谢映的余光自然发现了朱伊的小动作,他并未找藉口推却,应得很自然:“皇上所言极是,是臣考虑不周了,臣遵旨。”   皇帝敛着的眉头慢慢打开,谢映沉默不语时,身上颇有股山岳之势,令他几乎忘记面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小辈。他很清楚,此子将是国之脊檩,也是心腹大患。   朱伊才心神不宁从皇帝那儿回来,彤贵妃又派人让她过去。   彤贵妃摈退宫人,头一回没叫朱伊坐,甚至看都没看她,只把玩自己新染的指甲。   她过一会儿才道:“禧贞,我听说,你最近去看阿黎,一次也没踏进过谢映那屋。”   朱伊一听,就知道是朱修黎身边有人盯着她的举动。   她说出准备好的说辞:“母妃,世子根本不给女儿机……”   彤贵妃冷笑打断她:“你倒是学会对我阳奉阴违了。”   朱伊的微笑褪去。彤贵妃道:“你是不是觉得,靠颜色去吸引男人,是下贱女子才做的事。甚至觉得你母妃我,也是以色侍人,低皇后一等。”彤贵妃以媚得宠是宫里公开的秘密,私底下,皇帝还给她起了个“桃花娘”的爱称。   朱伊赶紧道:“女儿怎会这样想母妃,母妃是女儿最尊敬的人。若是没有母妃,我和七弟怎能平安长大。”她对彤贵妃自然有孺慕之情。   彤贵妃一笑:“说得倒是很好听。”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乏了。”   朱伊站在原地,彤贵妃又说了两次下去,她才终于转身。   “我真是失望。”彤贵妃突然幽幽吐出几个字,让朱伊离开的身形僵住。   然后她就听到彤贵妃的叹息:“辛苦养大个女儿,看来是白养了。万事都得我一个人承着,还要做尽坏人。活该她一个人是贵重的。”   她停了一下:“也是,人家很快就能嫁出去做王妃,又不会如我这般受主母磋磨。自己过得好就成,谁还管我与阿黎今后在这宫里是死是活啊。我真是傻,以为她会是个知恩图报的,结果只顾她自个儿呢。有些人以后都不用来我这了,只当没有我这个母亲,也没有阿黎这个弟弟罢。”   彤贵妃说得慢,一字一字,像刀尖一样锋锐,朱伊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抖得厉害,听后面彻底无声,她才迅速走了。   第二天清早,绵风从檀奁取了支累金嵌粉珊瑚倒琵琶簪,斜斜插进朱伊的单螺髻:“公主昨晚睡得不好啊。”   不必绵风提醒,朱伊也瞧见了镜中人眼下淡淡的青影。她皮肤莹洁如雪,稍有痕迹,就格外明显。   朱伊端详着镜里的自己。她的发迹不像谢映那样的鬓若刀裁,还有个美人尖,也不像朱绰那样圆而分明,那条线圆的倒是好看,却生着细细的绒毛,柔软而微卷,永远也留不长。朱伊翻过的相书上说,她这种发际,代表与父母的亲缘浅薄。   当谢映看到一个人出现在他门外的朱伊时,略有些意外。   “世子。”朱伊抬手别了别耳发:“能让我进去说说话吗?”   谢映知道这是朱伊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他侧过身让朱伊先走:“公主请进。”   既然来了,朱伊就不会扭捏。到了只有他们二人的里间,朱伊看着谢映的肩膀道:“那天晚上,就是世子送我回悦望阁那天,我的耳坠子掉了。不知世子可有捡到?”   朱伊自小聪明,这话也试探得有技巧。女孩子的耳坠掉了,一个男人为何要捡,捡了还要保管私藏起来,那显然对女孩有意。如果谢映回答捡到了,那就是愿意对她作出回应。如果谢映回答没看见,彼此也不伤面子。   谢映的唇徐徐勾起,眼底却晦暗不明。朱伊之前还特意跟他保持距离,疏离得很。这样快就转变了态度。彤贵妃迫不及待给她施压了?   说到底还是看上了他手里的东西。   见谢映一直不回答,朱伊实在煎熬,终于忍不住道:“世子没看到就算了,我去别处找找。”   “公主留步。”谢映声音低缓,叫朱伊生出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觉。   他定定注视她:“如果我说没捡到你的耳坠,你是不是准备把这个问题,留着半年后继续问阮谕等人?”阮谕是雍南王的名讳。   朱伊的脸一下发白:“我听不懂世子的意思。”她转身就走。   谢映哪里容许朱伊走,轻而易举就将她堵进自己和书案之间,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下掠,从朱伊的脸,到锁骨窝,再继续往下,有意在那一处打转。   谢映实在生了副如琢如画的峻美皮相,黑眸深邃如夜泽,轻飘飘看哪个姑娘一眼,就能引得人做扑火之蛾。否则朱伊当时也不会被迷昏了头。幸而他并不喜欢乱瞟,大多时候都冷淡得很。   所以谢映居然这样看她的时候,朱伊愣住了:“你看什么?你让开!”   谢映嗤笑,果然让开了:“连看一看都受不了,公主还学别人招惹男人?”   朱伊又气又羞又着急,一时火攻心头,说不出话来。   谢映将迈开步子的朱伊又捞回来,声音终于温柔了些:“你怎么只知道跑?你现在走了怎么办?彤贵妃没找到满意的人选前,还会逼你。”   朱伊也没想再跑,她现在知道了,她叫谢映放开他就会放,但只要她一跑,他又会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回去。她只好又问:“那你到底捡到我的耳坠了吗?”   谢映盯着朱伊那张转左转右,就是不看他的脸,慢慢道:“公主都开这个口了,我怎么能让你失望。”    第5章   朱伊却是懵了,谢映居然接受她的示好?   她其实就没抱希望,也并不想要谢映回应,她只是想向彤贵妃有所交代。可又不敢对谢映说:你还是继续拒绝我吧。   朱伊不说,但她迷茫的眼神和蹙起的眉已泄露了所想。谢映笑得有些冷,正要说话,朱黛的声音在外堂响起——“表哥!”   朱伊哪想到朱黛会来,赶紧推开面前的男人,躲到里间唯一能藏人的楠木雕花八仙屏风后面。   她想着,等谢映打发走朱黛再出去,却没料到,谢映也跟了过来。   朱伊惊讶地微张开嘴,用眼神询问他:你进来做什么?若叫朱黛发现,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谢映笑了笑,他将她往里面推进去些,无声答道:“我也要躲躲。”   外头是谢映的侍女陶扇在说话:“公主,世子出门了,公主不如改日再来。”   朱黛道:“你让开,我进去看看!”   还好被陶扇挡了少顷,朱黛进里间时,两个人都藏好了。   朱黛瘪瘪嘴:“表哥怎么老往外跑。”她走到谢映的书案前,开始翻他看过的书。   相比朱伊一脸紧张,谢映懒洋洋将背倚在墙上,放松得让朱伊怀疑他真的需要躲?   今天朱黛逗留得比平时稍久,不过有陶扇在一旁,朱黛也不至于满屋子乱窜看谢映到底在不在。   谢映一偏过头就能看见朱伊在自己的视线里,便想找点儿事做了。   朱伊张大眼睛看着谢映朝自己越靠越近,立即别开了脸。她很快咬住下唇,因为谢映居然在抚摸她额头的绒发,握惯了刀剑的指腹略显粗粝,擦过朱伊细嫩的肌肤时,让朱伊全身发麻。   朱伊觉得谢映好像很喜欢她额头的那一圈毛,不停拿手指碾来蹭去。朱伊也不敢有动作,怕外头的朱黛发现。   她以为这就够过分了,岂料下一刻她的双肩被人掌控,谢映俯下身,似乎是想亲她,对方身上特有的兰草淡香和炽热体温简直让朱伊没法正常喘气。谢映怎么敢这样大胆?朱伊终于忍不住去推他。   她的确是来示好,但她可没想过他居然会轻薄她。   偏偏因顾忌着朱黛,朱伊动作不敢太大。她在心里已将谢映骂得狗血淋头。   朱黛终于决定走了,她知道谢映有时一出去就是一天。她吩咐着陶扇:“我先回去了,等我表哥回来,你告诉他,让他明早别出门,我想让表哥明天带我骑马!”   陶扇忙答应下来。   朱黛离去的同时,温热的呼吸也逼至朱伊额心,朱伊无法撼动他分毫,只能承受着,但她以为的吻却没有落下来。   头顶传来男人的轻笑,谢映的嗓音低沉而悦耳:“公主,你头皮这里有颗很小的红痣。”   朱伊一怔,这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   朱黛已走,不必再收敛,气愤之下她使了大劲儿去攘他,却反将自己送进他怀里。谢映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朱伊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来。   谢映看着朱伊。她的五官本就柔和,纤绒的额发让她显得愈发娇软,即使艳光夺目,却没有不可逼视高不可攀的感觉,让人既想护着,又想欺负。   谢映松了手,探到朱伊左耳。朱伊跟着摸摸自己的耳垂,光溜溜的。   谢映打开的掌心里,现出一枚淡金卷莲叶嵌粉玺珠的小巧耳珰。朱伊立刻想抢回来,他却捏成了拳,朱伊抬头看谢映,为他眼底的笑意有片刻的失神。   “耳坠子我收走了,公主把自己那只保管好。”   朱伊轻嗯一声,她表面平静,心里已五味翻涌。谢映今天的举动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她?可上一回,这个男人翻脸就像翻书,转身就走的样子冷漠得可怕。   她立即就道:“世子,我要回去了。”   “好。”谢映没有多留朱伊,他知道他今天没忍住,把她吓到了,朱伊现在着急逃走。谢映甚至没有送朱伊出门。   绵风垂头跟在朱伊身后,不时抬眼看她的背影,心思百转。   作为朱伊最信任的宫女,她自然知道公主心仪过魏宁王世子。那时世子离京,她就没见她家公主那样哭过,隔日眼皮子都肿成核桃了。那时她就希望,这位世子真的永远不要再出现才好。   谁知今天公主竟一个人进了对方房里。哪怕从前朱伊追求谢映,两人碰面也都是在外头,还有她不远不近地跟着。男人跟女人可不一样,公主从前看看世子就能欢喜整天,但世子呢?绵风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又向来劝阻不住朱伊。   回到悦望阁,朱伊让人备笔墨,她心里繁乱就会练字。   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朱修黎。彤贵妃已在她面前表明野心,但她并不觉得让年幼的七弟卷入大统之争是好事。朱修黎什么也不懂。   朱伊写字的速度很快,纸上墨色连缀,浮现的不是闺阁女儿中最风行的簪花小楷,而是一手结体谨严,圆浑雄健的颜体字。失了秀婉,更见伟丽。   这是因太后和皇帝都欣赏颜公墨宝,她为讨长者喜爱,苦练不缀,才有今时令太后亦称道的好字。靠着这手字,朱伊时不时会领着为太后抄经的差使,皇帝偶尔也叫她去摘抄文书,算是为自己多寻求些庇护。   朱伊写到晌午才搁笔,午睡起来后,太子妃那边有人传话,请朱伊过去。说是内织染局送来时新衣料,要给公主们裁量添置今冬的新衣了。料子集中送在太子妃处,请几位公主去挑选喜欢的花色样式。   这倒是件开心的事,哪个姑娘不喜欢漂亮的新衣裳。   太子夫妇住在芳德居,朱伊绕去朱绰那边叫上了她一道。   芳德居在行宫的建筑中算是轩阔的,正堂特地搬来长案铺列锦缎,内织染局呈送给公主们的料子都是精心挑过的鲜妍之色,花饰的选用也比宫妃的更为活泼灵动。   朱黛和朱菁已先到了,正捧着针工局制作的画册子翻看新衣样式。   “皇嫂。”朱伊和朱绰向太子妃打招呼。   太子妃笑着迎上去:“两位妹妹快来坐。”又吩咐宫女:“给公主奉金橘雪泡来,解一解暑热。”   太子妃阮兰荀乃是太子的续弦,出身雍南王府,容貌与几位公主相比,仅算清秀,但气质温雅如兰,衣饰素而不淡,叫人瞧着十分舒服。   已故的前太子妃善妒,阮兰荀却是性情温婉,嫁进皇家两年多,善待先头太子妃留下的小皇孙不说,怀孕后还主动给太子纳了一位美人,后遇小产也不哭哭啼啼,更是将东宫操持得井井有条,太子愿意给她脸面,皇后更是满意这位儿媳,连一些宫务也交给她打理。   朱菁站起来叫了姐姐。朱黛连头也没抬,皇帝又不在,她作出姐妹好的样子给谁看?   在那晚之后,朱伊和朱菁还是头回见面。   朱伊原本以为谢映会拒绝她,也就没把朱菁当回事。但这时看到她,朱伊便想起那次在假山后面……谢映对朱菁,是不是也跟上午对她一样?   朱菁见朱伊注视自己,对朱伊温顺一笑。朱伊叫了一声五妹就移开了眼。   朱黛最喜穿粉色和浅紫。朱绰喜欢各种红,妃红、茜红、银红、棠红,就是不喜欢粉红。朱菁最喜欢绿色,艾绿、水绿、樱草绿、蒲绿。朱伊没有特别偏好的,围着长案走走看看。   朱伊正牵着一角鹅黄的襄河缎在看,朱绰拉起一张橘粉的浮光锦比在她身前,喜滋滋道:“老三,你就该穿点儿这个颜色!太好看了。”   朱黛顿时拉长脸,一副粉色系全部被她包揽的做派,默不吭声地走过去拽朱绰手里的料子。   朱绰一愣,随即瞥她:“你做什么?”朱绰才不怕朱黛,虽然皇后揽着权柄,但始终还有孝字压在头上,朱绰的外家便是太后的外家。   “几位妹妹都在啊。”太子突然迈步走进来。朱绰和朱黛互瞪一眼,都松了手。   太子在外面看了有一会儿了,从朱绰将浮光锦拉到朱伊身上就开始看。朱伊的确是没穿过这样娇嫩的颜色,也的确是好看。看到朱黛发作朱伊,太子本来想看下去,在他心里有个不为人知的阴暗心思,他很喜欢看惊慌无措甚至是害怕的神色出现在朱伊的脸上,但他现在还是更想给她一个好哥哥的印象。   太子无声笑了笑,想看朱伊惊慌无措,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几位公主都过来叫了皇兄。   太子来了就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到一张六方椅上,叫宫女上茶。太子作势跟太子妃说话,眼神却飘向了公主那边。   第6章   太子突然压低声音:“一会儿让人把那匹橘粉缎子记到禧贞头上。阿黛也太不像样了。”   太子妃看着地面,道:“好。”   太子在场,几个公主倒是没再发生口角,都在自己挑自己的。   公主们年纪小,还在长个子,每半年就得重量尺寸。朱伊最先挑完料子,抬着手臂,任那姑姑用软尺在她腰上一勒,实在不盈一握。   这个时候,太子再待在这里就不大合适了,他便起身踱开。   太子妃知道,太子定然没有走,而是站在槅扇后头看呢。他只怕是恨不得变成现在缠着朱伊腰身的那条软尺。   可太子妃这回猜错了,太子已经走了。行宫不比东宫,太子身边只得太子妃一个人。他想着,心里这股被朱伊勾起来的火,还得压一压。   胜河行宫紧邻景州府的首县桑阳,这桑阳自是不及京师繁华,却也有一个别致的去处,叫做“玉之洲”,以笙乐歌舞闻名遐迩,一掷千金的地方。   此地等闲不开放的玉心汀,今晚倒也迎进了两名客人。   香风阵阵,霓衣飞旋,领舞少女裸露的双臂交迭如雪色波浪,半掩娇容朝坐在上首的太子款款而前,太子笑着朝右边的谢映略抬下巴,那女孩立即懂了,一曲终结的时候,身体便以一个后折的袅娜姿态,停在了谢映身前。   少女跪行了两步,沉默为谢映甄酒。玉之洲的规矩是,客人没有问话,舞姬们不能主动出声。   “阿映,如何?”太子看向谢映笑道:“哥哥给你准备的,那一定是绝品。”太子特地加了一句:“还是个清倌。”   谢映笑了笑,接过女孩送过来的酒盏。   “公子。”那少女从未见过这样俊俏的男子,看得连眼也舍不得眨,一时忘记规矩唤了谢映一句,显是很想对方将她留下。   玉之洲的姑娘大多卖艺不卖身,但能进玉心汀的都是一等一的尊贵人,自然可以破例。   这个时候天色不算早,但也还不晚,谢映站起身,看向跪在他脚边的少女道:“走吧。”   太子倒是有一瞬错愕,他这表弟向来淡于女色。果然这个挑得对他的胃口,谢映今天居然比他还有兴致。便笑道:“那今晚咱们两兄弟就不回去了。”又看向女孩:“好生伺候着。”   太子自然也挑了一个,身高胖瘦都与朱伊差不多,从后头看倒像得很。   少女红着脸跟在谢映身后,侍人将两人引入早就备好的厢房。刚一跨进屋里,谢映便无甚表情地抬手搭上对方的后颈,女孩脸上的微笑还未褪去,已然昏厥。   沈星流检查过房间,再用披风将女孩一裹带走了。两条人影闪身进来,半跪行礼道:“世子。”   谢映让两人起来。左边的聂照先道:“世子,魏州传来消息,谢邵争取郑长史失败,开始计划调动影锐营,想要控制辕河水运。”   谢映手底下军队需要的军粮有一半都从辕河运进来,谢邵的心也是够大。   谢映嘴角慢慢扯出个笑容:“这才是开始,等我留在京城的消息传回魏州,我父亲就该来信,让我把印信交给谢邵,让谢邵代为处理政务了。”   盛擎皱眉道:“世子,谢邵如今虎视眈眈,王爷又一门心思扶持谢邵,属下认为,世子不应再逗留京中。”虽说是皇帝开口,但谢映想要脱身,总有他的办法。   谢映淡声道:“让谢邵做。”他眼底寒冽一片:“正好,我早就想拔掉影锐营了。”影锐营是魏宁王直属护军之一,如今拨给了谢邵调用。   “可是,终究世子坐镇……”   盛擎还要再劝,谢映道:“不必多说。我写两封信,你们带回去给先生,他知道安排。”   聂照和盛擎只得答是,心里都是愤愤不平。   王爷两年多前从京城找回一个私生子,起名谢邵,竟比世子还要大上三岁,世子平白就多了个庶长兄。按理说,这样的人,老老实实享受王府的荣华富贵也就是了,偏生那谢邵并不是。   最叫人失望的是王爷,宣称亏欠谢邵和他那已故的生母,对其事事偏袒,还想让世子交出一半兵权给谢邵。   魏州谁人不知,世子拜弥山名士太炎先生为师,十三岁作《思齐论》,辅佐王爷推新政改积弊,治河道兴农商,战事起时又受命领军冲坚毁锐,魏州能有今日富庶和雄强,世子功不可没。谢映作为人子,怕是连皇帝都巴不得他是从自己女人的肚子里蹦出来的,偏偏王爷就是这般糊涂又无情。   谢映将信交给盛擎,两人迅速消失了。谢映坐在桌旁,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姐,昨晚上表哥一整晚都没回来哩。”朱伊一早来看朱修黎,对方赶紧神秘兮兮告诉她这个八卦。“是昨天下午大皇兄来找的表哥,好像是去哪里玩,我也想去,皇兄不捎我!”   朱伊微微一愣,很快道:“你管别人那么多做什么?”   见朱伊语气不如平时温和,朱修黎也一愣:“不做什么,就是八卦一下嘛。”   朱伊站在廊下,看朱修黎在院里打一套三不像的拳。谢映从院子外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朱伊。朱修黎兴高采烈跑向谢映,想让谢映教他打拳,朱伊扭身就进了东馆。   谢映若有所思看着朱伊背影:“阿黎,我才回来有点儿渴。你请我喝杯茶可好?”   “啊?好!我请表哥喝茶。”朱修黎立即带着谢映往自己那边走。    第7章   “姐,表哥来了!”朱修黎又道:“表哥,你先坐会儿,我亲自给你泡茶!”他想要表哥教的太多,诚意得先亮出来。   朱伊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已将心里的不快收起。她自认不是钻角尖的人,小时候照顾她的林嬷嬷下世前说过的话,一字字朱伊至今记得清楚——公主,在这宫里,你就得揣着聪明装糊涂,也不要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谢映之于朱伊,就是她曾经控制不住的不该念想,但也仅仅是曾经。因此,她朝着向她走来的谢映露出一贯的微笑:“世子。”   谢映的脚步停在她面前:“公主,到我那边坐坐?”虽是问句,但谢映的目光让朱伊觉得,就算她不答应,他还是会使手段让她答应,便随他一前一后出去了。   到了西馆的正堂,朱伊不愿再往里,谢映一个眼神,陶扇等人立即退出屋里。   谢映看着朱伊道:“昨晚我是去了桑阳城的玉之渊,但就是赏了赏歌舞。”   朱伊道:“世子无需跟我说。你去哪儿不关我的事。”   朱伊感到后背覆上一股力量,随即她被压进谢映胸膛,被他强按着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闻一闻。”   她无端觉得委屈,拼命想挣脱对方的钳制:“你做什么?谁要闻你?你以为你很香?臭死了!”   谢映笑了,总算是放开了她。“那自然是没有公主香。不过我从外边回来还没换衣裳,没有脂粉味吧?”   朱伊避开他的视线:“我说了与我无关。”   谢映还是笑:“好吧,与公主无关,是臣自己想向公主禀报。”   朱伊忍不住乜他一眼,谢映还自称“臣”?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当个臣了?就他那副要她怎样就得怎样的德行,他才是公主吧?   谢映道:“公主在阿黎那边坐会儿,等等我可好?顺道帮我把阿黎泡的茶喝了。”   他又道:“公主说我臭,我得先洗个澡,换身衣裳。”他勾下身轻嗅朱伊的头发:“毕竟公主的确很香,我怕熏着了公主。”   朱伊连退三步躲开他,哪里还会留,转身就走了。   朱黛看到朱伊从西馆出来的瞬间,还以为自己眼花。她问自己的宫女:“那是朱伊吧?”   宫女答是。朱黛浑身都抖起来,她急冲冲跑过去拦住了即将没身东馆的朱伊:“你从我表哥那里出来做什么?”   朱伊淡淡道:“帮七弟送东西给世子。”   朱黛审视着朱伊,见她半分异样也没有,只好自己走了。   谢映若一夜未归,第二天回来皆要浴身,陶扇了解他的习惯,早命人备好了水。   恰巧正堂里没人,朱黛一声不吭闯进去时,谢映只穿了一条素丝长裤,上半身是赤裸着的。   那是一具阳刚味十足的成年男性躯体,宽阔的双肩,劲悍的窄腰,光洁的皮肤就像最上等的丝缎让人想要触碰,胸腹每一寸肌理的线条,都优美流利得惊人。再往下的部分,则引人遐想地遮入长裤中。   虽然谢映几乎是同一瞬便扯过一条袍子披在身上,但朱黛仍看得呆住了。   谢映眼底闪过一丝翳色,朱黛闹了个大红脸,转过身道:“表哥,我,我到外头等你。”   朱黛的心快都从胸口跳出来了,虽然她没见过其他男子的身体,但她知道,表哥一定是最好的。顿时掐紧了手指,既羞涩又甜蜜。她庆幸自己年纪还小,平时不用跟表哥避嫌,又痛恨自己还小,和表哥相差那样多岁,惟恐当不了他的王妃。   陶扇上茶时看了魂不守舍的朱黛一眼,在心里暗道糟糕。她知道,世子是怕禧贞公主见着人多,来去的时候不好意思,才支开他们。谁知华宪公主碰巧闯了进来。   谢映再次出现的时候,身上穿着雪白底团领丝袍,浮绣银螭和墨绿卷草,针工之妙一见即知是最好的绣娘所制,淡色衣衫令其看起来风致绝佳又分外疏冷。   朱黛想着,表哥穿上衣裳的时候,跟先前给人的感觉又不同了,但无论哪种她都爱极。   朱黛假装先前什么也没看到,依然娇娇俏俏道:“表哥,陶扇昨天同你说了吗?今天我们去跑马可好?”   谢映瞧一眼陶扇,陶扇会意道:“公主,世子昨晚没回来,奴婢也是刚见着世子,还没来得及与世子说呢。”   谢映道:“这两天我答应了七殿下教他打拳,过几天罢。”   “哦。”朱黛难掩失落,她用懵懂的语气道:“表哥,你明年会娶王妃吗?”   谢映看看她,没有说话。   朱黛只得自己说下去:“我不是很喜欢禧贞做我的表嫂呢。”   谢映漫不经心搁在椅柄轻敲的手指停下来,陶扇面色一变,赶紧退了下去。   朱黛便将自己的宫女也叫出去了,小声道:“表哥,我听说,禧贞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跟一个侍卫不清不楚,也不知是那个成年的侍卫引诱她,还是她生性如此,总之后头那个侍卫在大前年秋狩时为了保护她死掉了。父皇看她那样伤心,才知她居然跟一个侍卫有私情。”   朱黛想着,太子那天和朱伊从林子里出来的暧昧,加上这件事,朱伊那张脸再勾人,她表哥也不该有娶她做王妃的念头了。   谢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朱黛也观察不出什么,就继续道:“因此,父皇给她的封号赐了个贞字,约莫就是为了警醒她。”   “不过,表哥,你可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啊。禧贞毕竟是我姐姐,我也不想说她的,但我就是担心表哥被她的外表蒙蔽。”   谢映的眼波深不见底:“我知道了。”   等谢映去对门问起朱伊,朱修黎道:“姐姐过来把我泡的茶喝了就走了。”他可没敢说,是朱伊问起他功课,他装头痛在罗汉床上打滚儿把对方气走的。   朱伊回到悦望阁没多久,朱修黎身边的宫女便过来传话,说是七殿下约她戍时到后山骑马。   朱伊想着,朱修黎总是这样,惹她生气了就找她玩,算是变着法子安慰她。朱伊就答应了。   她却不知,约她的另有其人。   行宫与禁城气温最大的差别,便是行宫的夜晚下凉得快。尤其马场设在积明山的另一边,戍时骑马,天色未黑,山阴的凉爽气也透出来,若是策马奔驰,风扑满怀,着实比屋里人造的冰气舒适得多。   朱伊也喜欢骑马,而且她的骑术极佳,与她平日的谨慎相反,她骑马的时候喜欢加鞭疾行,将马的速度提到极限,连许多男人都追不上,本就轻盈的一抹丽影飞掠得像股风,时常让人看得胆战心惊,惟恐她摔下来折了纤细的脖子。   对此皇帝倒是不避讳地说过一次:“有卿让昔年的影子。”裴卿让正是朱伊的生父。   谢映与朱修黎到了马场看到的,就是先到一步绝尘而去的朱伊,但朱伊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很快转了回来。   这般居高临下看谢映的感觉真是好,朱伊也就原谅了朱修黎居然不征求她的允许就带其他人的行为。   朱伊在御马房挑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她穿着雪白的格纹纱骑装,头发用莲瓣金环高高束了个马尾辫,极淡的黑白二色,倒把脸蛋的艳色衬得越发鲜明,尤其是那张娇嫩欲滴的红唇,一张一合说话时,仿佛有魔力般,怕是任何男人这个时候都只想狠狠亲上去啃咬,而不是听那张小嘴说话。   谢映虽然就没把视线从朱伊的嘴唇移开过,但他还是听清了朱伊说什么,她说:“世子也来啦。”带着那么一点隐藏得很好的挑衅,显然是对自己的骑术很有自信,难得在谢映面前找着的自信。   谢映便淡淡的笑了,用一句更挑衅的话回答了朱伊:“嗯,老师要检查检查学生这一年可有进步。”   呸!居然自称自己为她的老师。其实朱伊七岁就学骑马了,根本就不是谢映教的。但朱伊想起那时是自己缠着要谢映“指点”,脸一红,也不好过多反驳。   谢映交代道:“阿黎,沈星流的骑术一流,你先通过他的考验,我再教你。我现在先跑两圈。”   朱修黎对谢映的话简直奉若圭皋,立马就答应了,况且他也听明白了,表哥还要指点他姐姐!   谢映这才跃上自己的马。朱伊对谢映那匹马垂涎不已,顺带看了马上的人一眼。双腿一夹,她身下的黑马率先冲了出去。   谢映一直不远不近缀在朱伊之后,并未追上她。   马场是特意平出来的,等朱伊行至马场的边缘,就要策马打弯之时,谢映的马如雷掣般追上了朱伊,两匹马儿并驾齐驱,谢映手臂一伸,便将朱伊轻轻松松捞走了。   谢映出手极快,朱伊被圈进谢映怀里,等她的马朝着另一头去了,而谢映的马已载着两人冲进了马场外的林子,她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做了什么。   “谢映!这是在外边!”   朱伊愤怒得都直呼他名字了,谢映轻笑:“公主放心,除了我们,没人会让马跑这么远。”   朱伊的背紧贴着谢映,两条细腿也被他的腿牢牢压在马肚子上,夏天的衣衫原就轻薄,又因着马背的急剧起伏相互磨蹭,她觉得整块背都要燃起来了,双腿更是被挤压得发软:“没人也不行,你快放我下去。”    第8章   谢映可不比朱伊好受,女孩柔若无骨的身条偎着他,如蜜的幽香挥之不去,他勒马放慢了速度,却是道:“不放。”   朱伊急道:“你凭什么不放?”   “凭我和公主是捡耳坠子的关系。”谢映低下头,朱伊就觉得男人微哑的声线和热气贴着她耳朵往里钻,她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可是我真的很热。”朱伊知道说不过他,力气也比不过,开始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扭动身子耍赖。   谢映的身体渐渐紧绷,他垂眸盯着一无所察的朱伊,朱伊的小屁股本就不偏不倚蹭着他,再扭几下……   朱伊发现谢映居然很快下了马,她诧异地看向他。   谢映朝朱伊笑笑,慢吞吞走到前边牵起缰绳,他怕若把朱伊吓得狠了,往后看到他就得躲。   朱伊看着堂堂魏宁王世子为自己牵马,突然想到,若是她现在打马就跑,谢映会怎样?是往前摔呢,还是被拖着跑?若是那样,看他以后怎么还好意思在她面前耍威风。沉浸于想象的朱伊,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谢映回过头看朱伊,这次入京以来,朱伊对着他都是皮笑肉不笑,难得开开心心地真笑了一回,连声音都格外的轻快。   等她笑够了,谢映语带玩味:“公主就这样想看我出丑?我摔个嘴啃泥能让公主高兴成这样?”   朱伊一下就笑不出来,他居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随即又意识到,刚才也是糊涂了,就凭谢映先前掳她时快得跟电光似的身手,她怎么可能摔得到他。   她忙道:“世子想哪里去了,我就是纯粹的开心。”   轮到谢映笑得愉悦了,他恍然:“原来公主这样喜欢与我独处,那我以后一定常带公主出来。   谁想要跟他多出来?朱伊顺着他的话低唔一声,决定先抹过这回再说。   谢映突然朝她伸手:“下来。”   朱伊稍作犹豫,没有就他的手,自己从马的另一边跳了下去。谢映也不恼,两人沉默走了一会儿,谢映见旁边有块大石头,便道:“坐坐吧。”   这里景色不错,朱伊也就点头,谢映问:“公主渴不渴,要喝水么?”他取下马背挂着的水囊,道:“我没喝过。”   朱伊听他说没喝过,自然不客气。她原就渴了,喝得有些急,花瓣似的嘴唇不断轻蠕,细细的一串水流从唇角漏出,沿着精致的下巴滴落入衣襟,她赶紧把水囊还给谢映,自己掏出帕子擦了擦。   谢映拎着水囊,若有所指道:“公主就不怕我在水里放东西?”   两人已被马带入林深处,树影幢幢,除了蝉鸣和马儿偶尔的响鼻,一点别的声音也没有,是个为非作歹的好地方。朱伊心头一跳,擦拭自己的动作停下来,警惕地看向谢映。   谢映嗤道:“若我真想做什么,公主现在才戒备,不觉得太晚?”难怪被人算计。   朱伊实在冤枉,她平时很小心的。但她也是现在才发现,她对谢映居然毫不设防。她想了想,有意捧着谢映道:“这是因为,在我心里,世子可不是那些卑鄙小人。”   “哦。”谢映笑着问:“那你说说,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朱伊本是不愿回想的,她与谢映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她对谢映的好感,是从上一次谢映回京而起。她与朱绰、朱凝跑到太和殿广场的太监们身后去偷看他,据说宫外围观的百姓更多,都是为了一睹这位大败瓦刺的魏宁王世子。   那天的谢映穿着玄黑战袍,得入拂曙门“不下马”的特谕恩赐,策马经行双狮大道入宫,没有一丝风尘迢迢的倦怠,肩展背直,挺拔如峰。许是不喜被宫外的人海围观,他将面容大半隐在将军盔的银丝罩之下,只露出了清隽的下颌。   而当他终于行至太和殿翻身下马,取下将军盔的那一瞬,叫人一眼看过去,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任何人。   但她现在想起,她当时也是肤浅,就因为他的容貌还有身上的光环,就不管不顾地接近对方,其实谢映骨子里到底如何,她根本就不清楚。如今她才知道,他根本就是个轻狂浮浪的,近来闲在京中无事,就以欺负她为乐。   朱伊就道:“世子看着就像个好人,我以为该是个表里如一的。”   谢映咂了咂表里如一四个字,觉得朱伊真是有意思,这既是提醒他放规矩些,又在讽刺他。   谢映也没说自己到底是不是。朱伊却很快一愣,她见谢映提起水囊,径自咬开了塞子,也不擦上一擦,就着她刚刚含过的壶嘴儿仰头大口灌起来水来。朱伊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扭过了头,就当没看到吧,反正不是叫她喝他剩下的。   谢映道:“连公主喝过的水,尝着都比先前甜了。”   朱伊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才看向他:“你不是说你没喝过?”   谢映望着她但笑不语,朱伊深吸了口气,捏紧手指,她已清楚地认识到,继朱修黎之后她又遇到了一个魔星。而且她对朱修黎想动手就动手,想骂就骂,对着眼前这一个却不行。   “我要回去了。”朱伊站起身:“世子把我的马放跑了,我只好骑走你的马,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谢映想着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了,道:“好。”   谢映的马可没有马磴子,这马太高了,难免不好借力。谢映自觉上前掐着朱伊的腰将她送上马背,朱伊头也没回地策马走了。   朱修黎正和沈星流玩得高兴,见着朱伊道:“姐!哈哈你回来了?咦,你怎么骑的表哥的马?你们换马骑了啊,表哥呢?”   朱伊看到朱修黎就生气,都是他带谢映来的,胳膊肘朝外拐的混球,朱伊瞥他一眼,跳下马一句话也没说地走掉了。留下朱修黎干瞪眼。   朱伊没回悦望阁,而是往朱绰那儿去了,她心里被谢映搅得乱,回去一个人待不住。   “朱绰!”朱伊望着前面一道趁着夜色小跑的身影。   朱绰吓一跳,转过来朝她比手指:“嘘,老三,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看着跟前小太监扮相的朱绰,朱伊只觉今天日子不对,就没遇上一个叫她省心的。她皱着眉:“你去哪儿?”   朱绰眼神闪躲,不敢看朱伊。朱伊心里有数了:“韩少卿今日过来向父皇禀报案情,赐留停鸿馆?”   行宫依然分为前朝与后寝,皇帝后妃住后寝,皇子们的苍溪林在前朝与后寝之间,而前朝的停鸿馆,则专为留宿的官员所设。   见朱绰不说话,朱伊道:“阿绰,韩允嵘都定亲了,你别傻了。上回不是你自己跟我说,父皇肯定是我们嫁到藩地么?”   朱绰道:“我就是去看一看,没想做什么呀。”她晃着朱伊的手:“老三,我就看最后一回,你让我去吧,求你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朱绰要是过了今天还……”   “行了行了!”朱伊打断道。她就怕朱绰那张嘴,老是没遮没拦地瞎说,万一应验了怎办。   朱绰一喜,朱伊却是道:“你要去可以,必须我跟着你一道。”   朱绰愣了愣,朱伊分明就是要监视她。她并不想让朱伊跟着,但她也知道,这人倔起来比她还倔。只得道:“那……好吧。”   绵风赶紧扯扯朱伊的袖子:“公主。”   朱绰道:“绵风,你别担心,阿鲁会跟着我们。”阿鲁自然是一旁货真价实的真太监。   朱绰心里急,把朱伊拉进屋里就帮着她换小太监的衣裳。   很快地朱绰一愣,她看着朱伊肚兜上方露出的香雪峰峦,忍不住下手掐了两把:“你这两年吃了什么,怎么长成这样了?”穿着衣裳就觉得够打眼的,脱了衣裳简直……   “啊!”朱伊立马挥开她的手。   朱绰道:“老三,你可得好好裹裹。”她驾轻就熟地去取了白绸带来。   朱伊忙道:“我自己来。”   等朱伊拾掇完毕,两个人便领着阿鲁往前边去了。    第9章   朱绰的眼睛细长,给人媚眼如丝之感,鼻梁上有个小小的骨节,嫣红的嘴唇丰润饱满,五官并非完美无瑕疵,结合在一起,却有种独特的张扬明丽。   朱伊默默看朱绰整理完头发,跟着她想要一起进韩允嵘的房里。朱绰转身拦住朱伊:“你跟我一起进去,那我还说什么话?”   朱伊想想道:“那你不能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朱绰张大眼:“一盏茶?”   “不然你想多久?到时你不出来我就进去。”韩允嵘都定亲了,她陪朱绰来,不过是让这个傻东西彻底死心。   朱绰无语极了,只得道:“行行,我服了你。”   韩允嵘出身寒门,殿试时所著文章因棱角太锐,未入一甲,后被点为翰林院庶吉士,接着任兵部主事,而后外放淮安佥事、江南粮储参议,又迅速召回京任大理寺少卿。刚直冷硬,手段狠辣,满朝皆知此人是皇帝的一把好刀。   任大理寺少卿后,韩允嵘遇到过多次刺杀,因此,贸然闯进去的朱绰手腕都要被捏碎了。   “啊——是,是我。”朱绰委屈叫着,韩允嵘放开了她。   “好痛啊。”朱绰故意甩着手腕,轻嘟着嘴撒娇,想博取对方的怜惜。然而韩允嵘神色冰冷,看着朱绰一句话也没有说。   本是丰俊清朗的一个美男子,却常年不苟言笑,薄唇总是轻抿成冷酷的一条直线。   朱绰把手伸给对方:“你看啊,都被你抓红了。”   韩允嵘终于说话了:“公主觉得逗着微臣很好玩儿?”   朱绰:“我特地跑出来找你,怎么是逗你了?”她时间不多,就道:“韩允嵘,你把你定的亲事退了可好?”   韩允嵘有意打量一番朱绰的装束,带着讽刺道:“公主以为天底下的女子都能跟公主一般恣意?退亲?公主是想要逼死臣的未婚妻么?”   “什么未婚妻?你根本就不喜欢她!”朱绰听到韩允嵘这样亲密地称呼别的女人,一下就恼了。   她知道韩允嵘定了谁,平江侯府的嫡幼女宋黔黔,才名和美名都是远播的。她偶尔受邀参加京城贵女圈的活动时也见到过,的确是一门叫许多男子艳羡的亲事。根本没有他说的这样夸张,就算他退了亲,也有的是人上赶着求娶宋黔黔。   韩允嵘道:“臣与臣的未婚妻如何,不劳公主操心。”   朱绰急了:“那我呢?我怎么办?你上次喝醉了还亲我,你还记得吗?你喜欢的人是我啊。”虽然是她主动亲吻韩允嵘,但韩允嵘反过来把她压在门板后面,他不但亲她,一双手掌还在她身体游走,对方隔着衣裳搓揉她身体时带来的战栗,她至今都记得清楚。   就是去岁冬天在玉泉行宫的事,他当时明明说他不会忘,怎么这样快就变了?   韩允嵘的神色终于有变化:“那是臣的罪过,臣酒后将荣裕公主当成了黔黔。臣对公主多有冒犯,若公主觉得受辱,可禀明皇上,臣甘愿接受皇上惩罚,但要臣退婚绝无可能。”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得死寂,朱绰急切的声音终于淡下来:“你说什么?把我当成宋黔黔?”   朱绰双眼充血:“韩允嵘,你怎么敢?!”   朱绰抬起抖个不停的手一耳光扇到对方左脸。韩允嵘脸上立即就留了痕迹,可见她用的力道有多大。   朱绰推开门走了。韩允嵘面色阴沉,握紧的拳头上有青筋鼓出。   朱伊一见朱绰的神色,双眉就紧紧蹙起。三个人沉默地折返,过了一阵,朱伊问:“阿绰,你的玉佩要回来了吗?”   朱绰有些恍惚地摇头。   朱伊道:“阿鲁,你先送公主回去,一会儿原路过来接我。”她可翻不进那样高的墙。朱绰要去拉朱伊,朱伊已飞快走了。   韩允嵘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朱绰回来了,他打开门看到朱伊,怔了片刻。   朱伊面无表情道:“荣裕公主的玉佩,还请韩大人交出来。”   韩允嵘慢慢道:“臣没有带在身上,下回还给公主。”   朱伊道:“好,下回我让我的内侍常临过来拿。韩大人既要娶妻,可要好生对待宋小姐,不要再起什么旁的心思。”   韩允嵘的声音是从牙齿缝里出来的:“公主交代得是。”   朱伊穿过羲华门时,一个太监特有的尖哑声音喝道:“你,跑什么,快过来帮忙!正差人呢,一群不中用的小兔崽子。”   “愣着做什么?说的就是你。”   朱伊确认了一下,果然是叫她,心里连连叫衰。   天色已暗,朱伊又压着头在走路,那大太监见她穿着油青衣裳,是最低品级的小太监,抓着就随意指挥了。   “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搬到芳德居。”那大太监指着一旁的马车说。   芳德居是太子夫妇住的地方。朱伊眼皮一跳,随几个小太监一道上前,正好端到一个硕大的乌色木盒,里面全是用瓷盅分门别类的茶叶,着实沉重,她咬着牙走在中间。   走到芳德居门口就听见了太子妃的声音。朱伊赶紧把头垂得更低,只盼放了东西就走,千万别叫认识她的任何人发现了。   太子听太子妃说起今日朱黛的趣事,也跟着微笑,太子刚过三十岁,本就生得出众,又比年轻儿郎多了成熟稳重的魅力,笑得这样温柔,太子妃便有微微的轻眩。   听见动静,太子的目光朝几个送东西的内监随意一瞟,收回来后,又迅速看了过去。   太子用舌尖轻顶下唇,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可比先前听朱黛笑话时愉快多了。他站起身:“太子妃早些歇下罢,我还有事要处理。”   女人的心最是敏感,丈夫微小的变化都能发现,何况太子的魂仿佛一瞬间就飘走了。太子妃视线一转,就看见一道略显熟悉的背影正往外头走,而太子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太子妃思索了一会儿,脸色大变。   朱伊正在拍着手膀子,她哪里搬过这样重的东西,浑然不知自己的小动作落入一双深沉的眼中。   太子朝自己的长随李耿道:“叫上前面几个小太监,都跟本宫一道,本宫有事安排。”   李耿立即在后头大声叫住朱伊等人。朱伊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长吁了口气,她今天是有多倒霉。   朱伊有些矛盾,怎么办?要不要让太子发现是自己,好放她回去呢?想了想,朱伊觉得还是算了,毕竟她与这位兄长并不算亲近。她以为又是指派什么搬东西的任务,而当她和几个小太监都被叫上马车,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是……出行宫了?皇兄要带他们去哪儿?   可这时她再想找太子已经迟了,太子已去了前头的马车,她又不能跳车……天色这样晚,朱伊心急如焚。   玉之洲之所以叫玉之洲,正是建在湖上,玉楼通明,倒映在水中一片粼粼,丝竹缠绵,美人轻歌,的确是养眼怡情,也难怪显贵们爱来。   朱伊站在玉之洲外头,诧异于桑阳还有这样富丽雅致的地方,上回谢映就是来了这儿啊。   朱伊还在发愣,已被太子拉到了一旁,太子挡住了小太监们看过来的视线,用极为诧异的语调道:“禧贞?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见还是被太子发现,朱伊的脸滚烫:“我……皇兄,你能不能叫一辆马车送我回去?”她身上没有银子。   太子略作思索:“天太晚了,你单独回去我不放心。这样吧,我约了人,皇兄去打个照面就送你回去,可好?”   朱伊只得点头。她自然是不用再去做小太监的任务了,太子让她跟在身边,在水上的回廊中慢慢穿行。   玉之洲处处亮如白昼,朱伊这时不用低垂着头,路经之地,无论男女,十有八九都转过了头来注视着她,有些眼睛毒的,一眼就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男人们皆以为朱伊是新来的舞姬,为了迎合客人的喜好,有些舞姬女扮男装也是有的,许多人就蠢蠢欲动了。   桑阳首富之子万海第一个上前,他看着朱伊的脸目不转睛,扮什么不好扮太监,一身油青衣裳都美成这样,若是穿上轻薄羽衣起舞,那不得要人的命?他只是想想都觉得销魂。   万海拦住太子,他用手指着朱伊,浑浊的眼看向太子问:“这个美人今晚归我了。说,你要多少银子才肯让?”   太子眼底结着冰。   玉之洲的主楼呈空心的八角形,第三层的设计全是半封闭的凉轩,能沐湖上凉风,视野也极佳。   碰巧的是,朱伊还有两位熟人此刻也正好在三楼的一间雅室。   两名侍女上了酒水便退下了。   谢映身体微微后靠,笑道:“哟,韩大人的脸这是怎么了。”   若是别人,对着这位面冷心黑,年轻有为的未来大理寺卿,遇到这种尴尬情况自然就装作没看到了,也只有谢映,还敢插上两刀。韩允嵘苦笑一下:“让世子看笑话了。”   他避开不谈道:“世子可是要询问皇庄一案?”   谢映还未回答,向来安静的玉之洲难得的起了骚动,是在一楼的大厅里。   韩允嵘本就面对着骚动的方向,垂眼先看过去。谢映不喜瞧热闹,见韩允嵘看了目光就没再收回来,也侧首看过去。   就见好几个人被打得满地翻滚,太子站在一旁风度翩翩做着护花使者,手臂虚虚揽着个小太监。因为场面混乱,太子和那小太监靠得略近了些。小太监的脸,倒是熟悉至极。    第10章   小太监专注看着打斗,可有心人一看,便知太子的注意力全在那小太监身上。软玉温香如此接近,若非太子定力强,心猿意马就要显露在脸上了。   太子身边的贺冲是内家高手,在整个大内都能排进前五,外头这些普通富户请的护院哪是对手,的确不必忧心。   韩允嵘极擅察言观色,自然就看出了门道来。   说起韩允嵘与谢映的关系——韩允嵘是名声在外,但凡他手里的案子,说情的,贿诱的,哪怕是通过上峰施压乃至暗杀,皆是油盐不进。他既然会透露案情给谢映,两人自然有非同一般的交情。   见谢映转回身来,韩允嵘就难得多嘴道:“太子殿下惯来审慎,今天这事儿真不像他做的。禧贞公主若不出降,是个有后福的。”   可谁都知道,公主哪能不出降。若等太子登基,这禧贞公主就成烫手山芋了。这是提醒谢映,若要尚公主得避开禧贞。   谢映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韩允嵘有时也不能看透谢映,便点到为止。他突然似想起什么,面色微变,稍作犹豫道:“世子,实是抱歉,我今日有桩急事需得耽搁,不若今日之约推到明天如何?”   韩允嵘鲜少有这样急切的样子,谢映看看他,道:“好。”   韩允嵘一走,沈星流就来到谢映身边,谢映道:“去跟着太子。”   朱伊跟着太子进了一间雅室,很特别的陈设,墙上的画和案头玉壶春瓶的做样皆充满童趣。地方不大,看来太子没准备赏歌舞,纯粹就是说话的地方。   不过朱伊现在可没心思欣赏,尽管难以启齿,她也不得不道:“皇兄,这里边有净室吗?”   朱伊的声音细若蚊吟,眼睛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太子看看朱伊,他活了这几十年,什么样的美人没尝过,倒不知一个小姑娘说句话就让自己像个愣头青似的浮想联翩。就道:“有,走吧。”   朱伊一愣,赶紧道:“皇兄,还是让他带我去吧。”她指指李耿,那好歹是个太监,她不至于别扭。   当朝太子守在女子净室外头,的确不像样子,太子便同意了。   朱伊跟着李耿穿过花厅,面前出现一道人影。   “微臣参加公主。”对方堵住了朱伊的去路。   朱伊看着韩允嵘,颇有些意外。   韩允嵘道:“可否请公主借一步说话。”   朱伊瞥一眼李耿,跟着韩允嵘多走了几步。   “敢问公主……荣裕公主可是也来了玉之洲?”韩允嵘想着朱绰和朱伊总在一起。朱伊在这里,以朱绰那更疯更大胆的性格,会不在?他哪知道朱伊不是自己要跑来玩,而是被赶鸭子上架。   朱伊冷眼看着韩允嵘,心知他是不可能去问太子的,便道:“韩少卿若想知道,可以在这玉之洲一间一间的找啊。”   韩允嵘怎会听不出朱伊是有意挖苦作弄他,知道对方因为朱绰对他有成见,只得道:“是臣搅扰公主了。”   朱伊轻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走掉了。   果然是销金窟,这玉之洲的净室倒是设得齐整,空中垂挂的鎏金球里楠香袅袅,白瓷的兽子里长流着净水,清洁绵纸叠放在兽子旁的托盘里,这里的舞姬过的倒是如贵族小姐般的生活。看来到这的男人都舍得花钱得很。   朱伊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最里头一个兽子,撩开珠帘子进去,小解完了正在整理衣裳,听外边又进来了人。   一个活泼的声音道:“丹萼姐姐,昨天你伺候的那位俊得跟天人似的公子又来咱们这了。”   另个叫丹萼的女孩娇声道:“我看到了。”   朱伊在一旁好笑地想:还俊得跟天人似的,那岂不是快要飞升了。   那活泼女孩笑着低声说:“我听筱枫姐姐她们说,一看那位公子的腰身,就是个龙精虎猛的。怎样啊,姐姐昨儿个晚上是不是可快活了?”   丹萼羞怯道:“好了,小糖,你快别问了。”   居然就聊上了……朱伊偷听到人家讨论这种事,脸皮都烧红了,哪好意思现在出去,只好躲在里头等两姐妹快些结束悄悄话走人。   小糖就说:“姐姐打听那公子的名讳家世了么?”   丹萼摇头道:“我没有。”   小糖道:“姐姐,你就是太老实了,你要把握住机会啊。你看那公子的气度和穿戴,绝非普通富贵人家。万一他愿意带你走呢?前几天弱水不也被贵人看上带走了吗?”   小糖继续劝:“试一试又没关系。他就算不带你走,你也损不着什么。可万一他愿意呢?”   丹萼想想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她的确是对那天的公子念念不忘,正好先前远远看到他从游廊那边过来,再不去公子就得走过了。终于道:“好吧,我试试。”   朱伊从珠帘后面探出身子,唉,那两个终于走了。她沐了手出去,就见两个姑娘朝前一路小跑,看来那客人在前面。她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两眼,准备看看那位天人般的公子有多天人?   丹萼拦住了一个年轻男人,露出柔情似水的笑意。朱伊看热闹的笑容一下就垮了。   那背影,化成灰她都认得。   他那天还让她闻?她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恶心。   她最讨厌别人骗她。朱伊脑子里嗡嗡作响,觉得自己跟朱绰真是一对倒霉蛋,也不知道是谁把霉运传给的谁。   丹萼很快红着眼圈跑掉了,朱伊等谢映走了才挪步。李耿看了看谢映的背影,又看一眼朱伊,垂下了头。   朱伊一瞬间就觉得累得很,心里累,身体也累,可不是吗,她看看花厅的窗外,怕是得有子时了,朱绰和绵风不知该担心成什么样。   回到雅室里,朱伊脸上的倦意还未收起来,太子看了一怔,道:“禧贞,你映表哥也来了。”   朱伊将脸转过去,看着谢映的肩道:“世子。”若是之前,朱伊叫谢映看到她这副装扮,兴许会觉得心虚,但现在她哪还会管谢映怎样看。   谢映目光在朱伊身上一转,直接道:“天色这样晚了,送公主回宫罢。”   谢映都如此说了,太子这个作兄长的自然更要为妹妹着想,便道:“也是,走吧。”太子不免可惜,今天若是谢映没跟着一起……他虽不至于强占如今名字还在玉牒上的朱伊,总是能有别的法子解一解渴。   能回去了?朱伊终于笑了笑,也不管太子要见的人见了没,立即道:“好。”   谢映与太子都改为了骑马,朱伊一人乘一辆马车,平时这个点她早歇着了,马车又晃悠悠的,着实困得厉害,眼睛慢慢地合拢。她脑袋在马车立柱上砰砰撞了两下,痛也不知道醒,身体慢慢软倒在了座榻上。   睡着之前,朱伊还在想,谢映方才的脸那么臭做什么?   虽然衣裳不好看,但侧躺的姿势让女孩的身体起伏出别样娇柔的曲线,像只猫似的慵懒,一头青丝蜿蜒披散了下来,马车里比外头闷,热气将朱伊莹雪的脸熏出一层薄薄的潮红,有种平素见不到的靡艳之感。   “公主,公主!”行宫已到了,李耿在外头叫了两声没人应,在太子示意下把帘子撩起来,望眼过去,看到的就是一幅惑人而不自知的海棠春睡。   李耿立即埋下了头去,谢映与太子神色各异。   谢映下了马,在太子诧异的目光下走到了马车前面。   朱伊却正在做梦,她梦到谢映撩开帘子,上了马车,张口就来咬她的下巴,把她咬得痛死了,她哭着叫他别咬了,他的确是放了,结果又把她翻过去趴在他身上,用巴掌使劲抽她的屁股,屁股都给抽肿了。   谢映就是这时候叫醒朱伊的,朱伊看到面前的谢映,一时还分不清梦和现实,扬手就去打他。   第11章   以谢映的武功,就是贺冲也讨不了好。何况是朱伊的花拳绣腿,这样的速度在谢映看来,简直在跳舞。   但朱伊的拳头还是接连砸在了谢映胸膛和手臂,因为他没有躲,只是将脸偏了偏,避开了两记耳光。   朱伊好恨啊,他才进京多久?就耐不住寂寞地先抱了她,转身又去抱烟花女子,还骗她说没有,居然还敢打她。在梦里朱伊可不怕谢映,愤愤骂道:“禽兽!”   “……”马车外的李耿此刻恨不得自戳双目,不,还得戳双耳。   太子滋味难言地思忖这两个字,谢映这是对朱伊做了什么?   谢映眸光阴冷,朱伊这眼神涣散的模样,显然还在发梦颠,难免让人联想到她在梦里遭遇了可怕的事,难道太子之前已对她做了什么?否则她何以在玉之洲时就闷闷不乐,还用这样的词骂太子。   谢映柔声哄道:“做了噩梦?不怕,有我在。”   谢映的声音令朱伊一下清醒。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映,颤了一下立即推开了他,若让对方知道,她噩梦的对象就是他……   “我,刚才可能犯了梦行症。”朱伊如是解释。   太子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他看看朱伊,又看向谢映。   他对朱伊曾对谢映起过心倒不介意,年轻的小姑娘最是看重外表。等他荣登大宝,天底下的女子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太子在意的是谢映的态度。若谢映也对朱伊有心,那他才真的要头痛了。   朱伊可不愿再耽搁,道:“皇兄,世子,我回去了。”   自然没人拦她。朱伊被李耿送回了悦望阁,朱绰果然还等着,脸已经皱成了苦瓜。   朱绰冲上前握着朱伊手臂,声音带了哽咽:“你去了哪里……吓死我了!”她就怕朱伊出什么意外。她返回去找过,结果连韩允嵘都不见了,连个可以问问线索的人都没有。   朱伊忙抱抱她:“我被个老太监叫去搬东西,一直在干活儿,可把我给累得!”她又轻拍朱绰的脸蛋:“记住,今天是你欠了我的,以后要听姐的话。”   朱绰哭脸中扯出一抹笑,点点头。朱伊这时也不提韩允嵘,她以前劝得够多,这时还得朱绰自己想透。   朱伊就道:“阿绰快回去歇息吧,我骨头都快散了。”送走了朱绰,朱伊赶紧叫人备水,想要好好泡一泡澡。   朱伊再也不想动弹,坐在床上任耿绿帮她换衣裳。解开朱伊的襟扣,耿绿便开始解她束胸的绸带,谁知朱伊当时慌忙中打了死结,她被耿绿扯得不住吸气:“痛,痛,轻一点儿。”   耿绿便道:“公主等等,奴婢去拿剪子。”   “嗯。”朱伊半依着床头,雪白圆润的双肩裸露着。   蓦地察觉大半光线被遮住,朱伊抬头一看,差点吓得尖叫。朱伊低喝:“你出去!”她不敢高声,怕招来了人。   见眼前的男人没有半分听话的意思,朱伊一边拢上衣裳,一边朝外逃跑,却被谢映反剪住了双腕,谢映的声音在她头顶道:“叫你的宫女都别进来。”   朱伊想了想,不得不提高声音:“耿绿,你们都先在外头候着,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找来剪子走到帘外的耿绿面露茫然,道:“是。”   朱伊腰上一紧,已被谢映捉到床边。他将她揽进怀里一同坐着,朱伊的屁股贴着谢映的大腿,她哪里坐得住,越挣扎却被扣得越紧。   谢映打量朱伊胸前的一马平川,略有不满道:“你怎下手这样重,也不怕把它们勒坏了。”   朱伊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努力半天只憋出四个字:“无耻之徒!”   谢映浑然不在意被骂,只贴着她耳廓幽幽道:“是不是勒得难受?公主的宫女解不开,我帮公主放出来可好?”   朱伊看着他,惊愕得一时失声,这个混蛋在她屋里待多久了?   朱伊害怕他真的动手,忙用手环在胸前,软下声音求道:“世子,你快些走吧,若是叫人发现你在我房里,那可怎么办?”   谢映却蓦地沉下脸:“公主,以后不准在男人面前做出这种动作,这种语气。除了对我。”   朱伊气结,她又哪里错了,他倒反过来指责她?他不就是欺负她外家孱弱,幼弟又立不起事,与彤贵妃母女两个孤立无援?   她冷声质问道:“谢映,如果是朱黛,你敢这样大半夜摸进她房里么?”   谢映掀了掀唇角:“我的确不会半夜摸进朱黛房里,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公主懂我的意思吗?”   朱伊暗暗啐他,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有一个要求:“世子,你赶紧走吧。”   “抱一会儿就走。”谢映将手臂收紧,他也是生平头一次摸进姑娘房里。朱伊在后宫的女人堆里瞧着也算高了,但被他搂在怀里,便显得这样的纤细娇小。   谢映问出来意:“你今天为何跟太子去那种地方?”   谢映的重点是太子,而朱伊的重点则抓住了那种地方,她心里嘲笑,他还主动提起了。就道:“哪种地方?世子先说说,你为何会在那种地方?”   谢映觉察朱伊的气势一瞬有了变化,他如实答道:“我觉得那儿环境不错。”   朱伊呵呵地笑:“岂止是环境不错?我今天注意看了看,那地方的姑娘也不错,尤其是那衣裳的用料少得可怜,胳膊肚子都露在外头,想必世子觉得很好看吧?不然怎么爱往那儿跑呢。对了,我还看到有人向世子示好,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世子怎么不带人家走啊?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朱伊说话根本不喘气,谢映连句嘴都没得插,听她说完,他慢慢地笑了,笑容刺眼得很。   朱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有问题,她正想解释,谢映已道:“公主不喜欢我去那里,我以后都不再去就是。”   他当即就把前后想明白了,又道:“所以,公主在玉之洲里黑着个脸,是因为我?”他声音很轻:“禽兽骂的也是我?”   朱伊身体朝后倒了倒,想避开他突然的逼近:“你做什么?”   谢映略微挑眉:“都被骂禽兽了,我不真做点儿什么,岂不是很亏?”   朱伊低呼一声,按住男人沿着她的腰向上滑的手,道:“谢映,你不准胡来。”   谢映便不再逗朱伊,放开了她:“早些收拾了睡吧,绑着不舒服。”他被她骂骂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没吃亏就好。   朱伊一愣,没想到他就这样放过她了,坐着没动。   “怎么,公主舍不得从臣身上起来?”谢映笑着勾起食指刮了刮朱伊的脸:“臣是没有关系的,一整晚都可以在这儿陪公主。”   见谢映故意用臣字来臊她,朱伊立即离他远远的,谁舍不得他了?   谢映便也起身,他走到窗边放缓脚步,突然回过了头:“公主,臣真的走了。”朱伊历来知道谢映的声音好听,却不知竟能如此的蛊惑人,让你对他的不舍深信不疑。   “快滚吧!”朱伊的心怦怦直跳,她先是沉迷在谢映的声音里,又因他侧脸的笑容晃了晃神。   谢映的身影下一瞬彻底消失,朱伊赶紧掐了掐手臂,提醒自己绝不能再如从前般一头栽进去。   第二天清早,朱伊还在用早膳,凤彰殿便来了人,说是皇后宣她过去。   皇后看着站在面前的朱伊,从头发丝看到脚,再往上看回去,半晌才问:“禧贞,扮小太监,好玩儿么?”   朱伊一紧张就会眨眼,她看着皇后,慢慢跪了下去:“母后。”   皇后轻声冷笑,道:“怎样啊,跟着你皇兄出去,都长了些什么见识?说来本宫也听一听,乐一乐。”   朱伊沉默。   皇后不再发问,看向朱伊的目光暗暗掠过一丝森寒杀意,压低了声音道:“祸胚子。”   朱伊埋头看着不远处描着金色莲花纹的玉砖,没有表情。皇后已离了凤座,来到朱伊身边:“如此想见识宫外的花花美景,本宫亲自带你出去转转,可好?”   朱伊忙道:“母后,禧贞知道错了。禧贞并不想出宫,更不敢为母后添累。”其实她也不知皇后到底是要发作她哪一桩事,或许纯粹是逮着了她的小辫子,将在彤贵妃身上发不了的气发到她身上,朱伊只能认错,让皇后消气。   皇后道:“不想出宫?可本宫想带着你啊。这么漂亮的丫头,看看心情也好对不对?本宫要去桑阳的大觉寺上香,走罢。”   朱伊道:“母后,大觉寺并非皇寺,各色人等想来众多,若有人冲撞到母后可如何是好。”   皇后笑了笑,朱伊倒是警醒。她道:“本宫要去上香,自然早有懿旨过去,该回避的早就回避了,还用你操心这些闲杂事?”   朱伊便站起来,她走得有些慢,皇后睥她一眼:“快过来啊,跟着本宫。”   朱伊跨出凤彰殿的大门,转过头看了看,绵风和耿绿都被皇后底下的嬷嬷紧紧扣着,防止两人向彤贵妃报信。朱伊朝两人摇摇头,示意她们不必担心,随皇后上了软轿。   第12章   太后潜心礼佛,每逢佛家的重要节典,朱伊总会代太后进皇家寺院礼拜祈福,她早将数部佛学经义谙熟于心,与大智如海的定虚禅师也能探讨一二。因此,皇后独独带了朱伊去庙里,算不得突兀。   软轿的起伏不定,便如朱伊此刻的心绪。她不时探出头,去看绵风和耿绿可还跟在后头。   大觉寺在桑阳城郊,平日香火鼎盛,但因着皇后驾临,头一天就闭了寺,以免贵人主子们受了惊扰难辞其咎。   皇后一进寺便跟住持单独去了,朱伊则被领到一间客房抄写吉祥疏。以往她入皇寺亦要抄写,也就没有多想。   朱伊写了一会儿字,突然道:“绵风,我觉得这里燃的香不大对劲。”   “有吗?”绵风和耿绿都嗅了嗅。   “有,快去把香掐掉。”朱伊对气味向来敏感,又道:“先不抄了,咱们出去转转。”朱伊想得清楚,万一皇后问起,她就算因怠惰被罚,也总比人事不省出了什么事好。   谁知,走到门口便被两名侍卫拦下来,侍卫垂着头,语气恭敬,说的话却不好听:“公主,娘娘说,让您写好了吉祥疏才能出房间。”   朱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两个侍卫忍不住抬起头看她。   朱伊这时才绽露笑容,如琼花照水,明月出云,看得两个男人俱是一愣,她不好意思道:“可是,我先前水喝得多了些。”   人有三急,就算是仙女儿似的公主也一样,两个侍卫就懂了,他俩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公主请跟卑职来。”   出门拐了个角,第一间厢房门口也站着两个侍卫,内里传来呜呜的男声,极低,朱伊细听了听,像是被东西堵着嘴发出来的。   朱伊的脸霎时一白,寺里已无闲杂人等,皇后的侍卫不会无故守着个男人,还安置在她隔壁。她没想到皇后竟是如此居心,她原先以为,皇后至多罚她跪着念一整天佛。   朱伊知道,皇后竟然做了如此安排,必定已想好推脱之策。她想着,皇后定是知道了她又在接近谢映。看来皇后多半是想让谢映娶朱黛,亲上加亲。   寺里到处是猗猗竹影,清泉漱石,朱伊掬起一捧清水浇到脸上,让自己更清醒些。她发现那香的效力实在强劲,她都察觉得够快了,却还是感到四肢渐渐无力。   朱伊悄声对绵风二人交代了几句,便往回折返了。她得掌握主动,否则等到一点力气也没了,就只能任隔壁的男人为所欲为。   朱伊这一趟出去,门是特意敞开的,回房后几乎已无异样气味。   “绵风,你怎么了?”“耿绿,耿绿!”朱伊惊惶的呼声突然就响起。   两名侍卫立即转过身来看她。就见朱伊的两个宫女一个歪在桌旁,一个倒在地面,朱伊也抚着额坐在榻上,那一副无辜地喘着气的样子,令两个侍卫都不免心生惋惜。   朱伊半眯着眼,看到从门外踢进来一个男人,随即门啪一声合拢,从外锁上了。   这男人鼻青脸肿,朱伊却一下就认出来,是昨晚在玉之洲遇到的登徒子。只因她当时对那双被色欲熏红的眼睛实在印象深刻,因着她的身份,她还是头一回看到男人露出那般叫人厌恶又畏惧的眼神。   万海本来在骂娘,看到朱伊一下呆了:“美人,我难道是在做梦?我又见到你了?哈哈,那我昨日今日受的罪都值了!”那万海全然忘记追究这里是何处,他为何在此,十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朱伊轻轻笑道:“你不是在做梦,我的确又跟公子见面了。”   万海咽了一口口水,猛地就扑到榻边,一手扣着朱伊的肩,一手箍住朱伊的手。   朱伊身体瑟缩了一下,手却任他握着,没有挣扎。万海心下狂喜,开始抚摸朱伊柔滑的手背。   朱伊极力克制想要呕吐的欲望,面露羞涩问:“公子既出现在玉之洲,想必家里也有些钱吧?”   万海赶紧道:“有,有!美人你安心跟着爷,全桑阳就是爷家里的钱最多。”   朱伊露出欣悦的笑容:“那……若我跟了你,你能娶我做你的正妻吗?”   万海皱起眉头想了想:“能!我早就想休了家里的母老虎了。”只要能让眼前的美人心甘情愿跟他,他什么都答应。   朱伊的笑容便更深刻了些:“其实,公子你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他们居然将你打成这样,我看了都心疼。”   朱伊指尖颤抖,她抬手轻触万海的额头,忍着恶心黏腻的触感,又去摸他的眼皮。她主动凑得近些:“你闭上眼睛啊。”   朱伊的气息令万海神魂都快出窍了,享受地闭上眼,等待佳人主动献吻,却突然重重抖了一抖,呆滞在原处。   朱伊看向万海身后的绵风,绵风放下了手里的铜钵,来到朱伊身前心痛道:“委屈公主了。”朱伊摇摇头。   然而正当主仆俩为计划成功高兴,万海已暴怒地跳起来,一把捏住了绵风的脖子。万海并没有如她们所愿地被敲晕过去,因为绵风此刻用的力气实在太小了些。   绵风立即被掐得翻出了眼白,痛苦得脸都变了形,朱伊再也维持先前的冷静,用力去拽万海的手臂:“你放开她!放开她!”   万海被朱伊拽了两下后果然放开了绵风,转身一把将朱伊搂得死紧:“原来美人骗我?嗯?”   肥硕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将朱伊压到榻上,万海已发出尖利的嚎叫,也不知来人使了什么手段,他的脖子无法再活动,两只手臂更是被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随着可怖的响声硬生生被掰断了,万海两眼一翻,被丢到了一边。   朱伊被万海凄厉的表情吓到,但现身她面前的男人却仍觉得不解恨似的,叫人将万海拖行了出去,不知还要做什么。   朱伊没有想到谢映会来,她愣了愣,不过她心里很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高兴,连对万海的后怕都忘记了。她翘起嘴角道:“世子。”   见谢映脸色难看,朱伊略思索,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其实她应该因为皇后的关系连带对谢映不满的,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并不,她这个时候看到他,就只是纯粹的踏实和高兴。   看谢映还是不说话,朱伊难得主动将身体朝他靠近:“谢映,我身上软得很,没力气。”   若是在之前,朱伊对谢映说这样的话,难免会惹来曲解和逗弄,还得被他狠狠占便宜。但此刻的谢映显然没有调笑的心情。   “温颜。”谢映话落,一名蓝衣女子便闪身进来交给谢映一个瓷瓶。他取了药让朱伊主仆服下,随即道:“我带你回宫。”   朱伊倒是想走,不过……她看向谢映:“是皇后带我出来的,我可以走吗?”朱伊明白,皇后毕竟是谢映的亲姑母,他不会轻易置他与皇后的亲情不顾,置谢家的利益不顾。因此忍不住确认。   谢映看看朱伊,道:“当然可以。”   另一边禅室里的皇后这时也放下茶盏,自语道:“本宫该去看看公主的吉祥疏写得怎样了。”   她才站起来,一道嫣粉的身影就像只蝴蝶似的轻盈而来:“母后!我就多赖了一会儿瞌睡,你怎么就出宫了,也不带上女儿一道。”   皇后看到朱黛有些吃惊:“你出宫经你父皇允许了么?”皇子们有腰牌,可以自由出入行宫,后妃与公主可不行,皆得预先禀了皇帝。   “先行后禀,反正可以说母后带我出来的。”朱黛撒娇笑道:“对了,是表哥护送我过来的。”   皇后一怔,按捺着心头上涌的怒火,道:“是你去找的阿映,还是他主动来找的你?”   “是我找的表哥,但表哥二话不说,就同意送我来找母后。”朱黛的声音甜得像裹了蜜。   皇后沉声问:“那你表哥人呢?明知我这个姑母在此,不先来见我,倒是先去了哪里?”   朱黛愣了愣,实际她从上马车时,就压根没见到谢映,只见到了谢映身边的沈星流。   皇后冷笑:“我知道你表哥在哪里了。走吧,他不来找本宫,本宫去找他就是。”   待看到空无一人的客房,还有倒在门口的侍卫,朱黛惊讶道:“这些侍卫是怎么了?母后,你不是说我们找表哥吗?表哥为何会在这里?”   皇后捏紧了手指,怒极反笑:“一个个的都好得很呐。”   朱黛不明白,问:“母后在说什么?”   皇后没有回答,只道了两个字:“回宫。”   第13章   朱伊坐在回宫的马车里,过了一会儿,谢映也弯腰进来。这马车临时在寺庙外头找的,不算大,谢映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顿时令空间显得局促。   朱伊挪了挪臀,想给对方多让些位置。谁知她上半身刚一动,便被谢映按住了双肩,他的身躯随即朝她靠过来。   以往朱伊总会奋力挣扎一番,她此刻也不自觉地就挣了挣。   但朱伊抬头看到谢映的眼睛,就感觉到了谢映心里的不痛快,她总觉得,她今天遇到这事儿,倒像是谢映比她自己还要介意。挣脱的动作便一顿。   见朱伊有所软化,谢映慢慢将她拥进怀里,朱伊抬手按在他胸前,稍作抵挡无用后,就丢盔弃甲地任他揽紧了她。   朱伊感觉谢映今天的力气比平时大,将她勒得生疼,她抿起了唇,也没有做声。她的身体很快轻颤起来,谢映的手在她的背心和肩膀游移揉动,仿佛想将她嵌进自己身体一般用力。   “痛……”朱伊终于忍不住提醒他。   谢映的手臂还有身上的肉都太硬了,朱伊心里觉得自己该是嫌弃的,却偏偏身上被他揉抚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尤其是两条腿发软得异样,仿佛比先前中了迷药还要虚弱。   谢映听到她喊痛,松开她一些。朱伊赶紧低下头,她可耻地感觉身体有一丝从未感受过的愉悦和对谢映的向往。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让谢映放开,而是想被他一直抱着。这个认知让她一下就用力推开对方。   谢映以为朱伊是因为她才遭受了惊吓不久,他就对她无礼而生气,心里也有些自责。   沉默须臾,谢映道:“公主先前为何对我带你走这样惊讶。难道在公主的心里,我亲近公主,就只是想占便宜?”   朱伊抬起头:“我没有这样想。”   “没有就好。”谢映看着她道:“朱伊,我不会随意亲近一个姑娘。”尤其是他根本就不该沾惹的姑娘。   朱伊还在想他这话什么意思,谢映已低下头,嘴唇快要触着她的前额道:“既然我这样对你,就会对你负责。”   朱伊的脸腾地红了,赶紧别开脸避开他。朱伊本就敏锐,再经过今天跟万海的对比,她想要再自欺欺人也很难。   万海接近她时那种恶心又害怕的感觉,就像是有噬人骨血的虫子钻进了衣裳里。但谢映靠近她时,她更多的是羞涩。   也会有害怕,但与对万海的害怕全然不同。她对谢映,是害怕在他的进逼下守不住自己的心,怕他又如上一回抽身就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这样喜欢谢映……   不过,他要怎么负责?她也是今天才知道皇后厌恶她到如斯地步。谢映如果要娶她,皇后会极力反对吧。朱伊不安地想。   谢映一只手将朱伊搂向自己,朱伊的脸贴在谢映胸前,在他的气息中闭上眼睛。   ------   皇后四十六岁了,看着也就三十岁,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身上是丁香色烟华缎的掐腰十六幅牡丹裙,实是叫人难以看出她有个而立之年的儿子。谢家人都生得好,皇后自然也是美人,彤贵妃的艳带着媚,皇后的艳则带着冰冷的倨傲。   谢映深知他这个姑母,在谢家做姑娘时就是他祖母的眼珠子,被娇惯得我行我素,喜怒哀乐全在脸上。谢家原就没想过她还有做皇后的命,是皇帝做王爷时自己求娶的。   皇后嫁给皇帝头一年就生了嫡长子,这个儿子很争气,从小就知道反过来护着娘。皇帝因为谢家、太子的诸多原因,对皇后也是百般骄纵忍让。因此,皇后虽在深宫几十年,性子却跟做姑娘时改变不多。   皇后看着谢映,叫他坐,等宫女上茶退下,她扶了扶头上的翡翠镂空双钱鱼纹簪子,第一句话便道:“阿映,你是知道的,姑母最重视的便是你与太子,连阿黛都要排到你的后头。”   谢映沉默不语。   皇后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想与你说说你的亲事。我历来希望你能娶阿黛,不过,让你等着阿黛长大,的确有些勉为其难,谢家也还等着你开枝散叶。我的意思,你不若先纳一名侧妃,或是抬两房妾室?姑母做主为你挑几个好的。”皇后话说到这样的份上,的确是将谢映摆放在朱黛的前面了。   她道:“礼部侍郎甄宪安与你也有交道,他的长女甄惜冰雪聪明,且是个绝色,模样不输给那小狐媚子。若你有意,我将甄小姐召来行宫让你一观,如何?”   小狐媚子指的是谁,皇后虽没有明说,但她与谢映都心知肚明。   谢映拇指轻摩着茶盏的边缘,神色难辨,他道:“娘娘操心太子的后院就够了,我的亲事我自有打算。至于华宪公主,我一直当她是妹妹,娘娘可为公主物色别的驸马人选。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了:“自有打算……说来姑母听听,你打算的是谁呢?”   谢映未正面作答,却是道:“朱伊好歹是忠烈之后,又尊着娘娘为母亲,娘娘今日之举着实失当。”   皇后眉头紧锁,她都想着不要与他发生龃龉,提也未提这一茬,他倒好,主动提起了,这是要为朱伊讨一个说法?   皇后站了起来:“阿映,你从小到大,姑母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那个糊涂爹,前次上表请封谢邵为郡王,姑母为了你也是一力反对。可是你,今日居然为了个外人跟我作对?”   谢映微微冷笑,正要说话,太子却大步走进来,他向皇后请了安,看着谢映道:“阿映果然在母后这儿,我正在找你。朱伯谕他们又来了,走,咱们两兄弟一头,一定把他们压箱底的宝贝都赢走。”   皇后一听就知道他们是要去蹴鞠,当着太子,她也不好再与谢映讨论之前的话题,看谢映一眼后道:“去吧去吧,当心暑热。”   ------   谢映很快发现,从大觉寺回来后这几天,朱伊开始躲着他。连朱修黎那里,她也不去了,都是叫宫女过来唤朱修黎去找她。他又借朱修黎的名义约她,她也不再出来。   明明那天,她对他顺从得很,怎么回了宫就变卦。谢映微微蹙眉,正打算晚上再次夜探香闺,皇帝倒给了他一个机会。   谢映到御书房时,朱伊也在。谢映目不斜视,并未看朱伊,只向皇帝请安。   皇帝自是先以长辈的身份关切了谢映几句,才道:“禧贞最是孝顺她皇祖母,盂兰盆节快到了,她明日便要代太后出发去隆国寺一趟。”   谢映顺着皇帝的话很自然地看了朱伊一眼,朱伊心虚地不敢回视,她每年这时都要去隆国寺,但今年却存着避开谢映的心思在里头。   皇帝继续道:“从前护送禧贞的容萧现不在行宫。”他看向谢映:“今次不如由守煦护送禧贞去隆国寺如何?”   朱伊忙道:“不用!”   皇帝与谢映一齐转过头看向她,谢映的目光简直让朱伊坐立难安,她道:“这样的小事哪用劳动世子,父皇随意指派几名侍卫就成。”   护卫公主本也是正经差事。只是,谢映何尝是普通贵胄子弟,叫他做公主近卫,这不只是牛刀割鸡的问题,而是有屈身之嫌。   最关键是,隆国寺乃本朝最大的皇家寺院,并不在行宫附近,而是在京郊,往年她一般会在隆国寺住上十多天,等过了盂兰盆节,则直接从隆国寺回禁城。这样长的一段时间,让朱伊跟谢映天天在一起,朱伊连想想都觉得无措。   “这……”皇帝尚在迟疑,谢映已淡淡道:“臣领旨。”   出了御书房后,谢映与朱伊都得往后寝的方向走,两人自然是同行。   朱伊目光一直看着前面的路,谢映也如此走了一段路程后,侧首看着朱伊,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朱伊以为谢映又要叫她跟他单独去哪里,结果谢映只是道:“公主,明日巳时,臣在顺和门接你。”   朱伊点点头。   这天晚上,朱绰和朱修黎抱着她哭天抢地,万分的舍不得。这两人惯来如此夸张,让朱伊也忍不住生出离愁,毕竟朱凝不在,这两个就是她在宫里最牵挂的。朱伊不停安慰他俩,说七月下旬就可以回禁城碰头了,结果说着说着,三个人又抱头嘤嘤一场。   但是代太后祈福这件事,是朱伊十一岁那年为了亲近太后,自己提出来的,有了第一回 自然就要一直延续,否则怎见诚心。   彤贵妃倒是欢喜得很,她对皇帝的安排极满意。这一回她连叫朱伊不要与谢映过于亲密的话也没叮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公主有别于寻常人家的女儿,哪怕是失过贞嫁过人,那还是公主,代表着天家,皇帝要指给谁,谁都得迎回去。况且宫里也有精通此道的嬷嬷随嫁,有的是法子在新婚夜掩盖。   彤贵妃想着,即便是最坏的打算,谢映吃了朱伊却不愿娶她,但只要别让朱伊怀上,她都不怕朱伊不能寻个好夫家。而谢映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让不是他妃子的女人生他的孩子,这点彤贵妃倒是不担心。   朱伊向来走到哪里都轻省,第二天出行,只带了大小宫女四人,还有两个太监。   出了顺和门,朱伊放缓了脚步。不远处是一队体格强健的年轻男子,同式的藏青劲服,装束与御林军不同,应该是谢映从魏州带来的亲卫。   而太子竟然也在,正同谢映并立在石阶上说话。   朱伊上前请安:“禧贞见过皇兄。”   太子的余光老远就看到朱伊了,就等着她走过来。太子温和道:“禧贞最是仁孝,此番又要辛苦了。过些天皇兄忙完手里头这桩急事,也来隆国寺尽一份心。”   朱伊道:“在寺里并不辛苦。皇兄肩担重责,这些事让禧贞代劳即可。”   谢映在一旁默不作声听这两人说话,见朱伊的箱箧搬上了马车,道:“公主是否可以出发了?”   朱伊便向太子告辞,去了前头第一辆马车。    第14章   行至快傍晚时,谢映将朱伊请下了马车,引至路旁的树荫下。   他道:“公主,臣想与你商议个事。”   朱伊看着谢映,眼前的男人目光和语调都淡然若水,仿佛跟她不是很熟的样子。   朱伊想着,谢映在他的部下面前倒是正色庄容的稳重做派。若只看他此刻胸怀洒落的神情举止,谁能想得到,这是个曾经夜半摸进她房里的流氓。   朱伊便也以生疏的口吻道:“何事?世子请讲。”   谢映道:“以臣与公主的骑速,若骑马从此地出发,只需两个多时辰即可抵京。若是乘车,还得如今日般颠簸三天以上。目下天气炎热,车里虽置着冰怕也难受,臣以为,公主不若改为骑马而行。”   谢映这建议还真是合朱伊的心意,她喜爱策马远远多过在马车里摇晃。实际上,朱伊骨子里本就有几分遗自生父的豪放,不过是被深宫禁锢和磨耗掉了。   谢映又道:“正巧现在是日暮,已不大晒了,今晚赶上一个时辰,明早再赶一个时辰便能到隆国寺。公主以为如何?”   朱伊心动了,犹疑着道:“可我的宫女不会骑马。”总不能就她与谢映先行吧。马车里再难受,但若要她跟谢映孤男寡女同行,那还是算了。   谢映沉吟:“这样吧,我叫温颜与我们一道,她也能充作婢女照顾公主。如何?”   朱伊看看温颜,那姑娘显然身怀武艺,便同意了:“好。”   等朱伊在马车里换了骑服出来,温颜已为她牵来一匹马,谢映也站在一旁看她。   朱伊的嘴张成了小小的圆,睁开的双眼顿时发光,这居然是一匹淡金色的汗血马。她出发时怎么没看到?朱伊哪里还有任何疑虑,立即攀上缰绳就要往马上爬。温颜护着朱伊上马,谢映转身时眼底掠过笑意。   谢家之所以能够傲视群雄,马匹数量庞大是个极重要的原因。魏州南部踞着宁河平原,又与西域诸国开通马市,因而魏州的战马占了整个大周朝的三分之一,谢映麾下的扶风铁骑更是所向披靡。   宫中用度虽然宽绰,却不会将难求一匹的汗血马给公主们骑着玩,那都是将军们的良伴。朱伊本就喜欢马,此刻见到,如何能不心动。   四匹快马在山野和官道疾行近一个时辰,虽然天色尚可视物,谢映却叫停了,一来路遇威水镇可投宿,二来他担心朱伊没有骑夜马的经验,被磕碰到。   谢映问了威水镇当地人最大的客栈在哪儿,便领着大家直接往那处去。   因骑马赶路耗费体力,条件也有限,待小二置来热水,朱伊简单地擦了擦自己,便躺到了床上。温颜则睡另一边的罗汉榻。   朱伊朝墙的方向躺着,无聊地挨个拨弄自己的指尖,身后突然响起含笑的嗓音:“真是个小孩子,连自己的手都能玩这么起劲儿。”   朱伊惊得立即翻过身,她发现温颜人已不知去向,屋里取而代之的是她主子谢映。   她立即就想坐起来,谁知她上半身刚撑起一截,被谢映轻轻一推,就又躺了回去。朱伊急道:“你做什么?”   她随即又道:“你快出去吧,一会儿温颜回来看到就不好了。”   谢映坐到床边,拉过朱伊的小手把玩,说:“放心,我出去之前,她不会回来的。”   朱伊一听这话,连抽回自己的手都忘了。她的脸红得快滴血,那温颜岂不是知道了谢映与她私下……她斥责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你,知道你欺负我?”   谢映笑了:“谁说别人就会以为是我欺负你,万一觉得是你欺负我呢?”   朱伊为谢映的脸皮绝倒:“我欺负你?你自己说,我能有什么本事能欺负得了你?”   谢映敛起笑意,道:“公主也太小瞧自己,公主的本事可大着了。”   朱伊一听这话,语气不对啊,就想抽回自己的手。谢映果然问:“公主这些天在躲我什么?”   朱伊直接不吭声了。   谢映倾身将再次想撑起来的朱伊压下去:“不说话,就代表公主知道理亏。”两人的身体紧贴得一丝缝隙也无。男人的声音让朱伊听出了阴沉意味:“是公主先来招惹我,我答应了公主,公主却突然不搭理我了。公主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朱伊忙道:“当然不是。”   她哪里敢耍他,她就是害怕。尤其现在这样来自谢映从上而下的压迫和紧贴,让朱伊清晰地感受着身上是一副多么劲健的男性躯体。力量上的绝对悬殊,以及她不明白的陌生感受,从她的脚趾尖涌至全身,更令朱伊害怕得忍不住挣动。   谢映有些无辜地问:“既然不是那意思。公主这么激动做什么?就是抱一抱,又不是没抱过?”   朱伊欲哭无泪,他都跑到她床上了,在床上抱跟平时抱能一样?   朱伊跟他商量:“可是你真的很重。你起来好么?我都快喘不过气了。”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把自己整个人放在她身上,简直沉得像座山。   “是吗?公主都喘不过气了,好可怜啊。”谢映作势抬起手:“那臣帮公主顺顺。”   谢映低头看向她那里的视线,以及他的动作,让朱伊瞬间就明白了他想怎样给她顺顺,赶紧去拦他的手:“我不准!”   还好谢映也只是吓吓朱伊,没有继续下去,只是笑着顺势抓过她的手,在手背上轻啄了一下:“公主,这是臣讨要的这几天被你冷落的利钱。下次可别再如此,否则,臣讨得更多。”   谢映身上的温度太高,将朱伊融得像一滩水泽似的,她只求他快些放过她,赶紧点点头。   朱伊很快感觉天旋地转,原来是两人的位置对调了,谢映躺在了下边,但她还被对方箍在怀里。男人道:“这样公主就不难受了吧。”   “……”朱伊已经被他折腾得说不出话。   “让我躺一会儿,很快就走。”谢映抚着朱伊的后脑勺阖上双目,不再理睬对方,似是开始小憩。   “……”朱伊在想,之前谢映回京那次,她是怎么会想到主动去追求此人的呢。   隔壁似乎一直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谢映来之前朱伊就发现了,但时高时低,实在不大清楚。   正当朱伊也准备闭上眼,墙的那边猛地响起一句高喊:“啊——相公,我要死了!”随即那女人就再没了声。   朱伊身体顿时一僵:“谢映!”她先前上楼时瞟到一眼,隔壁住的是一对商户夫妻。   朱伊望着身下睡得仿佛没有知觉的男人,用力推他:“谢映,你快醒醒。”   谢映慢慢睁开眼,水墨勾画似的长眸里黑沉沉的。   “你怎睡这样沉,你刚才有没听到?隔壁屋好像出人命了。”朱伊圆瞪的眼显示着她受到了惊吓。   谢映看着朱伊,半晌道:“死不了。”   “啊?”他声音太低哑,朱伊没听清。   “我说那女人死不了。”谢映提高了声音给她重复。   “你怎么知道她死不了?”朱伊觉得,这案也断得太武断了吧。好歹是条人命,而且有可能是杀害发妻。   谢映极轻叹口气:“明晨公主可以早些起来,去隔壁看看,保管那个女人活得好好的。”   “真的吗?”朱伊还是不放心。   谢映嗯了声,又将朱伊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快睡,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朱伊无言,她能装睡吗?   谢映突然偏过头,看向临走廊的一排窗户,一条男人的影子风似的飘过。谢映便放开了朱伊,道:“公主歇息吧,明早还要起来赶路。”   不是说她睡着了他才走?朱伊有点儿莫名其妙。但她怕他又问是不是舍不得他走之类的话,赶紧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径自下了床的谢映。   谢映刚走出房间,沈星流已从屋顶飞掠而下,落在谢映近前,手里抓着个被堵了嘴的人。   谢映走向那探子,抓起对方的手腕探他的脉象,随即勾唇笑了笑。   他朝现身出来的温颜道:“进去保护好公主。”又叫沈星流:“放他走。”   上回谢映与詹阁老私下碰头时,也是发现了探子尾随,那人当场就被世子拧断了脖子。这次主子竟然叫放走?沈星流神色一动,但他历来只负责执行命令,便放了那人。   那探子捡了一条命,飞快地逃了。   “看来谢邵以前在钧一卫所没有白待。”钧一内卫专为皇帝收集各方情报。回到房里,谢映难得夸了谢邵一句。   沈星流道:“世子是说,刚才那个是谢邵的人。”   谢映轻嗯一声。皇帝的人早就在隆国寺等着他了。且刚才那人的脉象……谢邵果然够心狠手辣,怕是连这些探子自己都不知道性命早捏在别人手里。   “那世子为何要放走他?”沈星流不解地看谢映。 第15章   谢映这回没有作答。沈星流自然不可能追问,他总觉得世子对谢邵的态度微妙,仿佛不止是对待庶兄,也不止是对待对手,还有些别的什么在里头。   第二天卯初,朱伊便被谢映叫起来赶路,到了客栈外头果然见到隔壁那对夫妻好好的,朱伊收回目光。   到了京郊,谢映提议道:“公主,不如等你的宫人入了京,我们再一齐去隆国寺如何?”   朱伊一愣:“可他们还有三日才到,我们不去隆国寺,这几天住哪里?”   谢映的声音藏着诱哄:“京城里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公主也许没去过罢。难得出来了,不想去逛逛?”   朱伊看看谢映,这人每回都说到她的心坎。朱伊便遵从了内心,正好把责任都推给谢映。   先到八珍楼用过早膳,就该找个地方浴浴身,换套衣裳了。自然都是谢映安排,朱伊只管跟着。   鼎鼎大名的梅花汤馆,连朱伊在宫里也听过。据说里头的汤池水极为清润,池畔以奇石花草造出山野之象,又以淡蓝琉璃高高打造穹顶,阳光从琉璃顶不多不少漏一半下来,明明是在室内,却叫人如至林间胜境。   朱伊从雾气缥缈的汤池中跨出,裹着嫩黄色的纱披趴到凉床上头,汤馆侍女要取了她纱披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不熟悉的人。   但等那侍女在她身上抹了清肌玉女露,一双妙手沿着她肩头徐徐按到脚踝,朱伊忍不住喟叹……好舒服啊,这位侍女的手艺也太好了。这宫外头,居然有比宫里还享受的地方。   朱伊想着,在回宫之前,她一定还要再来一回。   温颜从门口偶尔转过头,入眼的便是朱伊奶白的肌肤,因是趴着,愈发现出女孩后身妖娆起伏的诱人弧度,连她身为女子都看得面红耳赤,难怪世子这般上心。   温颜猜测世子待会儿应该会过来,不过直到朱伊换好了干净裙子,谢映也没有出现。   倒是朱伊主动问:“温颜,你们世子呢?”   朱伊正在问,正巧谢映就过来了,也换了身衣裳。   朱伊先前沉醉在享受中,现下才意识到,她在汤池中时,谢映居然没有过来唐突自己。并不是说她想让谢映来。而是,连昨晚在客栈他都特地找她,如今日这般更容易占眼睛便宜的光景,他居然没来……   谢映见朱伊似有心事,问:“怎么,公主在里边受用得不舒服?”   朱伊淡淡道:“没有,挺好的,多谢世子安排。”就没再话了。   谢映看她两眼,因着在外头说话不便,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出了梅花汤馆,一行人穿了一条街,来到雅珍阁。   谢映道:“公主不是喜爱收集文房用具么,雅珍阁的东西还行,可以看看。”   朱伊用余光瞟谢映,他还知道自己喜爱收集文房用品?就嗯了声。   雅珍阁有三层高,建得宽敞,一楼全是书,二、三楼才是用品,谢映陪着朱伊在一层逛了许久,帮她挑了两套书。   刚上了二楼,沈星流附在谢映耳边说了两句,谢映便对朱伊道:“公主,这雅珍阁里,你看得上什么只管拿便是。我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他忙得很,朱伊点点头。反正东西先买回去,花了多少银子,她是要还给谢映的。   逛了一阵,朱伊停在一枚白玉印章前面。   印章上头是只站立的扑蝶猫,猫儿的两个眼睛嵌以蓝宝石,神态雕得纤毫入微,惟妙惟肖,那古灵精怪的活泼样子,让朱伊一下就想到了朱绰。   朱伊立即就想买下,带回去送给朱绰。她唤来了一旁的侍者,正要说话,一道女声插进来:   “把这猫儿印章给我取出来!我要了。”   朱伊和温颜看过去,对方穿着棠色百蝶闹春纹的绡裙,所佩钗环成色皆是上品,后头跟着四个丫鬟,一看就是高门贵女。朱伊不似朱黛、朱绰那般喜欢参加贵女圈的活动,因此不识得她是哪一家的。   朱伊却没有想到,这少女并非京城贵女圈的。对方倒的确来头不小,她是靖海王的嫡幼女,和嘉县主颜玉儿,乃是朱绰的表妹,太后的娘家人。因到了待嫁年龄,太后特地命靖海王派人将她送入京中。   原本颜玉儿入了京,就该第一时间去行宫拜见太后,但这姑娘在靖州野惯了,非要先逛一逛京城繁华,才肯被关进皇宫那大笼子里去。   温颜道:“这印章是我们家小姐先看上的。”   “怎么就成了她先看上的?”颜玉儿看朱伊一眼:“明明是我先说的。”   这有意找茬的口吻,令温颜多看了眼颜玉儿。此女倒的确生得花容月貌,估计是在家里群星捧月惯了,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该是最受注目的,结果周围的一众视线都跟着禧贞公主转,她受不了这落差吧?   颜玉儿的丫鬟们也暗中打量了朱伊好多遍。朱伊穿着烟笼溪水暗纹的杏色天孙绢长裙,因为绵风不在,她与温颜皆不擅长梳发,朱伊便自己挽了个平髻,别以明珠佛手簪子。   若没有认衣料的眼力,只见朱伊发髻如此糙简,头上得一根簪子撑场面,又只有一个丫鬟跟着,多半会以为她家境平平,想凭借样貌到雅珍阁这等名流之地碰运气,钓金龟!   但颜玉儿身边的婢女以昙见朱伊举止落落优美,悄声道:“小姐,我看这位姑娘的仪态,不像是小门户出来的。”   颜玉儿意味深长的低语:“仪态?能说明什么。那些个瘦马还从小被调教得仪态上佳呢。”这句倒是没给朱伊主仆听到。   温颜不服颜玉儿抢了章,还要理论。   朱伊道:“温颜,我并非一定要这印章,我们去别处看看吧。”她的确只是叫了侍者,没说自己要不要。况她原就是私自出来逛,能不生事最好。   颜玉儿看着朱伊主仆离开的背影,轻嘁了声,嘴角有抹暗沉的冷笑。   朱伊的脚步再次停下,是在一个白底飘绿的翡翠双莲蓬头的臂搁前。这臂搁中间白,两头绿汪汪的部分,被俏色雕成莲蓬,溜圆的莲实还能在里边轻轻转动,小巧别致,一看就是给女子所用。   朱伊再次唤了侍者过来。那颜玉儿一直跟着她,见状又要过来,朱伊已先开了口:“我要这莲蓬臂搁。”她脾气再好,也不会一再避让。   颜玉儿见没抢到,也没有恼,只是又盯着朱伊笑了笑。   朱伊觉得这人的目光真是奇怪,她明明不认识她,对方冲她的态度却不像第一次见面。   朱伊主仆跟着侍者结完账便离开了。颜玉儿跟到了街上,很快看到一个男人走到了朱伊身边,与其并肩而行,颇为亲密的样子。   不是谢映是谁——颜玉儿盯着男人的背影,朝她手下功夫最高的侍卫道:“跟上去,看他们去了哪里。”   谢映带着朱伊来到丹水旁有名的夜光楼,夜光楼名字的由来,便是这里是看京城夜景的好地方。尤其是谢映与朱伊所在的最顶层。   夏季的白日太热,到了傍晚,躲凉的人们都涌将出来,因而夏季的夜市比哪一季都要热闹,百戏杂陈,华灯照彩。丹水如带缓缓流经上京,桨声波光,如落星辰,正是一派熙攘喧嚣的烟火人间,与宫掖严整的景象殊异。   这一切对朱伊而言自然是新奇的,她双手撑在雕花阑干上,探出半截身子去看脚下的如织人流。这样看还不过瘾,她提出要去逛夜市,谢映道:“好,不过,我有话要先跟公主说。”   沈星流和温颜闻言退了出去。   朱伊看着谢映:“什么话?”   谢映坐到阑干旁的椅子上,拍两下自己的腿,示意朱伊坐这里。朱伊装作不懂暗示,只道:“有什么话世子就快说。”   谢映道:“为何公主从梅花汤馆出来,就不大高兴的样子。”   “哪有。”朱伊才不会承认。   谢映一把将朱伊扯到他腿上坐着,朱伊知道反抗也无用,便任由他搂着。谢映打量朱伊表情,问:“公主是在怪我没有闯进公主的房间,与你一起鸳鸯戏水吗?”   朱伊瞪大眼,鸳鸯…戏水,戏他个头!   偏偏谢映鸦青的长睫还轻轻眨了眨,紧紧盯着她,朱伊整个人都不是很好,她正色道:“世子,你好歹也是国之重臣,成日都是在想些什么?”   谢映认真道:“想……公主啊。”   朱伊又羞又恼,哑口无言。   谢映微微蹙眉:“那公主到底在不开心什么?我给公主找的女师傅,手艺据说是馆里排第一的,难道是她伺候得其实并不好?”   朱伊想了一阵,总算下了决心道:“我被伺候得挺好的,就是不知世子那边好么?怎么把最好的姑娘叫来伺候我呢,该叫去伺候世子啊。”说完就别过了头。   谢映一听这话,就知道马屁又拍到了马腿上。他本就是为了让朱伊舒服才专程寻的梅花汤馆,谁知道……不过,谢映轻笑了笑,朱伊吃醋的时候,可比平时坦诚多了。   他低低问:“所以,公主又喝闷醋了?”   “……”朱伊捏紧了裙摆,又?她仔细思索,还真是又。从知道谢映去玉之洲开始,她就控制不住地为了他产生各种失落情绪,朱伊不喜欢这样,开始不安地挣扎。   谢映搂紧了她道:“我泡完澡就出来了,并没有找女师傅。你不信可以问沈星流。”   朱伊极小声嘀咕一句:“我才不信。”又道:“你,这么坏。若不是因为有人在伺候着,你会不过来欺负我?”   谢映觉得朱伊真是可爱极了,忍下了笑意道:“是真的。”   他眸色变深了些,有意更直白地告诉朱伊:“没来找公主,是因为我不是圣人,光是想想公主入浴,臣都受不了。若是见到公主……臣也不敢保证能不能把持得住。万一吓到公主……”   谢映相信朱伊虽不解情事具体为何,但也该听得懂。果然,朱伊头低得不能再低,简直想在地上找条缝躲进去。 第16章   谢映牵着朱伊的手:“等以后,我把今日这女师傅给你雇回去,随时可为公主松乏。”   回去?回宫里么?……不对。朱伊听懂了,有些慌乱道:“什么回去?你在说什么啊?”   谢映道:“回去,当然是指我把你娶回去。”他不给朱伊任何装傻的机会:“公主今冬就满十六了,想来离出降也不远。”   朱伊诧异看看谢映,他还知道她的生辰?她道:“可是,世子也知道,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不得主。”   她以前没看透,现在之所以喜欢谢映却又逃避他,其中也是害怕万一皇帝并不将她指给谢映,那她以后如何面对将来的丈夫。   谢映道:“这些就让我来操心,公主什么也不用想,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朱伊看向谢映,两人目光相接,朱伊觉得自己的魂快被吸进那双黑色清亮的瞳仁里,她想移开视线,可又移不开。   谢映笑道:“再给公主修个大池子,以后臣就能常与公主在里边……”   朱伊觉得谢映这口无遮拦的程度真的可与朱绰比一比。她赶紧去捂住谢映的嘴,生怕他继续说那些不知羞的话。   “你不准胡说!”   谢映静静看着朱伊,朱伊觉得他眼神不大对,很快她的手掌心被湿润的东西舔弄了一下,是谢映的舌尖。又痒又麻的感觉,游电似的涌进朱伊四肢,激得她迅速就缩回手。   朱伊立即又发出短促的呼声,是谢映含住了朱伊的耳珠。更为酥麻的异样占据了她的感知,朱伊偏过头想避开谢映,男人的手掌却扶上她脑后,不容她闪躲。   朱伊今日没有带耳饰,那小得可怜的白白的一块肉,成了男人眼里的美味,谢映似乎觉得好吃得很,反复地扯咬抵舔。   热息充满朱伊的耳朵,还有谢映柔软微凉的嘴唇磨蹭在她耳廓的触感,令朱伊脑子里嗡嗡作响,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若非谢映铁条一样手臂箍着她,她早就滑落下去了。   等谢映离开了她的耳珠,朱伊以为他会放过自己了。谁知谢映压根不放手,他用拇指来回摩着朱伊的嘴唇,目光一直停留在上面,朱伊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挣了挣避不掉,索性闭上了眼。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宏亮的男性嗓音:“本王要在此处会客,赶紧把里边的人给本王清走!夜光楼顶层何时成了谁都能上的地方?”   掌柜眉毛都要绞到一起了,虽然里面那位他以前没见过,但看那姿仪气宇,怕也是背景显赫。   但外头这位是朱镇安,皇帝的亲侄子,才袭了已故老王爷的爵,有名的宗室纨绔。皇帝那一家子都在行宫,现在的京城里,的确少有人惹得起这位祖宗。   谢映和朱伊都听出了外头是谁的声音,朱伊在谢映的唇落下来之前赶紧推开他:“是朱镇安,怎么办?”她环视周围,也没个屏风什么的可以挡一挡。她这般跟谢映两人单独在屋里,外头还有人守着,怎么看都是在幽会。   被打扰的谢映显然不悦,他用下颌轻摩着朱伊额心,过了一会儿,将出闸叫嚣着的欲望平复下去一些,才道:“无事,我出去看看。”   温颜拦着朱镇安欲闯入的手下,道:“若是硬闯,休怪我不客气。”   朱镇安上下打量温颜:“哟,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   沈星流先时出去了,否则朱镇安倒是能认出是谢映的随侍。温颜因是女子,谢映也是为了保护朱伊才将她调来,平素没有露过面。   温颜道:“无论你是谁都不能硬闯。”   朱镇安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有底气的护卫,还是个女的,倒是被逗乐了:“有意思。本王今天倒非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里头,还无论是谁都不能硬闯?难不成还是皇上或者太子爷?”   颜玉儿这时蹿了出来,有意跟着道:“哎,先前就是这女的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丫鬟居然敢在京城地头上耀武扬威,什么来历啊?倒是说来听听。”   朱镇安蔑了颜玉儿一眼:“你谁呀?”   这时门呼地被拉开,谢映杵在门口,一言不发看着朱镇安。   朱镇安顿时愣住,反应得倒也快:“映表弟?表弟你不是在行宫吗,怎么突然回京了。”都是皇亲国戚,虽然一表三千里,但跟着太子同谢映攀个表亲绝对错不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谢映啊,朱镇安吓得腿都颤了几下。   “嗯。”谢映不咸不淡,吱了声算是打招呼。   自知先前说话难听理亏,朱镇安继续转圜:“瞧瞧我这运气,碰见映表弟真是太高兴了,哈哈哈。”   那掌柜都看傻眼了,他还头回看到朱镇安这纨绔头子这么谄媚的。   颜玉儿屏住呼吸望着面前年轻男人的脸,心潮如沸,最初的恍惚过后,她挤到朱镇安旁边,道:“他说什么本王、行宫、映表弟?你是谢映?你是谢映吗?”   谢映自是不会对着不认识的人自报家门。   颜玉儿忙道:“我,我是颜玉儿!”又道:“谢映,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名字啦?靖海王是我爹,太后娘娘是我的姑奶奶!”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朱镇安都吃惊地转过头来看她。   魏州、靖州、雍州,在对抗朝廷削藩的问题上,可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魏州与靖州有过联姻的打算,但皇帝自然不会允许,直接就给否决掉了。为着颜玉儿这身份,谢映倒确实是多看了她一眼。   颜玉儿羞涩地咬了咬下唇,却十分大胆地与谢映对视,朝他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   谢映淡淡收回目光。   朱镇安大笑:“原来都是自家亲戚!哈哈哈。咱们不期而遇,也是一种缘分啊。”   “那,表弟……”朱镇安问:“咱们一起进去坐坐?”   谢映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挪步,那就是没有放朱镇安进去的意思了。   这举动实在是很无礼,但朱镇安却一点也不恼,身为他这般纨绔立即心领神会,嘿嘿笑道:“明白了,明白了。是哥哥没眼力,映表弟请,别因为哥哥耽误了兴致。”   朱镇安对谢映屋里的女人感到好奇,但他可不敢推开谢映往里面看。颜玉儿倒知道是谁,几不可察地微微冷笑。   “表弟,我下去帮你把帐结了啊!你慢慢赏景,慢慢玩儿。等你有空了咱们再聚。”   朱镇安走的时候,不忘贴心地帮谢映叫走了颜玉儿。唉,看来谢老弟又惹上一朵桃花,叫他好生羡慕。   颜玉儿下了楼就跟朱镇安道别了,她在二楼要了间茶室,扒开竹帘的细篾条盯着夜光楼的出口,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果然看到谢映与朱伊并肩走出去。   谢映好像喜欢朱伊得很,不时转过头看她,手还不规矩,去拨弄女孩额头的头发,被对方抬手打掉了。等到了人多的地方,谢映又虚揽着对方,不让旁人撞到朱伊。   颜玉儿抓着竹帘子,待谢映消失在人群,她才收回了手。两年多前,父王就与魏宁王商议把她嫁给谢映,谢映原已答应了,最后皇帝却不允。   看了铁绳腾火狮等精彩表演,朱伊吼得嗓子发干,便要去买水饮吃。她贪凉,看到摊子上的白醪圆子、甜桃冰酪,立即各来了一碗。谢映怕她冰的吃多了肚子疼,等她走到下一个摊子,又想要漉梨雪膏,谢映便说:“银子用完了。”   朱伊才不信,知道是他不愿再给她买罢了。她知道对谢映这人,缠是没有用的,又不敢跟谢映发脾气,就只多看了那漉梨雪膏两眼。   那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红着脸端起一碗漉梨膏,想递给朱伊:“姑娘,我送给你吃啊。”   谢映冷沉沉的视线扫过去,盯着那老板,对方手上一个哆嗦,雪膏碗打翻了。   朱伊愣了愣,道:“多谢这位老板,不必了。”她瞥一眼谢映,自己先走到了前面。谢映默不作声跟上去。   又走了有大半里路,朱伊装作不经意地问:“这里是北亭街吧,附近是不是有个叫千束锦的布行?”   谢映道:“对,就在前面街口,挺大的。公主要去逛逛?”   朱伊嗯了声。到了千束锦里头,朱伊乘着沈星流与谢映说话的间隙,找到了这里的掌柜,又支开温颜去帮她取布,才对那掌柜说了十个混乱不成句子的字。掌柜微微一怔,打量了朱伊一番,问:“姑娘要我带什么话?”   朱伊道:“明日日中,请容三郎到这铺子来一趟。”   那掌柜多看了朱伊两眼,猜想着从前那个太监帮忙传话的正主儿,怕就是眼前这位姑娘了。立即道:“好的,小的一定给三公子带到。”   朱伊回到谢映身边时,谢映多看了看她。    第17章   隔日大清早,朱伊就对谢映道:“世子,你并不用成日跟着我,你有事可去忙你的。”   朱伊知道,明里暗里想与谢映攀交情的人应该挺多,况且谢家的势力须根早就深扎进京城,谢映要见的人应该也挺多。   谢映看着朱伊:“公主是要做什么事,不想让臣跟着么?但臣得保证公主的安全。”   朱伊道:“有温颜随我逛就行,温颜的功夫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看着朱伊急切的样子,谢映笑了笑,答好,果真领着沈星流办另外的事去了。   朱伊到布行时,容萧早已等在那儿,他是成国公的嫡幼子。十八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黑色绣暗银竹纹劲装,剑眉星目,俊秀挺拔,气质却远比同龄人沉定。   见到朱伊,容萧立即起身行礼。朱伊示意他不必见外。容萧深深看朱伊两眼,道:“公主是从行宫过来的吧,不知何人护送的公主?”   朱伊道:“是谢映送我过来的。”   容萧一怔:“魏宁王世子?皇上怎会让他领这样的差。”   看来大家都认为让谢映做她的近卫是委屈他了,朱伊微微自嘲地笑。   容萧又问:“为何公主亲自来这里,常临呢?”   “常临和绵风他们还在后头。”朱伊也没有多说,只道:“上次你让常临带给我的信我看了,上面说已经联系到我爹的旧部了吗?”   “对,这两人对裴将军十分忠诚,将军去后一直留在了榕峰。臣知道公主七月初会入隆国寺,已提前与他们联系。再过两日,他们应该就能赶到京城。”   “好。”朱伊心下有些激动,她终于要见到父亲的故人了。她看向容萧道:“你自己那边可要当心些。”   朱伊的关怀令容萧目光一动,道:“臣知道,臣无碍。倒是公主,在宫中要诸事小心。”   朱伊点头道:“谢谢你容萧,我都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朱伊给过容萧财帛,对方却不要。   容萧微笑:“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这些是臣自己愿意做的。”他又有意道:“公主,你与谢世子关系处得如何?”   朱伊怔了怔,她与谢映的实际关系压根就不能告诉第三个人,便含糊道:“还可以。”   容萧道:“臣建议不要将我们在调查的事告诉世子。还有……公主不要与谢映走太近才好。谢映此人,城府极深,且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许多人被他玩弄于股掌还对他掏心掏肺,以公主的性子不宜与他来往过多。”   她在调查生父死因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朱伊点头:“我知道。这事既是你在办,我就不会告诉别人。”容萧后面说谢映的话朱伊则没有接,她也不知该如何接。   容萧见到朱伊心情极好,道:“公主,快至晌午了,这附近有家翠屏馆的菜色还不错,臣做东请公主一尝可好?”   朱伊笑道:“我请你吧。总是你在帮我,让我略表谢意。”   谢映走到一间酒楼的台阶上,伴随如火红衣的飘近,一条鞭子突如其来地朝他抽来。   谢映抓住鞭尾,内劲灌注于上,那鞭子刹那间硬成了一根棍子,他往前一送,鞭子的主人就倒飞了出去。   “啊!好痛!”颜玉儿娇呼倒在地上,却仰起头,视线舍不得离开将她掼倒在地的男人。   谢映毕竟拿捏着分寸,因此颜玉儿在侍卫的搀扶下还能站起来。颜玉儿紧紧盯着谢映,只觉得头顶艳阳灿烂,却没有眼前之人来得耀眼。   谢映问:“县主跟着我做什么?”   颜玉儿忍住疼痛,笑道:“谢映,昨晚我让侍卫给你送的信,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   “那你今天怎么不去瑶台阁赴我的约呢?”   谢映奇道:“我跟你非亲非故,况有男女之防,为何要赴你的约?”   颜玉儿脸白了一白:“怎么是非亲非故?我们差点就成了夫妻。”   “县主慎言。”谢映肃起了脸。   颜玉儿却嗤笑:“在我面前,你呀就别装正经了。我都看到那女的了,她有什么好,妆扮得再素,也掩不住那双狐狸眼睛。”   谢映目光幽暗,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道:“县主若是再跟着我,被我当成宵小误伤,可别来怪我不念与你兄长的交情。”   男人的声音平淡,大热天却叫颜玉儿打个冷战。她从小到大还没人威胁过她,当即道:“……你敢!”   谢映道:“县主大可以试试。”他说完转眸看向颜玉儿身边的侍卫,那侍卫立即明白,这位世子是在警告他,看好自家小姐,否则她若是伤了残了,身为侍卫可难辞其咎。   “谢映!”颜玉儿看着谢映转身就走的背影,终究不敢再追上去。   这酒楼正是翠屏馆,温颜迎了谢映进去,带他带至二楼的包厢,谢映也没有敲门,直接就推门走了进去。   朱伊的笑容凝在唇边,谢映半垂着眼皮看她一眼,又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容萧。   不只是女人对情敌敏锐,男人也一样。容萧只从谢映看朱伊的那一眼,就察觉出了些什么,他站起来打招呼:“世子。”   谢映道:“容三,你大哥回国公府了吗?”   容萧知道谢映与他的长兄容霆在战场上相互捡过命,情谊极深,便道:“大哥新婚,近来都在公主府,没有回国公府。”   谢映这才又将目光看向朱伊,朱伊反应过来也站起道:“世子可用过午膳了?没有的话就一起罢。”   谢映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没有。”   谢映的笑容让朱伊心头紧了紧,他的目光总让她觉得,一会儿回去后谢映会惩罚她。但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容萧是她的好友,又帮她调查父亲的死因,她请对方吃顿饭合情合理。   朱伊便道:“那世子也坐啊。再加几个菜吧。”   容萧的视线在谢映与朱伊之间来回,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   谢映坐下来后,便没有再看过朱伊。他一直与容萧在说话,两个人还要了酒,朱伊便一个人在旁边默默吃东西。   正当朱伊以为会默默将这餐吃过去时,谢映突然朝她欺近,近得她以为他要亲她,朱伊吓得赶紧后仰了些。   “怎么沾上番柿汁了。”谢映伸出右手,指腹在朱伊的嘴角轻轻一揩,还在她下巴细嫩的肌肤摩了两下,才泰然自若地收回手。   谢映退回去后,朱伊的脸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容萧放在自己腿上的双手则收拢成了拳。只有谢映,仿佛先前的举止再正常不过,又斟了一杯酒移到自己唇边。   朱伊回了神,她才在容萧面前说她跟谢映只是“还可以”的关系,结果谢映转头就来这么一出。撒谎被当面拆穿,她实在是尴尬得都不敢再看容萧。   朱伊便瞪向让自己尴尬的罪魁祸首,谢映回视她,与朱伊的气鼓鼓相反,谢映朝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这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更像是在眉目传情。容萧转开了视线。   朱伊与容萧道别的时候,谢映就站在一旁,容萧也不好说得直白,只看着朱伊道:“公主,你要记得我先前对你说的话,关于那个人的。”虽然容萧也知道,被谢映看上的人,很难逃得出他的手心,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朱伊。   为了让容萧别担心,朱伊点点头。谢映站在一旁看他二人,也不催促。   回到客栈,朱伊动作再快,也没能将尾随而至的谢映关在门外,反倒是在门合上之后,她被谢映压在门后,哪里也去不了。   朱伊抬手去捶打他,接着一声惊呼,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居然是被谢映托着两瓣小屁股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就去搂住谢映的脖子,防止他万一又突然丢开她。   谢映对朱伊的动作显然很满意,抱着她再次将她的背抵在了门后,他将她托得不高不矮,正好与他同肩高。谢映倒是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但朱伊的两条腿却不得不张开,夹着谢映的腰身正对着他。   朱伊被这个姿势弄得险些羞哭了:“你……怎么能这样?谢映,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委屈得想大哭,又想起这是在门边,可能会被从走廊路过的人听到,紧紧闭上了嘴只用目光控诉对方。   朱伊那眼眶微微泛着红,要哭不哭,要闹又怕别人听见而不敢做声的表情,让从来自负定力的谢映也忍不住深深吸气,他吻了下朱伊的额头,问道:“公主,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妖精变的,每天都这般勾引着臣。”   妖精就是不好听的词了,还加上勾引。朱伊从小在滴水院上课,知书识礼,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话。她愤怒地低吼:“谢映,你除了会欺负我,你还会做什么?”   谢映心里想的却是,他得把她给护好了。朱伊现在这副惹人怜的样子,若是落在了别的男人手里,不知得遭多少罪。   谢映突然道:“算上臣在内,公主有过三个侍卫官吧?”   朱伊还在生气,不想回答他,只道:“你放我下去。”   谢映道:“先回答。”   朱伊便说:“世子怎能算侍卫官,不过是偶尔劳驾世子一趟罢了。”   “既然容萧这样的国公府公子可以是,我为何不能是?”谢映问得别有深意。 第18章   朱伊也听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就道:“随世子理解吧。”   谢映便问:“那公主能像信任你从前的两个侍卫官一样,信任我吗?”   朱伊看着谢映,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他会把自己跟她从前的侍卫官类比。   谢映慢声道:“公主,臣对你也很忠心。”   “世子,忠心并非靠嘴上说说,我以前的侍卫官都很听我的话,你先照我说的放我下去,我就相信你。”朱伊没有办法习惯这难堪又羞耻的姿势,一门心思想劝他放了她。   “……”谢映发现,朱伊有时还挺机灵。   谢映听见门外忽然而至的极轻脚步声,只有会轻身功夫的习武之人才会有,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牵,腰身朝朱伊一顶。   “谢映!”他的动作让朱伊喉咙里逸出喊声,似怒似嗔,骨子里却是千娇百媚。门板自然也被撞得震动。   朱伊瞪着谢映:“我们这样在门边会被人发现的。”发现什么?若不在门边就可以么?朱伊这句话本是无心,但叫外头的人听去,实在容易勾人遐思。   “而且我还有话跟你说。”朱伊又道。   听见门外的人离开,谢映便将朱伊放下来:“公主说啊,我听着。”   朱伊一离开他的禁锢,立即坐到椅子上,定了定略急的呼吸,道:“世子,我知道你是想问我与容萧见面的事。但我想说,你们谢家的事,我不会过问。而我的私事,我希望你也别问,行吗?”   谢映沉默得太久,让朱伊心里有些发虚。   他道:“什么叫做你的私事?公主连我去玉之洲喝喝茶都有意见,我看到公主跟容萧单独待在一个房里,公主让我又怎么想。”   朱伊解释道:“容萧是我的好友,今天我只是拜托他帮我做件事。”   “公主这般舍近求远地找上容萧。”谢映道:“也就是说,就算臣与公主都这样亲密了,但在公主的心里,臣还是没有容萧可靠,是吗?”   在朱伊的心里,谢映自然是没有容萧可靠的。   朱伊可不笨,虽然她无法自控地被谢映本身所吸引,但她知道,谢映绝不是任何人能掌控的。且谢映身处的形势比容萧复杂,他身边受到的引诱以及需要权衡的方面也太多。相比之下,容萧就很单纯了。何况,她拿不准谢映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容萧却实实在在帮她做了两年事情。   朱伊不想惹谢映不快,就道:“我没有把你们两个做过比较。”   谢映笑了:“那你现在比一比呢?”   朱伊略思索道:“谢映,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   “好,公主午休罢。”谢映也不再追问,转身就走了。   朱伊松了口气,然而谢映毫不犹豫离开的果断,又让她心里仿佛被一根细线拴住,不断受着拉扯。   温颜走向谢映道:“世子,先前容三公子跟来找过公主,到了门口很快就走了。”   谢映嗯道:“去看好公主。”   沈星流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给谢映,待谢映看完,沈星流问:“公主果然是在调查她生父裴将军的死因?裴将军不是在对敌中不慎受刺身亡么?”   谢映道:“没有那样简单。”裴卿让当年在西南平乱那一仗,关系到朝廷、雍州、缅甸王的三方博弈,后方的粮草输送是有问题的,裴卿让身边的人也可能被买通了。   “世子的意思是,裴将军真是被人谋害的?”   谢映颔首:“听说,当年最初传回京的消息,说是裴卿让中流矢身亡,后来却又变了,称其掉下山崖,尸骨无存,因此扶回京的仅是衣冠冢。死因不明,公主难免无法释怀。”   沈星流叹道:“皆传裴将军是难得一见的将星,在此战之前从无败绩,着实可惜。只是,公主一个无兵无权的小女孩,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当年的人既能将裴将军害死,公主若深究,只会给她招致……”沈星流看看谢映,迟疑了一下方道:“杀身之患。”   谢映垂下眼睫,道:“此事交由盛擎继续去查。”   世子果然还是要介入进来,沈星流静了片刻,道:“是。”   沈星流对朱伊的观感复杂。从为着主子好出发,沈星流其实并不希望世子尚禧贞公主,娶这位公主非但不能给世子带来裨益,反而会给世子增加掣肘。但世子跟禧贞公主在一起时,笑意明显多了许多,从这个方面,沈星流又希望世子能拥有公主。   朱伊这一觉睡到快日暮,若非谢映让温颜将她叫醒,她还能继续睡。   晚餐只有朱伊与温颜两个人吃,朱伊左右看看,问:“世子呢?”   温颜道:“世子今晚有约。”见朱伊仍看着她,温颜补充道:“听沈星流说似乎是与太子,还有上回在夜光楼闹事的那个王爷一起。都是男的。”   朱伊臊了个红脸,她又没问是男是女。反应了下又道:“皇兄也回京了啊。”   温颜道:“嗯。”   朱伊点点头,京中有些事需要太子代皇帝处理,太子时常两头跑。她又埋头吃自己的。   随后朱伊提出想去逛逛,消消食,温颜道:“公主,世子说不可走远,请公主就近转转即可。”   朱伊自然答应,若非必须的事,她不会令温颜为难。   朱伊买了根糖葫芦边走边啃,对面酒馆的窗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叫了两声,声音淹没在人潮里,朱伊便进了酒馆拍对方的肩:“容萧!”   少年木然抬头,看清面前的人,板滞的眼睛很快亮了:“公主。”容萧立即朝她身后看了看,见只有温颜,笑道:“你出来逛街?”   “嗯。”朱伊见他先前恍恍惚惚的,显然在借酒消愁,猜测是他家里又出了腌臜事,就在他面前坐下:“我陪你喝两杯,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容萧看着朱伊自己倒酒,没有制止。倒是温颜皱了皱眉。   容萧从前虽爱慕朱伊,但始终恪守君臣本分,简直把朱伊当成梦中仙子般看待,从未敢生出半星绮念,生怕亵渎了她。也因此,朱伊能跟他相处两年,格外的相信他。   但经过今天中午,朱伊软糯的细呼声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现在对朱伊再也不复以往的坦荡。他看着朱伊的脸,就会想象她发出那种娇软声音时的神态,不知是何等的动人心弦。   容萧知道自己应该知难而退,朱伊既然允许谢映碰她,说明她的心已经被谢映俘获。他既痛恨谢映攀折他心里最圣洁的一朵花,又对朱伊的不知自爱感到痛心。   但他对朱伊的感情却没有任何消退。因而当朱伊被他的酒呛得满面通红,咳嗽不止时,容萧还是心疼了,对店小二道:“给这位姑娘另上一坛石榴花酒。”   朱伊发牢骚:“你怎么不说一声啊?喝这么烈的酒,一会儿还得要我叫马车送你回去吧。”   容萧呵呵地笑:“不会,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到了两人分道扬镳时,容萧还是喝醉了,朱伊没来前他就喝了太多,现在后劲全上来了。朱伊想亲自送容萧回去,但她自己也是两眼发花,双腿打颤,便用最后一点神智让温颜给容萧找车。她自己用一只手撑着脸,木呆呆地坐在桌前。   等温颜把容萧丟上马车,付了钱,转回身进酒馆一看,顿时心凉透了大半截,原本坐在桌前的朱伊不见了。   知道世子有多看重公主,温颜骇得全身都发起抖来,她一把将旁边扫地的店小二拽着衣领提过来:“刚才坐在这张桌的姑娘呢?”朱伊都醉成那样了,绝对走不动路。   那小二惊慌道:“我,我不知道啊。我刚从厨房出来。”   温颜立马又冲出酒馆外面,目及之处人来人往,但都是些陌生面孔,哪里有朱伊的半片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谢姓男主,昨天我只是说了容萧不是男二,结果小仙女就纷纷询问谁是男二,希望赶紧放男二出场!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谢映:呵呵。说吧,我也想知道男二是谁。说了我会在他没出场前就恁死他。 第19章   朱镇安定的会面地点还是在夜光楼顶层,他就是喜欢俯瞰京城明月夜的感觉。   谢映到的时候,除了太子和朱镇安,颜玉儿也在。她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男装,看着就是个唇红齿白、清清爽爽的小公子,神态却是娇憨。   正巧谢映也穿着身淡蓝地云绫锦夏衫。朱镇安就打趣道:“诶,表弟表妹总是这么有缘啊。”   这话颜玉儿爱听,她抿着嘴笑,跟到谢映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世子。”   谢映心不在焉嗯了声。   太子坐在谢映的另一边,问:“阿映,为何没把禧贞一起带来?”太子入京的路上遇到了谢映那队亲卫,已知谢映单独将朱伊带到了京城游玩,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谢映道:“公主冰的吃多了,身上不大爽利。”   太子皱皱眉,问:“你们住在哪家客栈?”   谢映看了看太子,报出名字。   颜玉儿也默默记下。随即表现得活泼得很,端起酒杯就向太子敬酒。太子笑道:“过两天我回行宫,玉儿表妹可得跟着一道。皇祖母听说你已进京,命我定要将你带过去。”   “知道了,太子表哥。”颜玉儿笑着答,又给谢映敬酒。谢映只喝了一杯,她再敬就不再理睬了。   温颜直接去找了谢映。世子手里能动用的人多,能量也大,远比她一个人找来得要快。公主落在歹人手里的时间越久,可能遭遇的伤害就越多,温颜不敢耽搁时间。   谢映听完温颜的禀报,转头看了她一眼,表面看不出什么,可温颜知道,若是公主出了事,世子怕是活剐了她的心都有。她是女营里功夫最高的,世子原就是信任她让她护卫公主。   她愿意任世子责罚,但她现在想的只是快些找回公主,这两日的相处,公主一点架子也没有,就是个柔和善良的小姑娘。   谢映没有再回房跟太子等人打招呼,直接就离开了。   朱伊脸上有冰凉湿润之感,是有人拧了毛巾在帮她擦脸,也是想让她尽快清醒。朱伊张开眼,脑袋离开一个肩膀直起来,她端详着对方道:“谢映?”   “……”少年不得不道:“我是容萧。”   “容萧?哦,对。我们,在喝酒。”朱伊舌头都大了。她平素酒量不错,绝不该这样轻易就醉了。   或许她这不清醒的时候更好问,若是对着平时的朱伊,容萧也不知自己能不能问出口。容萧扶住垂下头的朱伊,抬起她的脸:“公主,你这次一定要听臣的劝,不能再让谢映亲近你。”   “啊?”朱伊脑子不时嗡嗡两下,方才什么也没听清。   容萧以为朱伊听进去了,声音发涩道:“谢映他……他可有给过你避子丸?”公主困在宫里,当然只有谢映给她弄这些东西。   朱伊这一团糊的状态,哪能深思容萧问了什么,何况这问题实在突兀,任朱伊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避子丸这东西。   在容萧的追问下,朱伊面色迷茫:“没,没,给我……篦子玩。”   容萧登时难以按捺心中的滔天怒意,谢映就只顾他自己享用舒坦了,可曾为公主考虑分毫?公主若是有了身孕该怎么办,别人会怎样看轻她?容萧只恨自己没有本事,以他的武功杀不了谢映,他也不敢杀谢映,谢映若死了,西北虎视的瓦刺和按兵不动的藩地群雄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云突变。   容萧看着朱伊,终于没忍住拥她入怀,动情道:“公主,你别怕,我会帮你。”朱伊虽然醉得厉害,却也知道男女有别,且这怀抱这气息她都不熟悉,本能地就想挣脱。朱伊一挣容萧赶紧就放开了她。   匆匆赶来的大夫便看到黑檀架子床的葱绿纱帐里探出一截女子的手,他隔着薄绡握住雪白的手腕,仔细把了脉道:“三公子,这位姑娘没有身孕。”   容萧的眉宇稍微舒展,听那大夫又道:“不过,不知三公子与姑娘同房是在多久前,这房事之后,最快也得月余才能诊出。”   容萧算了算谢映入京的时间,差不多快一个月,那就是说现在根本就还断不出,容萧的眉又皱起来。他问:“你这里有避子丸吗?”   大夫答:“铺子里有,得去取。”   “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大夫走后,容萧又让婢女去熬醒酒汤。容萧独自在帐子外头坐了一阵,目光一直盯着帐幔,最终还是迈开步子,用轻颤的手慢慢撩起了帐子。   容萧坐到床上,又将帐子放下来,把他与朱伊都关在里面,隔绝了可能来自外头的窥探,仿佛这样,待公主醒来,他还是可以假装没有对公主不敬过。   朱伊喝了酒,酒气令她两颊晕红,房间又被容萧关得密不透风,她的额旁也有点点细汗,黑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容萧望着朱伊微启的唇瓣,仿佛被魇住一般俯下身。   房外的敲门声让容萧一下回了神,他赶紧跳下床,接过婢女熬的醒酒汤。   容萧也知道不能私自扣留朱伊太久,谢映如今领命护卫公主,他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找自己要人。将醒酒汤喂朱伊喝下,容萧便打算送朱伊回客栈。   外面的凉风一吹,容萧也清醒了,他果然是被酒刺激得昏了头,他不能让公主知道今晚是他掳了她,容萧心里也清楚,他从前之所以能取信于公主,便是因公主知道他心无杂念。若叫公主知道他起了这般心思……   不过,容萧庆幸他知道朱伊最重要的秘密,就凭着这点,朱伊也不能轻易与他断了联系。   在回去的马车上,朱伊酒醒了大半,面对眼前情景,容萧自有一番解释。   而朱伊还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谢映的人已将京城的公众场所翻了个遍,尤其是京城的人牙子简直受到一次严重清洗。   谢映接到消息赶回客栈,确认朱伊没有遭罪才放下心来,听完容萧的话,谢映冷冰冰看着他:“所以,你从那两个人牙子手里救走了公主?”   朱伊不喜欢谢映对着容萧颐指气使的审问态度,帮容萧答道:“正是如此。”又做主让容萧回去。   擦身而过的时候,容萧身上的淡淡香气令谢映眯起了眼,那是朱伊衣裳上的熏香。若不是抱了许久,不可能染到另一个人身上。   容萧的脚步突然滞在原地,他被谢映捏住了脖子,少年清秀的面庞痛苦地纠起,朱伊吓得赶紧去掰谢映的手。谢映瞥一眼惊慌失措的朱伊,松手前道:“容萧,若不是看在公主和容霆的份上,我不会这样让你走。”   谢映跟着朱伊进了她的房间,见朱伊连看也不看自己,问:“公主在为了容萧生我的气?”   “难道我不该生气?容萧好心救了我,你却对他无礼。”朱伊剜谢映两眼。   谢映道:“公主果然很信任你那两个侍卫官。容萧的话,公主自是深信不疑。而我的话,公主恐怕从来都只信半分。”   朱伊心道,你回京才一个月不到,又一反去岁时的冷漠,主动纠缠她。反常即有妖,这样大的反差,她自然没法全心信赖。   谢映知道朱伊在想什么,只道:“我听温颜说,容萧与公主分开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跟个死人没两样,这样快的时间他就恢复了清醒,还从人牙子手里头救出公主?”谢映嗤道:“自己引开温颜,又命属下将公主劫走,这么短这么巧的时间,除了容萧还真是没人办得到。”   这话实在一针见血,朱伊也醒悟过来容萧在此事中的确有异,便道:“但是容萧根本就无需这样,他要见我,我自会赴约。”   他要见我,我自会赴约。亲近可见一般。谢映就扯出个没有温度的笑,道:“可万一他不止想见见公主呢。公主喝得这样醉,多难得。”   朱伊被他轻佻的暗示气得发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容萧对她从来都严守礼节。   谢映没回答朱伊的问话,却是突然道:“给我看看。”   “看什么?”朱伊没反应过来。   谢映没回答。当然是查看自己的宝贝有没有被觊觎者染指。若是容萧敢动朱伊,就算是有容霆的关系,他也不会轻饶他。   谢映箍着朱伊的腰就将她按在床上,女孩的脖子没有任何青紫痕迹,他剥开朱伊衣裳的前襟,露出来的肩头也干干净净。谢映却还没有停的意思,手上稍微用力,朱伊脖子上细细的肚兜链子就断了,女孩最后一小片遮羞的布料被他揉成一团抓了出来。   谢映出手的速度向来非常人能及,朱伊感觉到凉意,才惊叫着用手环抱在前,试图遮挡自己。   饶是谢映历来是理智强过感情和欲望的人,还是叫这活色生香的雪中红梅之景给看得有些恍惚。    第20章   冰清玉洁,没有一分瑕疵。   谢映是放心了,一个巴掌却猛地甩到他脸上。虽然不算痛,但吃耳光这种事情,对从小要风得风的魏宁王世子自然是生平头一遭。   “你走,我要上禀父皇让容萧做我的侍卫官。我不要你!”朱伊这时虽喝了醒酒汤,但离完全清醒尚有距离,平时不敢说的不敢做的,皆仗着酒劲宣泄。   容萧这个名字在此时出现,激得谢映眼皮一跳。   朱伊已经开始抽泣:“我讨厌你,你滚!”   谢映帮朱伊整理衣裳,一边将那令人迷醉的美景严严实实遮起来,一边冷声道:“那可不行,公主只能要我。什么容萧之流,想都不要想。”   但当谢映抬起眼去看朱伊的脸时,因容萧而起的一腔邪火,瞬间就被浇熄。   谢映知道朱伊骨子里是要强的,甚少掉泪,此刻却有晶莹的泪花含在那双眼里,偏偏朱伊还强忍着不让它们掉出来。最终朱伊还是眨了眼,泪珠子便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发之中。   朱伊流泪的一瞬并没有声音,谢映却有种命脉被人拿捏住的感觉,难得的不知所措。这种奇异的感觉,他从未体会过。   谢映低头去亲吻朱伊的眼睛,朱伊赶紧闭上双眼,他在她耳边喃喃道:“对不起,伊伊,对不起。你别哭,先前是我做错了。”   一个姑娘的眼泪对他能有这样大的影响力,是谢映始料不及的。尽管他在此次入京前,就已经认真思考过他对朱伊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但实际上,他对朱伊的向往可能远超出他的预估。   朱伊却并不想原谅他,她道:“谢映,我知道,因为两回都是我接近你,所以你就轻视我,觉得我是可以任由你作弄的。”   “并不是这样,你怎会这样想?”谢映看着朱伊,认真告诉她:“伊伊,我总是想亲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朱伊没想到谢映会直接对她说出喜欢两个字,她虽对情事一知半解,却也能从谢映屡次的言行中得知,他对她这身皮囊感兴趣。至于喜欢,她是不敢想的。朱伊有些心慌。仅仅是因为谢映一句话,无措的人变成了她。   谢映蹙着眉把另一边俊脸转向她:“伊伊,不要难过,你继续打。”   朱伊不知怎么突然就笑了。这人真是谢映?不会被什么附上了吧?她想起自己正在被他欺负,不能笑,很快又板起脸故作恼怒,但哭是决计再哭不出来了。   朱伊小心地问:“真的可以再打吗?”   谢映眸光闪动,但还是回答:“只要能让你高兴,怎样都可以。”   朱伊看了看谢映脸上被她打过的地方,曾经她对这张脸多着迷啊,尤其露出笑容的时候,谁知她居然还有打它的一天。便问:“痛吗?”   谢映抓住机会博取同情,道:“很痛。”   朱伊其实有点儿心疼,却是恨恨道:“痛就好,谁要你先前那样过分。”   谢映立即又道:“是我的错。我见到公主与容萧一道回来,公主又那般维护容萧,行事便失了分寸。公主原谅我可好?”   朱伊历来是个心宽的,又因谢映在她心里特殊,见他致歉态度诚恳,便不再计较地点点头。   谢映得寸进尺地抱住朱伊,将自己的脸贴着朱伊的脸,朱伊觉得自己又开始有眩晕的醉意,明明先前就已经没有了。   朱伊这时听谢映道:“伊伊,再让我看一看小伊伊罢。”   “……”小伊伊……是什么?朱伊想了想领悟过来,简直快被他的无耻给气得抖,又气得笑。她推开他后狠狠横他一眼,他居然还敢提。   谢映还特地保证:“我就只看看,只看一眼。”朱伊看着对方,觉得这时缠着她的谢映就像个要糖吃的小孩。   “伊伊。”谢映又轻唤一声。   朱伊完全受不住谢映这样叫她。他强迫她时她尚能有意志一抗,但是他一旦换上了柔情攻势,朱伊根本无从抵御。   “伊伊。”谢映像个引诱人迷失的妖孽般,不断在朱伊耳边叫着她。   她其实很喜欢听他叫自己伊伊。朱伊闭上了双眸,慢慢别开脸,她身体颤得厉害,不知道是羞还是怕。   谢映看着朱伊姣好的侧颜,知道她这就是默许了。房间里仅闻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谢映这一回的动作很慢,慢得朱伊觉得是一种煎熬。   过了一阵女孩问:“你好了吗?”不是说就一眼?朱伊懊恼地发现她出口的声音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娇得能滴出水。   谢映自然也听出来了,笑着帮朱伊牵上衫子,声音比先前要哑了几分:“好了。”   谢映下了床:“我帮公主找件新抱腹。”朱伊的肚兜被他弄坏了,得重新系了链子才能穿。箱箧在后面大部队的马车上,朱伊这两天所需的衣物都在包袱里。谢映很快给朱伊找出一件月白绣宝蓝蝶恋花的小肚兜。   随着谢映离她远了,朱伊的理智也渐渐回笼,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之前竟会脑子发热地拿自己身子给谢映瞧。她回想起之前,哪怕闭着眼,她也能察觉得到谢映一直看着那里,目光灼热至极,像在她肌肤上点着了火。   以至于朱伊此刻看到谢映心里全是羞愤,便想赶紧打发他走:“你快出去吧,我要换衣裳了。”   “好。”谢映一看朱伊的神色,就知道她在后悔先前对他的妥协,他想着等朱伊整理妥当了再开解她。   谢映出了房门,温颜便走上前朝谢映跪下:“世子。”她是来领罚的。   谢映道:“原本是要你接受刑责,不过,公主为你说情,这一回就算了。以后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   温颜感激道:“是!请世子放心,温颜定当拿性命保护公主。”   朱伊穿好小衣,出了房门站在廊上吹风,恰好遇到太子与颜玉儿沿着木阶迈上这层楼。太子叫她:“禧贞。”朱伊连忙过去见礼。   太子将朱伊上下看一遍,这头发实是凌乱,倒的确像是才卧床起来,便道:“听说你身子不大舒服?可找大夫看过?”   朱伊微愣后点头:“先前是有一点儿,现在已无碍。”   “那就好。”太子又对朱伊道:“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和嘉县主。”说着又对颜玉儿介绍朱伊,随后道:“都是一家人,你们姐妹两个多熟悉熟悉。”   颜玉儿作出吃惊状:“禧贞公主?”   朱伊倒是因为在夜光楼就听到颜玉儿自表背景,没有多吃惊,只道:“和嘉县主。”   太子若有所思,朱伊话里的客气和冷淡他听出来了。但是为什么?她待人向来和气,不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如此。   颜玉儿也只笑着道了一句:“公主。”便转开了话问:“世子住哪屋呢?先前酒都没吃完他便走了,我还有话同他说呢。”   太子一直盯着朱伊,自然没错过朱伊听到这话时微变的脸色,朱伊甚至飞快斜了颜玉儿一眼,太子的脸色瞬间也跟着变了。看来,朱伊好了伤疤就忘了痛,这是又对谢映上心了。   没人回答颜玉儿的话,她也不恼,只对太子说也要在这里订房间。   “世子!”谢映刚浴完身出来就想去找朱伊,颜玉儿带着一股香风热情地跑到他面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两个很熟。   谢映看一眼垂着眼睛的朱伊,他家公主的醋性可大了。   谢映便连招呼也没同颜玉儿打,直接到朱伊面前:“公主先前不是让臣随公主去买花灯,走罢。”今日是七月初二,虽然离七夕尚有几日,但街头巷尾的花灯都已在叫卖了。   朱伊诧异看他一眼,转开脸时嘴角却轻轻上翘。她对有些东西从来都很小气,谢映要献殷勤,她自然不会矫情地推拒。   颜玉儿看着两人,笑容瞬间就没了。   谢映对太子道:“殿下,我陪公主出去一会儿,你们先歇下吧。”   太子心中不悦。但让谢映护卫朱伊是皇帝的旨意,谢映打着护卫公主的旗号要带朱伊走,朱伊又不拒绝,太子也莫可奈何,只能点点头。   待谢映与朱伊下了楼,太子便也离开了这客栈,他在别处还安置着人呢。   “公子。”一名身段妖娆的女子见了太子立即上前迎他,既有些倾慕,又有些害怕。这女子便是太子上回在玉之洲得的舞姬,原本叫弱水,太子给她改了个名字,叫依依。   他第一眼看到这女孩的背影,就觉得身条极其肖似朱伊。那晚上急着发泄,也没细看她的脸,到了第二天清早,待看清她的模样,太子才知道自己捡了个宝。这女孩的鼻子和嘴唇居然和朱伊长得十分相似,就是眼睛不像。   朱伊那双眼睛飞扬动人,明明是双妖媚的狐狸眼,偏偏瞳中的光清澈如霁月,两者奇异地杂糅在一起,所以特别勾人。而这个依依,眼睛生得平平,但是,恰好眼睛是最易描画的。   太子有兴致的时候就会亲自执笔,把这个依依的眼型变一变,尾稍勾一勾。没耐心的时候直接拿根绫条蒙了她的眼,只露出鼻子和嘴唇。   今天的太子脸上一片阴沉,自然没有那个描画的闲心,拿了绫条捂了女孩的眼就折腾起来。   “伊伊,舒服吗?”太子问着身下的女孩。   依依也不明白这位公子到底是何种心思,明明叫她的名字时声音动情忘我,但他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着实叫她惧怕,常常都是弄得一身青紫。   事毕太子搂着女孩,抚摸着她的脸蛋,道:“好姑娘,今天身上就别上药了,明儿个爷让你去伺候个公子,那公子俊得很,你一定喜欢,届时可要把他给伺候好了。”   依依在太子怀里狠狠抖了两下。    第21章   谢映给朱伊买了一盏兔子灯,三个拳头叠起来的大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也做得精致,朱伊特别喜欢。   她把灭了烛的灯插在窗棂上,躺在床上还忍不住偏头去看那只月光下的白兔。   朱伊想着,谢映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睡了吗?会不会也在想她?她很快又觉得自己这是中邪了吧,大晚上还在想男的,她管他做什么。朱伊拉起薄薄的丝被覆到了脸上,挡住本来也没有人会看见的发红的脸。   她蒙在丝被里却忍不住又想,但是谢映有时还挺贴心的,丝被与花茶枕都是朱伊自己的东西,她骑马入京时都忘记要带上,谢映却叫绵风找出来帮她捎着了。   第二日,太子调用了宫里的画舫,下午的时候把朱伊、谢映、颜玉儿和朱镇安都叫了去,还另有些宗室子弟、年轻勋贵,有的还带了家眷。   这是全京城唯一一艘三层高的画舫,富丽宽阔,尽彰天家气派,到了晚上看两岸夜景别提多惬意。丹水上的其他船只一看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远远的便避让了。   女眷都安排在第三层。太子特地对朱伊道:“禧贞,女眷这边就由你负责招待了。”朱伊自然答是。明日就要去隆国寺吃斋念佛,今晚能乘画舫游江,她也很是开心。   谢映叫住了要上楼的朱伊,压低声音道:“公主晚上可不能再喝酒。”   朱伊迅速看他一眼:“知道了。”   刚待到了三楼,颜玉儿便截住朱伊,道:“公主,我俩第一次见面时发生了些误会,却没想到都是自家人。昨晚上我心里挺不好受的,希望公主别对我抱有恶感才是。”   朱伊诧异看看对方。颜玉儿本就远来是客,年纪又比她小,朱伊不管心里怎么想,这时也得安慰她:“和嘉说的哪里话,过去了的事就过了,我怎会对你有恶感呢,你可千万别多心。”   颜玉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公主叫我玉儿吧,大家都叫我玉儿,你叫我和嘉我还不知道叫的是谁。”   朱伊便也笑道:“好的,玉儿。”   颜玉儿又道:“那我叫公主姐姐可好?”朱伊自然也应了。   颜玉儿便围着朱伊禧贞姐姐长,禧贞姐姐短的叫个不停。她甚至把那方白玉猫儿的印章也带来了,说要送给朱伊作为赔礼,朱伊忙说她当时就只是想看看。若非第一回 见面印象太糟,任都要喜欢颜玉儿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晚膳的时候,众女眷都陆续跟着自家夫君到了,大家入席用过了晚膳后,朱伊看着颜玉儿侃侃而谈,讲他们靖州东临大海,靖海王府在北与辽西军共御鞑靼,在东负责驱逐海上海寇,言语神态间的自豪之色展露无遗。   颜玉儿有太后和靖海王两座大靠山,众女哪怕不刻意逢迎,这时也要给她面子,便都专心听她说话,还围着她问靖州风土。况且颜玉儿也的确讲得新鲜,大海的波澜壮阔,水下的五光十色,这里的贵女们哪一个见过呢,朱伊也听得悠然神往。   颜玉儿又讲完靖州的珍珠文化,过来对朱伊道:“姐姐觉得我头上这枚粉珠好看么?”   颜玉儿簪子上嵌的珍珠不是普通的淡粉色,而是罕见的樱花粉,浑圆无瑕,皮光极好。朱伊便如实称赞:“很好看。”   颜玉儿就笑道:“这是我哥有次出海带回来送我的。不过更稀罕的还是浓金的金珠。半年后藩王朝觐,我哥也要进京,我写信过去让他一定带上一颗大金珠送给姐姐。”   朱伊笑了笑,颜玉儿也的确是活得恣意自我,但她怎么可能私底下收不认识的男人的东西。何况靖州贡奉的金珠宫里也有,但确实是数量稀少,且因更适合成熟女子佩戴,都先紧着太后与后妃了,公主们并没有得的。朱伊便婉言谢绝。   颜玉儿却道:“总之就这么说定了!”   朱伊也懒得再与她相争,她届时不要便是。   众女行起了酒令,朱伊这才想起温颜说让她去二楼一趟。二楼是数间用以稍作休憩的客房,朱伊一下去,便被谢映拉进了其中的一间。   谢映身上的酒气比以往都重,朱伊轻轻摇着手驱散酒气,略带不满道:“你叫我别喝酒,自己喝这样多?看你待会儿怎样回去。”   谢映笑道:“我喝再多也清醒。”他说着低头去啄朱伊的脸蛋。朱伊现在特别怕跟谢映靠近了,因为他昨天竟迷惑得她神志不清,作出那样不知害羞的行为,便赶紧推他,故意道:“臭!”   谢映笑意更浓:“昨晚上我可没有嫌弃公主的酒气臭,公主今天就嫌弃我了?”又问:“怎么叫了你这样久才下来?”   “听颜玉儿说靖州的风光呢,听得一时不想走。”朱伊接着脱口道:“真想去靖州看看,沧海真有那样美么。”又道:“还想去云南榕峰看看,听容萧说,那里有最美的杜鹃花海。”   榕峰是裴卿让殉难的地方。谢映便轻轻抚了抚朱伊的后背,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道:“以后我带公主去。”   “嗯?”   “看海也好看杜鹃也好,还有南岭雪峰,草原大漠,甚至出陇西到西域,只要公主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   朱伊想象了一下谢映为她描绘的画卷,她长在宫掖,纵然有过幻想,但哪个妇人不是在深宅大院里耗尽一生,便听得有种不真实的虚幻之感,便问:“真的吗?”   谢映轻嗯一声。   不管谢映是不是酒后随口一说,朱伊在这一刻都愿意相信,她顺从地在他胸膛上靠了一会儿,才道:“我得上去了,皇兄让我招呼着大家呢。”   朱伊回到三楼与众人聊了一阵,画舫经过的江岸正好是龙宫一般的水心阁,大家正一齐观看夜里的水心阁,又有宫女来找朱伊,说是太子请她去一楼。   朱伊见太子显然也喝了不少,就道:“怎么了皇兄?”太子问:“禧贞,楼上都还好吧?”朱伊点点头,太子又随意问了两句,便让她上去。   朱伊经过二楼走廊时,突然听到一道女声:“啊,慢些……”接下来便是嘤呜的低泣。   那管缠绵无力的娇声,让朱伊想起昨晚她对谢映说话时的语调。这屋里的人怕也是在做羞羞的事情,朱伊有些开窍了,双颊发红地准备加快脚步离开。真是的,刚刚下去时还没人呢,回来居然叫她撞上了。   “昨晚妾看到你…嗯…跟那位姑娘,在三河里买花灯。”   这句话瞬间让朱伊身体一顿,她退了回来,想再听听。   那女子说话听得朱伊着急,等了一会儿她才又断断续续地说完两句:“求你不要让我离开你,我会安分守己的。”   可那男的一直没说话,任凭朱伊快将耳朵贴到门边,也只能听见男人含混不清的粗重喘息,根本无法从这点声音判断出男子的身份。   朱伊想着,或许是巧合?昨天也有别人在三河里买花灯?刚要走,里头女子又唤道:“谢公子……”   这三个字让朱伊脑子里轰响了一下,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门,温颜的神色也变了,看了看朱伊,又看看房门。   朱伊举起手想推门,最终还是缩了回来,她下了一楼,刚好撞上和人说话的太子,差点给对方带来的力道撞得摔倒,温颜与太子都同时出手拉住了她。太子看着朱伊发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快慰地道:“禧贞跑得这样急做什么?”   朱伊便问:“皇兄,世子呢?”   太子道:“我也有好一阵没看到阿映了,他不在一楼,会不会是喝多了,在楼上歇息?”   朱伊听了这话却还是往一楼大厅中看,太子道:“禧贞有什么急事吗?定要找阿映?”朱伊没有说话,太子道:“那我去前面帮你看看。”过了好一阵太子才回来,道:“阿映不在下边,舱外头我也看了,一定是在二楼犯懒去了。”   见朱伊还不吭声,太子严肃道:“禧贞,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朱伊便回神道:“没有,那我先上去了。”   太子看着朱伊的背影。他也知道,若是这般容易就能让谢映中个迷药,中个春药之类的,那谢映不知早就死过多少回了。太子本也没抱希望能让谢映亲自上阵。但他还是不甘心,只能寄望于朱伊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能骗骗她就骗,骗不过,再寻下次机会。毕竟当局者迷,万一朱伊相信了呢。   朱伊上了二楼,那房间里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朱伊想了想,还是试着去推那门,门居然没有锁。朱伊走进去时,屋里并没有男子的身影,一名女子无力歪在床头,半掩的薄纱外头全是点点青红痕迹,好生可怜的样子。   依依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朱伊。依依知道,她给别人玷污,公子是不会再要她了。当她看到朱伊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是被当成了替代品。   公子说的那个俊俏公子哥并没有出现,便另找了个其貌不扬的强壮男子过来……完全就是做给眼前这个女孩看的。等这女孩一走,那男的也强忍着停下来出去了。公子为了眼前这女孩倒是肯费心。这女孩的眼神,一看就是个黄花闺女,难怪公子有信心误导她。    第22章   依依忽地心生怨恨,幽幽一笑:“你就是公子喜欢的姑娘啊。”   朱伊没有说话。   “谢公子他不是个怜惜人的,姑娘看看我就知道了。”依依解开身上原就松散的薄衫子,让自己在朱伊面前展露得更彻底。她的皮肤也是腻白的,拨开遮蔽之后现出更多的痕迹来。这何止叫不怜惜人,简直就是欺凌。   一股恶心的感觉袭上朱伊胸口,令她几欲干呕,她原以为,敦伦是件正常的事,没想到会这般丑陋不堪,令她心底对那种事生出一重重阴翳来。   依依道:“妹妹,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求求你,别让我离开公子。公子他虽不珍惜我……可我还是仰慕他。”   温颜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公子是何许人,岂容你这般诬蔑?方才也不知是与何人厮混。”   朱伊定定神,她对依依道:“你先把衣裳穿好。既然你也知他不珍惜你,你就当珍惜你自己。”   依依愣了一愣,她以为自己这副身子一露出来,这个小姑娘会哭泣着夺门而去,却没想到她非但留了下来,还对她说这样的话。依依好笑,珍惜自己?从小可没人教她要珍惜自己。   温颜皱眉道:“叫你把衣裳穿好,你听不到?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依依这才把上衣合拢,下袍却不掩,两条细长的腿还露了大半截在外头,仿佛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给朱伊和温颜难堪。   朱伊等她扣好最后一颗玉花襟扣,问道:“你与谢公子是何时何地认识的?”她语调平淡,紧盯着依依的表情。   依依心下道,还好公子思虑周全,已教了她答案:“我与公子认识的时日不长,就在十多天前,他在桑阳玉之洲给我赎了身。”   朱伊握紧了手,又道:“玉之洲既在桑阳,他何时将你带入京城?”   依依答:“就在三天之前。”   朱伊不停歇地问:“你们两人是坐的马车入京还是如何?”   依依的目光终于有了闪烁。公子也不可能所有问题都想到,更何况,公子与她都觉得这个面嫩的小姑娘一早就该跑掉了。便道:“姑娘盘问我这样多做甚?你只要知道,是公子自己愿意带着我。”   朱伊道:“问清楚了,我才好给你做主,让谢公子纳了你啊。”   依依便想了想,道:“我们坐了一段路的马车,又骑了一段马。”她接着抬手抚上自己肩头,故意气朱伊:“这有两处牙印,还是公子在马车上给妾咬的呢。”   依依的动作神态让朱伊的恶心又冒出来,她已彻底松一口气,脸却依旧板着,只道:“温颜,我们走。”   朱伊出来时,谢映正好来到屋门外,他看着朱伊:“沈星流说公主在找我。”   “不要进去。”朱伊想起依依那衣衫不整的样子,双手搭在谢映胸膛上推着他倒走了几步。   谢映顺势将朱伊的手牵住一只,他看看沈星流,沈星流会意进了房内。谢映与朱伊则进了另一屋。   朱伊看看谢映,他目光清明,瞧着的确没醉,就问:“你方才去了哪里?”   “我在外边跟人下棋,怎么了?”谢映帮朱伊把耳发别起来。   朱伊避开他指尖带来的微痒。在下棋,那太子怎说没找到他?她便又道:“世子觉得,若是我们两个的事被人知晓了,最有可能引来谁的嫉恨?”   “这……”谢映沉吟:“公主这样好,我早就做着被很多人嫉恨的准备。”   若谢映平时夸她,朱伊肯定得沾沾自喜,但她现下哪有这心情,只道:“我可不是在玩笑,我是说真的。再说了你以为你……”朱伊收了口,谢映以为他自己还不够招蜂引蝶?楼上就有个颜玉儿呢。怕是嫉恨她的人更多。   朱伊道:“就是这船上的人,你觉得谁最不想我们在一起?”   谢映听到这话立即就明白了,太子今晚定然做了什么。他便丝毫不隐讳地在朱伊耳边低声说出两个名字,朱伊看看谢映,居然还有太子?随即她又明白了,太子和皇后自然是想谢映娶朱黛。那,今晚的安排……是太子做的?朱伊又想起那女子的脸,心里仍有些不舒服。   等朱伊上去后,沈星流便向谢映禀告情况,他做了一番思想争斗,才将那女子长得有些像公主,身上痕迹斑斑的事告诉了世子。说话时,沈星流垂着头,压根不敢看谢映的表情。都是男人,不说也都懂,连个替身都被折腾成这样,正主儿不知早被肖想过多少遍。   谢映脸上并没有表情,太子的确是顺风顺水太久。皇子里就没一个能成气候与其相争,手底下也早有一班精干人马能为他处理政务,难怪能有这样多精力花在女人身上。   谢映便道:“等过几日,把太子的事捅出去一桩。”沈星流不敢做主,便问:“世子觉得哪件合适?”   谢映略思索:“太子在大同府矿税上得的利太多了些,总要让旁人也分一杯羹。”   沈星流顿时明白了,道:“属下明日就去安排。”   当依依告诉太子朱伊询问的问题后,太子扬手就是一巴掌将她扇到了床上,他道:“没用。”但出乎依依料想,太子并没有就此弃了她的意思,她又被送回之前的宅子。   ------   隆国寺乃本朝第一皇家寺院,相比别的皇亲国戚,朱伊倒算这里的常客,寺里甚至为她保留了一处专属客房。   谢映就住在朱伊厢房对面,若无院落中央那一重花木,恰好能隔院相望。有了花木屏障,互相瞧不见,又便于掌握整个院子的动静。   因背靠着山,比宫里凉快,但蚊虫也多。僧人已将房间用浮萍雄黄薰过一遍,小宫女又点了艾叶香笼,挂上了翠纱帐。   谢映走到哪儿也不会受冷遇,隆国寺的住持虚能亲自将他迎进了丈室,后来不知去了哪里,一直都没再出现。朱伊乐得如此,她在隆国寺还有安排,若叫谢映亦步亦趋跟着,她才真要头疼。   谢映回到院里时,天色已深黑,他问:“公主下午都做了什么?”   温颜如实禀报:“公主先去了趟佛堂,后来心下疼就回来了,还叫了个大夫来问诊。”   谢映放下沈星流呈来的茶,道:“心下疼?哪里的大夫,谁去找的。”   “公主身边的太监常临去寺外请的。”温颜不大确定:“应该就在附近的医馆,来得挺快。”   “男的女的,年岁如何。”   温颜道:“男的,四十多岁的样子。”   谢映知道了,这哪是心下疼,这是在见裴卿让的旧部。他又坐了少顷,起身往对面去了。   来到紧闭的房门前,谢映抬手敲了敲,开门的是绵风,她愣了愣问:“世子有事?公主正在沐浴。”   寺里的厢房可比不得宫里敞阔,谢映耳目敏于常人,这时都能听到净房里木勺舀水倾落的声音。这水声引得人下意识就往传出的方向看,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唯有那声音始终在人脑子里盘亘不去。   朱伊沐浴后穿着艾绿的中衣中裙,她随意披了件雪白雾纱衫子在外头,长至大腿处,露出碧波似的裙摆。脸庞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黑缎子样的头发散在身后,瞧上去像支绿梅似的清爽。   朱伊摇着素地绣金雀象牙柄团扇刚进了里间,脚步顿住了,谢映正雀占鸠巢地半躺在她床上,翻她下午看的一本书。朱伊想了想,朝后头道:“我一个人待会儿,若没叫你们,都别进来。”绵风等人答是。    第23章   “我帮公主绞吧。”谢映让朱伊坐到床沿,拿起宫人备好的白棉巾包裹她半湿的头发。   谢映在里头,绵风就不能进来帮她绞头发,这活儿是该由他做,朱伊心安理得地受用了。   他又拿起了银盘里的檀梳,朱伊的头发纤细,如丝一般光润柔滑,看着好看,捧在手里更是叫人不愿释手,谢映便多梳了会儿。   朱伊看看他,道:“世子这一套做得还挺顺手的啊?”   谢映看朱伊一眼,笑了:“以后经常给公主梳,会更顺手。”又道:“听说公主今日身体欠安,仿佛是心下疼?”   朱伊微怔,道:“是,不过没什么大碍,老毛病了。”   谢映盯着朱伊。朱伊觉得对方的语调有变化:“既是老毛病,想来公主也随身带着药丸子。公主金枝玉叶,哪有随意招游医近身的道理。臣身边正好有通晓岐黄之人,若公主再有不适,臣唤人为公主诊治。”   又开始自称臣了。朱伊发现,谢映平时不会对她称“臣”,但只要他用了这个字,就肯定怀着与平素不同的心思。谢映这话的确挑不出错处,是个忠心为主的臣子,就是这说一不二的语气着实不对。他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朱伊看看谢映,道:“知道了。”   “那公主心下还疼吗?” 谢映问。   朱伊想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只有一点点,睡一晚就好了。”   “是么,我帮公主捏捏。”   男人灼热的手掌覆到朱伊的肚子上,两人的皮肤只隔了层薄薄的中衣,朱伊被烫到似的一缩,赶紧按住他的手:“不用。”但她那点力道对谢映毫无作用,谢映坚持要关心她,她压根拒绝不了。   谢映的手不轻不重打圈揉着,果真一本正经地帮她按肚子,还问道:“舒服么?”   朱伊咬着唇点头,她也不知只要谢映一弄她她就腿软是个什么毛病。但是还真的挺舒服。反抗无用,她也就慢慢放松了身体。察觉到了朱伊的变化,谢映将她拉过来靠在了自己身上。   若是有养猫的人看到这一幕,定会觉得朱伊现在这副慵懒的形容,像极了一只被主人摸肚皮的猫咪。谢映满意地低头看着朱伊的顺从模样,他存的心就是要让朱伊渐渐接受和习惯两人的亲近。   “公主好些没有?”谢映问。   朱伊迷糊点头,谢映怎揉得这样舒服,他也可以去梅花汤馆当男师傅了。哦不,不行,他只能给她一个姑娘按。她的呼吸渐渐绵长。   谢映又帮朱伊摩了会儿肚子,放她平躺到了床上。   谢映给朱伊盖好了丝被,坐在床边看了她的睡颜半晌,突然伸手在她胸前鼓囊囊之处用力拧了一把,引得已入眠的朱伊吃痛嘤咛一声。他道:“公主下回再撒谎,臣就惩罚小伊伊。”说罢起身离去。   第二天清早,朱伊去了地藏殿,温颜守在殿外,过一阵却见谢映带着沈星流过来了。   温颜朝前迎了两步:“世子。”谢映看她:“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温颜紧张道:“公主说她礼佛喜静,不喜生人在旁,命奴婢守在这儿。”   谢映进了殿里,蒲团空空,案上有木鱼、念珠和一卷摊开的金粟牋。只得绵风和朱伊的一个小宫女莞清在。他问:“公主呢?”   莞清抢着回答谢映,声音比平时来得甜美:“公主在偏殿供灯。”   谢映闻言挪步就往偏殿去,绵风拦在了谢映面前道:“世子请慢。”   男子的眼神寒冽逼人,即便不说话,也令绵风的声音控制不住的打颤:“世子,公主供灯时皆要观想,历来不准人打扰。”   谢映轻轻一拨,绵风就被带到旁边,他身形晃动,已掀开帐幔。灯倒是供着,却哪有朱伊的影子?   朱伊没有离开太远,就在地藏殿旁边的斋堂里。她见的正是容萧安排过来的人,朱伊看了对方信物,听对方讲了当年所知情况,又问了些想知道的问题,就叫太监常临领着对方出寺了。朱伊心里有些失望,这两人并没有提供多有价值的线索。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林道,摘下帷帽转过身来,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吓得一惊。   “公主身体又有哪处不爽利?今天还换了个郎中。”谢映倚着古柏的身体站直,看朱伊的眼神比平时锐利。   朱伊压下心中翻涌,轻皱着眉道:“今日头有些晕。”她声音放得轻细,又因紧张呼吸略急,倒真显露出几分娇弱不胜之态来。   谢映朝前走,朱伊就后退,没退两步脚底就踩着手中帷帽的绢帷跌下去了,叫谢映捉着她的手臂将人提起来。谢映看她片刻,道:“公主有没有要对臣说的?”   朱伊摇摇头。谢映便扯出个略自嘲的笑容,不再说话地跟在朱伊身后走了。   回到房里,谢映执笔站在书案前,笔走如飞,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的形象跃然于纸,面目特点被描画得细致入微,正是朱伊今日见的人。   谢映搁了笔道:“交给盛擎,这人还有昨天那一个的背景都要仔细核实,时隔太久,光凭信物做不得准,尤其查清两人如今可有妻儿。”拖家带口的,就算现下愿为朱伊所用,将来被人拿住家人,照样反水。   沈星流答是。   很快又有人进来向谢映禀告:“世子,方才公主出了院子,与容三公子在伽蓝殿碰面。”   谢映淡淡道:“知道了。”   ------   这日朱伊睡了个午觉起来,终于忍不住道:“温颜,有两天没见着世子了,他在忙什么?”她知道谢映忙,也尽量给他时间,但两天都不露面,未免过分了些。他难道……都不会想她么?   温颜道:“奴婢现在都跟着公主,并不知世子平素安排。不过,奴婢先前好像看到世子回对面厢房了。”   “是吗?”朱伊从床上起身出了门。   “公主?”正在谢映屋里收拾桌上纸墨的陶扇看到突然现身的朱伊,连忙行礼。   谢映过了会儿从屏风后转出来:“公主找臣有事?”陶扇见状立即退出门外。   朱伊便道:“世子是不是忘了,你还领着保护我的差使?”   朱伊并未蹙眉,声音里却有细微的情绪,谢映沉默审视她片刻,道:“臣没忘。”   “那你消失两天,跟我说一声了么?”她越说越觉得有些委屈。   谢映道:“不是公主说的,我们相互都不要过问对方的私事?”   她的确说过这话,但是,她并不是指……朱伊看到谢映这般冷淡,顿时不想再理睬他,低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啊!”刚到树荫底下没两步,朱伊突然发出短促低呼。   谢映闻声从屋里出来,就见朱伊在原地直跺脚,两只手往脖子和后背去挠。雪白后颈上红痕醒目,一直往下,隐入茜紫色罗衫之中。   谢映蹙眉:“公主不要用手抓。”   朱伊只觉这人身上长的不是脚,而是翅膀,因为就像一阵风卷过,她就被重新带回了谢映房里。   随着两扇房门“啪”的合拢声,朱伊被按在桌旁坐着,下一瞬男人的手指已从领口探入,将她单薄的罗衫略略挑开。   谢映将朱伊的裸背尽收眼底,包括那红痕斑斑的奶白肌肤,两片精致的蝴蝶骨,还有弧度优美的纤细脊柱沟。   “你——”朱伊这才反应过来,他越发放肆了,居然大白天的就挑她的衣裳看她,气得扭身想摆脱他的手。   “别动!”谢映斥道:“你背上全是洋辣子的刺。在这儿等着。”   说完留下朱伊一个人出去了。   背上痒得出奇,还火辣辣的痛,手指尖也微微红肿起来。朱伊原本已猜测是洋辣子,但她小时候被蜇过一次,没这样痛,也不知这回是什么种类,如此之毒。   她也知道衣裳裹在身上会让毛刺钻得更深,果真没有再乱动。   谢映很快回来了,他道:“公主把上衣解了,我帮你把毛刺取出来。”   朱伊心下一突:“这怎么行。你……你不能叫绵风过来吗?”   “不能。她过来也做不好,万一有刺残留在公主身上怎办。”谢映并没有看朱伊,而是从药箱里取了一张棉纱,不知在上边涂抹何物。   朱伊见谢映那一副目不斜视专心涂药的样子,便道:“那……你可要答应我,只是帮我取毛刺,不可以做别的。”   谢映模棱两可道:“公主想得可真多。”   朱伊脸一红,没听出谢映的避重就轻,她想了想,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子。谢映让她把小肚兜也取了,因为后面的带子会影响取刺。茜紫的细纱罗衣便褪下来,松松挂在朱伊腰间。   谢映提了个凳子坐到朱伊身后,将那张棉纱轻覆在朱伊背上,再一寸寸撕下来。接着就听他道:“公主,毛刺取出来了。你先别动,还要给你上药。”   朱伊松了口气,闻言仍乖巧坐在谢映前面没动,她双手牵着衣裳举起来遮挡自己的前胸,后背任他先拿棉片沾净露清洗,然后涂药。   朱伊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模样会给男人造成怎样的视觉冲击,前边虽被她防备地遮得严实,但初雪捏就般的香肩玉臂却露在外面,柳枝细腰之下,罗裙包裹的挺翘浑圆虽看不见真容,却因此更令人想要一睹。   人间殊色,致人颠倒沉沦。   朱伊不停追问:“世子好了么?你现在擦的那处已经上过药了。”   谢映勾了勾唇,他怎会不知这里已经上过药,他就是拖着时间在考虑,还未作出最后的决定而已。不过,朱伊这个小傻子,好像也察觉到危险了。   谢映终于回答:“好了。”   见背后的药上完,朱伊提醒道:“还有手指。”刺是挑出来,也清洗了,但还没有上药,想来是谢映忘记。   朱伊抬起左手搁在自己肩上,把手指给谢映。她的左手很快被身后的人握住,下一瞬,朱伊张大了眼,遍体的酥麻令她声音发颤:“你做什么?”   谢映仍自含着朱伊的手指轻吮,朱伊扭动起来,谢映怕伤着她的手腕,松开了她。   朱伊抽回手后就转过身指责男人道:“你——你忘记你先前答应我什么了?”   谢映低头看向朱伊因只用一手捂着衣裳而露出的风景,声音是克制欲望到极限的沙哑:“我答应公主什么了?”   第24章   朱伊为谢映的嗓音怔了怔, 道:“你答应了我,不能做别的。”她是因他上回信守承诺表现良好, 才会同意他帮忙取毛刺, 不料……“你方才却言而无信, 咬我的手指头。”   谢映将上身欺向她:“咬指头怎么了,我还想咬别的。”   朱伊还在思考他这话的意思,她的下巴已被对方掐住抬起来, 谢映的脸近在咫尺,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唇,轻轻咬了两下, 又舔一舔, 朱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谢映长睫低掩, 他闭着眼,细细品尝这两瓣芬芳柔软,吻得温柔而虔诚, 让朱伊生出一种自己是他的珍宝的感觉。朱伊脑中空白, 恍坠云中雾里,在谢映收紧双臂拥她入怀的同时,她跟着合拢了双眸。   感受到朱伊的接纳,男人给女孩的和风细雨渐渐变得猛烈, 他自是不会满足于此,要更进一步是必然。   谢映压迫着娇嫩的唇,撬开贝齿闯入一片柔软中, 追着那条香馥馥的小舌吸吮,仿佛久渴之人找到了水源,唇舌间哪里还有之前的温存,根本是极尽强势霸道。    第25章   朱伊被谢映搅弄了个天翻地覆, 呼吸艰难,连舌头也被亲麻了, 却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呜声。她终于在男人让她换气的空档得以吐字:“舌头…疼……不不……”   话音里有委屈, 有撒娇, 还有责难,谢映笑了笑,这才停止吻她, 问:“喜欢吗, 伊伊?”   朱伊瘫软在男人怀里,红着脸摇摇头, 在他炽热的逼视下又点点头。哪个女孩会不喜欢所爱之人的亲吻呢, 摇头不过是害羞罢了。偏偏谢映还要追问到底:“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朱伊将脸转向他胸膛, 躲起来不愿回答。   谢映轻笑, 也不再逼问。朱伊原本牵着衣裳遮挡前胸的手,早已在亲吻中改为无力地抓着男人的衣袖。谢映低头看去,自然是曼妙风光尽展, 这脂玉似的珍物简直让人想将她揉进自己骨血融为一体。他接下来也的确这样做了。   朱伊一声惊呼, 再次被谢映以口封缄,他……居然……等谢映的唇离开,朱伊才抽抽搭搭道:“你……怎么能……”他怎么能动那里。   谢映手上的进犯不停,同时往她耳朵里轻轻吹气, 温声恳求:“伊伊,我早就想这样做了,你就让我一了心愿可好?”   朱伊理智深处知道应该拒绝, 但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哪里抵受得住他这般行事,自是落入了精心编织的温柔网中。朱伊眼底泪光莹莹,却与上回被谢映强行检查不同,轻飘飘的无力感从她骨子里漫向血肉,融入她的全身,只能任由他摆布。   谢映的房里虽置着冰,但两人都是周身滚烫,朱伊额间蒙了层薄汗,微潮的发丝贴在她嫣红的脸颊,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是出水的净莲,又是绝艳的牡丹,难以用哪一种花朵,来比拟她此刻的美丽。   这样的美足以逼得任何见到的男人狂乱,因此,朱伊突然就被谢映扣紧腰肢换了个姿势。因朱伊的背上还涂着药,不能躺着,谢映便让她跨坐在了自己身上。朱伊一下就被激得战栗。她虽不知他具体欲施何为,但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虽隔着布料,她也感受到那来自男性的昂藏勃发的侵略,已不是硌人能形容,而是骇人。   “你不能这样……”朱伊一反先前的柔顺,开始拍打推拒谢映。但她抗拒的语言中带着如此动听的低泣,产生的效果其实适得其反。   可谢映终究是心疼朱伊的,他用力闭了会儿眼,复又睁开,道:“别怕,伊伊,我只是抱一抱你,不会做别的,你相信我。”   谢映在魏州时就常因朱伊大半夜的起来换裤子,他从来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想要,那就一定要得到。但在这一刻,他更不想委屈了朱伊。   朱伊这副身子骨与谢映这能领千军万马称雄的身躯相比,堪称幼嫩娇弱,谢映力气稍微用大了,都怕把她弄痛弄伤。更何况无论以谢映对朱伊的怜惜,还是以他的自负和自制,都不可能对朱伊做出完全强迫的行为。   他在试探朱伊的底线,将她的防守一次次往后逼退。上次朱伊哭得伤心,谢映对她倾诉爱慕,又挨了巴掌,才让她原谅了他。这次他已经进了一大步,自然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   谢映将朱伊放在了凳子上,检查她的后背,先前的小水泡全都消褪了,他便问:“公主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有痒痛之感?”这药膏连毒蝎的毒也能遏制,对区区毛辣子的毒性绝对不成问题。   果然朱伊道:“已经没有痒痛感觉了。”   谢映便将朱伊皱巴巴的且被汗水濡湿的衣衫放在掌心展了展,再帮她拉起来穿好。   朱伊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轻易就能叫她心神不定的人,突然伸出手指去摸了摸他挺直的鼻梁,谢映微怔,抬眼看朱伊,只听她道:“谢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皇后定要让你娶别人,父皇又叫我另嫁了人,我们两个这样……”   谢映重新抱住了朱伊:“没想过。我从没想过你会嫁给别人,你只能嫁给我。”   谢映笃定的语气,让朱伊安心了些许。她刚想将脑袋靠向谢映,额头却被对方拿手指一戳。朱伊捂着脑门,怒视他:“你做什么?”   谢映道:“既然说到这个,正好臣也有话想对公主说清楚。”   又来了,臣又来了。朱伊心里莫名打鼓。   “公主之前说容萧是你的好友,那我想问问公主,在你心里,我又是个什么身份?”   “……”为何又提到容萧。但是朱伊也不知道,谢映到底算是她的什么人。她自己之前没有认真想过,其实还是不敢深想的缘故。   朱伊的沉默让谢映的眉皱起来:“难道公主是想让臣做你的男宠?只想玩弄我?”   “……”朱伊呆滞了。他是怎么想出把男宠这个词安到他自己身上?还玩弄他?便道:“你简直在胡说!”   谢映道:“若非如此,那公主为何愿与臣亲热,却压根不让臣参与你的事。既然公主占了臣的身心,若是真心待我,就该把我当你将来的夫君看待,给我应有的信任。”   朱伊简直要被气笑,还占他身心?明明是他对她……但想到他自称为她的夫君,她心里又砰砰跳。算了,朱伊上下看看谢映,毕竟人家有这般倾国倾城的姿色,觉得被占便宜的人是他大抵也是正常的。   朱伊便道:“我知道了。世子说的有理,以后我会注意的。”   谢映嗯了声:“不管公主以前如何,但是以后……我希望公主有任何事都能先想到找我,而不是找容萧或是别的男人。”   朱伊见他如此介意,便哄着他道:“好好,我知道了,一定。”   朱伊回到自己的厢房,绵风早就焦急等候多时了,公主去找世子,居然一去就是这样久。当绵风再看到朱伊有些皱的裙子,又听她叫备水要沐浴时,更是神色大变,连为朱伊取干净衣裙时手都在抖。   莞清躲在门后偷听到了,她看看朱伊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   绵风见朱伊头回要自己沐浴不让人伺候,在净室外头走来走去,着急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朱伊泡进水里,低头看着身上陌生的痕迹,尤其是那丰盈处满布的红痕,想起谢映先是用手,而后又埋首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开。而她自己,仿佛受他蛊惑般,居然只是轻挣了两下就随他索要。   朱伊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她将头侧枕在木桶边缘,过了好一阵,极低声地道:“谢映,你千万不能骗我,负我。”   莞清为朱伊奉茶时看到了她颈间的一点红迹,确认了她的猜想,莞清退下后便悄悄从自己包袱里摸出纸和苇管笔,躲在净室里迅速写了封信。   朱伊唤来自己最信任的太监,交代道:“常临,莞清方才见了我似有躲闪的样子,你把她看牢些。”   朱伊此前就怀疑过她被朱黛迷晕那次,是身边有人背叛了她,且她最怀疑的人便是这个莞清,否则这次来寺里也不会带上莞清。为了就是若能叫莞清露出马脚,她一旦确认就好在宫外处置了对方。   常临领命下去了,当天夜里,常临果然交给了朱伊一封信,说是莞清交给寺里一个和尚的,那和尚已被他给搁倒了。   朱伊展信迅速看了内容,这字故意鬼画桃符,不叫人看出何人所书,大意是——“禧贞公主引诱世子,已献身于世子。”没有写送信的对象。但这并不难猜,能在隆国寺安排和尚作眼线,又有关注她与谢映如何这动机的,大体是皇后,或者是太子?   朱伊气得手指打颤,她自问从来都厚待宫人。就是不知这莞清从一开始就是皇后安插来的,还是后头被收买了。但要除掉莞清,需得抓她个现行才好。便交代了常临与绵风继续注意着她。   第二天,谢映便哪也没去了,亲自陪着朱伊去了佛堂,中途有僧人进来禀报:永安公主与驸马到了。   朱伊一听大姐到了,赶紧起身迎出去。   朱凝今年二十有二,比朱伊整整大七岁。她身为皇帝长女,美得不刺眼却很耐看,敏慧识礼,端华大气,应该是最符合众臣和百姓对公主的想象和期许的一位公主了。   朱伊自有记忆以来,朱凝对她便是长姐如母般地爱护有嘉,她也极亲近大姐。然而在七年前,朱凝在秋狩时摔下了马,头撞在石头上,从此变得痴傻,且有些口吃,如今的心智约莫就在七、八来岁。   太后有心将朱凝长留内宫,但架不住老天爷要牵红线,成国公府的嫡长子容霆在朱凝出事前就对她情根深种,宫里不嫁朱凝,容霆一等就是六年,时至二十五岁虽仍未娶妻纳妾,这般诚挚,自然打动了上头。   相携而来的可不是就是那对新婚夫妇。   容霆身着黑色锦袍,长相精致,气质却是从小被扔进军营操练出来的狂悍,就像头桀骜难驯的狼。可眼下,他对着朱凝的那神态,那举止,怎么看怎么像只守着肉骨头的大狗。   “大姐!”朱伊激动喊道,自朱凝上次回门后她就没见过对方了。   “伊伊!”朱凝比朱伊更激动,一看到她,立即挣开了自己驸马的手,跑到了妹妹身边。   朱凝口齿不便,容霆主动帮她说了:“禧贞公主,我与阿凝才从琦山避暑回来,阿凝知道你在隆国寺,就要过来寻你。”   朱凝髻旁插着累丝嵌蓝宝蝈蝈翘头簪,身着水蓝裙角蹙淡金玉兰纹的襦裙,娇妍得像朵新开的蓝凤仙,因为心智的缘故,雪白的心形脸还带着稚气,格外的招人怜爱。   容霆的目光全跟在朱凝身上,面对朱伊这等丽色,除了最初打招呼看了看,后头连眼风都不带瞟一下。   朱伊对容霆很满意,道:“姐夫,我与姐姐说会儿话。”这里的说会儿话自然是指悄悄话,姐妹两个拉着手进了屋子。   朱凝道:“伊伊,我我,虽成亲,但最,喜欢,还是你。”她总觉得自己离开皇宫,有种抛弃了朱伊的感觉。   听朱凝磕磕碰碰把这句话说完,朱伊心头一暖,嘴上却逗道:“别,让姐夫听到了,不知多讨厌我。你还是最喜欢姐夫吧,我还等着姐姐快些生个小侄儿给我抱。”   朱凝满面通红,大概是知道生宝宝是怎么回事了。   朱伊就笑着抚抚朱凝的发鬓,问:“姐夫可有与你说,以后你们是住公主府,还是住成国公府?”   朱凝道:“公主,府。”   朱伊的心这才放下。朱凝情况特殊,成国公府太复杂,公主府单纯些,逢节才去夫家点个卯最好不过。   屋里两姐妹在说话,留在外边的容霆却是打量谢映:“禧贞公主居然能劳世子大驾,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谢映瞥他一眼:“圣命难违。”   容霆哈哈地笑,脸上是“我还不了解你”的神情。谢映不想做的事,他有许多种方法推掉。就道:“我看着不像。你手底下有女军士,用得着自己贴身保护公主?”   这贴身二字实在说得涵义丰富,谢映都懒得理会,只问:“你和永安公主打算在寺里住多久?”   容霆道:“行李都拖来了。阿凝想住到禧贞公主回宫。”   说起这个,容霆有些头疼。朱凝太依赖朱伊了。他和朱凝洞房那晚,朱凝害怕,不停地喊伊伊,他也狠不下心,只胡乱亲了一通,两人到最后也没成事。这一心软,心软到了今天他都还没做上新郎。“伊伊”这两个字,对容霆产生的阴影可谓巨大。   朱凝有了妹妹,就忘记了驸马。她当晚要和朱伊一个屋,容霆只好独自住到了谢映隔壁。   一个人实在孤枕难眠,容霆就爬起来去敲了邻居的门。   谢映打开门,冷着脸问:“做什么?”   容霆委屈:“一个人睡不着,你陪陪我。”   “……”   谢映最后还是站在了廊下,陪着新婚的容霆吹山风,容霆忽然想到:“阿映,你现在享受的可是驸马待遇!”可不是嘛,跟他这驸马住一排屋,一起望着对门的公主。   谢映嗤笑:“我怎么就享受驸马待遇了。难道不是你在永安公主眼里,就是个侍卫?”   “……”对着擅长向兄弟插刀的谢映,容霆感觉心脉更淤堵了。不过他也知道,谢映若是新婚,绝不会站在外面吹风。   容霆蹲下来看着对面:“我的目标,就是取代禧贞公主在阿凝心里的地位。”   这个角度选的好,花木中的缝隙形成了个半月形的洞,他正好能看到朱凝那屋子里的微光。   谢映站在容霆身边,顺手拍拍容霆的肩,示意他继续努力。   “阿映……”容霆被谢映难得的“温柔”举止触动,他仰起头望着谢映道:“还是你最好,每回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   谢映撩起袍子,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再一脚踹开扑过来的容霆。   受了谢映的鼓舞,容霆第二天就拿出了雷霆手段,准备先白天,后晚上,慢慢把媳妇儿骗回自己屋里。   朱伊快晌午才从佛殿回来。早上她离开时,朱凝再三叮嘱中午要去接她。也不知朱凝他们游寺回来没有。   朱伊来到容霆房外,听见模糊的声音隔着门传出。   男子的声音有点儿可怜:“阿凝,你帮我揉一揉,揉揉就不痛了。”是容霆。   朱凝心疼道:“怎么,撞到的?要不,包,包扎。”她一着急,更结巴了。   容霆的声音低沉而暗哑:“不用,阿凝,我教你,你像这样,给它舒舒筋,活活血,它过一会儿自己就能消肿。”   朱伊贴近了些,听容霆那吸气声,约莫痛的厉害,看来撞得不轻。朱伊不疑有他,就要敲门而入。   但她很快又听到容霆道了句:“阿凝。”紧接着就听见朱凝发出唔唔不成调的声音,朱伊已有了亲身体会,顿时脸色一变,退后两步。   朱伊转过头,谢映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都不知道,她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他半拉半提地带到他房里。   谢映盯着她,慢条斯理问:“墙角好听么?公主听这么久?”   朱伊耳根很快烧了起来,生气道:“你怎么说话的?我只是去找阿凝。”   谢映淡声提醒:“以后人家夫妻两个关着门在房里时,公主不要贸然搅扰的好。”   朱伊就小声反驳:“我怎知道会这样,现在是白天!”她突然就想到,前日谢映那般对她,也是在白天。   朱伊心里气闷,果然,流氓都是扎堆的。据说谢映和容霆十分交好,若非臭味相投,怎能成为好兄弟呢?亏她之前还对容霆印象还不错。   不过,容霆本就是朱凝的驸马,兴许不能叫流氓,流氓只有她面前这衣冠楚楚的一个。   朱伊懒得再搭理谢映,自顾走了。   下午时容霆提着坛“七月霞”来到谢映屋里,直接在桌子上摆了两个杯子,倒上酒道:“阿映,哥哥今天心情好,心情特好!来,咱们两兄弟喝几杯。”   谢映轻飘飘看容霆一眼,眼里全是鄙视。   “哎,阿映,你这脸色不对啊。”容霆细细观察他神色后若有所思,而后一脸得色:“怎么,是对哥哥羡慕嫉妒?也想当驸马?哈哈。”   谢映又轻飘飘看容霆一眼,这次是看痴患的眼神。   “唉。”容霆叹道:“我说,禧贞公主可是容萧的女神,他可希望我用阿凝的关系为他与公主多多创造见面机会。但是,经过我的观察,公主不会正巧也是阿映的女神吧?如果阿映也心仪公主,我是不会帮着容萧牵线搭桥的,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况阿映还是我的手心肉,我至少也得保持中立。所以你就说吧,是不是对人家公主有想法?”   谢映端起一杯酒道:“先把你自己的公主照顾好了,再管别人吧。我已同南瓷说了,明春请她上京一趟,为永安公主施针。”   容霆的嬉皮笑脸瞬间褪去,道:“好。”   ------   朱伊始终惦记着莞清,每日总要问问:“可发现莞清不规矩之处了?”   绵风看看朱伊,犹豫一下才道:“奴婢发现,莞清对世子仿佛有攀高枝的想法。世子每回在场,莞清总要偷瞟。且她上回还犯酸说,她看着世子身边那个叫陶扇的侍女也不怎样。除了这个,倒是没有发现莞清别的纰漏。”   朱伊一怔,慢慢道:“既寻着了错处就用吧。她想攀世子这根高枝,那就帮帮她。”   绵风懂了,答是,又道:“这莞清真是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对她再好也没用。”   当晚,在绵风有意促成下,莞清捧了盛放着青瓷盅的托盘往谢映那边去了。   细如蛛丝的雨幕笼罩了寺庙,古柏幽燕,更添静谧。在踏出这步前,莞清也是来回考虑过的。世子居然能对公主做出如此大胆行为,可见他瞧着一本正经,实际是个花丛浪子,那自己这朵鲜艳的花儿主动送到爷的嘴里,他这血气方刚的难道还会拒了不成。   不是莞清自夸,她这副样貌若不与公主比,单拉出去谁不道一句大美人,比世子身边那陶扇强多了。听说麟德宫才有宫女成功博得四皇子的青睐,与世子这样近地同处一个院,可不是她的机遇么。   莞清进了屋,看向握着书卷随意靠在圈椅里的谢映,那行止风度,令莞清一颗春心都快蹦出来了。她便道:“世子,奴婢给您送荔枝水过来。”   谢映修长的手指正好翻过一页书,抬首看了眼院落对面的灯火,嘴角有微翘的弧,道:“放下吧。”   待莞清将瓷盅搁在桌上,谢映又道:“帮我向你们公主道谢。”   莞清的脸顿时浮上一层薄红,倒也的确是妩艳,她颤声道:“世子,这不是公主叫送的。是奴婢自己给您送的。”   谢映听到这话,慢慢放下手中的书,这才正眼打量这个宫女。此女身上的嫩黄纱衣只松松系着带,露出了棠红的肚兜,大片胸脯露在外头,着实清凉。   莞清见世子终于看过来,生怕他注意不到自己的好,将腰肢再挺了挺。   “是谁给你的胆子。”男人的声音如古井无波,却叫莞清打了个冷战。   “奴,奴婢……”方才还满怀自信的莞清像被抽了骨头般跪下去,一是的确被谢映身上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吓到,二是寄望自己楚楚可怜的样子勾起对方的怜香惜玉。   闻声而来的谢星流和陶扇站在门口,这些年看惯了各色女人对自家主子投怀送抱,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这叫莞清的也太急不可耐了,公主还在对门,这不是丢公主的人嘛。   莞清忙道:“世子,奴婢是皇后娘娘派到公主身边的。”叫世子爷知道了这层关系,她相信对方不会发落了她。   对面厢房的门这时打开了,雨下了大了些,朱伊与绵风走进谢映的房间,带来的阵阵潮气令莞清缩了缩肩膀。   绵风皱眉看着俯在地上的女子:“莞清,枉公主平素对你恩宠有加,你居然如此不自爱,背着公主做出这等不顾廉耻之事!”   朱伊更是气得仿佛已说不出话。但那惊讶和愤怒只浮在朱伊漂亮的面皮,并未抵达眼底,谢映只用一眼就看穿了。看来这宫女今晚行事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谢映看着朱伊玩味的笑了。他想起这莞清说她是皇后塞给朱伊的宫女,难怪。借着他拔了这根刺,任皇后也没话说。   朱伊察觉到了谢映的目光,以为他是因为莞清而不悦,忙道:“世子,我没想到她竟这样大胆。因我的管教无方,令世子平添困扰,我向世子陪个不是。”   又冷声道:“这样的宫人我可不敢再留。常临,将她带下去,掌嘴二十,赶出寺外。”   莞清没有想到,历来宽和的公主这回竟不给她改过机会。赶出寺外?那不就是直接将她逐出宫了?公主明知她是被舅母卖进宫的,被赶出去怕是只能被卖进勾栏。莞清害怕不已,一时情急喊道:“世子救救奴婢!公主不能随意处置了奴婢!”   朱伊看看谢映。见谢映压根没有介入的意思,常临抓着莞清就带了下去。   朱伊做戏做全套,问:“世子对这处置还满意吧?”   谢映笑得朱伊心里发虚,他声音很轻,奇异地有种温柔意味:“公主满意就好。”   朱伊猜想谢映是不是看穿她了?但那又如何?若莞清自己没那个心,光她引导有用么?可始终还是心虚紧张,便道:“世子早些歇下吧。”   谢映却是道:“叫绵风先回去,我与公主说两句话。”   朱伊无法,只好自己留了下来。   谢映揽着朱伊,手指在她嫩滑的脸蛋轻摩,问:“公主这么大方,也不怕我真的收用了方才那个莞清?”   朱伊飞快看他一眼,道:“你敢。”   谢映认真道:“是不敢。不过,我配合公主拔掉个眼中钉,是不是可以要一点奖励?”   ……他果然知道了。朱伊便问:“你……要什么奖励?”   谢映也不说话,横抱起朱伊就进了里间,他将她放在自己的榻上,又把帐子打散开来。   夜里被关在帐中的感觉与那天白日可全然不同,自然的就有暧昧氛围流动,朱伊顿时就慌了:“谢映,前,前日……我不是才让你……过了么?”中间的话她难以启齿。   谢映淡淡笑了笑,朱伊尚不晓得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男人在这一方面,都是食髓知味的。再说,她这样的令他沉迷欢愉,一旦沾了就上瘾,别的女子给不了。   他低低道:“什么也不做,公主陪我躺会儿。好不好?”   朱伊想道不好,但想着今晚莞清的事,的确是她理亏,就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已被谢映揽着腰肢倒在了一起。   朱伊想起身却被他的手臂越关越严,腿也被他的两条腿给夹住,甚至两人就这般抱着在床上滚了几圈,碾得朱伊全身都疼。谢映又抬手解开了朱伊的发簪,女孩一头青丝悉数披散,谢映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道:“公主再不乖,我可就要做点别的了。”   朱伊去摸自己的头发,道:“你把我头发解了做什么?”   谢映笑道:“我与公主都浴过身了,就这样睡吧。”   朱伊这才意识到他说的睡吧是什么意思,忙道:“那怎么行。我一晚上不回去,他们全都会知道。”   “不会知道的。”谢映从后面抱着朱伊,亲了亲朱伊的头发:“公主身边的奸细已经没了,不回去也没关系。乖,睡吧。”   朱伊又求了一阵,后面却一直没有回应,再接着,谢映的呼吸已变得均匀而绵长。   “……谢映,谢映?”朱伊看不到他的脸,只能轻喊了两声。他睡了么?   还是没有回应。   朱伊感到自己的臀后一直有个东西,正是前日那个令她害怕的,而谢映想要她适应的物件。她用手去拂了拂,又扭了扭身子,却怎样都躲不掉,慢慢地也跟着睡着了。   身后的男人张开眼,将朱伊的身体翻转过来,他在朱伊的双唇上辗转肆掠了一番,引得女孩在梦里也连连皱眉,险些醒来,这才舒心地搂着她一起睡了。   四个人过了几天清静悠闲的日子,眼见到了七夕这日,一大清早太子居然领着太子妃与朱黛来了,据说是也要替太后礼佛祈福。隆国寺就没在皇帝太后参加法会以外的时间里,见到过这样多宫里的贵人,赶紧另打扫出了一处院子。   自家人来了,朱伊与朱凝还得相迎。在人前,太子还是一贯的温文,对待朱伊与对朱凝无异。问了两位妹妹几句,太子就唤上谢映与容霆去了丈室。   男人们走了,朱黛便提议道:“嫂嫂,隆国寺的签解得好,我们去求签吧。”   太子妃点头,自然不会落下另两个妹妹:“永安与禧贞也一起吧。”   朱黛走在最前头,直接领着一众人到了月老殿。没成亲的问良人,成亲了的求顺遂。   朱黛也不害臊,直接就道:“快把姻缘签的筒子给本公主。”她上回来就想摇签,偏生皇后说她太小,未允。哪里还小了,表哥可等不起了。   朱黛清楚得很,京里多少贵夫人盯着谢映的亲事,公侯勋贵家的小姐们聚会,谁提到了魏宁王世子,周围那一定都是竖着耳朵在听。最关键的是,朱黛看了朱伊一眼,还有个狐媚子在旁觊觎着。   一名僧人抱着竹筒子道:“这筒签子旧了,小僧去换一换。”   朱黛叫住了那僧人:“别,就抽这个才准,换过来的一准全是上上大吉的签。”   对方只得将旧签筒留下,朱伊是四人里最后一个摇的。   朱黛都没顾得上看自己的签,立即就抢过了朱伊的,她看完哈哈大笑:“哎,嫂嫂快来看,朱伊居然抽到这种签。不过还别说,这签放在她身上真是准。”   太子妃眼波一闪。   朱黛念道:“行去耶,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啧啧,我记得前几朝的咸德公主,和亲到回纥,可不就是改嫁了三回,把一家老小、叔叔侄子轮流嫁了个遍。有些人的将来,想想可就够惨的!”   朱凝一见朱黛的神态,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知她在欺负朱伊,顿时气得捏拳。   朱伊冷冷看着朱黛,也上前抽走了对方手里的签,轻声道:“阿黛都这么好心帮我念签。我也帮阿黛读读吧。设虚,夜寒水静,鱼不饵。”   朱黛脸色变了变。朱伊今天倒是大胆,居然敢拿走她的签。   朱伊也笑起来,她挑眉看着朱黛:“不管怎么说,富足一些,总比做了饿死鬼来得好。”朱黛不知道朱伊这是想透了,不管她怎么忍让退避,朱黛逮着机会还是会把她往死里整。   朱凝插不上话,听朱伊说完,抢过朱黛的签扔给了对方,仿佛怕脏了朱伊的手。   朱黛气得咬牙,偏她又不能跟朱凝这大傻子理论。   谢映三人这时也过来找她们了,见几个公主间的气氛不对,太子问太子妃:“又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哪里好说。   当着宠爱自己的亲哥和表哥,朱黛先发作起来:“还不是怪朱伊,她自己摇了个破签还不许别人说。”   朱黛说着将签递给太子:“看吧。是签上说朱伊去和亲要嫁四次,那些胡人作风豪放,收继婚是习俗,我预先给她提个醒,她不高兴就冲着我撒气。”   朱黛一边说,还一边委屈地去看谢映。 第26章   谢映却在瞥那支签。   朱黛可说是颠倒是非, 明明是她找事,还要恶人先告状。但朱伊只沉默站着, 没有与她理论, 人家的胞兄在, 她说再多也没用。   太子沉着脸问:“谁告诉你禧贞要送去和亲?”   太子妃一听太子这语气,就不免看着朱黛暗暗摇头,毕竟是娇宠大的女孩, 年纪又小, 不醒事是正常的。太子哪里会舍得让朱伊这玉软花柔的“妹妹”远嫁,白白便宜了胡地那些铁塔般的野蛮人。且太子为着谢映护卫朱伊都不悦了, 独占的心思之强可见一斑, 朱黛还说她得跟四个男人, 太子能高兴才怪。   朱黛理直气壮地哼道:“这还用告诉?不论前朝还是太祖时期, 哪一个收养的公主不是用来和亲?朱伊又没有我皇室血脉,难还成还叫她平白享受锦衣玉食?”   太子道:“华宪,前两天你与荣裕争执, 我好像才跟你长谈过。如今你出了宫, 又与别的姐妹发生不睦,实在是太不像话。”   朱黛见太子直接唤她的封号,就知道对方动怒了,朱黛没敢再回嘴, 泪花却包在了眼睛里,转向了谢映:“表哥,你看哥哥, 他竟然帮着朱伊她们不帮我。”   谢映并未看朱黛,他声音冷漠:“殿下说得不错。孝悌为先,华宪公主该对自己的姐姐赔礼道歉。”   朱黛愣了:“我……表哥!”朱伊算她哪门子的姐姐?她的血脉注定了她从降生就比别的任何女子都高贵,而朱伊就是个仰人鼻息的养女。让她给朱伊道歉?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她非得骂对方不可。但说这话的是谢映,朱黛自然是不会骂。   “表哥!”朱黛又喊他。   见自己叫谢映两次,他连看都不看过来一眼,俨然不给朱伊道歉他便不再理睬她的样子。朱黛急红了眼,什么时候开始表哥这样偏袒朱伊的?朱黛瞪了瞪朱伊,觉得从小到大就没有这般委屈过,呜呜哭着跑了出去。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诅咒朱伊死丈夫,还一死死仨,有任何不对。   太子皱眉,朱黛到底是他疼大的小妹。太子妃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都不需要太子暗示她便道:“殿下别担心,我去跟公主好好说说。”   太子嗯了一声,他又看向始终跟个无事人似的朱伊道:“禧贞,阿黛还小,许多时候是无心的。”   朱伊道:“我知道,皇兄。”   另一边的朱黛则伤心得仍在抽泣:“哥哥最近总是小题大做,表哥就更过分了,叫我给朱伊道歉。朱伊她配么?前朝的和伦公主还把嫔妃生的皇子换成小猫玩呢。我就帮朱伊解个签居然还要挨训。”她真是羡慕那位呼风唤雨的和伦公主,只盼有朝一日她也能那般威风。   太子妃道:“是是是,前朝的长乐公主还养了九个面首。”   朱黛被逗笑了,她娇羞道:“嫂嫂说什么呢,我可不要那么多面首,我只要一个驸马就够了。”   太子妃道:“世子还未娶正妻,可不就是在等着公主长大?”   这话说得朱黛心花怒放,但她很快又皱眉:“说起来,表哥这次进京都不大搭理我,而且刚刚还帮着朱伊。”   “这是因你如今大了,世子敬着你才与你保持距离呢。至于为禧贞公主说话,世子应是看你哥哥说了,才这般附和罢。”   朱黛便又笑了起来。   太子妃不经意说了句:“且世子领着护卫禧贞公主的差,近日得闲的时间少,公主也要体谅世子才是。”   朱黛心里顿时涌满怒意:“说到这个我就生气!也不知父皇怎么想的,朱伊也配让我表哥随护!”   太子妃轻拍着朱黛的背安慰:“看阿黛说的,都是自家姐妹,什么配不配。你哥哥听到又得恼你。”   朱黛哪还听得进去,她本来就在担心朱伊借机诱惑她表哥,这下更是暗自转了许多念头。   午膳用的寺里斋饭,七个人一桌,席间就听朱黛一个人叽叽喳喳。   太子素来纵容朱黛,也没制止她说话。朱黛突然道:“哥,今晚是七夕,城里不知有多热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我还想吃水心阁的鱼宴呢。”   这提议正中太子下怀。朱伊赶紧道:“皇兄,我还在礼佛,不能断了斋戒,你们去罢。”   太子皱眉,但太子妃也跟着他出来了,他却不好因朱伊不去就不带妻子同游,毕竟太子妃难得出次宫。   一下就清静了。   傍晚时,谢映叫人送了西瓜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固然没有城中好玩热闹,但这般和乐融融的,朱伊觉得比去看朱黛那张怨气冲天的脸舒心得多。   心里舒坦了,这西瓜又沙甜多汁,朱伊啃得就有些欢快。   绵风早就备了浸着水的白棉帕,朱伊一吃完,谢映就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仔细地帮她擦拭手指。谢映做得自然而顺手,朱伊想起还有旁人在,顿时愣住了。   容霆一脸看好戏地看看两人,阿映这是被那个左青龙右白虎给刺激了?朱凝也看得好奇。容霆与谢映不愧是兄弟,谢映这么一做,容霆立即就懂了,他拉着朱凝站起来,道:“阿凝,我们去园子里散散步吧。”   朱伊在这儿,朱凝不想走,架不住容霆又哄又半强迫。   朱凝夫妇一走,谢映便命陶扇与绵风出去,屋里就只剩下他与朱伊两人。   谢映坐得离朱伊更近些,道:“公主,同支签有好的坏的不同解法,你不必将朱黛的话放在心上。”   朱伊道:“放心吧,我要是把朱黛的话当人话听,那我才真是傻呢。”其实朱伊当时还暗松了口气,那种签文,她更怕朱黛解读成她水性。   谢映见她果真没受影响,便不再说这话题。他转而唤道:“伊伊。”谢映这样一叫,朱伊立即警惕看他一眼。   谢映看着朱伊戒备的眼神有些好笑:“伊伊,今日是七夕,我请你吃瓜,你让我看看喂你吃东西的成果如何?”   什么叫喂她吃东西的成果?朱伊还没领会出意思就被谢映顺手揽紧:“看看你的小肚子吃饱没有。”   朱伊哭笑不得,谢映这是什么奇怪癖好?拧不过他,便被他掀起了小衣。   不过谢映今日真没打算做什么,他就是想看看朱伊的肚皮。也是难得,吃了这样多西瓜后,朱伊这瘪瘪的肚子终于鼓胀了些,白白的小肚皮微微隆起,看着比平时更可爱。   谢映帮朱伊整理好衣衫,也提议去散散步,两人便一起出了门。   那边朱凝走了一段路仍在回想谢映和朱伊,她突然问:“世子,伊伊,是好友?”   容霆道:“对,我们阿凝真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朱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她也知道自己笨,有宫女在背后议论她时被她听到过,朱黛也曾经骂她蠢,连伊伊也总怕别人因她笨作弄她,只有身边这个人会说她聪明。   朱凝想了想,踮起脚尖,轻嘬着红唇在容霆的下巴触了触。她是在学容霆对她。   容霆怔了一瞬,低下头看看朱凝,朱凝对着他露出笑意,容霆只觉心都快被融成了水。这还散什么步?他将朱凝带回了房间。   容霆坐在榻上,将朱凝抱在怀里,他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唇道:“阿凝,再亲亲,亲这里。”   朱凝鼓起勇气,对着容霆的薄唇印了上去,嗯,凉凉的。她只是蜻蜓点水,但男人已按住了她的后脑,亲得朱凝全然恍惚才作数。   容霆的声音罕见的微颤,他看着朱凝的眼睛道:“阿凝,今日是七夕,传说有个男的得等许久才能在今天见他妻子一面,我也等了你好久,今晚,你做我真正的妻子,好不好?”   朱凝哪懂什么是真正的妻子,但这三个月来,容霆天天与她在一起,他对她的耐心令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人跟伊伊一样喜欢自己,自然不再如刚成亲时那样怕他,且已对他产生依赖。见容霆这样求着自己,他的声音甚至让她有点儿想哭,便点点头。   朱凝被平放在床上,她的身材如芊芊兰草,非是朱伊那种一眼就能诱发男人欲望的妖冶身段,而是属于纤细却不失玲珑,但在容霆看来,比世上任何的女子皆要美。   朱凝再笨也知道羞,她的裙子被容霆丢到了一边……而他的衣裳却严整,还拿奇怪的眼神上下梭巡她,朱凝才不管方才答应了什么,便想反悔。她用手撑起身子就想跑,自然被容霆捉住了抱进怀中,又细声地哄着。   渐渐的,陌生的感觉如浪潮迭起,将朱凝没顶吞噬,她用力咬着下唇,容霆俯身亲她,令她松了口:“别咬自己,阿凝,嘴唇会破的。”   可是狩猎者再温柔,终会穷图匕现。“痛——”朱凝突然低呼,她的鼻尖浸出微小的汗珠子,手指紧抓着竹席的边缘,半眯着眼委屈地看容霆。   朱凝幼鹿般微湿的眼睛,令容霆生出一种欺负孩子的罪恶感。但他现下被朱凝的美好送上云端,连自己也没法控制自己。   朱凝眨着眼睛,平时她只要皱皱眉,嘟嘟嘴,这个男人就什么都听她的,为何今日却不。朱凝觉得自己会散架的,便哭了出来。可就算她哭了,容霆还是不放过她,只是嘴上哄着:很快就好了,乖,阿凝,很快……然而,等朱凝都昏睡了过去,很快还在折腾。   容霆是骗子,朱凝闭眼的时候这样想。 第27章   七夕一过, 离七月半的盂兰盆节就更近了。盂兰盆节除了祈求消灾免难,报谢父母长养慈恩之外, 这天在民间还有中元节之称, 有追悼亡人的习俗。   因而, 朱伊总是虔敬地在佛殿里写疏文,吉祥疏为生者祈福,超拔疏则是祭奠亡者, 她提前几天就把所有的疏文写完了, 只待盂兰盆节当日拿去大雄宝殿外的香炉子里化掉。   朱伊被个小沙弥提问打了岔,从佛殿出来走了一半路才想起忘记将纸疏带走, 谢映便主动帮她去取。   香案上一长排黄色的吉祥疏和白色的超拔疏陈列整齐, 谢映一张张拿到手上。吉祥疏有十多张, 自然是太后、皇帝等等一干皇室人员, 谢映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超拔疏只有四张,分别是朱伊的生身父母,小时候照顾她的嬷嬷林氏, 谢映再拿起最后一张, 不出他所料,印入眼中的正是“邵从意”三个字。   谢映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面无表情,眼底的戾气却叫人惊惧, 他慢慢收拢手掌,将这张超拔疏揉碾作一团纸渣。   朱伊从谢映手里接过纸疏后,快速翻看一遍, 道:“你拿掉了一张啊。”她还轻嗔一句:“真是的,这点事也做不好。”   谢映面上半分也不显,淡淡问:“是么,我帮公主拿掉了谁的?”   朱伊也没说少了谁的,只道:“算了,我让绵风再跑一趟就是。”   “我看得很清楚,那里没有别的了。”谢映看着朱伊。   朱伊想想也是,谢映做事从来严谨,怎会这样大意呢。那邵从意的超拔疏到哪儿去了。难道是被风吹下来,被小沙弥扫走了?她便道:“那可能是弄丢了。没关系,时间还早,我重写一份就是。好了,多谢世子帮我取东西,你有事便去忙吧。”   这就是叫谢映走,她好写做自己的事情了。   朱伊的视线这时才从纸疏投向谢映,顿时心一颤:“你这个样子看着我做什么?”   谢映道:“我当时看过了,该有的人都在啊。我问公主少了谁,公主也不说,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么。”   朱伊这才察觉他的反常了,道:“你说的什么话。我这里写的不是亲人就是恩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谢映道:“那我拿掉的那张是何人?公主说来听听。”   朱伊沉默片刻,道:“那是我第一个侍卫官,叫邵从意。我十三岁那年,在玉泉行宫的百花台玩耍时,那里因为大雨突然崩塌,邵从意为保护我死掉了,我祭奠他难道不该吗?”   谢映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慢慢道:“该。”说完转身就走。   朱伊的眉紧紧皱起,她道:“谢映你站住!”她跑到谢映前面拦住他,问:“你说清楚,你今天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公主是何时知道我的生辰?”谢映沉默后问她。   朱伊一怔:“前日我问的你啊。”   “是啊,以我跟公主如今的亲密,也不过前日才知道生辰。但那侍卫的生辰死日,公主可是至今都记得清楚。”   朱伊反应过来,问:“你不是说你没见到那张超拔疏?”邵从意的生辰死日都写在那张超拔疏上,他若没见过,如何得知?   谢映也不再隐瞒:“先前我与公主说了假话,我见过。”   “那疏文呢?”   “撕了。”谢映说完,也不管朱伊愈发难看的脸色,径自离开了。   谢映都离开了许久,朱伊还定定望着门口看,两只垂落的手紧紧绞着裙子。   这个午后,谢映再也没找过朱伊,都是命温颜护卫着,偶尔两人在院子里碰了头,朱伊去看谢映,对方也只当没看到她,既不招呼也不停步,仿佛彼此不认识。   朱伊这回却没再问温颜谢映在忙什么,对于谢映的态度,她想了这样久,觉得自己没猜到八分也有五分。   若说是与她一般的爱喝醋,但邵从意已经死了,谢映连容萧这个活着的人都轻放,没道理对邵从意这般介意。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想弃了她,借邵从意发作罢了。   谢映那句话怎么说的——“以我跟公主如今的亲密,也不过前日才知道生辰。但那侍卫的生辰死日,公主至今都记得清楚。”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就是认为她跟邵从意也亲密过,就跟与他一样。   她真是傻,傻得谢映说一句喜欢,她就方寸全无。舍不得让他失望,想看他欢喜,于是连姑娘家最珍贵的清白都给他,结果换来了什么?……或许就是因为她的“大方”,让他觉得她对邵从意,对别的男子也会如此的大方。   可能还有那只签的缘故,虽然签文解法有许多种,但那样的签文,若是想偏了,着实引人遐想。   朱伊自嘲地笑,谢映还说会对她负责,会娶她,结果,人家还是跟头一次一样,说翻脸就翻脸,说放下就放下。大概这就是他这种做大事的男人与她这种闺中小女孩的不同吧。   这两天谢映与朱伊之间的气氛,让容霆觉出了不对,晚上终于逮住了从外头回来的谢映,问:“你跟公主怎么了?”   谢映淡淡道:“没怎么。”他绕到屏风后头,准备更衣浴身了。   容霆嗤道:“骗我没关系,别骗你自己就成。说吧,发生什么事,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参详。”他顿顿又道:“你该不会以为公主跟容萧有什么吧。容萧单相思呢,公主可瞧不上容萧这种毛头小子。”   容霆对谢映本就非同一般,又因朱凝爱屋及乌,将朱伊也当妹子看待。这两人闹别扭还天天戳他眼睛,他看着真是不痛快。   不过,凭他对谢映的了解,他越是这般刻意避而不谈,说明他心里越在意。所以,容霆可不会以为谢映会就此放下朱伊,那若是把公主给气坏了,后头来遭罪的不是他自己么?唉,连阿映这么聪明的人遇上情字,也有过不去那道坎的时候。   谢映没说话,他知道朱伊对容萧没想法,但她还惦记着另一个人。谢映又想起了朱伊当时送他的自称她做的剑穗子,发出一声嗤笑。   温颜在门外求见谢映,说是有公主的事情禀报。谢映便将外裳又披上。温颜道:“世子,公主今日外出都只叫绵风与常临,不叫奴婢跟着了。方才公主又出门了,是太子妃请她过去,我见这天色太晚,有些担心,就向世子……”   温颜话还没说完,谢映已经出门了。   容霆:“……”看来他不用再操心。   太子妃和朱黛也住在庙里,但太子白日并不在,只到了夜里才过来。   太子这两日很烦躁,大同府的矿监何住梁是他花了大力气才安插进去的人,知府刘鹤也是早就拉至他的阵营,两人配合有度,矿税实际收的一个数,进内承运库的又是另一个数,只大同府一处为太子进的银钱就数额颇丰。   太子之所以选何住梁入大同,乃因此人是个极其谨慎的,他对其历来放心。谁知道财帛花人眼,何住梁脚踩金山,心智也就迷了,早就不满足太子手指缝里漏给他的那么几星好处,居然联合刘鹤在灵丘县私开了一处银矿,还是打着太子旗号,但好处太子可是半分也没捞着。   灵丘县的矿工联名告御状,说是何住梁一手遮天,奴御和私押百姓为其采矿致死。按理说,御状这种东西不是轻易能递上京的,但偏偏不仅送入京了,还落到了右都御史周百川手里再上呈皇帝。   太子坐在椅子上捏着眉心,他弄过了依依才过来,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暴戾。太子妃说朱伊与谢映这两日一句话也没说过,似乎是闹矛盾了?这个消息倒是让太子难得笑了笑。   朱伊已经到了,温声叫了皇兄,太子平淡地应了,就坐在一旁看太子妃与朱伊说话。太子妃命人给朱伊递了杏酥饮,说是她亲手做的,还催促她喝。太子妃这般热情,朱伊无法,只得端起来品尝。   太子就看着朱伊的小嘴就着杯盏轻蠕,那红艳艳的饱满两瓣,令男人下身又蠢蠢欲动了。太子发现,当他烦躁时就特别想见朱伊,但是看到了往往又更郁躁,想在她身上泄的火始终发不出来,累积日久令人愈发暴躁。   太子妃身边的内侍这时进来道:“世子爷到了。”   朱伊与太子夫妇三人都有些吃惊,太子妃立即叫请,就见谢映走了进来,他叫过太子夫妇,便看向朱伊:“公主先前命人来叫我随护时,我正在更衣,来迟了。”   她何时派人叫过他?朱伊正好望进谢映的眼睛,心底的失落和委屈不争气地又钻了出来,她怕自己的表情透露了心思,赶紧移开了眼。   太子眼里掠过阴郁,知道谢映也看上朱伊后,他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在想是不是该把朱伊尽早弄出宫,关到他早就给她准备好的关雎馆里。否则,真要让皇帝指了婚,哪怕不是谢映,朱伊也得嫁出去。等到他登基之日再去夺回来,怕是孩子都生了,他怎会允许朱伊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呢。太子盯着朱伊平坦的腹部看,朱伊既然从小进皇宫当皇族的养女,命里注定就是他的玩物,至于他的孩子,是不是从朱伊肚子里出来无所谓。   第28章   太子笑着道:“阿映, 来我这里坐。”   谢映坐到太子身旁,太子对他自是一贯的亲近。谢映既然来了, 那太子之前无论对朱伊有什么打算, 都得压下。   两两正在说话, 沉闷的雷声突然在外头炸响,低得仿佛落在地面,朱伊和太子妃都轻抖一下。几个人皆看向屋外, 闪电照得天野如昼, 风摇得树枝哗哗作响。   太子道:“快下暴雨了,你们多待会儿等雨停了再走罢。”   朱伊道:“皇兄, 也不知这雨会下到几时, 趁着还没落下来, 我想回去歇下了。”   太子挽留两句无用, 便叫宫人取了伞来,以防朱伊和谢映走到中途就落雨。   又是两声震人耳麻的雷鸣后,密匝匝的豆大雨珠便泼天洒地, 风将甬路旁石灯座里的灯火也吹熄了大半, 地上反着暗蒙蒙的水光。   谢映知道朱伊夜里眼神不大好,地上又滑,担心她跌倒,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臂, 朱伊一怔,挣了两下挣不开。绵风和常临都当没看到地只低头看路。   到了厢房门口,谢映才放开了朱伊, 她的头发衣裳都叫雨打湿了,未免受凉,自是尽快更衣的好。朱伊在窗边看看谢映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心里滋味难言。   谢映回了房,却见聂照来了。他换身衣裳出来,聂照便将一个飞鸽传递的绡卷递给沈星流,道:“世子,王爷来信了。”   指甲盖这么一小团,展开了竟有见尺的长宽,沈星流在上面涂了特制药水,又用火烤了,字才显现出来。   谢映瞥一眼,这样长的一篇居然是他父亲的字迹,没有叫人代笔。   谢映连看都不想看,直接问沈星流说了什么,沈星流看得眉头揪动,上回王爷来信大骂世子是不肖子,翅膀硬了连自己老子也收拾,这一回却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简直声泪俱下,恳求儿子放权。   大意是:“阿映,父王知道你的心结,父王非是偏向你哥哥,也绝非要他越到你的前头,而是希望你们各有施展抱负的天地。父王就只有你和你哥哥两个儿子,自是希望两人都好,而非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你哥哥从小在外受尽欺凌,遭了那样多罪,他回来的时候你也听说了,为了救个甚么公主,肋骨都断了三根,胸前扎的全是碎石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落下遗症。而你呢,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享尽荣华富贵。”   “阿映,你不能这样自私冷血,谢邵是你唯一的亲哥哥,他一直很关心你这个弟弟,也想与你亲近,是你不给他机会。阿邵甚至愿将娶颜家女的机会让给你,说明他并没有跟你争锋之意。”   “你要在京城待半年之久,魏州这边没有印信诸多事宜不好开展,你就先交给你哥哥,让他历练历练,你回来后他便还你,日后他也能帮着你做事。”   “父王希望你能明白我所述之理,与阿邵兄友弟恭,手足齐心,使魏州更盛。”   见沈星流张了两次嘴不说话,谢映将那薄绡扯过来,看完后重新递给沈星流。   “他亲自动笔为谢邵写这样多字,足见父子情深。”谢映漠然地笑了笑。   沈星流却知,主子远不似他表现出的不屑一顾。   王爷与王妃的感情不好,对世子也少有过问。世子年幼时尚不懂,学会一点东西就想表现给王爷王妃看,希望讨两人的喜爱,只是从来得不到回应。两岁多的时候,小世子挖到个罕见的紫背金翅大蛐蛐,如获至宝地送给王妃,结果被痛骂了一顿。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世子渐渐大了,对王爷与王妃谁也不再讨好,不再亲近,但沈星流知道,世子仍将双亲看得很重。世子九岁随盛老爷子上战场杀敌,十二岁与太炎先生入西域游历,难免没有存着吸引父亲注意,得到父亲认可的心思。这些年做了这样多,却比不上谢邵几句话在王爷心里的分量,只要是个还有心的人,恐怕都不能全无介怀。   聂照又禀道:“世子,有个重要的消息,谢邵与陈州接触频繁,陈王已投靠谢邵,愿为谢邵驱策。”   沈星流一愣,谢邵这样快居然就能招揽到陈王,陈王是皇帝的亲侄子,陈州兵马虽远不及魏州,却好歹也有一方势力。   藩王们品嚼着权势的甜头,表面臣服于朝廷,私下何尝没有叫这江山易主的狼子野心。就算此时魏、靖、雍州三家各自划地称皇,令大周四分五裂,皇帝也并无能力阻止。只是,谁也不想冒这个风险做第一个。   沈星流就道:“世子,谢邵……这是想谋上头的位置啊。”   谢映半晌才嗯一声,瞧不上地道:“他还真够心急的。”   沈星流和聂照都知道,他们家世子难道没有收服陈州的能力?只不过是因为,世子认为战火延绵遭殃不过是无辜百姓,遂只想稳稳当当做自己的藩王,并未有起事做天子的心思,也就没把手往这个方向伸。但若是魏宁王与谢邵做出谋乱之举,那么世子铁定得被株连下水。   沈星流便怒极,王爷居然背着世子谋事,岂非陷世子于被动,且谋上头的位置哪是易事,若是一个不慎,就要连累得世子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聂照道:“世子,王爷与谢邵竟有这样的打算,那咱们的许多计划就得改变,需重新谋划了。”   谢映颔首:“明晚戌时,西子巷议事。”聂照答是,立即下去召集该到的人。   谢映站到廊下看着雨瀑,魏宁王从前可无这般图谋,定然是受到谢邵的鼓动,足见其对权势追求之炽烈,那他把手里的权交给谢邵,对方还会还回来?他父亲写信的时候是把他当成三岁小孩了么?他又把目光投向对面。   山寺雨夜其实也别有一番意趣,朱伊倚在窗边看着风潇雨簌,廊檐下珠帘飘若飞花。她突然倒退两步,一名男子身法快得像幽魅般,无声出现在她窗前。要不是这一张脸她极为熟悉,真要给他吓出病来。   谢映也没想到朱伊就在窗前,便站在外头没有翻窗,只这么看着朱伊。   就着屋里的光,朱伊见谢映头发衣裳都打湿了,一滴水珠正好沿着谢映的鼻梁滑落,面庞在雨夜里愈发俊秀得叫人心跳如擂。这人大雨天的这么独自站在外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让朱伊觉得他有点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儿。   随即朱伊又唾弃自己的奇怪想法,这可是威风凛凛的魏宁王世子,有的是姑娘想将她捎回去。便冷着声音:“世子走错地方了,你的房间在对面。”   谢映道:“以后太子妃再邀你喝茶什么的,都别去。”   朱伊不料他是说这个,道:“世子说得容易,我生活在宫里,难道全不跟人打交道么。”   “你就推说身体不适,太子妃也不能拿你如何。等你回了宫,我就不能如今天这般可用护卫你的名义随时找你。”   朱伊看看谢映,所以他今日赶去太子妃那里,是担心太子妃帮着朱黛找她麻烦?朱伊道:“世子已与我决裂,还管我回宫如何,不觉得可笑?”   谢映蹙眉道:“我何时说与你决裂?”   朱伊提高声音:“这还用说?谢映,你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上次你不就直接回魏州了么,我以为这回你也会直接走呢。”雨声如此之大,朱伊也不怕别人听见。   “不会的,伊伊。”谢映终是翻进了屋里,逼近她道:“我只是这两天有些忙。”   朱伊气得笑了:“你骗谁,有些忙?忙到我们在院里碰着,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那你继续忙啊,到我这儿耽搁做什么?”   朱伊说着就去推谢映,想把他从窗户又推出去,却叫谢映顺势将她带进了怀里,他的力度叫朱伊喘不过气,他身上的湿气也不舒服,朱伊就道:“你快放开!不   然我就大声地叫,让容霆他们都看看,你其实是个怎样的人。”   谢映抱紧她:“不放。”   任凭朱伊怎样挣扎打他也无用,朱伊也累了,问出了自己的好奇:“那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否则我这回不会原谅你。”   谢映微僵一瞬,慢慢道:“我就是……不喜欢你还记着那个侍卫。”   朱伊终于能推开谢映一些,细细观察他的脸,不可思议道:“原来你真是在吃醋啊。”   谢映不做声,任由她推开他打量。   朱伊忍不住地笑:“世子可真是出息,连个已故之人的醋也要吃。”她不想就这样原谅他。但吃醋的感觉可不好受。朱伊又觉得出息的是自己才对,为何对谢映就这样心软,连看他皱皱眉头她都舍不得。明明先前才在说再不理他,但是……   朱伊出神之际,已被谢映抱起来摁在窗边的书案上仰面躺着,谢映将手撑在朱伊头侧,勾下腰便去亲她,他压着朱伊的嘴唇轻碾吮吸,朱伊可不想又被他弄得浑噩不清,紧紧咬住牙关,却被他在小伊伊不轻不重地一捏,她启唇轻呼时就被他闯了进来,舌尖尝到的全是谢映的甘冽味道。   朱伊被吻成了软绵绵一团,谢映看着她道:“伊伊,你说,你是我的,只喜欢我这样对你。”   朱伊摇头,他才欺负过她,她才不要称他心意说这种话。   她又哆嗦了一下,一只手滑进她单薄的粉色中衣里。谢映隔着中衣咬她,催促道:“快说。”    第29章   他真的是无耻。朱伊发出一声娇吟后兀自咬着牙, 就是不让他如愿。   她渐渐地笑起来,他居然咬她鼻尖, 还有下巴, 太痒了。朱伊抚着男人的长发:“谢映, 你别闹了,我记得你不是属狗啊。只有小狗才咬人,知道么?”   但朱伊的笑声很快止住, 下巴上的麻痒消失, 在朝下游走,战栗的感觉令她连脚尖也紧绷起来, 喉间逸出细碎的呜咽。   男人固执道:“伊伊, 快说。”   朱伊浑身酥软, 只能顺他的意嘤咛求饶:“我是你的, 但是别在这儿……万一绵风,进来。”她不想叫其他人看到她被按在书案上的画面。   谢映看看门口,便停下来, 却是道:“伊伊, 你现在的样子真美。”   谢映瞥见案头摆着一柄珐琅镜子,便取过来,将镜面对着女孩,让她看自己。朱伊看了一眼就羞愤道:“快拿开!”   镜中女子云鬓松散, 眼眸含醉,红唇还半启着不住轻喘,有种惊人的媚态。   这个女子是谁?以往朱伊从未在镜中见过这样的自己, 她气得厉害,都是他把她弄成这样,且明知她会害臊,还故意给她看。   谢映低笑道:“伊伊不要觉得羞,说明你也欢喜了。”   朱伊简直想堵了他的嘴,便转移问:“你身上湿嗒嗒的,你自己不嫌难受吗?”意思是叫他赶紧回去。   谢映看看自己,放开朱伊立起身来。朱伊趁机跳下书案,一回头她傻眼了。谢映正在慢条斯理地解衣裳。   朱伊想起他为她取毛刺欺负她那回,他的衣裳可穿得好好的,整洁得很。上次她被硬扣在他屋里过了一晚,他也是和衣而眠。今天这是……?朱伊就结巴了:“你,做什么?”   谢映脱了外袍,里面是雪白中衣,他的长发也披散下来,是纯黑光润的鸦色,自然地多了慵懒散漫的意味。谢映本就无需华服玉冠来衬托,这样除去所有累饰,正好兀显了这个人本身的美玉无瑕。   朱伊没骨气地多看了两眼。   谢映的懒骨头靠坐在床头就不想动,道:“我要浴身。”他朝朱伊专属净室的方向微扬下颌,示意朱伊叫水。   “……”朱伊给他这副大爷模样给气得深呼吸数下方道:“要洗自己回去洗!”她就是把他给惯坏了,才被他次次得逞。   谢映抱着朱伊的花茶枕:“不让我洗我就直接睡了,反正我又不嫌弃自己。”   朱伊快哭了,想了一阵还是叫绵风送了水。净室就是里间进门的一侧,进出的人倒也没有发现谢映在。   谢映沐浴的时候,朱伊思考一阵,爬上床朝向内侧紧闭着眼。谢映出来后,轻扒着朱伊过于僵硬的身体转过来面朝自己,看着她颤动的双睫,勾起了唇角。   “伊伊都睡着了,看来我洗得有些久。”   谢映沉下身,侧躺在朱伊给他留出来的位置,拉过女孩柔软的小手搭在自己腰间。朱伊皱了皱眉,指尖光滑微温的触感让她察觉到不对,她犹豫片刻,眼睛打开一条缝。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副轮廓英伟,线条优美如镌刻的年轻男性身躯,足以令任何成熟妇人面红耳赤,本能地向往。但朱伊还只是个小姑娘,哪里见过男人打赤膊。她只是在想,幸好这个流氓还知道穿着裤子。   谢映将朱伊的尖叫含进口中。   朱伊闭着眼打他,肌肤的接触令她立即缩回了手,结果连手也不敢动了,被他翻身压在底下绵烈地吻了许久,又被抓着手,再次带向他。朱伊全身滚烫,这一次终于不再抗拒……   风雨后的院里全是落叶,清早扫地的小沙弥向隔壁院的太子禀报:“世子爷仿佛是今早才回的自己屋,但小僧没看到他是从哪个房走出来。”   太子猛地掀翻了滚烫的茶盏,茶水伴随瓷白的碎片高高飞溅。   叫正好走到门帘处的太子妃紧紧皱起了眉。   谢映白日又开始跟着朱伊,绵风看看两人,心下暗叹,她可算看出来了,她家公主的一颗心,是又叫世子给攥进了手里。公主前两日都木着张脸,只有与大公主一起时,才会刻意显露笑容,今天一有世子陪着,脸上笑意灿烂,真是遮都遮不住。   谢映因戌时要到西子巷议事,快傍晚就离开了。他原想带着朱伊一起,想想不知会议到几时,便作罢,只对朱伊说要小心太子夫妇,叫她哪都别去。朱伊应下了。   晚膳后,朱伊与容霆夫妇在寺里走几圈,便回了房,这几日大姐和姐夫两人仿佛裹着香甜的气泡,她实在不好一个人与他们多待。朱伊朝朱凝眨眨眼,不顾对方的呼声自己走了。   朱伊在窗前的书案上写字,想到昨晚就在这张案上被谢映那般对待,不由地红了脸,然而,她尚在羞怯,一只手掌突然捂住她的嘴,很快她便失去意识。   朱伊张开眼时,发现身在一处雅致的闺房中,这床上挂的水红芙蓉绣帐,还有不远处的梳妆架子,一看就是专为女儿家布置的。   “醒了?”熟悉的男性嗓音令朱伊吓得一抖。   “皇兄?”朱伊看看太子,再次看看周围:“这是哪里?”   太子就道:“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朱伊赶紧下床穿好鞋子,站起身来才问:“皇兄的话是何意?”她心里隐隐有了不详猜测,却完全不敢相信。   太子伸手去帮朱伊整理她弄乱的头发:“就是禧贞理解的意思。”   太子这般亲昵的动作,让朱伊坐实了心里的猜想,她脑子里嗡然作响。   太子看着朱伊:“伊伊,没人知道你到了这里,你也出不去,所以不要抱任何侥幸,以为你可以离开。”   太子原以为,朱伊一旦落到他手上,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要了她,就像对待依依般弄得她哭叫连连,但实际上,他毕竟在朱伊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他对她的耐心高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朱伊躲开太子的手,力持镇定道:“皇兄,你是我的兄长!你不能这样把我关起来,放我走吧。我会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太子嘲讽道:“朱修策不是早对你动过手脚了?多一个皇兄看上你,让你这样惊讶?”   朱伊不料太子居然知道朱修策的事,赶紧道:“皇兄跟朱修策怎么一样,朱修策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皇兄是储君,是未来的贤明天子。”   太子哈哈笑道:“禧贞这张小嘴儿可真甜。既知我是未来天子,就安心待在这儿,好生伺候我,等我登基之后自然有你的造化。”他语气宠溺,伸手去捏朱伊的脸蛋。   朱伊避开几步,眼底闪过的嫌弃令太子陡然阴沉了脸:“怎么?谢映能玩儿你,我就玩儿不得?”   看着朱伊睁大那双横波眸,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太子便笑了。他出入过的风月场所那么多,还不会说荤话粗话?只不过平素都带着儒雅面具,不宣之于口罢了。但对着朱伊,他早就想这般羞辱她。   太子上前掐住朱伊的下巴,声音冷厉:“在你心里,我这个未来天子比不过谢映,是不是?”   察觉到太子对谢映的比较心态,朱伊担心激怒太子令他狂性大发,忙克制畏惧和恶心与他周旋:“当然不是,谢映自然不及皇兄。只是,谢映尚未娶正妻,而皇兄已有了太子妃。禧贞只想做主母,从未想过与人做妾。”   太子听了,却呵呵地笑了:“伊伊,看看你这模样,还想做正妻?”太子的目光在朱伊胸前巡梭,小姑娘的腰细得可握,那胸前的两团却走得急了都要颤。“我可不想,娶个是男人都想帮我戴绿帽子的正妻。”   朱伊紧握着双拳,指甲尖深深刺入手掌,她今日始知什么叫真正的羞辱。   朱伊也知自己容色偏于媚艳,小时她听到一个嬷嬷说她,小小年纪眼睛就会勾人,因此,她花精力学的都是写字、绘画、弹琴,皆是端庄的正室路子,连她原本最喜欢的舞蹈也早就放弃了,十岁之后再也没跳过。没想到,太子还是这样看她。   太子的力道大得将朱伊的脸都捏痛了:“更何况,你已经被阿映弄过了吧?还想做我的皇后?昨晚,阿映弄了你几次啊?待会儿让下人给你好好洗干净了,再过来伺候本太子。”   朱伊眼里流露出被侮辱的恨意,她慢慢地露出冷笑,与太子对视:“皇兄,你既知我与谢映已有肌肤之亲,且他答应要向父皇请旨求娶我。你还要占了我,不怕谢映知道吗?皇兄这般英明,应该知道,因为我一个卑微女子,失去谢映这个臂助,不值得。”   太子笑道:“小东西还妄图用阿映来威胁我?你难道忘记了,我现在与雍南王府也是姻亲。”   朱伊道:“我没忘,但是皇兄定然清楚,对于大周来说,谢映可比雍南王可靠。且太子妃并非雍南王的胞妹,而是庶女记为嫡女。而且皇兄真的觉得,哪怕你登基之后,就能离得开谢映的支持?”   太子脸色愈发难看,却也没有打断朱伊的话。   第30章   朱伊从太子的手中挣脱出来, 继续道:“皇兄比我清楚,父皇亲政以来早有削藩之志, 诸藩却越来越强, 皇兄哪怕登基, 就能立即削藩成功?”   “我在南书房时听说,包括雍南王在内的藩王个个狡猾,对外开战皆只守边界, 绝不会深入追敌予以重创, 反而常以战事告急为由,拒不纳贡不说, 倒奏请朝廷增援粮饷。只有谢映, 虽也有私心, 对瓦刺却是实实在在大胜过两次, 将贼人逼退至乌逻河以北。”   “皇兄若真因我与谢映兄弟反目,我想,这是其他皇子、藩王还有瓦刺很乐意看到的。”   这一刻的朱伊, 语气不激烈, 却有种太子从未见过和所能想象出的决绝凛然,与她平日柔和乖巧的样子大相径庭。太子慢慢道:“伊伊,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也是可以做皇后的。”   朱伊微讽地笑, 没有接话。   太子又道:“不过你倒是自信,阿映就一定会为了你与我反目?”   经历了今天,再联想画舫上的事, 朱伊已经透彻,船上那女子是太子用来代替自己的,当时的一幕也是太子安排。她便道:“既然皇兄只当我是个玩意儿,都愿为我花这样多心思。谢映愿娶我这个只是名义上的公主,他自然是爱我的……”   朱伊说完,将颤抖的双手在身后交握,她也不知能否动摇太子。她只能希望,太子还没有完全的色令智昏。   太子却猛然一震,听到朱伊说谢映爱她,这个爱字,令他竟前所未有地觉出痛意,他盯着朱伊看了许久,离开房间。   朱伊坐到一旁椅子上,稍得松乏,她知道,这至少证明太子听进了她的话。   过一阵太子才回来,朱伊还没来得及起身,太子已将她按住。朱伊看着半跪在她面前,又伸手来握紧她腰的太子,呼吸急促地抢道:“皇兄真要因为我失了谢映?以谢映如今的兵权,却愿意偏安边地,这样的臣子何其难得。皇兄考虑清楚了?”   太子却仿佛着了魔般看着朱伊:“伊伊,我之前的话很难听,你不要怪我。那是因我嫉妒阿映,嫉妒得口不择言了。伊伊,我也爱你。”从她五岁时主动给他一颗糖,他就特别喜欢这个妹妹。随着她日益出落得花容月貌,他更是想要得到她,想得快成了魔障,如今将她掳了来,却要轻易将她放走吗?   朱伊为太子的话皱眉:“皇兄不要一错再错。放我走吧,若是晚了就不好遮掩我今夜出来过这样久。我保证不将此事告诉谢映,你们兄弟的关系不会受影响。”   太子轻声附和:“对,不要告诉他。伊伊,你给我一回,让我得到你一次我就放你走。我们两个都不说,阿映不会知道的。你还是可以做他的正妃。”男人突然擎身而起,抱住朱伊便亲。   朱伊抖得厉害,却任他扯开前襟,半分也未挣扎:“虽然皇兄取走了我的发簪,但一个人想死还是有办法的。若皇兄今日定要强迫,我只好一死。”   朱伊暮气沉沉的声音令太子猛地握住她的下颌,迫她张开欲咬舌的嘴,太子一番粗重喘息后,终于放开了朱伊。太子没再看她,只冷声道:“禧贞,不要让谢映知道我带你来过这儿,否则,朱修黎的安全可未必能保证。”   朱伊高悬的心终于放下,道:“皇兄放心,这种事,哪个姑娘会去嚷嚷。况且,我也不希望谢映树立皇兄这样的敌人。   “你还不一定能嫁给他呢,倒是很为他着想。”太子冷哼一声,总有一天,他会把她给夺回来。又道:“跟我来。”   太子置的关雎馆亦在京郊,朱伊回到寺里,夜色还不算太晚,绵风紧张道:“公主,你去哪里了?大晚上的也不说一声。对了,为何公主一个人?我还以为温颜跟你一道的。”   朱伊道:“没有,我与容萧一起出去的。怎么,温颜也不在?”   “对啊,我见温颜没在,还以为公主只带了她出去。”   朱伊立即唤来常临等人,到四周寻找,果然在院外枝叶掩映的草丛中发现了温颜,朱伊赶紧探温颜的鼻息,见她只是昏迷才松了口气。   待温颜幽幽转醒,朱伊摒退其他人道:“温颜,你可知你为何晕倒?”   温颜想想道:“有个蒙面人同我交过手。”她赶紧看向朱伊:“公主,你没事吧?”   朱伊摇头:“我没事啊,就是不知何人对你出手……”   温颜也摇摇头。   明日便是盂兰盆节,参加完佛会,朱伊就要回禁城,而谢映会回行宫,待与皇帝北上鹿岭围场秋狝后再返京。想着有一段时日会见不着谢映,朱伊便不想睡,只想等他回来。少女坠入爱恋便是如此,每时每刻都想与对方在一起。   这两人倒也心意相通,谢映回到寺里天色虽晚,却想看看朱伊再歇下。   谢映见朱伊屋里还点着一对六角烛,她半躺在床头,什么也不做,就这般倚坐着,就来到她榻前,柔声道:“公主还没睡?”   朱伊抬头看他,他就又笑着逗她:“难道是明天要分开了,舍不得臣?”   朱伊头一回没有口是心非地骂他,而是朝他一笑:“是啊。”谢映微怔。   朱伊下床趿了绣鞋,主动将手臂环上男人的腰,将头靠在他胸膛,道:“谢映,你抱抱我。”对太子的恐惧,还有被肆意轻贱的屈辱,直到看着谢映才真正地从心深处翻涌而起,有他在身边,她才觉得真正安全了。   谢映感受到朱伊的颤抖,一手揽着她,一手挑起朱伊的脸打量:“发生什么事了?”   朱伊道:“没有,就是舍不得。”   谢映便轻拍着朱伊的背抚慰她:“这次回行宫,我就向皇上请旨,求他把公主嫁给我。”   听到谢映的话,朱伊再次埋下头,眼里有淡淡泪光闪动。既是为他的话甜蜜,又庆幸太子最终放过了她,若是太子当真侵犯她,那她一定会自尽,便再也看不到谢映了,这个她最喜欢的人。那谢映以后也会娶别人吧,然后慢慢地忘记她。   “要不公主别回禁城,秋狩后我们一道回去。这样还可以常见面。”   “我也想啊,但自从大姐在秋狩出事,父皇就不让公主参加猎狩了。”   两人短暂的静默后,朱伊突然仰头,含了一下谢映的唇。谢映的眼神变得深暗。朱伊随即闭上眼,承受着男子急迫入侵的唇舌。   像置身在动荡的水中,又像被火焰燎卷肺腑,朱伊沉落入谢映给予的彻底眩晕里,她伸出了小小的舌尖,第一次迎合他,回应他。下一瞬便感受到男人变重的呼吸,在她身上四处揉抚的大掌愈发用力,用力得快将她揉碎。   两人的气息和发丝交缠,就像此刻的心一般难分难舍。朱伊又拉起谢映的手,慢慢放在自己腰侧。   谢映笑道:“公主这是想让臣疼小伊伊了?想让臣……”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浑话。   朱伊脸都涨红了,艰难地道:“嗯,只想让你这样。”   谢映盯着朱伊看了一会儿,却仅是轻吻她的前额:“乖,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   朱伊诧异地看谢映,觉得尴尬极了,她自己送上门,他居然会拒绝?谢映爱怜地摸了摸朱伊的脑袋。   谢映一离开朱伊,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眸中全是慑人的狠厉。   温颜跪在谢映面前:“世子,我昏迷了约有个半时辰。对方蒙着面,我不知是何人打伤了我。但我后来问绵风,她说公主在这段时间出过隆国寺。”   谢映道:“起来吧。你本就打不过贺冲。”   温颜下去后,谢映方道:“我有心放太子一马,他却变本加厉。”   沈星流明白主子的意思是不再对太子手下留情,太子或许从未想过,他的太子之位也许会有被废的一天?沈星流便道:“属下今晚去会会贺冲?”先把太子的獠牙拔除一颗。   谢映摇头:“你要杀贺冲,很难。”   贺冲作为太子手下的第一高手,大内顶尖,料理了许多太子想要其闭嘴的人,从未失手,这样的高手极难招揽,自是倍受太子恩宠,各种赏赐不在话下。今日又为太子掳了公主,贺冲想着太子今晚定是要消受美人,顾不上别的事,他也就自己出来寻乐子。   贺冲喜欢男孩,等他醉醺醺出了小倌楼馆,已是后半夜。他进了太子赐给他的宅子,走过院里池子时停下了脚步。他虽醉得厉害,却凭着杀手的直觉察觉到了危险。   贺冲迅速飞退,然而池畔竹簇后的黑影却比他更快,剑芒似莲花璨然而开,在这夜里透出惊心动魄的寒光。因是奇袭,贺冲被一剑透入肩腋,那里有贺冲所练功法的软门,令他发出一声惨叫。   贺冲一扬手便是强悍气劲,能将精铁也打出洞,更别说打在人的身上。对方后掠而起,避开贺冲骇人的掌力,又一道剑风朝贺冲而去。   贺冲这才得暇去看暴露在月光下的黑影,这男子高挑挺拔,身穿黑色的夜行衣,却没有遮面,他薄唇微抿,任由贺冲看清他的脸。   “世子!”贺冲惊道。谢映嗯了一声。贺冲明白了,对方并不遮掩,这是要亲自出手取他的性命。   第31章   一息之间, 两人身形都动了。   贺冲一双铁掌化爪,再变爪成拳, 舞得变幻莫测, 厉厉生风, 却始终够不到谢映的衣角,反而被对方绵密如网的剑势所困,出招越来越慢。   贺冲的后背迅速叫冷汗透湿, 这位世子爷的剑看着使得轻巧飘逸, 实则力沉千钧,   剑剑蕴含雄浑罡力, 他虽没被直接刺到皮肉, 却被剑罡震得胸腔鸣动。   力不从心之下, 贺冲决定逃命, 他自负轻功极高,打不过也能捡条命,不料谢映步法诡谲, 仿佛能预知他每个要逃的方向, 一剑追一剑,剑光腾挪交错快如游电。   贺冲生凭难得生出惊恐,知道今日或许走不成了,眼内精光立涨, 亡命般地爆发出一股摧山悍力,聚爪猛地探向谢映前额。   谢映就等他狂乱中露出破绽,贺冲招式还未变老, 谢映已虚晃躲而过,剑尖以极刁钻的角度划了个弧,直取对方失防的左胸。贺冲低头看着刺穿他心脏的一截银光,从未想过,他会被人这般利落地解决。   若非第一剑已破掉贺冲功夫的脉门之一,谢映也无法轻易杀掉对方,必定要经历一场一死一伤的久战。   谢映将染血的长剑探入碧波,濯净了提起来,看着剑身又复为秋水般的莹洁,这才看向圆瞪着眼看他的贺冲:“你自己就是个刺客,却失了警惕么。你如何在暗处杀人,也会有旁人在暗处杀你。”   沈星流这时从屋里来到谢映身边:“世子,昏迷的丫鬟没有醒的。”   谢映主仆二人便在夜色下的宅子里消失。   盂兰盆节当日,朱伊和太子妃随僧众礼赞诵经完毕,又烧了吉祥疏,一行人离开了隆国寺。这期间,太子倒是一直没有出现。   太子妃带着朱黛回宫了,朱凝舍不得朱伊,邀她去公主府住两天,朱伊答应了。   朱凝的公主府建造得池馆错落,典雅深秀,尤其是一池花木环绕的清波,看着就叫人凉快。   容霆不知约了谁,与谢映一起关在前厅说话,朱凝便拉着朱伊上了池子边的小舟,也不让别的婢女跟着,两人拿着桨自得其乐。   划出去一截后,朱伊伸出手去拂绵绵水波,正看着水中的自己,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待她转过头来,舟上的朱凝居然不见了,而水面平展如镜,也没有朱凝的影子。吓得朱伊立即站起来大叫:“阿凝!阿凝!”   朱伊是个旱鸭子,怎么也学不会凫水,只好又大喊温颜。温颜正要跳进水里,朱凝却如出水芙蓉般从池中冒出头来,晶莹的水珠子还挂在朱凝的睫毛上,对方朝她笑道:“伊伊,我,在这!”   朱伊惊讶后愣了片晌,她随即别过了头,不再看朱凝,也不再说话。她这才想起朱凝懂水性,随即拿起小桨子自己往岸边划。   朱凝的笑容僵住,容霆跟她在琦山经常这样玩,难道伊伊觉得不好玩?她一边跟着朱伊游,一边观察着朱伊,伊伊好像生气了。朱凝叫道:“伊伊,伊伊。”朱伊就是不理她。   朱凝也不要婢女来牵,自己就爬上了岸,她没有想到会吓到妹妹,不知所措地跟在朱伊后面。正好撞上过来找她们的谢映和容霆。   朱凝身上湿透了,曲线一览无遗,谢映避开视线,容霆则拦下了朱凝,问:“怎么了阿凝?”   朱凝看看朱伊,道:“伊伊,生气。”容霆立即就知道朱凝做了什么,忙道:“我们先回去把衣裳换了,嗯?”   这两姐妹居然还有闹别扭的时候,谢映跟容霆都觉得稀罕。跟着朱伊回了房,谢映道:“你大姐这个样子,你跟她生什么气。你被气着了,心疼的可是我。”   他真是什么话都不嫌肉麻。朱伊看谢映一眼道:“我不是气阿凝,我是气我自己,连凫水也不会,要是阿凝真的有什么,我连救都救不了。”她对朱凝更多的自然是怜惜。当初朱凝摔下马,她就觉得恐怕不是意外,如今又看到她从水里消失,难免心有余悸。   谢映笑道:“那从今日起,我负责教会公主凫水如何?”   朱伊小声道:“我才不要。”他想得倒美。   谢映突然凑近她问:“伊伊,昨晚上的事,我们现在继续?”朱伊正在喝水,因他的话呛得立即咳嗽起来。谢映帮她放好了茶盏,又伸手帮她拍背。   朱伊终于止住了咳,这大白天的,且这时她的心绪也不似昨晚低落了,她便说:“昨晚有何事,我记不清了。这毕竟是在阿凝府上,你还是收敛些的好。”   谢映不轻不重地将朱伊推倒在罗汉榻上,倾身过去,与她目光相对:“但是伊伊,我们就快要分开了。”他咬着她耳珠唤着:“好不好?”   谢映纯男性的气息像酒一样醺着朱伊,她半边脸沉在花枕里,含混不清地道:“那你,只看看。”   “嗯。”谢映回答。   ……许久之后,朱伊趴在榻上,眼中漫着薄薄水气,他将她折腾得神志不清后,居然又抱她进净室帮她清洗了一遍汗湿的身子,清洗之时免不了又是一番痴缠。   朱伊被谢映重新放在床上时,她才意识到对方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谢映帮朱伊重新穿好了衣裙,将她腰间的带子也一丝不苟地系好,他道:“伊伊,是我的错,我这回说话没有算数。”   被谢映抱在怀里哄了一阵,朱伊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她以为他只是像以往般只看那一处……结果他把她上上下下哪里都看了,而且根本不止是看。甚至连她的脚尖都不放过。   但她也想通了,不是谢映的错,还是她对他纵容的缘故,她昨晚,甚至还主动引诱他。她便低低道:“谢映,只要你说的,会娶我的话算数就成。”   谢映手指摩挲着朱伊的头发,道:“那是自然,我巴不得今天就跟公主成亲,连夜就把我的伊伊带回魏州。”   朱伊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他突然又道:“公主,以后若遇上想要对你不敬的男人,千万不能做傻事,知道吗?”   朱伊怔了怔,坐直了身体看向谢映。   他也看着她,道:“你要记得,没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只要你人还在,其他的我都不介意。”   谢映没有挑明,朱伊却听懂了,他果然知道太子对她做的事了。便点点头:“嗯。”   晚上,朱伊主动去找了朱凝,两个人自然地又亲密如初。   在公主府住下的第三天,谢映带来了消息:“公主,皇上已从胜河起驾回京,说是今年的秋狩取消,等明春各藩进京,届时再举行春猎,考校宗室与各位藩王子弟的骑射。”   就是说,他们不用分开两月之久?朱伊看看谢映,为这个意外之喜笑了笑。   南书房所在的乾泰宫是宫群中最巍峨庄严的所在,汉白玉基座托着沥彩华堂,重檐斗拱飞啄对耸,犹如天子冠冕,是最高不可触的象徽,阳光在璃瓦上流转,泛出一片璀澈的金波。   皇帝见到谢映,就免不了手痒地想找他下棋。   “守煦想求娶禧贞?”听完谢映的话,皇帝笑得慈蔼:“你们两个孩子站在一处,倒的确是般配得很。”   谢映沉默地微笑,知道皇帝的话才起头。   皇帝道:“守煦有这个想法,朕自是愿意成全。只是,太后历来疼爱禧贞,禧贞若远嫁魏州,那就是天长水远,难得见上一面。永安是二十二才出降,禧贞虽不必留这样久,但未满十六着实小了些。”   皇帝皱着眉似在认真思索:“这样罢,至少等到明年,等禧贞在宫里多留一阵,让宫里这些喜爱她的长辈也再多看看她,守煦以为如何?”   谢映知道皇帝不会轻易答应,道:“好。”他又道:“迎娶公主的时间,臣可以等。但能否请皇上先下旨赐婚,交换臣与公主的庚帖。”   皇帝着实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倒是难得看到守煦有这样着急的时候。”他顿了顿道:“这样吧,禧贞好歹是彤贵妃抚养长大,朕去问问她的意思,再给你答复。”   谢映慢慢道:“好。”   谢映从南书房出来时,正好遇到了太子。两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对方。   等太子得知贺冲居然死了,惊怒自不必提,能动贺冲,又正好在这当口动手的人,除了谢映,不做他想。太子明白,这是谢映在报复和告诫他。   谢映做得如此直白,可见全然不惧他这个太子。   太子当时便想,早知如此他就该在朱伊身上逞了欲,这下倒好,两头都没捞着。但太子很快又生出恐惧,谢映的人居然能杀贺冲,那么,若谢映真有了反心,岂非要摘他与皇帝的项上人头也并非难事?   然而很快,太子又庆幸他没有真的碰朱伊。   太子被雷霆大怒的皇帝召往行宫。皇帝才帮他把大同矿税之事压下去,京畿又因皇庄暴发了规模不小的农户闹事,闹得最厉害的一处,正是太子名下的皇庄,管庄太监与官校皆被围殴,说是太子侵吞民田为皇庄。皇帝深知皇庄之弊,一直想控制皇庄规模,勿再扩增,以免民心动荡,太子却逆旨而为。原本只要掌着权的人多少都会有阴私,但被大肆宣扬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子失德——朝中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声音。有大臣开始提到,淑妃的儿子朱修敬,其实是个性行仁德的。   太子便道:“阿映,你跟我来一下。我跟你说件禧贞的事,你不知道的事。”   第32章   谢映随太子站在无人的石阶上, 太子说完后道:“所以,禧贞跟那侍卫两个人在林子里整整三天才被找到。也不知是真的被困, 还是……”太子将“躲在里面舍不得出来”这句省掉了,只道:“因此, 你若要娶禧贞为正妃, 要考虑清楚。”   谢映面无表情看着台阶下的一株草,没有说话。他倒是不知,太子还曾经要杀谢邵。   太子知道谢映如今刚尝到朱伊滋味,正在兴头上,估计听不进去, 便也不要他表态。   他绝口不提贺冲, 又道:“女人罢了, 哪能与我们两兄弟的感情比。哥哥从前就跟你说过,我的一切都可以和你同享, 这话以前作数, 以后也一样。”   太子又道:“别说一个女子,就算十个百个, 只要你看得上,哥哥都可以让给你。”   谢映道:“殿下说笑了。我岂敢让殿下让出女人。只不过, 若本就是我的, 却不喜有他人觊望。”他略停顿道:“至于我对殿下,过去如何,今后也一样,还请殿下放心。”   太子的“那就好”刚落, 已听谢映又道:“只是,朱修敬有颜家支持,势头颇猛,殿下以后行事还是更谨慎的好。”   太子点头:“这我自是知道。”   两个心思各异的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边闲谈一边出了顺和门。   朱伊随彤贵妃住在逦吉宫,彤贵妃住正殿,朱伊则住后殿涌莲堂。皇帝夜里来到逦吉宫,告诉了彤贵妃谢映求娶朱伊之事。   彤贵妃顿时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脸上满是笑意:“真的?”   “嗯。”皇帝遂将两人对话重复一遍,道:“明日我会告诉谢映,说你曾给禧贞算过卦,称她在明年年中之前不能定亲,否则会有损福缘。”   彤贵妃只觉当头受了盆凉水,过了一阵她才道:“为何如此呢?皇上。”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你只需记得这个说辞就行。”随即又道:“你放心。朕心中有数,总会为你与阿黎考虑的。”   彤贵妃心里煎熬,她想抓牢谢映,但她也清楚,皇帝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纵有自己的小盘算,也不能违逆皇帝之意。便撒娇道:“那皇上一定要记得为臣妾与阿黎做主啊。皇上也知道,臣妾不比皇后和淑妃她们,臣妾除了皇上的宠爱,什么也没有。”   皇帝轻握彤贵妃的肩,道:“朕知道。你才是朕的心肝儿,否则朕何以立你为贵妃?”   彤贵妃总算得以宽慰,问:“那,皇上,还让禧贞接近谢映么?咱们禧贞还是个小姑娘,臣妾担心她什么也不懂,得了罪受。”   皇帝道:“让,怎么不让。谢映越喜爱禧贞越好……禧贞不懂你便教教她。”说着又在彤贵妃耳边低语几句。   彤贵妃的面色微变,道:“好。”   朱伊第二日去滴水院上完课回来,彤贵妃已在涌莲堂等着她了。彤贵妃让宫人拿了一本绸布包好的书放到桌上,便叫人都下去。她道:“我儿,你与母妃说说,隆国寺一行,你跟世子如何了?”   朱伊面上发烫,知道躲不过这问题,便道:“世子说了会向父皇请旨赐婚。”   “那你……”彤贵妃低声问:“世子要你的身子了吗?”   朱伊双颊通红,咬着下唇不语,彤贵妃便将桌上的册子推给她:“我儿,你看看这个,以后终归要知晓的。且你要记得,若世子如这册子上一般对你,记得告诉母妃。可不能懵懵懂懂的,若是有身孕可就是咱们女人遭罪了。”   朱伊这回没有应,她看向彤贵妃,心里有一阵阵的牵痛,别家未出阁的姑娘,做娘的都是生怕女儿知晓了这些事,生怕女儿婚前失了贞洁。唯有她……   她便问:“母妃,是不是若我不去接近谢映,你便真的不要我这个女儿的?”朱伊也私下想过,这回是她运气好,正好喜欢谢映,所以她与他有了亲密关系。但若是她不喜欢谢映呢?或是彤贵妃想找的靠山是雍南王、靖海王,彤贵妃照样会叫她去接近他们,献身给他们吧?   朱伊眉心未蹙,不施粉黛的脸却莫名叫人感受到愁意,似雨下春棠,仿佛无人怜惜就会不堪吹折地散去。彤贵妃心下啧啧,连她看了都心尖颤,何况是那些男人了。从谢映的回应,叫彤贵妃知道了朱伊这孩子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宝贝。   彤贵妃是聪明人,赶紧就道:“傻丫头,母妃怎会真的不要你。你自己想想,从小到大,母妃亏待过你么?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不,母妃还自己给你梳辫子,给你做你的小手帕小绣鞋。那时候,母妃位份还不高,没有如今这样多好吃的好喝的,可那些稀罕的瓜果和吃食,母妃宁愿自己不吃,也要留给你吃……”   彤贵妃说着说着,不觉红了眼眶。她想起在她还没有孩子的时候,天真活泼的小朱伊是如何孝顺她,陪她渡过一天又一天孤寂的日子。当她第一个孩子夭折的时候,朱伊又是怎样安慰她,变着法子逗她开心。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孩儿,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她又怎能不真的喜爱。只是到了后来,她有了朱修黎,又被册封为贵妃,那些时光和画面便渐渐淡了。   彤贵妃突然唤道:“伊伊。”原谅母妃,若是有的选择,谁会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你相信母妃,母妃还是爱你的。等阿黎以后……我们就都会过得很好。”   “我知道了,母妃。”朱伊平静地回答。   彤贵妃思索一阵,终究还是没有留下那册子,又带走了。   虽说,皇帝说是允许让谢映与朱伊接近,然而禁城不比行宫,宫禁森严,两人并没有见面的机会。原本谢映若要夜探朱伊香闺也没人拦得住,但他想着朱伊与彤贵妃住一处,还是按捺下了这个想法。   谢映还是住在皇子们住的麟德所,他借朱修黎的名义约了朱伊几次,结果朱伊又一次也没来。两人仿佛回到了行宫才开始的时候。   一直到中秋,皇帝在紫彰湖边摆家宴,两个人才见面了。每年都是赏月,吃饼,吃螃蟹,本没什么稀奇,但今年的中秋却不一样。   正好雍南王府献上一只白猿,有半人高,据说是今上为圣德君主,才会有白猿现世。皇帝们自然都爱听这些话。便命人将这白猿拴着铁链子也拉到了湖边,任皇亲国戚们观赏。   大家都围观白猿去了。谢映一直看着朱伊,目光灼人得无法忽视,朱伊没办法,只好跟着谢映一前一后离开了坐席。   朱伊一走进暗处的园子,便被谢映捉住了腰,将她困在他与树干之间。谢映的身体紧紧压着朱伊,熟悉的体温与气息令她既眷念又抗拒。   谢映道:“公主又躲着臣。公主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再冷落我,我就要讨更多利钱。”   黑暗中,朱伊感到口唇被谢映封住,他一边亲吻她,手还轻易地掌控了他想念已久的丰腴。三两下朱伊就站不住了,她想躲他的手,却躲不掉,他怎么这样用力,把她弄得好痛,待会儿回去看一定又留下了青紫,果然如他所说的是在惩罚她。   朱伊口中可怜地呜呜半天,终于等他放开她,才愤愤道:“你骗我,你还凭什么跟我讨利钱?”   谢映便放开了手,正色道:“我骗公主什么了?”   “明知故问。你说要娶我,结果你跟我父皇提了吗?”   原来不见他是在生这个气,谢映冰冷的眉目终于有了一丝缓和,解释道:“我早就提了啊,皇上说,彤贵妃给你算过卦,明年六月前让你定亲会让你折福,叫我等,我便只好等。难道公主自己还不知道?”   朱伊愣了愣:“真的?”   谢映道:“当然,你不信回去问彤贵妃。”   “那,你跟朱菁是怎么回事?”朱伊问。前段时日她没见着朱菁,又被谢映灌了迷魂汤,险些忘了这回事,等回宫看到这个五妹才想起来,谢映跟她在假山后面被她撞个正着过。   谢映想了想,知道不给朱伊个交代不行,只得道:“就是请她帮我打探点消息。公主还请为我保密。”   朱伊问:“朱菁给你……?她可靠吗?你居然信她?你拿什么信她?该不会是……”她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借着圆月的光辉上下看谢映:“她喜欢你,你就觉得她就会死心塌地帮你?”   谢映笑得无奈:“公主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臣先回答哪个好。总之臣是没看出孝宁公主对臣有想法。臣既然用她做事,自然有牵制她的方法。”   朱伊听他用牵制这个词,半分的情义也无,便道:“你可不要太欺负朱菁,她没有娘亲,也挺可怜的。”   谢映抚着朱伊的头发:“公主的心可真好。”   他低下头又想亲她,朱伊却抵着他不让他靠近,问:“谢映,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映轻笑了笑,答:“第一眼看到公主的时候。”   谢映说话的神情令朱伊的心漏跳了两下:“……骗人。”他忘记他拒绝了她了?   颜玉儿的声音这时在近处大叫:“哎呀,禧贞姐姐好像是进这园子了,她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有事吧?”   朱黛道:“这么黑,她进去做什么?快叫人进去找啊。”    第33章   朱伊慌忙从谢映怀里出来。才抱了片刻就被打扰, 谢映目光冷沉。朱伊用眼睛向他无声请求,要他千万别跟着她出去。   谢映在朱伊耳边道:“过会儿你回到席上, 不要跟着去看白猿,就在自己位置上坐着。”   朱伊虽不解其意, 仍道:“好。”   颜玉儿见到朱伊, 故意问:“禧贞姐姐,你一个人在这边做什么?”视线还往她身后扫。   朱黛只冷冷嘁了声,她还以为颜玉儿叫她过来看什么了不得的。   朱伊抚一抚自己微乱的发鬓,道:“没什么,透透气罢了。”   三个小姑娘还没走至宴席重新坐下, 白猿那边突然乱作一团, 男男女女奔走的惊呼, 杯盏坠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响起。“太子殿下!”“小心!”“保护皇上——”   竟是太子在近处观看那白猿时, 白猿突然发狂, 攻击太子。   太子的左脸登时被挠出了血痕,若非太子武艺不弱, 躲避之余重重一拳反击向白猿,怕是会被抓瞎一只眼睛。殿前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反应极快, 数人一涌而上。   那只象征天子圣德,国运昌隆的白猿瞬间血溅当场。   ——不祥之兆。   从惊愕中回神,皇后当即大喊:“快传御医!”   皇帝盯着那白猿尸身,它为何偏偏攻击太子?   雍南王府如今是太子姻亲, 若是白猿为其他人进献,还有可能是存着陷害太子之计,但雍南王现在与太子可是密切得很。若这白猿的暴起非是人为安排,那么……越是天子,越信天命之说,皇帝看了看太子,定下急促的呼吸,慢慢收回目光。   朱伊也是看得心惊胆战,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到谢映也已经归席,便盯着他看,谢映回视她,露出个安抚她的淡笑。   此事一出,众人再无心晚宴,皇帝便叫散席。   跟着太子回宫的太子妃惶惶不安,那白猿是雍南王府进献的,太子第一次用这般冷厉的眼神看她。太子回想着皇帝深沉猜忌的面容,这才发现,若无谢家做他的后盾,他如今还真就是棵无根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实际说倒就会倒。   太子这边阴云压顶,别家可就欢欣鼓舞了。朝中和后廷都渐感风向有变。   转眼便是重阳,皇帝率子女、重臣到万岁山登高,队伍浩浩荡荡,热闹非凡。朱伊等几个公主先还在一处,很快就各自散了。   因是外出,朱伊穿着墨绿底暗绣如意团花纹的凉缎宫装,头上插着清透如水的翡翠宝扇簪,力求端雅。可这般老气的装束,这样沉暗的颜色,硬是给她穿出了新荷似的婷婷盈盈,越发地显得那张面庞皎洁如月,引得人不断打量她。   但这件衣裳实在薄了点。一场秋雨一场凉,山上风又大,朱伊被吹得头昏,于是等朱伊见着谢映时,话还没说,喷嚏先打了两个。谢映蹙眉捏着朱伊的手,冰浸浸的。他道:“明知山上冷,还穿这样少。”   “我哪知道会这样冷。”朱伊狡辩,她才不会说她是为了穿这件墨绿衣裳。   幸而谢映叫沈星流带着披风,拿过来抖开,将朱伊裹在里面,又搂着她到了一处无人的假山后面。他道:“那臣只好用自己来暖和公主。”   男人说话的语气不正经得很,朱伊耳根微红,但谢映身上实在温暖,她又忍不住朝他更靠近。朱伊投怀送抱,谢映求之不得,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朱伊靠得更舒服。   “谢映,你身上好暖和啊。我一入了秋,手便是凉的,到了冬天更凉。就算屋里有地龙,每晚还得灌汤婆子。”   谢映想着,那得让人给朱伊好好调理身子了。面上笑道:“等公主嫁给臣,以后再用不着汤婆子。”他在她头顶道:“臣保证每晚都让公主暖暖和和,舒舒服服。”   这个每晚和舒舒服服,简直涵义深长。朱伊猛地抬头,想去打他那张总是明里暗里轻薄她的嘴,谢映却正好想吻她,朱伊髻上莲花心银钿子的锐角顿时划过谢映的下巴。   朱伊看着谢映下巴渗出的殷红血珠子,一时傻了眼,她结巴道:“对,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谢映浑不介意地抬起食指就拭掉了,看到朱伊紧锁眉心的紧张样子,指指下巴道:“公主给臣吹吹?”   朱伊嘬着嘴唇朝他的脸靠近,轻轻吹了几下,被谢映一把扯到他腿上坐着,感觉到谢映身体渐渐紧绷,朱伊慌道:“谢映,这里不行的。”   谢映也知道不行,这里可不是荒郊野外,虽然是个僻静处,但随时可能有人来。因此他也没有出格的举动,只是把玩着朱伊的手指头,讨价还价:“那公主今晚给我留着窗户可好?”   朱伊疑惑看他:“你到逦吉宫找我?不会被侍卫抓到吧?”   谢映笑道:“不会。”   “禧贞姐姐,禧贞姐姐——你在哪里?!”   听到远远飘来的声音,朱伊身体一抖,有种阴魂不散的感觉。最近颜玉儿简直就像条能嗅她气味的狗,她到哪里,颜玉儿就跟到哪里。   谢映微微沉脸。   下一瞬朱伊已拂开披风,一刻不停跑到了假山外头。朱伊跑得急,脚下一不留神绊到个突起的土包,顿时吃痛,闷哼一声。   谢映动作再快,也只赶得及扶住朱伊不叫她摔倒,但对方的脚已经扭着了。朱伊被谢映一把抱起,再放到路旁的石头上坐着。   追过来的颜玉儿和朱黛都愣住了,平素里两个伶牙俐齿的聪明丫头,这时像两截木桩似的杵着,不错眼地盯着前面的一男一女。   谢映正跪在朱伊跟前,去捉她的足踝。朱伊哪敢在人前跟谢映这般亲密,慌忙躲闪,却被谢映轻易握住。   “谢映,有人在。”朱伊低声求道。   “别动,小心又扭到。我就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谢映半强迫半哄,将朱伊雪白的罗袜褪下一截,手掌托着她的脚查看足腕的情况。   颜玉儿和朱黛见惯了谢映对女人的骄矜傲慢,哪里知道他还有这一面。颜玉儿在宫外就知谢映与朱伊有私,还有点儿心理准备,朱黛简直惊得嘴都已合不拢。   朱伊连余光都不敢瞄朱黛两人了,她用手去推打谢映的肩:“不用你看,一会儿太医知道看。你快放手!”   谢映旁若无人道:“我得自己看了才放心。”又道:“还好没伤到骨头,公主下次别在山路上跑这样快。”   “表,表哥,你快放了禧贞吧。”朱黛比朱伊还着急,伤心得都快哭了。谢映居然强行去看朱伊的脚,若是叫长辈们看到,谢映就得对朱伊负责,必须得娶朱伊了。   谢映没理睬朱黛,只道:“公主这个样子,也无法再游玩赏景,不如臣护送公主下山。”   “不用,快叫常临来背我。”朱伊叫沈星流去找自己的小太监。沈星流哪敢违背谢映的意思,站着没动。   谢映道:“公主,太监也是半个男人。脑子想的可不比正常男人少。”   朱伊一愣,还是头次听到这种说法,见谢映要来抱她,忙道:“那你去给我叫软轿来。”谢映朝沈星流点头,沈星流飞快去了。   谢映这才看向朱黛和颜玉儿,交代道:“是我从林子里突然出现,吓得禧贞公主跌了一跤。”两句话便说清了两人并非幽会,而是因他一个人的过失吓到公主。   朱黛和颜玉儿唯唯诺诺地点头,表示知晓。   软轿来的时候,沈星流还带了冰来,谢映给朱伊冰敷过后才将她扶上了轿子。   于是,这几人下山的路上,就有不少人看到,魏宁王世子跟在一顶女子专用的软轿后头,寸步不离,还亲自往轿子里递水,不时含笑与轿中人说话。顿时引来议论纷纷。   因为谢映的一举一动实在太受关注。不止是贵夫人和小姐们关注,真正最关注他的,其实是宗室与百官。且这京城里曾经想送女人给谢映以拉近关系的人太多太多,却皆以失败告终。谢映反常的态度,自然叫人关心轿子里的人是谁。大家后来才知道,轿子里坐的是禧贞公主。   八卦本就传得快,何况是谢映的八卦。谢映似乎倾慕禧贞公主的事,就这样传了开来,且传得十分迅速和广。当然这是后话,皇帝当时一听说谢映跟着一顶软轿下了山,立即命人将他叫了回来。   皇帝看了谢映半晌,道:“守煦,朕以为你是个知礼的!”语气虽算不上责骂,但已是皇帝对谢映态度最恶劣的一回。   谢映不疾不余道:“禧贞公主伤了脚,臣一时情急,对公主有所冒犯。还请皇上责罚。”皇帝的盘算,谢映岂会不知,但他怎会让朱伊成为他人的棋子,尤其是把她的美色当成棋子。    第34章   皇帝自然不会真的责罚谢映, 半晌过后也只重重哼一声。   皇帝命谢映留下伴驾,未允他跟着朱伊回宫。且安排人不着痕迹地透了风出去, 说是世子乃奉旨护卫公主,并非主动追随。   有了皇帝一番补救, 除了亲眼看到谢映含笑神情的人, 都纷纷信了皇帝的说法。怪只怪谢映平时对女人太冷淡,又是杀伐决断的一方霸主,惯来都是女子贴他,大家难以想象他会主动跟着女人轿子跑。倾慕追求之类的,就更不像谢映会做的了。   朱伊回了宫便在床上躺着,颜玉儿与朱黛在她屋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朱伊一直在等朱黛发作, 结果她只目光逼人地瞪着她, 居然没有口出恶语。   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朱绰和朱修黎来了, 后面朱菁和太子妃也来了。   从朱伊房里出来后,朱黛眼里全是泪, 哭了一路突然问:“颜玉儿, 你怎么不哭啊?”   “我哭什么?”   “你不是也喜欢我表哥?”朱黛也不笨,颜玉儿若非有意于谢映, 干嘛总是跟着朱伊和谢映。   颜玉儿翻个白眼道:“哭有用么?在这儿哭,谢映就理睬我们啦?”   朱黛看看她, 听对方道:“得想办法,让谢映放弃你姐姐,我们俩才有机会。”朱黛这才渐收起泪水。   朱伊果然给谢映留了窗户, 只是虚虚掩着,没有落锁。但谢映一直没出现,朱伊便先睡了。因爬山颇耗体力,她睡得很沉,也不知是夜里几时,她感到小腿发痒。   朱伊慢慢睁开眼,先是为坐在床边的影子一骇,看清是谢映,方安下心来。   她的右脚被谢映放在掌中查看,朱伊就道:“已经不大疼了。”其实只是极轻的扭伤。   “嗯。”谢映放下朱伊的脚,把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明天让绵风给你涂这个,比太医院的药效用好。”   朱伊看了眼那黑釉描银的瓷瓶,从瓶子看倒是好物,她应下了。   朱伊很快发现,她左边小腿上多了个东西。纤细的足踝上方,戴着一串赤红如血的光润珊瑚珠子,与她雪白晶莹的肤色一衬,予以眼目强烈的冲击,简直叫人移不开视线,有种叫人心浮的旖旎之美。   “这是?”朱伊收起左脚,用手去摸珊瑚珠子。   谢映道:“我送公主的足链。”   朱伊感觉这根本不是链子,而是个箍子,只能上下略微滑动,便问:“怎么找不到搭扣,怎样取呢?”   谢映已坐至朱伊身边,道:“这个装有机括,只有我打得开。公主以后都戴着。”   朱伊皱眉,有种被人打了标记的感觉,而且她自己还不能取?她正要抗议,谢映却轻问:“伊伊,你是何时喜欢我的?”   朱伊怔怔看着他,听谢映又道:“公主上回不是问了我,我也想知道你。”   朱伊立即就忘了脚环的事,埋下脸道:“是去年初在太和殿广场,就是你刚从魏州进京的时候,我也是第一眼见你就……”   谢映脑海里闪过那张藏在太监后头张望的小脸,却故意回想了一下,问:“太和殿广场,我没见到公主啊。”   朱伊的脸红得像染着霞:“你没看到我是应该的。”   “为何?”谢映作不解地追问。   朱伊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差点听不清:“因为我藏着的,是偷看你。”   朱伊头顶发出男人低沉的笑声,她自己也觉得羞,便不语地抓紧了谢映的衣袖。   谢映又道:“公主今日把臣的下巴弄出了血,也不见心疼一下,对臣稍作安慰?”   朱伊忙道:“我心疼啊。”   “公主的心疼就是嘴上说?”   朱伊见谢映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嘴唇看,想了想,闭目吻了吻他那处微小得可忽略不计的擦伤。   谢映便将朱伊抱过来,他手指所到之处皆能掀起热浪。最后停在朱伊的脆弱所在,稍微一碰,朱伊便化成了春水,连眼睛里也浸着水。谢映最喜欢看朱伊这时的眼睛,纯净无助,又满盛风情。他的唇在那双眼睛上轻抿。   朱伊整个人蜷在谢映怀里,虚弱靠在谢映胸前,她目光迷离地抬头看他一眼,这个男人面上君子端凝,云淡风轻,但实际……你若只看他的脸,绝对想不出他此刻在做什么……   “谢映,我脚疼。”朱伊忍不住再次讨饶。   重新回到榻上时,朱伊简直无地自容,立即钻进了丝被中,再也不愿出来。   偏他还在被子外面说:“公主,我有一月多没碰你了。若不是你脚扭着了,今日不会这般轻易放过你。”   朱伊欲哭无泪,他这叫轻易放过了她?便只在被子里不做声。   男人的手又隔着被子摸摸她的头,意犹未尽地离开了。等他走了,朱伊才重新冒头,叫绵风给备了水,一瘸一拐去净室稍作清洗。   还好谢映这一晚离开后,倒有半个月都没有再来。   反而是几个姐妹来看朱伊得勤。尤其是朱黛和颜玉儿,简直跟朱绰来得一样勤了。   朱绰疑惑地看朱黛,这人脑子进水了?又悄悄问朱伊:“我没在的时候,朱黛没有嘴贱罢?”   看到朱绰如临大敌的样子,朱伊笑着摇头,她也弄不懂颜玉儿和朱黛在做什么,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总不能赶这两位妹妹走。何况人家怕她无聊,又是给她送吃的,又是陪她打叶子牌。   行动不便,时光不好消磨,成天看书也不是办法,有这三个人总是过来,打打叶子牌,说说话,也的确是好混一些。   等朱伊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解禁这天晚上,她按照与谢映的约定来到逦吉宫旁的小园子,被他带着一路顺畅地出了宫,她这才知道,谢映的轻身功夫这样好。   朱伊以为谢映要带她上夜市游玩,谁知却被关在一处宅子的院中。   谢映道:“公主身子太弱,从今起,我教公主舞剑强身,可好?”   谢映的脸在月光下分外柔和,被他这般专注的凝视,怕是换了任何一个女子皆不想让他失望。朱伊便点点头,既是谢映想要她学,她自会认真学。   谢映递给她一柄剑,道:“这剑叫熹光,传闻是道门女祖传下来的佩剑,今后就是给公主用。”   朱伊对刀剑并无涉猎,但看这剑的剑柄秀致,剑身细长而薄峭,银光胜雪,实在漂亮,当下欢喜地接过来。   “公主一看就有悟性,且身子骨柔韧,相信很快就能得心应手。”谢映捏了捏朱伊的脸。   “嗯。其实我以前就跟人学过几天剑的,只是后来……”朱伊说着说着,想起谢映对邵从意的莫名介怀,忙改口道:“后来我嫌舞剑不大淑静,便没继续练了。”   然而朱伊改口的态度太不自然,谢映已眯起了眼:“跟人,跟谁?”   朱伊想着反正也无法查证,便编了两句:“以前滴水院授舞的老师会舞剑,我跟着学了几天。”谢映深邃难懂的眼睛令朱伊有些心虚,这人就仿佛有读心术似的,能洞察她内心细小的隐秘。   幸而谢映接受了她这个说法,没再寻根究底,只是冷笑一下,道:“淑静与否不打紧,身体康健才最重要。以后,我每隔五天带公主来这里一次,你回去也要勤加练习。”   “好。”朱伊暗松口气。   谢映道:“既然公主有点底子,那先练来我看看,我才好接着教。”   朱伊太久没练过,早已生涩,但她还是凭着记忆出剑了,只见那只提剑的欺霜玉腕灵活挥刺,起转之间裙裾翻飞,身姿如流风回雪,剑尖划出的飘曳银光,灿烂如烟花曜空。   没甚么杀伤力,但就招式来说已值得称赞。   外行估计就觉得朱伊舞得美了,但谢映这样的剑术高手却能看出,朱伊虽无内力,但胜在轻敏灵动,不似名门弟子力求剑式精准反易凝塞,她挥剑之间自有心随意动,不滞于物的潇洒,颇得剑心真髓。   本是想她强身健体,莫要成天只知写写画画,眼睛都用坏了。不料倒是有这等收获,能发现一棵好苗子。但是,这棵苗已经长得大了些。   见谢映目光深沉,朱伊小心翼翼问:“谢映,是不是我比划得太烂?”他没有信心教了?   不是太烂,正是因为水准出乎意料的高,才叫谢映没了笑容,他慢慢道:“公主的确有些底子啊。”   朱伊嗯了声,用好学的态度道:“那我们开始吧?”   谢映便取了自己的剑,选了一套适合女子修习的剑法,先给她演练一遍,再一招一式地教。   朱伊就见那长剑在谢映手中使得快如怒飙,锋芒湛湛,瑶光万点,谢映身在其中如天龙矫游,朱伊看得神思不属,只觉他每个动作都说不出的风流蕴藉,好看极了。   朱伊记动作记得很快,模仿得不仅有其形,更有其神,倒真是有天赋,谢映略掀唇角。尤其是那小腰柔韧得……但他忆起有人已经先他欣赏和指点过了,嘴角又压了下来。    第35章   当朱伊收剑时, 已累得气喘吁吁, 脸庞红润。   而谢映早就进屋喝茶了。   朱伊对谢映的言行尤为敏锐, 中途谢映只淡淡指点了她几句,就留下她一人离开。且她练得这样辛苦,他一句鼓励也没有。她便意识到有些不对。   “谢映, 你认为我学得如何?”朱伊晃到谢映跟前, 眼底写满了求表扬。   谢映道:“不错。公主天资过人。”   “是么?”朱伊笑了笑, 又故意轻捶捶自己的手臂,娇声道:“手都练酸痛了。”   谢映只看自己的茶盏:“酸是正常的。说明公主练习得太少,还需愈发努力。”   “……”朱伊的嘴终于噘起来,他什么意思?想想又道:“手臂真的好酸哦,若是有人帮忙捏捏就好了。”这个暗示够直白了吧。   谢映抬头看看朱伊,终究还是舍不得生她气太久, 将她按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着, 果真拉过她的手臂, 由下而上地捏拿。   朱伊享受着这天底下独一份的服侍,嘴角刚翘上去, 转瞬已痛得低呼,她瞪着谢映:“你这样用力做什么?你不知道自己手劲多大?”   “……那臣轻一点。”谢映不是故意的,就是心猿意马, 走神了。   “我不要按了, 你放开。我要回宫,你快些送我回去。”朱伊去拂谢映的手,是他非要她出宫, 结果又对她爱理不理。   谢映非但不放,还将朱伊抱到了榻上,他轻按住想起身的朱伊道:“臣这次好好给公主捏。”却不是捏朱伊的手臂,而是握住了朱伊的脚。酥麻的感觉顿时自朱伊脚心、小腿升起,也不知谢映刺激了什么穴位,令她舒服得直有些昏昏欲睡。   漂浮在云端之际,朱伊听男人说:“伊伊,把你交给我好不好?”   朱伊瞌睡醒了一半,呐呐道:“我不是已经交给你了?”   谢映俯下身看她,眼睛含笑,却侵略性十足:“是完完全全给我。”   朱伊红着脸反应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她很快明白,应该就是要做彤贵妃那天准备给她的册子上的事。她也不是矫情的,知道她与谢映做的早就超乎礼制了,然而——“可我害怕,我也不会。”   谢映拨了拨他给朱伊戴上的脚环:“公主不用害怕。你什么也不用做,交给臣就行了。”又道:“也不用担心会有孕,我命人在魏州制的避子药已送进京了。”那药对身体的损伤微乎其微。   朱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谢映,他居然还叫人专程从魏州制了药送进京,看来蓄谋已久。   谢映被朱伊的眼神逗笑了,轻抚着朱伊的发鬓。他进京时是准备忍的,但现在似乎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他发现,那人在朱伊身边留下的痕迹比他预想的要多。   “伊伊,我们试试,届时你若还是害怕,我就停下来,好不好?”   谢映说话之间,已倾身挤进朱伊双腿间,他刚覆到女孩身上,朱伊便被已然伟立的庞然之物激得一颤,她拼命躲着那炙铁似的东西,道:“停,停。”见谢映不动,她推着他道:“你不是说,我害怕就停么?”   谢映翻身离开,朱伊立即缩回脚就往床里面去。   谢映就见朱伊手脚并用地爬过锦褥,爬着过程中还翘着臀对着自己,最后背靠着墙坐着,一双眼紧张地看过来,长睫若小扇子似的颤个不停。   “谢映,下次好不好?今晚我出来,跟绵风她们说的是我去找阿绰。练剑耽搁了太久,我怕母妃万一会找我。”   谢映知道还是朱伊害怕的缘故,不逼她,却也只打算让她再逃最后一次,就问:“下次是何时?”   朱伊想了想:“这月底是阿凝的生辰,我会去公主府给她庆生。”   谢映便道:“好。”   九月二十九是朱凝的生辰,朱伊和朱绰自是提前就向皇帝请旨,要去公主府为大姐庆贺,顺带住上两日陪伴大姐。皇帝允了,只是这回没再指派谢映随护,而是指了容萧。   到了生辰这日,朱黛和颜玉儿也请旨要去。皇帝一应允了。   谢映是傍晚与韩允嵘一起到的。进了后院,便看到角落里红枫树下的朱伊。   树下立着烤架,朱伊和朱绰两姐妹正一门心思烤东西吃,动作生疏却似模似样,指挥帮忙的容萧团团转。朱伊正盯着架子上的鱼,火光照得她的脸蛋通红。她心里想着,宫里哪能做这个,大姐真是太幸福了,容霆什么都由着她。   朱伊看到了谢映,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随即递了一串昆仑瓜给容萧。容萧微怔,当即拿过来吃了。   朱伊问:“好吃么?”容萧道:“好吃。”朱伊接着又递了一条鱼给朱绰,没再看谢映,也没与他说话。   谢映盯着朱伊看了一会儿,沉默别开视线。   韩允嵘看了看自顾啃鱼的朱绰,低头略思索片刻,道:“世子,我们去前面吧。”谢映答好,两人便离开了。   颜玉儿和朱黛对视一眼,颜玉儿面上不显,朱黛则咧嘴笑了笑。   很快容霆出来道:“这里没有外人,皆是阿凝的姐妹和我的兄弟。大家都入席吧,男客在正厅,女客在东次间。”韩允嵘虽不是他请的,但谢映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   女宾这边,大家一起敬了朱凝的酒。朱绰还在朱凝脸上香了两下,朱凝笑得愈发欣悦。   再次落座后,朱绰给自己倒了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她哪想到韩允嵘居然会来,顶好的心情坏了大半。朱伊扯了扯她的手:“你少喝点儿。”   朱绰捉住朱伊的手,眨着一双微醺的眼睛:“老三,陪我喝几杯呗。”   朱伊最受不了朱绰用这种眼神看她,在席上又不好用言语安慰朱绰,便取了酒盏陪她对酌。朱绰酒喝得多,甜饮也喝得多,过一阵就要去净室,朱伊担心朱绰醉酒误事,每回都陪着她。   第二趟从净室回来,谢映拦在了朱伊面前。朱绰一愣,看看谢映又看看朱伊,脑子不大灵光,舌头也迟钝了,她朝谢映道:“你……堵着老三……做什么?还不退下!”   谢映看朱绰一眼,示意沈星流送她回厅里去。一整天都像糯米团似的粘着的两姐妹终于被迫分开。   朱伊被谢映强行带入一间客房,谢映落了锁,方转身道:“公主在生我的气?发生什么事了?”   朱伊不说话。谢映作势要吻她,朱伊奋力推开男人,这才道:“听说世子曾打算娶颜玉儿?”   谢映目光微动,答:“是。”   朱伊转身便要走,却被谢映拽住了手腕带进怀里,任她怎样挣扎也不放。谢映道:“两年多前的事了,那时我尚未认识公主。”   朱伊笑道:“世子装得可真像,都跟颜玉儿谈婚论嫁过了,见着人家姑娘却作得不熟似的。若非父皇不允,世子与颜玉儿已经大婚了吧,今天可就该叫颜玉儿做魏宁王世子妃了。”一想到谢映可能会娶别人,朱伊心中便如有万蚁啃噬,痛不能抑。   谢映蹙眉道:“我与她本就不熟,这次入京之前,我们从不曾见过面。”   朱伊的手指捏紧:“这么说,世子没有喜欢过她。”   “当然没有。”   朱伊:“我原以为,以世子的个性定是要挑个自己称心的妻子。原来没见过面,世子也愿娶。那就是纯粹为稳固魏州的基业?”   谢映没有说话,等于默认。   朱伊轻呵两声,笑道:“那世子之前说要娶我,只是想与我幽会的说辞了?”   谢映面色略沉:“伊伊,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要动怒了。你若不信我已请旨赐婚,我愿与你一起去求皇上。”   朱伊别开脸,道:“那你可要想清楚,我什么势也没有,什么也帮不了你。”   见朱伊终于有软化的迹象,谢映也放轻了声音:“伊伊,我本就无需再借任何人的势,当初是靖州欲与魏州联姻。”   朱伊仍有些耿耿于怀:“那你这次见到颜玉儿以后,看她这样可爱,有没有觉得遗憾?”   谢映的手轻柔地抚着朱伊的背:“不遗憾,我只觉得庆幸。如果我当时娶了颜玉儿,又上京遇到了公主,才会抱憾终身。”   朱伊微震了一下,看向谢映,与他柔和的嗓音不同的是,对方的目光逼人,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势在必得。   谢映继续道:“伊伊,过去我对妻子没有特别的幻想,只要是我认为合适的人选就行。”   朱伊并不知道,谢映这个人,能引他动心的实在太少。在他会主动争取的东西里,权力是其中之一。没有哪个有能力的男人不喜欢权力,何况谢映生而为藩王嫡子。朝廷与各藩乃是你强我弱,此消彼长的关系。为了他自己和众多跟着他效力的兄弟和部属,他早已习惯去攫取,争夺权力。因此他没有拒绝与靖州联姻。   朱伊低低问:“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要公主。”    第36章   朱伊沉默了好一阵才道:“谢映, 你先前说的话没有骗我?”   谢映捏着朱伊的肩将她推离怀抱, 让她能跟自己面对面:“公主, 你现在最该学会的是信任我。我们如今的关系,已经胜似夫妻。”他暗叹口气,朱伊愿与他亲密, 却不够相信他, 他都不知到底该说她精, 还是说她傻。   然而,这正是情爱予人的患得患失。   谢映的权势令他能翻云覆雨,掌控许多人的命运,足够强大又是男子,因此始终自信。而朱伊是女子,自小困在宫里, 身不由己, 自然有所保留。   “伊伊, 我留在京城是为了你,不要质疑我对你的喜爱, 好么?”   谢映看着朱伊,若非因为眼前这个姑娘,他不会如现下这般受制于皇帝。他甚至敢做出抢走朱伊的行为, 回到魏州, 皇帝又能奈他如何?但是他知道朱伊放不下朱修黎,甚至是彤贵妃,会担忧皇帝迁怒她在意的人。因此他愿意留在京城, 陪在她身边,伺机而动。朱伊根本就不知道,他为她到底担了多大的风险,来自皇帝的、魏宁王和谢邵的算计和争斗,甚至是恨毒了他的瓦刺的暗箭。而他从不与朱伊提这些,不过是不希望她不要因此背包袱。   朱伊便也看向谢映,问出她最想知道的事:“谢映,你实话告诉我,父皇和母妃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把我嫁给你?”前日她已问过彤贵妃,彤贵妃的含糊其辞,令她有些猜到了。何况对方过去从未与她说过,她的亲事还有那样的一卦。   谢映慢慢道:“是。”   “果然如此。母妃叫我来引诱你,却要将我嫁给别人,他们是不是想让你为了我与他人起纷争?”朱伊问得委婉。   谢映略思索,终于道:“嗯。”   谢映的迟疑,让朱伊懂了他的苦心。一个女子,被当成精美的器物般被送人,是一件悲哀的事。尤其是冠着公主的高贵身份,却被逼着做以色侍人的事,更是悲哀。他怜惜她,宁愿她从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一直像个真正的公主似的等待出降为王妃,才一直不说透。   谢映拉起朱伊的手,道:“伊伊,我从前就跟你说过,你不用操心你的亲事。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相信我。”   朱伊突然浅浅笑了,道:“谢映,你教我练剑那次,不是说想与我……”   谢映看着朱伊,经过与颜玉儿有过婚约一事,他今晚本没有再碰她的打算。   朱伊反手握着谢映的手,柔嫩的指尖轻摩着那只手掌虎口处的薄茧,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她知道,没有谢映,也会有别人。也许是雍南王,也许是靖海王,也许是别的藩王或者重臣。   她已被皇后下过一次药,或许皇帝也会对她下药。她原不想相信她喊了十多年父皇的人会绝情如斯,但经历了皇后和太子所为,她已不再对所谓的亲情抱过多向往。更不认为,凭她自己,反抗得了天子皇权的安排。   朱伊伸出另一只手轻抚谢映鬓角,她现在只庆幸,恰好她爱的人是谢映。   见谢映站着不动,朱伊伸手捧住男子的面庞,微微踮起脚,她伸出了一截粉嫩的小舌,去舔了舔谢映微凉的唇瓣。离开后问道:“谢映,你猜我今晚喝的是什么酒?”   谢映的身体微僵,朱伊在烛光下的脸,带着入骨的娇媚,又纯真如花间清露,能蛊惑每个见到她的男人。   朱伊的手又轻触谢映攒动的喉结,似乎很喜欢他那个男性才有的象徽,她摸两下,抬头看他,便被他一把摁进怀里。谢映低下头,变被动为主动,追着香甜的小舌品尝逗弄,仿佛要吮走她口中所有的香泽,让朱伊知道了什么叫做引火烧身,她的双唇被蹂躏得红艳微肿,谢映方放开她,低哑道:“公主今晚喝的是桃花酒。”   朱伊的目光已变得朦胧,身体更是需要谢映扶着才不会滑落,先前那妖精般勾人的声势消失无存,又是一副蠢蠢的样子,只能任由人胡作非为。谢映笑了笑:“公主,还要臣继续么?”   朱伊站了一会儿,望着谢映点点头。   她被放在榻上时,意识轻飘飘的,四肢却有些不听使唤,恐怕是桃花酒的后劲上来了。   谢映站在床边,一边欣赏朱伊无所适从转过脸看他的模样,一边不慌不忙地解着自己腰间的玉带。这样的场景不知为何叫朱伊双颊滚烫,她看着谢映的动作,道:“谢映,你能不脱衣裳么?”   谢映将玉带搁在桌上,觉得有些好笑地坐到床边,故意逗她:“那臣能脱裤子么?还是,公主的意思是,臣只脱裤子?”   朱伊被他问得面红耳赤,想了想,居然点点头。   谢映笑得更无奈,微微提起自己胸前的衣裳,道:“但公主的皮肤太嫩了,这上面的刺绣会令公主受罪。”   “你可以穿着中衣。”   “……”谢映轻抚朱伊的眼睫,朱伊忙闭上了眼,听他问:“公主不是说喜欢臣?”   朱伊恼羞成怒道:“你不要再自称臣了好不好?”   “好。”谢映听话地改口:“伊伊不准我脱衣裳,是觉得我的身体太难看?”   朱伊摇头,他就打过一回赤膊,她也只模糊地晃过一眼,谁知道好看难看。她不过是想着,谢映穿着外袍,她看不到他,摸不到他,这样她害羞的程度能轻点。   谢映笑道:“公主不愿看我,就一直闭着眼,不看就是了。”   但朱伊又不想闭眼,闭眼会让她其他的感觉愈加灵敏,便道:“谢映,要不你把灯熄了,留一支最细的烛罢。”   谢映这回反对了:“灯都熄了,我怎么看公主?虽然公主不想看我,但我想看公主。”又故意凑到她耳边道:“公主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朱伊被他的话弄愈加害臊和紧张。他不愿熄灯,朱伊果真一直紧紧闭着眼。   宝蓝色的衣裙,月白的中衣,还有粉色的小衣,少女的身体犹如那拢在重重绡纱里的明珠,绡纱一层一层揭去,渐渐绽出叫人沉醉神迷的珠光。   此时已是深秋,夜里的凉意深重,不知是因谢映的注视,还是陡然袭来的凉寒沾染肌肤,令雪中的梅蕊俏立起来。   朱伊抖得厉害,当她感受到男人坚实的胸膛,还有滚烫而光洁的肌肤,更是深深浅浅地不住喘息。谢映还是把衣裳脱了,朱伊的心跳得乱如骤雨。   很快地,梅蕊被湿濡的暖意包含,那酥麻一直往下……   朱伊不堪重负地哭泣起来,双腿不住地颤,连白玉般的脚趾头也蜷起来,手更是紧紧抓着被褥。她突然道:“谢映,你以后都不能再喜欢别人。”   谢映吻掉她脸颊的晶莹:“我本来就不喜欢别人。伊伊怎么又哭了?”   “谢映,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朱伊抬手环住谢映的颈脖,紧紧抱着他。   谢映微怔,听朱伊仿佛无意识般的自顾道:“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如果他们要把我送人,那我宁可……”   谢映抱住朱伊,用脸蹭了蹭她滑腻的肩,道:“别说了,伊伊,我知道了。我们今天不继续了,好不好?”他知道她心里想着皇帝与彤贵妃,还难受着。   谢映将朱伊的衣裳重新穿好,抱了她许久,轻轻拍着朱伊的背,等她慢慢睡着了,才将她重新放在榻上。   沈星流在外边敲门,谢映出去后,听对方道:“世子,靖海王府的人在东宁客栈候着您,可要过去?”   谢映想着朱伊的反应,知道有些事必须加快了。便道:“去。让温颜看好公主。”   东宁客栈与公主府隔了两条街,不算近,但以谢映的速度却用不着多久。谢映上了客栈二楼,整个二楼一个人也无,幽静得有些骇人,只有几只彤红的灯笼在秋风里打晃。   引路的人将谢映带进一间屋内,他一走进去,便是狂烈的长鞭抽来,还带着女子特有的香气,谢映在不算明亮的屋内与对方过了数招,在女人里,此人的功夫算得上极高,与温颜旗鼓相当。但是,即便是她偷袭,也不是谢映的对手。   “啊——”女子发出叫人垂怜的凄呼。   谢映推开对方。屋里的烛火都亮起来,几名男子围着一名娇美的少女道:“县主,没事吧?”   “世子才从温柔乡出来,倒是一点也没被迷了心智,还是如常的警醒啊。”那少女拂开关切她的部下,看着谢映,目光深深,哪有平时的活泼憨态。   谢映看着对方,露出微讽的笑意:“原来是县主。郡主才入京,王爷就放心地将颜家京中势力泰半交于你手,看来在靖州便是掌着事的。县主装傻扮痴,倒是很有唬人的能耐。”   颜玉儿望着独自就敢前来的谢映,这男人明明对她的出现是诧异的,面上却分毫不显,心计之深,可见一斑。但他这副狂妄得谁也看不上,偏又冷静自持的样子,她真是喜欢啊。   颜玉儿便笑道:“那是因为世子从未认真看过我。除了朱伊,世子正眼看过女人么?如果你拿看朱伊十分之一的专注来看我,早就发现了。”    第37章   谢映轻嗤一声, 没有接话。   “世子请坐。”颜玉儿略微暗示, 她身旁便只剩下一名中年男子, 其他人都出去了。   “我给世子上茶,世子想必也不愿喝,不如就省了这些。”颜玉儿坐到谢映旁边的位置, 开门见山道:“前几回的信上, 我已将我父王的意思说清楚。世子既来了, 那就是答应与靖州结盟?”颜玉儿观察着谢映。   谢映道:“正是。”   颜玉儿笑道:“那好。靖州随后就有薄礼给世子送上,让你看到我们的诚意。”颜玉儿知道,别的东西都入不了谢映的眼,金银与战马都是他最多,惟有粮草。若要打仗,储粮自是越多越好。   谢映也不拒绝, 略扯唇角:“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县主替我多谢王爷厚爱。”   颜玉儿迷恋看着谢映的淡笑, 突然道:“夫君,朱伊这种养在深宫的姑娘不适合你, 你真的不想与我再续前缘?”   谢映笑意无踪,声音低得渗人:“颜玉儿,你再叫一句试试。”   “真小气, 我嘴上叫叫也不行?朱伊又听不到。”颜玉儿哼笑一声, 却赶紧改口进入正题:“那世子以为,咱们推谁出来做第一个好呢?”   这里的第一个,自然是在藩王中找第一个自立政权的替死鬼, 才好趁机搅乱了朝野这滩水。众王早就野心膨胀,天下不动则已,一动朝廷便将四面楚歌。   谢映慢慢道:“何必舍近求远,京中不就有。”他知道颜玉儿是故意这样问,其实他们想的都是同一人。   颜玉儿果然笑了,挑明了道:“可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好好的,若皇帝一去,他继位名正言顺,他才不会这样蠢,作出谋逆之事。再说,太子手下无兵,他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那就需要县主帮他‘借’兵了。”   颜玉儿啧啧道:“世子,你可真够狠的。”那可是谢家扶持了多年的人,说弃就弃了。这里头除了太子本身也对谢映产生猜忌,而朱伊的原因定然也占了不小。   谢映不置可否,道:“不过,一切要等诸藩朝见之后再动。”   颜玉儿点头:“父王也是这样说。”等各藩朝见完毕皆回了封地再动,以免靖州和魏州倒成了捕蝉的螳螂,届时让其他人捡了便宜。且各藩朝见,还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   话说到这里,谢映便准备离开,颜玉儿也跟着起身送他。谢映一双黑眸突然定定看向颜玉儿,令她心跳也乱了。   他道:“县主,不要动朱伊,否则,代价你承受不起。”他从前以为此女只是个娇小姐,便留给朱伊自己应付,如今却不得不告诫在前。   颜玉儿捏紧双拳,道:“世子放心,父王既命我在京城主事,我便不会因私情耽误大局。”   谢映便没再说话,迈步离开了。   一旁的中年男子这才道:“县主,王爷说,如果皇帝给世子另行赐婚,县主就嫁给谢家大公子谢邵。”那人犹豫一下又道:“据闻谢邵也是姿仪出众,能力不逊于世子。这以后谢家到底是谢映的,还是谢邵的,怕还说不准。”   颜玉儿冷笑,慢慢道:“是么?可我还偏就看上谢映了,你说怎么办?”至于朱伊,那般颜色,谢映约莫也得过上一年半载才能腻,就当成亲前给他暖床用的姬妾罢。等父王入主龙庭,还怕谢映逃出她的掌心?   中年男子闭上嘴不再说话,这位县主自小比世子还要受靖海王的宠爱,是个拿了主意就不允许别人置喙的主儿,但魏宁王世子,又哪里是谁可以轻易算计和肖想的。   却说谢映拦下朱伊后,朱绰被沈星流送回厅里,呆坐了一阵后,没有朱伊在旁边看着,她借着酒劲就想做点想做很久的事了。   朱绰提着个白瓷绘月下沧江的圆瓜水壶,静悄悄地来到男宾所在的前厅,她看到韩允嵘的背影,便恶从胆边生地把壶盖一揭,将壶里的水尽数往他后背浇上去。还好天气凉,壶里的水只是微温,并不烫。男子背上的衣裳瞬间湿了个透。   周围一下就安静了。   看到韩允嵘转过来一张淡漠的脸,朱绰挑眉笑得开心,说话依旧不利索:“韩大人,手滑,对,不住了。”   容霆立即叫人将晕陶陶的朱绰扶下去,打着圆场:“荣裕公主喝得多了些,一时失手,韩大人勿放在心上。我与你身量相似,恰好有两套新衣尚未穿过,韩大人不如去更换?”   韩允嵘并没有着恼之色,跟容霆安排的人更衣回来,往女宾那边一瞥,没见着朱绰,又往院中去了。   朱绰正靠坐在树下,江阳侯的嫡长子齐琛殷勤地给她递一串烤甘蕉,朱绰接过来就咬。   韩允嵘目光沉了沉,往回走两步,还是转身又朝朱绰走了过去。他站在朱绰面前,高大的身躯将朱绰的光也遮了大半,朱绰愣愣抬起头,听他道:“公主,禧贞公主让我请你到前面去。”   听闻朱伊叫她,朱绰便站起身,但她喝得太多,有些踉跄,韩允嵘在齐琛伸手之前先扶住了朱绰。齐琛要跟着一起去,韩允嵘看对方一眼,道:“只请了公主。”   韩允嵘行事手段严苛,桩桩案子皆办得滴水不漏,朝中之人对他不是拉拢就是敬而远之,身上的气势自非许多靠上一代荫庇的世家子可比。齐琛微愣,竟叫对方将朱绰单独带走了。   朱绰被推进厢房里还不住挣扎:“姓韩的,你好大胆!怎么?本公主泼你的水,你还想报复回来?”   韩允嵘不接她的话,只道:“你的宫女呢?公主喝得这样醉,还跟男人在外头烤东西吃,成什么样子?”   朱绰本就是因为见到韩允嵘心情不高,才撇开宫人独自到外头吹吹风,是齐琛自己凑过来的。她见到这祸首顿时怒火上涌,说话也不大舌头了:“关你什么事,放开我。那我现在还和你单独在屋里,你不是男人吗?”   朱绰要夺门而出,韩允嵘轻轻一推,朱绰就倒退回去,朱绰又上前,被韩允嵘捉住了手腕。   “放手!你放不放?”朱绰行事向来没有忍这个字,见男人不放,低头就朝着他的手腕咬去。咬了一阵,朱绰一抬眼看见那深深的牙印和微浸的血,顿时又吓住了,慌忙去看韩允嵘。   男人凤眼幽深,盯着她问:“公主解恨一点没有?”   朱绰怔了怔,道:“解恨了,快让我走。”   韩允嵘没再拦着朱绰,任她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谢映离开不久,朱伊却也醒了,原来是容萧久不见朱伊,到处去找她,见着温颜守在一间厢房门口,容萧以为是谢映正将朱伊困在屋里头,顿时怒火攻心,他今日下午看得清楚,公主根本就不想理睬谢映。   容萧立即以公主近卫的身份上前质问,结果把屋里的朱伊给吵醒了。   朱伊便随容萧回到前厅,她没看到谢映,倒是朱绰突然出现扑进了她怀里,抱紧她道:“伊伊。”   朱伊心里咯噔一下,推开朱绰打量,微愠道:“韩允嵘刚才又欺负你了?”   朱绰没想到朱伊一下就猜到跟谁有关,赶紧摇头,她想了想道:“老三,我们出去逛逛街罢,我好久没出过宫了。”   朱绰和朱凝都吵着要出去,容霆无法,只好派容萧多带了些护卫跟着,他作为男主人,却需得留在家里。   公主府附近是青秀池的夜市最热闹。这还是朱伊、朱凝、朱绰三人第一回 同游夜市,都是兴高采烈,觉得连头顶的月亮,都比平时要亮,连这灯火长街,也比以往来时要美。   朱绰便道:“真希望我和老大、老三永远在一起!”朱伊摸摸朱绰的脑袋,也知道这只能是个梦了,也许过不了半年,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们就要天各一方。   三姐妹围在一个画糖人的小贩跟前,朱伊想起谢映七夕前送她兔子灯时,对方打趣说:“公主,我觉得这兔子有点像你。”虽然她不承认,当时还捶了他两下,但想到谢映,她还是叫画了一只糖兔子。   朱伊接过来舔了两下,几口就咬掉了兔耳朵,她慢慢抬起头,总觉得有人在哪里看着她,跟周围来往的人短暂消逝的惊艳目光不同,那目光像是一直跟着她,缠着她。   她转过身,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侧影,对方紧接着又背过身消失了。朱伊一怔,那个人的身影让她觉得十分熟悉。   ……邵从意。朱伊脑海里一下就钻出这个名字。但她又笑着摇摇头,这世上样貌身形相似的人太多。怎么可能是邵从意,已经死去的邵从意?   她愣了愣神,觉得自己真是想得太多。   今宵阁的四楼,正好能将整个青秀池尽收眼底。   窗边一个目聚精光的中年男人有些忐忑地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子,对方已看了窗外许久,叫人难以猜透他的想法。他便顺着对方视线的彼端揣测道:“大公子,那是三位公主。紫衣的那位是永安公主,蓝衣裳的那个是禧贞公主,红衣裳的是荣裕公主。”    第38章   谢邵终于收回了视线。他看向对面的人道:“让统领久等了, 我先时在下面耽误得久了些。”   “大公子客气,明楼随时听候您的差遣。”晏明楼知道谢邵不是简单人物,对方语调极为温和, 仿佛一点脾气也没有,却总是令他有手心冒汗的感觉。   他想了想又问:“大公子,世子知道您入京么?”晏明楼相当苦恼, 王爷给他的指令,是要他日后只听谢邵一人调度,但他又怎能完全略过谢映。如今他们这些人, 夹在两位小主子之间,着实难做。王爷也不想想,如此一来, 等于将谢家在京的势力一分为二,会大大削减力量。   看来他得去信跟王爷好好说说了,至少等大业已定之后, 王爷要考虑将那个位置传给哪个儿子时, 再表现出明显的偏爱比较好,现在尚未问鼎,怎能如此自伤呢。   谢邵道:“阿映知道我上京的事,但未必知道我今天到。天色太晚, 我明日再见他。”   谢邵刚说完, 便与晏明楼齐齐看向窗外,竟是七、八个小流氓色胆包天地围上了公主们,那些地痞自然不知他们想抓的竟是金枝玉叶, 见到三个有如此罕见美貌的少女,便仗着己方人多不管不顾地想要调戏。   晏明楼刷地站起身,若容萧稍显不敌,他自是要上前护卫公主,但转眼之间,容萧已领着人将小流氓打得哭爹叫娘,尤其挤到朱伊身边抓住她手腕的那两个,躺在地上似乎连动也不能动了。   晏明楼吐出一口气,见几位公主被保护着离开了才缓缓坐下,他视线一转,见对面的谢邵也已收回目光,清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边的白瓷酒杯已被捏得粉碎。   晏明楼一愣,想到先前谢邵一直看着几位公主,若有所思地看向对方。谢邵朝他笑了笑。两人这才谈论起正事……   谢映回到公主府没见着朱伊,而客人也送得差不多,便叫上容霆、韩允嵘,一起上街找朱伊姐妹几个,朱伊已叮嘱了容萧回去别说遇到小流氓的事,大家碰头之后,因着今天朱凝生日开心,又地来到丹水边吃宵夜。   朱绰的酒这时已醒了七八分,见韩允嵘居然也来了,皱了皱眉,但她再看不惯对方,也不好当众赶人。   容霆搂着朱凝,专心看她吃五色小圆子,朱凝不喜吃核桃,便用勺子挑起来,微微皱眉道:“不想吃这个。”   “我帮阿凝吃。”容霆张开嘴,享受着朱凝的喂食,吃完核桃,又意犹未尽地撒娇:“还要阿凝喂,我也想吃小圆子。”朱凝就又舀了圆子,一口一口地喂给丈夫。   容霆瞬间感觉到了几道类似于眼刀般的锋利视线,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是嫉妒,于是抬头朝谢映、韩允嵘和自己的亲弟弟一笑,对自己成为男性公敌全然不在意。   朱伊红了红脸,不再看那两夫妇。   朱绰则皱皱鼻尖,对这种黏糊糊的行为很是看不惯,嚷嚷道:“姐夫多大人了,还要我大姐喂?”   容霆倒没什么,朱凝不好意思了,忙推开容霆,还是和朱伊、朱绰坐到了一起。容霆则坐回到谢映身边,谢映看他一眼,转过头只与韩允嵘说话。容霆又转向容萧,容萧直接站起身,站到了几位公主后头。   容霆:“……”   ------   每逢数九的日子,几位公主照例地到慈颐宫给太后请安,一整天都陪太后说话解闷。太后就喜欢看这些花儿似的小女孩,关怀几句后,对公主们道:“你们的父皇今日下旨,将玉儿册封为郡主了。”   按照本朝规制,亲王的女儿才能封郡主,郡王的女儿封县主,但太祖封藩时,异性王中只有魏宁王是亲王,这等于是对靖海王府,对颜玉儿的格外恩宠。   诸位公主自然要恭贺颜玉儿,颜玉儿笑嘻嘻地答谢后,道:“太后,听说,这回谢家也有人封了郡王?”   朱伊和朱菁都怔了怔,朱黛却是已知道了,神色复杂。   太后道:“对,是魏宁王的庶长子,谢邵。明晚在乾泰宫有家宴,你们应当能看到这位表兄。”谢邵此番进京,正是奉诏受封而来。   几个公主坐了一阵,又到花园里赏菊闲逛,颜玉儿便问:“阿黛,以前都只听说魏宁王只有世子一个儿子,何时多出个长兄的呀?”   小姑娘都爱听八卦,尤其还跟谢映有关,连朱伊也不眨眼地看向朱黛,朱黛微微撇嘴:“听说谢邵是我舅舅的一个妾室生的,那妾室自知不能在王妃的前头有孕,又舍不得打掉孩子,就怀着谢邵逃到了王府外,过了这么些年,有天才正好被我舅舅撞见,调查后才知是谢邵是他的儿子,自然认祖归宗啰。”   几位公主不说话,只觉妾室的儿子生在了自己儿子的前头,魏宁王妃可真够堵心的。   至于谢映那边,皇帝早与他说过要封谢邵为郡王,且谢映还知道,皇帝、皇后与太子,都分别有信进入魏州与谢邵联络过。   当盛昭向谢映禀告皇帝等人私下笼络谢邵时,谢映在场的下属们皆是在想,看来上头的几位都觉得世子不够听话,想着谢邵一个半途找回来的所谓“妾生子”,定然是好拿捏的,个个都想帮谢邵夺了谢映的兵权。众人都觉得好笑,皇帝他们那是不知道谢邵比世子还毒。   谢映当晚应了谢邵的要求,去了对方定的茶楼。   “阿映来了,坐。”谢邵已经先到一阵,见谢映到来,让一旁奉茶的婢女下去。   谢映坐到临窗的椅子上,看了房内一圈后,问:“找我有事?”   谢邵看着谢映,道:“阿映近来可好?我写给你的信也不见你回。”   谢映淡淡看向谢邵:“只有我们两个人,有必要演吗?”   谢邵道:“为何你就是不相信,我一直都是真的关心你。”   谢映一撩衣摆站起来:“如果你是找我来说废话,我还有事。”   谢邵拦住谢映,道:“瓦刺的老国师索兀塔出关了,你也知那是瓦刺的第一高手,七十年的修为非你我可比。我担心他会南下暗袭于你,你在京城尽量不要落单,要格外小心些。”   谢映自然也已接到索兀塔出关的消息,谢映领军两次大创烧杀抢掠成性的瓦刺大军,不止不让瓦刺进犯魏州,甚至连往东的绵长一线,也不准入侵半步,是大周北地百姓心中的英雄,却也是瓦刺最想拔掉的眼中钉。   谢映看看谢邵,微笑道:“我知道了。还有么?”   谢邵自然还有别的话要说,便让谢映又坐下,讲雍南王府想要与他结盟等事……   第二日晚上,便是乾泰宫家宴,大宴时公主们向来都在偏殿用膳,但今天参宴的人少,也被叫到了前头。   朱伊在殿外就正好看到了谢映,朝他笑了笑,谢映看看她,回了一个笑容。   入了座,皇帝便向诸位皇子、皇女介绍新封的郡王谢邵,让大家认识认识这位表亲。   朱伊也转头去看,这一看,不由整个人呆愣。若说青秀池那天晚上,她是觉得看到一个与邵从意相似的影子,又是朦胧夜色下,还可能眼花。但现在殿上的灯火亮如白昼,把人的容貌身形照得清清楚楚,便不可能再眼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公主只喜欢谢映一个人的 第39章   天底下居然有如此相似的人?或者不能叫相似, 简直可说一模一样。   之前皇帝初见谢邵,何尝不是与朱伊一般震惊。   邵从意被调至勇毅营接触到朱伊之前, 一直在钧一内卫, 那是皇帝直属的情报与暗杀机构,邵从意行事妥帖, 颇得皇帝青眼,皇帝自然能忆起他的形貌。   皇帝立即就明白了, 谢邵便是邵从意, 什么躲在外头的妾生子, 那是魏宁王编出来的好听名头。那为魏宁王生下长子的女人,定然连妾都不是。   皇帝能想明白, 朱伊却还欠点火候。她为此陷入思索,盯着谢邵就久了点。   谢邵突然侧首看来,朱伊一怔, 赶紧移开眼。   朱伊下意识地又去看谢映。谢映谁也没有看, 他眼睫低垂, 手指扣着自己的酒盏, 不知在想什么。朱伊却知道, 谢映可能是注意到她刚才一直看谢邵, 不高兴了。   以前的宫宴上, 她只要一看谢映, 对方就会立马与她回视。但他只要在生气,就会像现在这样不看她,也不理她。   朱伊明白, 不管这个谢邵跟邵从意有什么关系,不管她心里有多少疑惑,她都不能再如先前那般盯着瞧。因为,若是谢映在她面前这般盯着别的姑娘,她心里不知多生气。   一直到宫宴结束,谢映居然也没看她一眼,气得朱伊心口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上午,朱伊被皇帝召到乾泰宫亲贤堂。她正坐在侧案前,按照皇帝的安排抄写文书,太监却领着谢邵进来了。   那太监让谢邵在此等候着皇帝,说是皇帝稍后就过来。谢邵答好。   朱伊向谢邵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写字。   屋里没有旁人,谢邵便转眸注视朱伊,他回京那天晚上,已仔细观察过对方,她长高了不少,容貌身段都长开了,以前就是个水灵的小妹妹,美的仅仅是脸蛋,如今虽然也才十五,但身条已发育得极其曼妙。就算她什么也不做,只是轻笑一笑,也能叫男人看得心跳加快,骨头酥软。   这样的距离,让谢邵连朱伊小巧的耳垂形状也看得清楚,着实可爱,难怪引得他那眼睛长到天上的弟弟也动了凡心。谢邵脑中,又浮现那晚谢映伸手勾在朱伊腰肢的一幕。   朱伊察觉谢邵的视线,就也抬头看他。她这才发现谢邵的眼睛和谢映生得真像。谢映与谢邵虽是亲兄弟,但两人长相都随母亲的多,因而一眼看去面容并不相似,唯眼睛都随了魏宁王,仔细一看,两人的眼睛从眼角到眼尾的弧度,简直像画师比照着临摹出来的。   且朱伊注意到,谢邵看她的目光很陌生,表情也淡然,跟朱伊记忆中的邵从意并不一样。邵从意对她很好,她一直很感激他。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邵从意还活着就好了,那样温柔那样好的一个人,却英年早逝。若是自己的胞兄还活着,定然就是邵从意的样子。   因此,面对一个与邵从意如此相似的人,朱伊终究还是好奇,忍不住先开口问:“郡王一直生活在魏州吗?”   谢邵道:“是的。”   “哦。”朱伊道:“总觉得在京里见过郡王似的。”   谢邵静了片刻,道:“不瞒公主,且此事我也禀报过皇上。其实我在两年多前曾受过伤,接着生了场重病,捡回这条命后,过去的事一概不记得了。”   朱伊愣住:“……两年多前?”这样巧?   谢邵答是。   朱伊看谢邵的眼神有所变化,半晌她收回了视线,露出一个欣喜而安心的笑,这世上有些事真是奇妙,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吉人自有天相。她也无心探究里面到底有怎样的隐情,只要人活着,经过再怎样离奇都好。她又看了谢邵一眼,才低下头接着写字。   不一会儿,皇帝就过来了。朱伊从亲贤堂出来后,心里突然特别想念谢映,因此,下午时她便去了麟德四宫。谢映与皇子们同住在这里。   因为朱伊还是第一回 来找谢映,不知他到底住哪儿,便拉着朱修黎在院里转,还东张西望。   朱修黎便问:“姐,你在看什么呀?难不成是在找人?”见朱伊不回答,朱修黎又皱眉道:“这里昨天刚住进来一个邵表哥,你就来了,你不会是看人家长得好看,特地跑来找他吧?”绰姐去年不就做过这事吗?   朱伊一听急了,拍他的肩:“你胡说什么?”   看朱伊真生气,朱修黎知道不是了,他不知怎的突然灵光一现:“咦,难道是在找映表哥?”   朱伊更是恼羞成怒,拧了拧朱修黎的手臂:“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子。”   朱修黎疼得嗷嗷叫:“轻点呀姐!不过,如果你真是来找表哥,我更希望你找映表哥。”   “为什么?”朱伊随口一问。   朱修黎道:“我还是更喜欢映表哥,邵表哥……怎么说呢,不好说。可能因为我感觉映表哥跟我才是一类人吧。”   “……”朱伊眨眨眼看看朱修黎。谢映跟他是一类人?怎么说呢,她也觉得不好说。   朱修黎嘿嘿笑道:“走吧,我们去看映表哥回来没有。”   朱伊装模作样地扭了两下,便被朱修黎拉着去了谢映的住处。   不过,让朱伊失望的是,谢映并不在。只有他的婢女陶扇在,朱伊看看陶扇,突然间觉得自己竟有些羡慕对方,每天都能看到谢映。   朱伊打发了朱修黎回去,说她想跟陶扇聊会儿天,朱修黎相信了,朱伊则自己进了里间。陶扇当然不会阻止,谢映身边的人都知道世子对公主的心思。   朱伊脱了鞋,抱膝坐在谢映的床上,当她想他却见不到人的时候,这般坐在谢映休息过的地方,心里竟也觉得舒服点儿。慢慢地,朱伊干脆躺了下来,半梦之际,她突然听到外面陶扇的声音:“世子受伤了么?”   朱伊吓得猛然清醒,赶紧下了床冲出去,沈星流见朱伊冲出来,也是一愣。朱伊问他:“谢映受伤了?”   沈星流答:“没有。”   朱伊不信:“那怎么你一个人回来,谢映没回来?平时你们不都是在一起?”她又看向沈星流手里找陶扇要的药瓶,急道:“你都回来取药了,还说他没受伤?”   沈星流忙道:“公主不必担心,不是世子受伤了,是我们另一位兄弟受伤了。”   朱伊却始终不放心,道:“那谢映现在哪儿?你带我去找他。”   沈星流已把朱伊当成未来的世子妃看,想了想,只好答应了。   这时谢邵也在宫外。   他手下的一人正在表忠心,说是他傍晚带着人在将军祠附近时,发现谢映只带着一人,却遇到一群刺客的围攻,那群刺客中有一人武功极高,与谢映缠斗不休,他就想着助那刺客一臂之力,欲趁谢映专心与人交手时偷袭于他。于是他对谢映用上了苗岭蛊师难得培育出的金翅蝎虫,那可是咬到就要人命的毒东西。   那人正沾沾自喜,岂料尚未说完,一道疾烈的掌风就扇到了他脸上,将他整个上半身也俯趴到了地面,险些呕血。   周围的人都懵了,谢邵这位主子历来喜憎不形于色,任何时候都没脾气,这般动手打人还是第一次。   谢邵面色阴沉,看着那人道:“我几时说过我要谢映的命。解药呢?”   对方一边颤抖着摸出一个瓷瓶,一边道:“世子反应很快,金翅蝎虫并没有咬到他,而是咬到了其中一名刺客。”   谢邵便没有要他手里的瓷瓶,过了片刻,他道:“你们听着,下次再有人擅做主张,对谢映本人下手,我饶不了他。”   朱伊被带到一处宅子里,却并非上回谢映带她去的那处。她问了沈星流谢映在哪个房间便自己冲过去了。   谢映刚披上洁白中衣,温软一团就扑到了他怀里。“谢映,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熟悉的香气盈满怀抱,谢映心里一暖,看着朱伊焦急的眉眼,笑道:“公主放心,我现在人是公主的,怎么敢随意伤到?”   朱伊也没空害羞撒娇,只道:“我不信,你得让我看看,我才放心。”   她怕谢映骗她,便想看看中衣底下有没有藏着绷带之类,柔若无骨的小手落在谢映上半身,只隔一层单薄的布料,这般上下摸着,捏着,简直在四处点火,谢映便拉住她,低声道:“可以了,公主。”    第40章   谢映的语气并不暧昧, 朱伊却反应过来了,她看向谢映,赶紧收回手,问:“真的没受伤?”   谢映道:“真的,不然我脱了衣裳让公主仔细检查?”   见他敢这样说, 朱伊才放心道:“不用。”   谢映伸手捏一下朱伊的鼻尖,笑道:“我让沈星流送公主回宫罢。”   他居然这样着急让她走, 朱伊微怔, 问:“为什么?你不想让我多陪陪你?”   谢映道:“当然想。”见朱伊的质疑丝毫也未缓和, 又道:“如果可以, 我简直想把公主拴在我腰上, 到哪里都带着。”   “胡说!我这么大个人,你怎么拴, 你拴给我看看?”他就不能好好说话?   谢映轻笑两声, 故意贴着朱伊的脸道:“真的可以拿绳子拴公主?公主可想清楚了再答应。你若是被我拴起来, 就动也不能动, 由着我对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这个想怎样, 就怎样简直暗示得太……朱伊红着脸,眉头紧锁,这个男人在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人, 他们的对话也被他越带越偏,便道:“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为何要赶我走?”   “我不是赶公主走。而是等下我召了人议事, 不知会到多晚,总不能让公主一直在这里等我。”   朱伊却是道:“没关系,你去吧。我,我想在这儿等你。反正都出来了,不想这样快回宫。”朱伊说话时望着地面,连看也没看谢映,但语中却显而易见全是对他的不舍。   谢映沉默看朱伊片刻,转身出去了。   朱伊便趴到谢映的书案上,去摆弄案上的一对玉方朱雀雕件,很快听到身后又响起脚步声,她转过头愣道:“怎么又回来了?”   谢映道:“嗯,今天不议了。”   谢映出去让沈星流通知众人临时取消议事时,沈星流一点意外也没有,谢映多在意朱伊,他比谁都看在眼里。公主既然来了,世子自是把公主放在第一。   朱伊却不知谢映是为她如此,她可不觉得自己有这样大的魅力,只当是碰巧,便高兴道:“太好了!”   谢映也笑了笑。他坐到铺了薄锦垫的罗汉床边,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朱伊暗翘嘴角,状似不情愿地挪过去,一屁股要坐在床上,却直接被捞进谢映怀里。他道:“公主,正好无人打扰,我想跟你说件事。”   朱伊便看向他。   谢映道:“我一直没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死因,不止你在查我也派人在查。近来我查到,你的那位胞兄多半还在人世。”   朱伊怔怔看着谢映,原来他早知她暗里的事。但是当年,她的母亲因忍受不了父亲的去世,放火烧了宅子,带着她的哥哥追随父亲去了,只有她被母亲送给了彤贵妃托为照顾,那哥哥又怎会还在人世?   谢映道:“公主想想,你娘在丧夫之痛的煎熬中,一直坚持到生下你才随丈夫而去。她连尚在腹中的你都不忍心带走,更何况你那时已六岁的哥哥?”   “你的意思是,我哥哥没有与我娘一道死在火场中?但是,当时他都六岁了,应该记得事了,如果他活着,为何从未找过我。”   “总是有原因的。”谢映轻抚朱伊的后脑,其实他已找到人,只是尚需进一步查证。“公主放心,只要他人还活着,我就一定会为你找到。”   朱伊想说谢谢,但终究没有说,只是记在了心里。   她突然又想起今日上午,皇帝叫她去南书房,却叫了谢邵过来。朱伊心里顿时不安得很,等到众藩朝见的时候,是不是还会有雍南王等人……想到这里,朱伊就忍不住将手缠上了谢映的腰。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朱伊又拉过谢映的手,她引着他的手,想覆在自己胸前,终究还是做不到,只是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谢映却看出她的意思了,问:“公主是想报恩?因为我帮你找兄长?”   “不是,我就是想像你说的,完完全全给你。”她将头靠着谢映的肩,觉得这是世上最让她安心的地方,她想独占这个男人的怀抱一辈子。   朱伊说完这句话,便感受到了身下越来越伟岸硬挺的变化。她又缓缓转过脸,轻咬谢映的喉结。她腰上突然一痛,整个人被已压在罗汉床上。   谢映眼里跳着暗火,他看着朱伊道:“公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声音已比平时还要绵软。   谢映思索半晌,久得朱伊有些不安,才被抱着换了个地方。   朱伊的皮肤娇嫩得仿佛一按就能掐出水,谢映手掌的力道对她而言,放得再轻,也叫她难受。谢映低头品尝着她独有的清甜,一寸一寸,看着眼前雪白的温软渐渐蒙上淡粉。   “疼,疼…”女孩突然停下带着几分愉悦的嘤呜之声,急促不断地发出同一个字的音。   谢映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往那一处涌去,发了两下狠劲,但想到朱伊是初次,又听到她喊痛,他用力闭了闭双眼,终究是怜惜占了上风,片刻后硬是克制住了想要逞凶的冲动。   朱伊下意识地扭动身体,想要逃离出他的掌控,却引得谢映倒抽了口气,随后是一声低哑的喟叹。   朱伊从来不知道,仅是来自男人喉咙里的低声,就能令她浑身燥热酥软,产生想要被他狠狠拥抱的奇怪感觉。   朱伊抬首去看谢映的脸,朦胧的烛光下,谢映俊眉微蹙,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一丝恍惚,那神色染着情念,格外的动人心弦。   朱伊心跳如雷地看着这样的谢映,像被蛊惑了般为之失神,她虽感到不适又难受,但她想让谢映舒服,用自己让他舒服。朱伊便伸出了雪腻双臂,颤抖着环上谢映的颈脖,鼓励他继续。   “伊伊,真的可以么?”谢映看着她,向她确认。   “嗯。”朱伊肯定地点点头。   谢映眸色变暗,不再压抑自己。   芙蓉帐里,渐渐弥着朱伊支离破碎的吟哦之声,还有她的发簪一下一下撞击在瓷枕上的声音,明明清脆利落,此刻起伏的却全是旖旎之感,不断提醒着朱伊,她正与谢映在做什么。   朱伊本就潮红的双颊更蒙上一层羞色,她艰难地伸出手指,勾过单薄的满绣并蒂莲的锦被,将脸无地自容地埋进去。偏偏谢映还不让,他拨开绣被,欣赏朱伊渐染迷醉的脸庞,笑道:“乖,不要这个,会透不过气的。”   男人语调温柔,却不觉间已变成他战场上的作风,简直勇冠三军,气吞山河,莫可抵挡。   朱伊的轻吟早就变成了不成调子的抽泣,她被迫颠簸得太过激烈,发髻也松了,谢映直接伸手拔了她了发簪,一头青丝便尽数倾泻,散乱在雪肩与水红的锦被间。   朱伊若身处汹涌潮水之中,一浪接一浪,令她丝毫没有喘息机会,无处可逃,只能承受着,做他的俘虏。   等潮水褪去,朱伊疲惫得神智早已脱体,身体其他地方都无力动弹,只有一张粉嫩的小嘴,还在微微翕张,发出无意识的断断续续的低泣。   守在门外的沈星流心情复杂,公主的声音从最初的呼痛,变成娇滴滴的呻吟,到后来又变成了细弱的求饶。公主那把细腰,看起来很难禁得起世子折腾这样久。不过那管声音光是听着就叫人小腹起火……世子在里头把持不住,才是正常的。   这两人的体力实在天差地别,谢映尝着了妙不可言的滋味,很想再战两三回,但他看着朱伊的样子,迷蒙的眼底泪水涟涟,光洁的额间香汗淋漓,昏昏沉沉中急促的喘息,便不忍再动她。   谢映叫婢女放了水,将朱伊抱起来,准备为她清洗。一转眸看到朱伊身下皱巴巴的泥泞褥单,还有暗色的落红,全都在告诉他,他怀中的人已从小女孩变成了属于他的女人,谢映猛地收紧了手臂,道:“伊伊,委屈你了。”   朱伊终于有点回神了,她慢慢把嘴唇贴在谢映额角,声音细得跟奶猫叫似的,却叫任何人都能听出里面的爱意:“阿映。”她一点也不后悔,也不觉得委屈,是她想得到他。   谢映伸手将朱伊的脸转过来,吻住她娇妍似花瓣的双唇。   第41章   分开后, 谢映看着朱伊。虽然只有一回,他的欲望纾解得并不彻底,算不得餍足,但得到心爱女子的快意和满足,非是身体的欢愉可比。   谢映披了件袍子, 再展开一条披风裹了朱伊,将她抱入净室。   玉池中水雾升腾, 不深不浅, 正好适合人坐着。朱伊的手指早已摸到大腿间一片湿滑狼藉, 一被谢映放入池水, 她便用婢女准备好的棉巾拂拭清理。   见谢映也准备脱了衣裳进来, 朱伊求道:“你过会儿再洗吧,让先前那婢女来帮我。”她还是不大敢看他的身体, 且万一他洗着洗着又再来, 她是真受不住。   谢映知道朱伊还在害羞, 便同意了。这时正好陶扇也赶到, 谢映便叫陶扇进去侍奉公主。   待两人都整理完毕,谢映抱着朱伊低低问:“先前我看公主那儿有点肿, 还痛吗?”   朱伊脸滚烫,点点头,自然是痛...谢映便取了药膏要帮她上药。朱伊拧不过他, 想着反正都做过最亲密的事,便任由他去了。岂料她同意后才叫一个后悔,这简直比先前还要羞。   朱伊躺在床上, 水绿的裙子被推高堆在腰间,露出两条白玉条似的长腿。她初尝情事,身体正敏感,感受到谢映沾了微凉的药膏的修长手指,不自觉地就发出轻吟,随即又紧紧咬着牙关,生怕再发出一星半点响声。   男人倒仿若没有听到朱伊邀请般的声音,只一本正经坐在床边,专心做自己的事。   但他的手指实在叫朱伊无法忽略……辗转着,轻摩着,叫她双腿不停打颤。   朱伊看谢映神色坦然,也不像有别的心思,只得窘迫地不断催促对方,待他终于上好药,她便放下了裙子再也不抬头。   谢映站在走廊上问陶扇:“避子药带来了么?”   陶扇道:“世子,奴婢已问了公主,她葵水刚过,而且,奴婢方才为公主把脉,发现公主体质虚寒,原就……不易受孕,这一回不用给公主吃避子药。”她又道:“这体寒的问题,只要调理一段时间应当无碍的。”   谢映静默顷刻,道:“那尽快给公主配药。”   陶扇答是。   谢映重新进屋时,朱伊已缓过了害羞劲,她作不经意地突然道:“谢映,我怎么觉得,你先前做那些事的样子,还挺,挺熟稔的。”   谢映笑了,盯着她一会儿,慢慢道:“其实我在梦里跟公主有过很多次了。公主在梦里很热情,每回都要求臣一直……”   朱伊才回复白皙的脸又迅速变红,忙去捂他的嘴:“你胡说,别再说了!”   谢映拉开朱伊的手,注视着她,认真道:“伊伊,你今晚回去后,什么也不用多想,我会继续找皇上赐婚。”   “但是,我希望你心里有所准备,若是众藩朝见后,皇上依旧不肯为我们赐婚,而我又因一些原因不得不回魏州……”   朱伊眼里顿时全是慌张,谢映问:“公主愿跟我一起走吗?”他又道:“我不是要公主现在回答,而是希望公主把我们之间的可能都考虑到。”   谢映知道,聘则为妻奔为妾,虽然他对这些世俗礼教不以为然,他迟早会给朱伊最尊贵的身份,但朱伊心里不知能否跨过这关。   朱伊自然不想与谢映分开,一天,一刻也不想,尤其经过今夜,她简直没法想象谢映会远远离开她。   但是……   谢映送朱伊回宫,穿过前院时,院角站着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居然是韩允嵘。   朱伊好奇,多看了对方两眼,而韩允嵘见到朱伊时一怔,神色有些异样,与几日前在朱凝府里见面时的冰冷完全不同。   朱伊注意到韩允嵘看自己的目光不对劲,这男人对谁都是不假辞色的冷漠,为何这般看自己。韩允嵘的眼睛看不透,却很专注,朱伊微愣之后,想到了朱绰,终究没给对方好脸色,嘴里小声嘀咕:“看什么看。”   谢映轻拍朱伊的背,将她送上马车后,让她稍等,折回来对上韩允嵘。   韩允嵘心头正蹿着无名火,难得用严厉的语气对谢映说话:“世子,公主为何这样晚还在你的宅子里?”且朱伊那眼角眉梢还未褪净的妩媚含春,看谢映时眼里温柔得简直能滴水,还有行走时略显不自然的步态,韩允嵘是何等人,一看就明白了。他的双手已握紧成拳。   谢映对他的怒气不以为意,只道:“你不是说,你自幼在海江县生活,想不起来小时有那样一段经历?看来,你套你‘母亲’的话,已经有眉目了。”也是,朝中多少厉害人物都栽在韩允嵘手里,且没一个能在他的手段下不吐真话,何况只对一个妇人。   韩允嵘没有说话。   谢映又道:“等你能想起来再说吧,若你真是裴卿让的长子,长兄如父,我便无需彤贵妃点头,自然请你做主,向你求娶朱伊,立即就带她回魏州。”   谢映知道,若韩允嵘不是,以对方的口风和与他的关系,也绝不会将此事往外透露半分。   谢映随即走了,韩允嵘跟着他来到大门外,望着朱伊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依旧站在原地。   第二天清晨醒来,朱伊已睡在逦吉宫涌莲堂,才睁开眼那会儿,若不是她腿根的不适和酸痛的腰提醒着她,她几乎要以为昨晚与谢映是她做的一个春梦。   可这腰是真疼,她抱着被子不想动,喝了一碗绵风送来的鸡丝芋片粥,就继续躺下装死,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谁知天不遂人愿,没隔一会儿,就有御前的太监过来传她去亲贤堂,朱伊眸中闪过厌烦和倦色。她原想扯个谎,说身体不适,但又怕皇帝叫御医过来看她,便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绵风为她准备了一身鹅黄底绣彩球梅的宫裙,娇嫩的颜色看得朱伊直皱眉,她现在总是想,若是她生得丑,皇帝就不会这般打她主意了吧。她叫绵风重找了件去年做的暗紫色蓉缎褙子,头上插了金累丝点多宝珠的扁簪,只往不再时兴的老旧装束上打扮。   绵风发着愣,公主明明一个娇娇的小姑娘,正该穿得鲜艳的时候,却成天往自己身上套暗沉的颜色。虽然公主今天这样也好看,暗紫色衬得她一张脸越发晶莹无瑕,但绵风还是觉得,她更爱看公主往鲜嫩里打扮。   朱伊还没走进亲贤堂,就在路上碰到了谢邵。   她下意识地就对谢邵微笑一下,算是打招呼,她虽反感皇帝的行为,但对谢邵是没有成见的。毕竟那是邵从意,即便他自己不记得了,但还是她的恩人和曾经的友人。   谢邵也对朱伊笑了笑,道:“公主。”   朱伊是坐软轿来的,下轿后短短的距离实在走得实在慢了,令谢邵微怔,等进了亲贤堂,再看到朱伊僵硬着腰缓缓坐下的动作,又想到谢映昨晚一直没有回麟德宫……谢邵瞬间就明白了。   很显然,朱伊这身娇皮嫩肉,昨晚被人挞伐得狠了点,至于那个人是谁,简直不做他想。   谢邵低下头,眼中有暗云涌聚,但等他抬起眼时,已什么也没有了。   皇帝压根没来亲贤堂,倒是让太监给朱伊布置了差使,依然是抄文书。接着伺候的人便撤得干干净净,居然连跟着朱伊来的耿绿都被叫走交代事情。屋里便只有谢邵与朱伊两个人,如果换了别人,朱伊或许会担忧,但是谢邵……在她心里一直是心善温良的,哪怕他失去记忆,本性也不会改变。   因此,朱伊便心无旁骛地坐在侧案,抄就抄吧,如果皇帝只是要她这般跟人说说话解解闷,她倒不怕,别对她用别的手段就成。   朱伊很快就抄好了几页,然而她今日运气似乎不怎样,屋外乍起的大风席卷屋内,朱伊摆放在案头的几张抄好的纸页全都随风飘到了地上,这个是当然要捡了。   朱伊觉得谢邵会主动帮她捡的,结果等半天,谢邵并不帮她,只正襟危坐,自顾品茶。朱伊便只能自己去捡。她腰胯酸痛,有些吃力地蹲下去,捡完一张又去捡另一张。   过一会儿,谢邵似乎是欣赏够了朱伊半蹲半跪的姿势,起身帮她捡完剩下的纸页。朱伊说了句谢谢郡王,站起身时,膝盖窝却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弹,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等她反应过来,已被谢邵搂在了怀里,稳稳地站着。朱伊一惊,觉得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了,正要推拒,谢邵已放开了她。   谢邵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问:“公主,上回你说在京城见过我?我也总觉得我似乎在哪儿见过公主,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朱伊愣了愣,思索后道:“我认识的人应该只是和郡王相似,而并非郡王。”   “是么?”谢邵露出微微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能知道更多我的过去。”   朱伊安慰他道:“郡王不必焦虑。该想起来的记忆,你定会慢慢想起来。”   谢邵点点头:“但愿吧。”   朱伊收回目光,突然觉得眼尾有些痒,便用手指轻揉了揉眼睛,结果越揉越有些火辣辣之感,她便掏出了身上带的小棉帕低头轻拭,谁知这一擦,居然就流泪了,视线也有些模糊。   谢邵已站在朱伊面前,他弯下腰关心道:“公主怎么了,我帮公主看看。”    第42章   朱伊迟疑片刻,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但这里没有别人,她只能让谢邵帮她看看。毕竟是眼睛,轻忽不得。   谢邵凑近查看朱伊发红的眼睛,再看向一旁的砚台, 略微冷笑。朱伊是个普通小姑娘,怕是以为这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而他早已觉察, 在西面槅扇的后头还藏着一个人。   对方尽量敛了呼吸, 但谢邵从前常年待在钧一内卫, 原就是做暗中打探的事, 隐藏身形和气息皆是必修课,若先前他没有看错那一晃而过的影子, 对方应该是皇帝身边的内监蒲海, 修的是一手阴柔的长春功。   “没有大碍。”谢邵道:“公主揉了脏东西进眼睛, 切勿再揉, 我去找水帮公主清洗。公主在此稍等。”   朱伊点点头,忍住难受放下手。   谢邵出了亲贤堂, 转过角落,叫住一个躲闪的宫女,待对方打盆清水来, 他伸出手指沾了水嗅了嗅,才取出自己的棉帕拧了一把。   谢邵道:“公主将水浇着洗。”   朱伊掬了两捧水冲洗完,谢邵又将拧好的棉帕递给她, 朱伊擦好眼睛想起来,从前邵从意也是这样细心,他果然是没有变,便又扬起了嘴角笑道:“谢谢。”   谢邵道不用。   皇帝这时出现在门口,见宫女端着水,问是怎么回事,朱伊说了之后,皇帝便叫朱伊回宫了。朱伊巴不得,赶紧退出去。   待皇帝与谢邵交谈完毕,命谢邵也退下后,蒲海向皇帝禀报:“皇上,据老奴观察,谢邵应当是对公主有意。老奴令公主摔倒,谢邵不避嫌地就扶住了公主。公主的眼睛被红棉油熏了,谢邵也立即上前关心。”   皇帝点点头:“公主呢?对谢邵的反应如何?”   蒲海道:“公主对谢邵虽不似对谢映那般倾慕,但也不拒绝谢邵的关心,想来是对邵从意的习惯使然。”   皇帝表示知晓,令蒲海退下。   朱伊回了涌莲堂,一下午哪儿也没去。一个小姑娘,身心都付予给一个男人后,自然与从前的心态不一样,她今天总在想谢映晚上会不会来看她。到了夜里,谢映果然来了。朱伊立即甜蜜地迎上去。   谢映拉着朱伊的手坐在椅子上,道:“公主身子好些了么?”   朱伊生怕他又要给自己上药,忙道好了。   “那就好。”谢映直接问道:“公主,皇上召你去亲贤堂,把谢邵也叫去了?”   朱伊微愣,点点头。   谢映轻声道:“第二次了。头一回为何不告诉我?”   朱伊不料皇帝身边还有谢映的眼线,她原打算再观察观察皇帝下步动作再说,便道:“我想着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事。”   “是不是要紧的事,公主还不清楚?我以为太子的事应该让公主引以为戒了。”   “但谢邵又不是太子那样的人,他是……”朱伊险些把邵从意几个字说漏口,她想着之前谢映对邵从意的格外介意,便说:“他是你大哥啊。”   谢映看着朱伊,没有说话。   谢映的眼神令朱伊略有忐忑,她猜不透谢映在想什么,便顺口问道:“谢映,你与谢邵的关系处得怎样?”她其实一直好奇,却又觉得不大好问。   “公主问这做什么?”   朱伊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谢映便回答:“一般。”   就两个字?果然是不大好啰,朱伊哦了一声,正想着找什么话说,下一刻已被谢映揽进了怀里,紧得她身上有些痛。但谢映的力道却令朱伊莫名翘起了嘴角。   半晌,谢映松开朱伊道:“公主,我们两个如今的关系,与以往不一样了。你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彤贵妃那边有个内侍叫傅晓彻,公主定然认得。以后公主若要找我,或是有事通知我,就去告诉他。记住了吗?”   朱伊微怔,傅晓彻是谢映的人?道:“记住了。”   皇帝的寿辰随之而至。   今年的万寿节,寿宴摆在存秋园,按男女分开设席,笙歌舞乐,八珍玉食,一如既往的隆重。在京的王公重臣,以及从长公主下至尚书夫人的一众内外命妇,均着朝服,进宫行庆贺礼。   朱凝自然也回宫了,三姐妹又凑在一起。   今日外男众多,公主和小姐们不能随处走动,也没有参加命妇正宴,而是被皇后安排在存秋园边上的观澄楼里,距大宴中心有些远。   公主、宗室、王府贵女在三楼,二楼是公侯重臣家的小姐,一楼全摆放着各色秋菊,但因观澄斋中心是挑空的,上下的动静相互都能听到。   颜玉儿好奇问朱黛:“阿黛,你一直看楼下那个黄衣裳的姑娘做什么?那是谁?”   朱黛便道:“礼部侍郎甄宪安的女儿,甄惜。你觉得她长得好看么?”   颜玉儿又看向那个叫甄惜的姑娘,轻云烟柳般的身姿,丽质绝俗,颜色极其动人,颜玉儿觉得比朱伊也逊色不了多少,便中肯评价:“难得一见的美人。”   朱黛便板起了脸,说:“听母后说,要把她指给我表哥做侧妃呢。”   谁不知朱黛这位唯一嫡出公主的表哥是魏宁王世子?楼上楼下都听到了朱黛的话,那位甄惜立即成了众家姑娘关注的中心,可怜一个原本落落大方的美人,立即局促不安起来。   朱伊也慢慢转头,与颜玉儿一道将那甄惜从头到脚看了几遍,直到朱凝叫她帮弄弄头发,朱伊才没再看。   颜玉儿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一众临窗贵女的叽喳声也没了,瞬间安静得诡异。   朱伊发觉异样,帮朱凝整理好头发后,随着颜玉儿远远望去,一时也愣住。   纵然她偷偷与谢映做过那般亲密的男女之事,但这一刻的谢映,只叫她觉得很遥远,很陌生。   朱伊还是第一次看谢映穿亲王世子的衮冕,八旒王冕,玄衣纁裳。男子额前的白玉珠旒,随着他的步伐轻晃,晃得她的心也难以平静。   谢映安静走在太子身后,面上不露半分倨傲,但就是有种会让人觉得需要仰视的气势,巍巍若山,明霁如天——倒是比前面的太子更有天子之像。不过这话自然没有人敢说出来。   按照规制,亲王世子着织三章双肩火纹的黑色玄衣,下身是织四章纁红下裳,四彩大绶,垂金钩玉佩,繁复庄重,若是稍矮或是偏单薄,倒叫衣裳给压了过去,但这一身装扮,却叫谢映高大完美的身形显得越发挺拔,整个人清贵傲岸,容光夺世。   一众千金小姐皆只是看着就觉得面红心跳,连喘气也变成了困难的事。男人生成这样,是上天有意造出来祸害女人的吧。   这一刻,颜玉儿心中冒出叫她自己也不可思议的想法,这样的谢映,她甚至舍不得让他臣服于人,不想看他对着任何男人折腰下跪,如果他想……只要他想……她愿意帮他登上帝位,而不是帮助自己的父兄,然后,做他的皇后。   其实不止女子,男人们的目光也大都在谢映身上,无他,谢映太年轻了,又重权在揽,等再过些年,谢映的势力继续壮大,谁也不知会给这个王朝带来怎样的变化,男人们对谢映各怀心思,当然,还是准备暗里巴结的最多。   谢邵的目光停留在谢映侧脸,突然唤道:“阿映,这边。”   谢映本不准备这样快坐到谢邵身边,但又不想让外人将兄弟不和的话摆到面上,他看看谢邵,还是离开太子走了过去。   谢映在女人多的地方,从来都是不笑的,更从来也不会乱瞟,就怕碰上自作多情的人,招惹上令他厌烦的烂桃花,自然不会往贵女所在的观澄斋方向看一眼。   这样端严肃穆的谢映,让朱伊想起了她第一次在太和殿看到的谢映,完全没法与近来那个私下见了她就爱对她耍流氓,对她调笑的男人联系起来。   随着前头的君臣皆入了座,司膳女官也请诸位公主和小姐入座开宴。   顿时,甄惜再次成为众位小姐注目的焦点。    第43章   在座女孩的身份最低也是尚书千金, 按理说,甄惜作为侍郎之女,不该出现,甚至有人还在猜测,甄惜在这儿, 是不是甄宪安下一步就要接任礼部尚书之位。听到了朱黛的话,才知原来是皇后为了谢映特意将甄惜召进宫。   有与甄惜相熟的小姑娘已在羡慕道:“阿惜, 你真要做世子的侧妃吗?”   甄惜脸都红透了, 道:“但凭娘娘和父亲做主。”她的声音小, 隔远了不是谁都能听得清。   至少朱伊是没听清。她一转头看到朱绰, 用手肘顶顶对方手臂:“发什么呆, 快吃东西。”说着夹了颗鱼丸子放到朱绰碗里。   朱绰哦一声,吃进嘴里味同嚼蜡。   朱伊看着朱绰, 她哪能不知她是因楼底下平江侯府的宋黔黔不开心, 那是韩允嵘的未婚妻。   朱伊按住朱绰拎酒壶的手:“今天人多, 你少喝些。”见朱伊态度强硬, 朱绰无法,只能转而喝果饮。   二楼突然发生小小骚动, 两名小姐相继低呼道:“黔黔,你怎么了?”   大家都循声望去,却见宋黔黔正蹙着两弯秀眉, 捧着胸口在轻声干呕。小姐们入宫可没有自家婢女跟着,一旁的小宫女立即上前候着。太子妃领皇后之命负责主持观澄楼事宜,亲自前去查看, 并叫传太医。   宋黔黔忙道:“抱歉,太子妃殿下。”又道:“不必请太医,我近日凉着了胃,稍吃点油腻的就反胃。”   太子妃温和地道无事,让她不用说话,缓上一缓。   颜玉儿看着看着,突然道:“这位宋小姐该不会是怀上了吧?”   声音不大,却正好几个公主能听到,朱绰的脸顿时惨白,朱伊神色也一变,随即道:“玉儿,你怎能这样说人家姑娘,若传出去岂非污了宋小姐名节?”   “哦,是我失言。”颜玉儿吐吐舌头,压低声音道:“我们靖州那边,年轻男女之间先珠胎暗结,再因着孩儿成亲的也不少。我忘记这是在京里。”   朱黛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那他们的父母也同意?那女子还能做正妻?”   “在靖州是可以的,我们那儿没这样多讲究。”颜玉儿心里道,其实还不是看男女方的实际情况如何,比如诸位公主,哪怕是暗里把孩子都生了,只要出降就肯定是正妻。   几个女孩都若有所思。朱伊握紧了朱绰的手,朱绰回握她,示意自己无事。   待众小姐用完膳,宫里早准备了娱乐节目,可在一楼下棋、打牌、投壶等……也可到存秋园赏景,不得穿过园中的秋枫门就是。   公主们之前早早到了楼上,现下才下楼来,诸位小姐自然都上前向诸位公主请安。   这一请安,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朱伊身上。若说众女之前还觉得甄惜称得上艳冠群芳,但现在……   美人是需要对比的,且看静止的不算,一定要看动起来的样子。先前朱伊与甄惜各自坐着没说话,又楼上楼下的坐得远。只看一张面皮,似乎觉得这甄惜长得够精致了。而当这位禧贞公主站到眼前,一经对比,才知甄惜的美丽竟可以被另一人相形得这般失色。   还在一众小姐吃惊时,朱伊三姐妹已相携离去。   半晌才有人问:“刚才中间那个,便是禧贞公主吧?”前几年的万寿节皇帝都在秋狩,没在禁城举办,朱伊又不喜参加贵女活动,许多人没见过。   ……   韩允嵘站在老树的暗影处,远远望着对面水岸的朱伊,对方正和永安公主朱凝在一起说话。谢映告诉他的事,将他原有的生活全打乱了。   韩允嵘本就是审案高手,又因关乎身世,对此事极为上心。他知道,谢映查过了原就十拿九稳,但他实是没有那段记忆,才要自己再核实。韩允嵘很有技巧地与母亲“追忆”一番往事,许多脉络便理清。他现在已能确定,兴许是那一场火,又或许是其他血腥场面刺激太过,令幼时的他下意识地忘记童年。   裴卿让的经历,韩允嵘其实早有耳闻。大理寺能翻阅的卷宗,韩允嵘初入大理寺时就全部阅览过,早将朝野许多盘根错节的厉害关系摸得一清二楚。以他的推敲能力,自是知道裴卿让的死必有蹊跷。但这世间的冤死者何其多,与他何干?   结果如今方知,那是自己的生父。   实际上,韩允嵘自认为是个凉薄冷血的人,不会放下男人的责任,但感情可有可无。   但朱伊是自己的亲妹妹,血缘就是这样的奇妙,一旦知道那是自己的妹妹,难言的情感就会从骨子里,从血液里迅速地被激发出来,韩允嵘甚至已开始想象,如果是他带着唯一的妹妹从小长大,两兄妹如今会是怎样的光景。   突然察觉到身后有动静,韩允嵘转过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晃了晃,接着躲回假山后面。   韩允嵘稍作思索,转身离开。然而还没等他走几步,后肩已火辣辣一痛,这下是他故意挨的。再给对方打两下,他就不准备继续受着了。   果然,背心、右手臂接连又是猛烈的击打。韩允嵘暗叹口气。   朱绰都还没来得及跑,双手手腕已被紧紧捉在一起,跟着她的鎏金弹弓就被男人夺走。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朱绰的内心一直被韩允嵘占据,本就处于下风,她对这个男人其实是本能惧怕的,因为对方能轻易操控她的喜怒,而像这样连身体都被他压制,更叫她害怕。   她被对方半提着拖进了她先前躲的假山后头,这里是个死角,就更叫她惊慌。   韩允嵘抬起左手道:“公主,您上回咬的疤还在臣手上,公主那时不是说已经解气了?”   “那时的气是解了,但今天又有新的气不行么?你把弹弓还我!”   韩允嵘也不和朱绰讲道理,只道:“公主保证不再打人我就还你。”   朱绰被他捏痛了,蹙起眉:“本公主想打你就打你,凭什么要保证?”他敢玩弄她,那她就敢打死他,而且他居然敢——“姓韩的,你说,你刚才是在偷看谁?是不是在偷看禧贞公主?”他竟敢觊觎她家老三?   韩允嵘低头看着像只被激怒的小兽般张牙舞爪的朱绰。这位公主的年纪比朱伊还要小上几个月,连他都不知那时为何会受这样小的小姑娘的引诱。以他的自律和理智,竟然会回应一位公主,虽然是酒后,但也更像是着了魔,事后令他自己极其震惊。   他知道他不该解释,让朱绰误会最好,但他最终还是无奈道:“臣方才不是看禧贞公主。”   “是吗,你没看伊伊,那你在看谁……莫非是在看我大姐?可我大姐都成亲了,你居然有觊觎人妻的癖好?”朱绰想起上次在朱凝的公主府见到韩允嵘,原来他出现的原因并不单纯?   韩允嵘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道:“公主,臣求您小声点儿,行么?”   朱绰不敢置信地睁大眼,这个男人居然敢捂她的嘴,不让她说话,他知不知道这是犯上?   然而韩允嵘很快半阖眼眸,他放开了朱绰。少女娇嫩柔软的唇瓣在他掌心翕张磨蹭,嘴里还无措地嘤嘤呜呜叫着,实在是……   朱绰一脱离他的控制就要高声斥责,韩允嵘一直注意着她,见她这气势,半分也未犹豫地低下了头。   朱绰被摁在石壁上的一瞬,嘴唇就被男人紧紧压住,只缠绵了少顷,她便被撬开了齿列,遭遇狂风暴雨般的恣意掠夺,可怜的小舌头被他挑起来,像品尝好吃的食物般逗弄,把朱绰的舌根都吸得发痛了,香蜜潺潺,泽泽有声。   朱绰无力地挣扎几下,就被对方吻得不知何处,身体全靠攀附着韩允嵘才没有软成一团。   分开时朱绰一时还未回神,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媚,此刻紧蹙眉心,迷乱地喘着气,与她平时“凶恶”的样子完全相反,看得男人心中一荡,简直想再做些别的,令她更加可怜。   韩允嵘的呼吸落在朱绰细嫩的颈侧肌肤,激起她又一次颤栗,他沉声道:“公主,你的声音太高,臣只好堵你的嘴。”   “你,你……”朱绰气得说不出话,她扬起软绵绵的手,被男人轻易抓住,对方道:“今日臣还得出去见人,公主不能打。下回让你打。” 第44章   朱绰恨恨抽回手。但被这么吻过之后, 她果然老实地不再挑衅。   韩允嵘将弹弓放回朱绰手里, 沉默片晌, 缓声道:“公主,那臣先告退了。”   朱绰依旧背靠在假山上轻颤, 她捏着弹弓, 垂头望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 一滴一滴的水珠, 从女孩的眼睛里滑落到地上。很克制,没有声音,叫人难以相信是那个活泼恣性的朱绰在哭。   就这般毫无预料的,她被重新揽入男子的怀抱里,韩允嵘在她头顶发出低叹。   “你走开——”朱绰被突然出现的对方吓得一滞,赶忙用手背抹眼泪。   韩允嵘没有说话, 只取出手帕擦净朱绰眼角的湿痕。朱绰没想到韩允嵘对她会有这样温柔的举动,以为自己在做梦, 且这个怀抱坚实而温暖,她便没有舍得推他。   韩允嵘收起手帕, 惯来坚定的男人, 难得有些迷惘道:“公主,你这样,让臣不知该怎样好。”   朱伊发出闷声:“不要你怎样, 你快走!”   韩允嵘自然不可能真的走。他看着朱绰,连一柄随意玩耍的弹弓都嵌着碧玺珠做装饰,这是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女孩, 什么事也不用她操心,她只需负责享用。   这些不是关键,哪怕就是朱绰没有公主俸禄,他如今也养得起她,但是他不敢确定,朱绰对他的热情能持续多久。   他知道朱绰喜欢某一挂眉眼相似的所谓“美男子”,先后中意过的有殷家小将军殷沐深,与他同科的状元贺恒,她才小小年纪,但他已不过是她看上的第三个男人。韩允嵘发现自己不能再继续想,莫名牙酸……   韩允嵘便问:“公主,你对臣了解多少?”   朱绰终于抬起眼,看向对方。   大理寺掌管刑狱重案,而韩允嵘本身便是个沉稳的人,眉眼如画却隐含肃杀,哪怕不知此人能力如何,只看着韩允嵘的气质,以及他穿着黑色官袍,行走时脊背永远笔直的身影,就会觉得大理寺重臣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这种男人应是不讨女人喜欢的。但偏偏朱绰第一回 见到他,被他目光一瞟,就觉得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至于了解,其实她只知他文章做得极好,才华过人,深得父皇器重,前程定将青云万里。   见朱绰不说话,韩允嵘继续道:“公主可有考虑过,想要与臣成为怎样的关系?是想与臣偶尔私下会面,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面首,还是觉得下嫁于臣也是可以的?”   朱绰怔怔看着韩允嵘,听他又道:“公主回去以后好生想想。至于我的亲事,我可以去退。”   他说什么?他愿意退亲?朱绰这下真的觉得在做梦了。“真的吗?你可以不娶宋黔黔?”   “嗯。”韩允嵘觉得自己也许是疯了,一次次为朱绰打破原则。虽然他与宋黔黔的婚约本就有内情。   韩允嵘从来都是一个对自己的内心和处境能够清晰审视的人,他很清楚,若他第一次亲吻朱绰可以归结为酒后乱性,那么今天,就完全只是情不自禁,无法自抑。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   但是,喜欢之后呢,皇上会赐婚么?不会。朱绰只凭着喜好行事,却没有想过最关键的问题。   他不像谢映,可以退走魏州。他没有从父辈得到任何传承,靠的是自己十年寒窗的积淀,凭的仅有一身才华和手腕,离开了这朝堂,他什么也不是。假若皇上不赐婚,那他带不走朱绰,也不知能带朱绰去哪里。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妹妹。朱绰有亲娘亲哥,有太后,但是朱伊只有他。谢映这种外头的男人不算。韩允嵘对这些个垂涎朱伊美色的男人暂时还一个也不相信。   不过,既然朱绰不想要他成亲,那他便不成亲就是,反正对他来说也没有多大区别。哪怕只是换来与朱绰的一个可能,他也愿意如此。韩允嵘也没多说,只道:“好了,臣出来得太久,该回席了。公主也回去吧。”   朱绰点点头。   韩允嵘没走出几步,腰身突然被一双柔软的手臂从后抱住,得到对方退亲保证的朱绰用脑袋在他背心轻蹭,她道:“韩允嵘,我并没想过和你见不得人,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可以正大光明地管束你,叫你时时都知道我的厉害!”   韩允嵘蓦地笑了,他想,为了这样能一再让他笑的朱绰,怎样也是值得的,便回身道:“公主放心,早就知道你的厉害了,臣身上现在到处还痛着。”   想起自己先前拿弹弓打他的狠劲,朱绰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很疼吗?”   男人道:“疼。不过没事,以后臣都会找公主讨回来的。”说完笑着摸摸她脑袋,不再说什么地自己走了,留下独自在原地发愣的朱绰。   等朱绰回去找朱伊时,对方已回了观澄楼,别的贵女也多回到了楼里,原来是皇后那边有人过来说,甄惜会在宴上献舞。毕竟是认识的姑娘,大家便有心一观。   甄惜正在大宴上跳献寿舞,扮的是寿仙娘娘麻姑,纤纤玉手捧着琉璃灵芝,拟在瑶池献寿。她已换了舞裙,柳腰轻,步凌波,在寿章曲声中,雪袖如云,曼妙起转,五色裙幅翩飞如霞,灵动的舞姿更胜彩鸾逐风,舞得端庄大气,却又将她身段傲人的玲珑展现得一览无遗。   观澄楼这边突然有个声音道:“世子也在看甄惜呢。”   另一女道:“是啊,不过也想得通,甄姐姐跳起舞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太美了,谁都会想欣赏。”   顿时小姑娘们心思暗转,朱伊远远盯着谢映,眼里的火简直想要把他烧出一个洞来。   一曲终了,甄惜恰好将灵芝呈上御案,献给皇帝。皇帝本就喜爱歌舞,自是满意,连连道好,听说是甄宪安的女儿,更是大呼赏赐。   甄惜下场后不久,就有内监来到谢映身旁,说是皇后有请世子。谢映找借口推了,直到皇后命人请第三遍,他才站起身。谢邵看看谢映的背影,微微皱眉。   谢映到了皇后召见的紫阳殿暖阁,却不见皇后与其他人,只有一个甄惜在等着他。谢映半分也不意外,不慌不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甄惜见谢映选择坐下,而非转身就走,瞬间面露欣喜笑意,她端着茶水来到他身边,柔声道:“世子。”   谢映眼风略带过甄惜,对方已换下舞裳,系紧的披风下露出妖娆轻薄的一截裙摆,还有雪白的足踝,可见若是对方解开披风,会呈现怎样的丽景。这女孩也是个有野心的,否则不会被皇后挑中,且穿成这般还能如此镇定。   谢映分了分神,心里想着,以后也给公主弄几身这样的穿给他看?他取出一颗药丸子放在桌上:“吃了罢,免得待会儿身上难受。”   甄惜正不解,谢映已道:“我就直说了。甄姑娘,你若是跟了我,也就是一辈子守活寡的命。”   甄惜笑容陡然变僵,听谢映又道:“我给甄姑娘另指一条光明道。姑娘先前献舞时,看到皇上瞧你的眼神了吗?”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极其感兴趣的眼神。   甄惜听懂了,面色一白。   谢映慢慢道:“我不过是个亲王世子,那个人却是当今天子。甄姑娘也应知道彤贵妃,无甚背景,仅凭皇上喜爱,就做了一人之下的贵妃。甄姑娘貌美,皇上又最是好歌舞,再加之我愿意帮你,未来……贵不可言。你的姨娘也能跟着享福。”   甄惜呼吸急促起来,是紧张,也是害怕,她做梦也没想到谢映有天会跟她说这样多的话,但每一个字都是要逼她对命运做出重新选择。   甄惜愣愣望着谢映,但凡他对她露出丝毫兴趣,她都会争取他的。但谢映此刻坐得端直,目光清澈如水,与她保持着他认为合适的距离。   他又道:“今晚我就能帮你承宠,今日甄姑娘扮的麻姑,又是陛下圣诞,寓意极好。”   甄惜抿抿嘴唇,道:“好。但世子想要什么?”难道就为了挡掉她这个他不想要的女人?恐怕不止这样简单。 第45章   ……   甄惜回到观澄楼, 脑中还在反复回想谢映的话。   她既是受了蛊惑, 也是受了胁迫, 谢映让她知道,他远比皇后可怕, 当然, 这其实更是她思考利弊后遵从本心的选择……甄惜知道自己有多美, 从男人们看到她的反应就知道了。她本就是个志向远大的人, 上天赋予她如此美貌,她就不可能安于平淡。   只是,甄惜不明白,谢映之前说的守一辈子活寡是何意?   莫不是他有特别喜爱的姑娘?喜爱到了只想守着一个,对别的姹紫嫣红皆视若无睹。   还是说……世子这样叫人心折的男人,居然无法行人事?甄惜心里既惋惜, 又有些难过,更多的反而是庆幸, 说不出的复杂。但显然,如果一定要在这两个理由中选一个, 她更愿意谢映是有隐疾。   甄惜想着事, 在上楼的拐角处险些撞上了人,待她看清楚对方,忙道:“臣女无意冒犯禧贞公主。”   朱伊不介意地笑了笑, 道:“没事。”也有她走得急的缘故。   朱伊离开后,甄惜转头多看了她几眼。她初见朱伊时,其实很低落。她一直自负颜色, 突然间看到一个更胜自己的女子,身份还是公主,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不过……她在家时,家里的姐妹都排斥她,但这禧贞公主,倒是与永安与荣裕公主亲密得很。   朱伊一面陪朱凝在园子里荡秋千,一面观察坐在石桌前的朱绰。朱绰之前一直闷闷不乐,出去一趟后回来,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偶尔还偷笑,傻得简直没法看……甚至连朱绰看宋黔黔时,都不再故作高傲。   朱绰终于发现朱伊在看她:“老三,你这样子看我做什么?”   朱伊坐到她身边,低声道:“你先前中途离开那会儿,该不会是去见了韩允嵘吧?”   朱绰眨了眨眼,老三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她道:“你说什么呢,我就是去湖边随便转了转。”朱绰知道朱伊不喜欢她见那人,哪敢说实话,说完还安抚地捏了捏朱伊的小手。   朱伊蹙眉:“我就是怕你又被别人的花言巧语所骗。”   朱绰好笑地嘁道:“他那张嘴,才不会对姑娘说花言巧语!” 说完,对上朱伊的眼睛,悻悻地闭紧嘴。   朱伊问:“所以,你这是与他和好了?”   朱绰想了想,觉得不该瞒着与自己最要好的人,道:“嗯,他答应我要退亲的。”还好奇地反问:“老三,我就不明白,你那时怎么对谢映说放就放了呢,反正我是做不到。”   看朱绰这个样子,朱伊就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得暗暗叹气。   ------   每逢大宴都让人疲累。晚宴结束后,朱伊回到涌莲堂,早早漱洗了躺下,却无法入眠,她心里掐着日子,谢映有三天没来看她了。   朱伊又披了件霞红的外裳下了床,到书案边画起画来。她回想甄惜的舞姿,觉得其实有几处也不是那么精妙,还可以更自然些。朱伊便在纸上勾画起来,寥寥数笔,就是一个窈窕起舞的女子身影。   “公主这是在画自己?”朱伊耳边,突然响起男人略吃惊又含笑的声音。   这么个大美人,若是展现于世人眼中,不知会有多少才子名士争抢着为她作画,居然在深秋的寂夜里自己画自己。   “当然不是。”朱伊红了脸,赶紧解释:“我只是纯粹地画一副闻弦起舞的图。”   见谢映一脸的微笑不语,显是根本就不信,朱伊不由薄怒地辩解:“没见我根本就没画这个跳舞人的脸么?你凭什么说画的是我?我还不至于这样自恋。”   谢映直接笑出了声,这话简直是欲盖弥彰,他想了想,道:“其实就算公主自恋,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公主真的很好。”   他这样直接地夸她,朱伊耳根发烫,一时不知答什么,低下了头。   谢映又看向画中轻盈跃转的女子,问道:“公主是很喜欢跳舞的吧?”不然就不会作这样的画。   朱伊道:“算不上,一般而已。”   对于朱伊为何不再习舞,谢映多少也能猜到,无非就是害怕被指不够端庄,以色惑人之类。不免有些怜惜,又觉得暴殄天物。从朱伊舞剑就能知道,她于舞蹈也定然极有天赋,加上这曼妙绝伦的身姿,跳起舞来不知有多动人。别的男人不能看,他以后可是要看的。就道:“公主想习舞就习,只要是你喜欢做的事,都可以做。”   又道:“我来为公主作画。”说着便摘走朱伊手里的笔,取代朱伊,画她刚勾出大概轮廓的女子。   “公主的脸是一定要画清楚的。”谢映开始认真描绘。   朱伊怔怔看着画面,谢映手里的笔似有魔力,画中女子的五官神态简直活了。他根本无需临时再看朱伊,眉眼的弧度便分毫不差。   她又看向谢映,只见男子随手撑在案沿,微勾着上半身,闲散持笔的动作让她移不开眼,突然听他又道:“体态不对,公主的身段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朱伊哪还顾得上欣赏作画的男人,赶紧看向他笔下的女子,那丰盈的起伏,柳条样的纤腰,甚至身姿扭动的弧度,都被谢映的笔巧妙地改变,简直是妩艳倾城,再配上画中女子的脸,让朱伊一时看傻了眼。   她就知道,这个人哪会好心帮她作什么画,根本就是随时随地调戏她。“谢映!”若非害怕惊动外面的宫女,朱伊简直想愤声怒吼。   饶是如此,她声音也不算低,谢映转过头轻啄了下朱伊的嘴唇,才搁下笔道:“公主轻点声。”   朱伊被他揽到床边坐着,她定了定神,黑沉沉的眼睛转向谢映,道:“怎么,世子觉得今天的舞没看够,到我这儿来了还想画一画?”   谢映蹙了蹙眉,不明所以的沉默。   朱伊就继续问:“世子觉得,今天的献寿舞跳得如何呢?”   谢映盯着朱伊的脸,慢慢笑道:“那样多的献寿舞,公主说的是哪支?”   朱伊轻哼:“还装,就是你看得最认真的一回。”   谢映低低道:“隔那样远,公主还能知道臣认不认真?难道公主一直都在看着臣。”   朱伊哪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恼怒道:“谁看你了?我根本就没想看,是周围的小姐们话多,一会儿这个人说世子在看谁,一会儿那个人说世子又在做什么。让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他明明就是她的,却只有她一个人知晓。两人的关系只能偷偷摸摸,在人前半分也展现不得。听到别的女孩明里暗里表露对他的喜爱,她也只能听着就听着,这样的感觉,心里实是有些烦闷。   谢映轻抚朱伊稍显紧绷的背脊,看来她是真的很生气。他道:“伊伊,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么?” 第46章   “我不是怪你。”朱伊也知道谢映并未主动招惹过谁。毕竟她可以初见就喜欢他,那别人也可以。她就是想向他撒撒娇, 让他安慰她, 给她吃定心丸。   “我知道。”谢映是在自责不能立即给朱伊名分。   朱伊不得不问:“听说礼部甄侍郎的女儿要给你当侧妃?”   谢映轻哂:“没有的事。”   “真的吗?”朱伊记得朱黛的郁闷可不是假的,但谢映也不可能拿这样的大事骗她。   谢映对朱伊的耐心非是他对其他人可比, 温言道:“当然是真的。”   朱伊接着问:“那你觉得甄姑娘长得好看么?”   “都忘记长什么样了。”   “……”他可真狡猾。朱伊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以谢映的好记性, 她才不信他记不得了,不过, 他的回答说明他对那甄惜并不上心,朱伊弯了弯唇。她又道:“你肚子饿么?”   谢映并不饿, 想到朱伊这样问必有缘由, 就道:“有点饿。”   朱伊就笑道:“你等会儿。”   没过多久, 谢映就见朱伊捧着个雪瓷盅走了进来,她将瓷盅放在桌上,转身又去拉仍在床边坐着的谢映:“你过来, 这是我给你做的百合蜜枣龙骨汤。”   朱伊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言状神态,十足是个照顾丈夫的小妻子, 谢映低头看她,目光变深。   朱伊道:“我在厨艺上头没什么天分, 先从汤练练手。”她今日早早起床, 就在小厨房里忙着备下了,就等晚上给他喝呢。   朱伊在讨好他,谢映看出来了,他反过来握着朱伊的手道:“伊伊,你不需要做这些。你现在是公主, 出降以后,还是臣的公主。”   朱伊闻言笑了,其实给谢映做吃的,于她是件很开心的事,并非完全为了博他欢心。   “你尝尝我的手艺。”朱伊把谢映推到凳子上坐着,还问:“要我喂你么?”她想起那天在青秀池,大姐姐给容霆喂食,谢映那叫一个嫉妒。   谢映不喜甜汤,但是朱伊做的他必须得喝。又听到居然还有被喂食的福利,谢映立即表明态度:“我要公主喂。”   朱伊噗地轻笑,用银匙拌了拌,喂了他好几口才问:“好吃吗?”   “好吃。”谢映欺向朱伊:“但没有公主好吃。”太甜了,朱伊不知放了多少糖,甜得他牙都快掉了。   谢映不再委屈自己喝汤,低头吻住朱伊润泽的樱唇,把他舌尖的甜分给她尝,朱伊被他亲吻得快要背过气。   “臣还是更喜欢吃公主。”他离开她小嘴时喃道。低醇而喑哑的男声,让朱伊彻底乱了呼吸。   朱伊被谢映推在一旁的床头栏上靠着,她知道他这话一点不假,他是真的喜欢吃她,啃她,简直把她当成糯米团。   因朱伊是坐着,随着谢映揉上那比旁的小姑娘发育得更好的温软,她的上衫已自然地滑落下来,松散挂在两条玉臂上,媚欺桃李色,香夺绮罗风。   随即她又被谢映揽着倒下,朱伊在溺毙之前,挣扎着找回一丝意识,她赶紧翻身趴在床上,躲避着对方。谁知身后一沉,男人已从后面覆住了她。   朱伊感到她后颈的长发都被谢映拢到了一边,细嫩的脖颈承受着男子炽热的呼吸,随即是轻舔和啃噬,肌肤上顿时起了一层小小的粟米粒。她紧咬着牙,极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虽然谢映支撑着身体,没有将重量全放在朱伊身上,但朱伊仍被他的气息所笼罩,没法躲避。   朱伊便听谢映附在她耳边问:“伊伊身上还痛吗?”她一听就懂了男人的意思,他这是又想同她好。   “痛。”朱伊赶紧拒绝了。初夜那晚谢映留在她身体里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清晰。想到那天谢映把她摆出的羞耻姿势,还对她说些“伊伊身体好软之类”的话,她的脸就烫得能烧起来。   连朱伊也忘记不了,谢映自然更无法忘记女孩给他的不可言喻的快慰。   “那我这次温柔些,好么?”   朱伊嘟囔道:“我才不信。你上次就说会很轻……还说就疼一小会儿。”上回他起初的确动作轻柔,但后来的力劲却那样重,那样急,简直要把她撞碎碾破了,她是不会再轻易相信他。尤其第二天那走路的不爽利劲,让朱伊现在还发憷。   这两人对欢好一事的想法,压根就不相同。谢映是觉得,有了第一回 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有第二回,第三回……朱伊却是抱着,想要把完整的她献给谢映的想法,至于第二回,第三回……她是没有想过。但如果谢映一定要,她也会给的,只是间隔的时间太短了些。   谢映笑了笑,他就知道朱伊不会答应,本也就是逗逗她。他不可能在朱伊宫里要了她。一是没有他的人守着,不够安全。二来若是把朱伊的褥单弄脏,且要传水,太容易叫人发现蛛丝马迹。   至少绵风是肯定会知道的,她此刻就守在门口,且把其他宫人也远远摒了开。从公主去了小厨房要汤,绵风就猜测世子可能来了,公主又叫她守着,她就更确定世子在屋里。她走来走去,生怕里面传出太大的动静。   谢映将朱伊翻转过身,换了个话题:“公主跳支舞给我看罢,好不好。”   朱伊望着他,发现只要是谢映的要求,她都不大忍心让他失望,道:“在这儿?”   谢映以为朱伊会断然拒绝,一听居然有戏,便问:“若是这里不行,那何处可以?”   “去你的宅子吧。”朱伊想想道:“这里地方太小了。”   谢映便笑弯了眉眼,道:“好。那过些天我接公主去我的地方?”   朱伊微讶看着谢映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不就给他跳个舞,让他这样高兴?朱伊无声点头。   谢映离开时,把朱伊跳舞的画像也带走了。他却不是回宫,而是与韩允嵘私下在金云巷碰了头。   谢映问:“可要安排你与公主见面?”   韩允嵘道:“等我的亲事退掉了,再与她见面。过去她因为此事对我有陈见。”他希望在妹妹心里的印象能好一点……   谢映不免好笑,他还第一次见韩允嵘这般踌躇不安的样子,不过他尊重他这位未来妻兄的意见,便道:“好。”又道:“裴将军的事,你就不要继续调查,以免派过去的人多了,打草惊蛇。”   韩允嵘颔首:“好,我只负责查我娘亲去世的情况。”他随即神色肃穆道:“世子对伊伊是认真的罢?”他观察着谢映的神情,若是谢映表现出对朱伊稍微的轻忽,他都会另做打算。   “……”谢映觉得,伊伊两个字从别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怎就这样叫人不悦呢。即使这个人是韩允嵘。   他道:“我的妻子,只会是公主。这点韩大人可以放心。不过,韩大人最好也称令妹为公主的好,这般叫法,万一在别的场合叫漏了口,可就不好了。”   “……”韩允嵘眼角微抽。谢映在成亲之前,就与他的妹妹有了逾矩的关系,现在,竟然还不许他叫自己的妹妹作伊伊。   韩允嵘倒是晓得谢映对朱伊并非强迫,那晚朱伊对谢映的爱意表露得太明显。而且,谢映这样的男人,若他有意去俘获哪个女人的心,恐怕没有谁能逃得掉。他便道:“世子放心,我还不至于这样也要漏口,我只会在私底下叫舍妹伊伊。”   谢映定定看着韩允嵘,韩允嵘也静静回看他,两个男人各自心里的微妙,一言难尽。   按理说,万寿节是要大办三日,但皇帝提倡节俭,只办了一天。第二日,朱伊姐妹几个正在坤仪宫向皇后请安,一个老姑姑却急冲冲地进了殿来,附在皇后耳侧低语道:“娘娘,昨夜皇上留了人在乾元宫过夜,传了三回水。”   在乾元宫过夜,那就是在龙床上过夜了。且皇帝如今讲究养生,房事多有节制,这般频频传水,已许久未有。皇后脸色大变,那眼神之锐利可怖,把几位公主都骇住。皇后声音极低:“留的何人?”   “是那位甄,甄惜姑娘。据说是甄姑娘晚宴后在东林苑迷了路,不小心撞到皇上。”   皇后猛地一拍几案站起身,殿中所有人顿时都惴惴不安。皇后看向朱伊,连道三个好字。上回的秀女大选已在四年前,皇帝的确是许久没有碰过这般年轻鲜嫩的身体。   朱伊不知发生了何事,与她有关?不然皇后瞪着她作什么。朱绰则装作不经意地转了个身,帮朱伊挡住了来自皇后的视线。   皇后阴沉沉开口:“公主们都下去吧。”   皇帝今日没有早朝,甄惜的确是妙人,他感叹自己捡到了宝。皇后看上的只是甄惜外在的美色,却不知她这身子竟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好处。就连甄惜自己也不知道,她那里的销魂。   皇帝对后宫诸女向来体恤,昨夜却像个愣头青似的狂热冲动。   皇帝把玩着甄惜的头发,道:“谢映没看上你,是他没这个福分。”   甄惜娇羞道:“皇上,不要提别人。那不是臣女自愿的,是……” 甄惜说着又轻泣:“当时臣女连动也不能动,真的被吓坏了。还好世子对臣女没有起意。”   皇帝拍着甄惜光洁的后背,安抚着她。在甄惜献舞之后,他就叫人去查了,这姑娘是皇后给谢映准备的,但谢映如今的心思都在朱伊身上,自然不会动甄惜。   皇帝便道:“还在自称臣女?嗯?”   甄惜露出笑容,道:“是臣妾。”   甄惜成了韵贵人,过几日与众位公主打着照面的时候,朱伊等人个个都惊讶不已。 第47章   甄惜这般的青春娇艳,让皇帝也觉年轻了甚多。令他有心提前明年的采选, 但又知甄惜这样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 便作了罢,只在政务之余一心一意与甄惜厮磨。   这日, 颜玉儿邀几位公主逛园子, 经过千波门时,正巧碰到一群太监。除了打头那个空着手, 后头九个每人皆抱着花盆,盆里全是难得一见的名贵绿菊。   头一盆的花盘丰硕, 浓绿晶莹, 呈密实的扁球状, 似团云流润,是“翡翠云”。另一盆花瓣细长,如天女散花般垂下绿色丝绦, 随风漫舞,是“风裳水佩”。再一盆的花朵金蕊流光, 叶芽细碎柔婉,如涟漪朵朵, 是“溪风金阳”……   几位公主自然地就围过去观看, 带头的是内宫监的少监何满,忙向公主们行礼。   朱黛一眼看上那盆“千瓣翠莲”,便吩咐何满将那盆花送到坤仪宫,何满忙道:“启禀公主,韵贵人尤喜绿菊, 这些花全是皇上命微臣送往韵贵人处的。”   朱黛的脸色顿时不好看,她堂堂一个嫡出公主,想要一盆花,还得排在一个小小贵人后头?她才不信父皇会这般偏爱那甄惜,当下便发作起来。   朱黛最后还是没有能抱走那盆千瓣翠莲,只因何满坚持只遵皇上圣意,朱黛回宫向皇后哭诉后,皇后为朱黛出头,直接将甄惜叫到了坤仪宫罚跪。   ……   宫妃之间乌烟瘴气,朱伊却未受多大影响。   她向逦吉宫小厨房的晴姑姑学做了玫瑰饼,又熬了淮玉羹,命绵风装入红木五彩点螺花的提食盒,又将食盒用黑布罩子遮起来,往麟德宫去了。   朱伊走到谢映房前,就见廊下挂着个紫檀鸟笼,里面的一只鹩哥看到她突然大叫:“公主最美!公主是仙女儿!公主是仙女儿!”   朱伊吓得险些跌了一跤,陶扇忙迎上前解释道:“公主,这鹩哥不是世子的,是七皇子殿下的。”   朱伊自然认得这是朱修黎的鹩哥笼子,但她记得那只笨鸟不会说话。   陶扇又道:“是七殿下跟世子说,他这只鹩哥怎样都不开口,便要世子帮他驯鹩哥。这两句话,是七殿下要求教的。”   朱伊扶额,看来这是朱修黎想讨好她,让她少管他的课业,但她现在只想掐朱修黎的耳朵。   陶扇又道:“公主,世子被七殿下叫走了,您若要找世子得去殿下那边。”   朱伊便又转道去朱修黎处,她刚进院子,就见谢映和朱修黎坐在一株红枫树下,朱修黎正哇哇大叫:“表哥,你的吊睛白额虎太厉害了,又赢啦又赢啦!”   又抬头看谢映:“表哥,你真的把白额虎送给我吗?那我就不怕朱柏宁他们了。”   对方嗯了一声。   朱伊看向手里还拿着斗草在拨弄的谢映,微微一怔,他多大的人了,还坐在地上跟朱修黎斗蛐蛐,那样长的腿盘着不累?谢映几乎是同时就看向了朱伊,道:“阿黎,公主来了。”   朱修黎立即蹦起来:“姐!你来看我?”   谢映也站起身,朝朱伊笑了笑。   朱修黎发现绵风提着的东西,立即去扒拉出来,打开食盒一看:“是玫瑰酥啊,我喜欢吃的,姐你真好。”   朱伊张了张嘴,却不好阻止朱修黎,任他三两下就吞了两块酥饼,忙道:“你小心别噎着了。”   朱修黎果然噎着了,朱伊只好又把羹给他喝。唉,她可是给谢映做的,结果全便宜朱修黎。   谢映自然知道那是朱伊做给他吃的,他微蹙眉尖看看朱修黎,第一次觉得这孩子也有不可爱的时候。   幸而朱伊后来寻了个借口,又回了谢映的房里,任他胡天海地缠了一番,才挽救了朱修黎在谢映心中的观感。   这之后,接连下了几天雨,皇城上方总是压着灰蒙的天,不复秋日的高爽。西风飞雁渐远,寒冬料峭的气息逼近。   谢映正坐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听皇帝问:“守煦从魏州带了多少护卫上京?朕一时忘记了。”   “回皇上,臣带了兵卫三百,参将两名。”   皇帝点点头,从士兵人数上来说,谢映的确带得极少,称得上恪慎,须知上一回藩王朝见,雍南王可是带了藩兵两千入京。   但谢映的三百人,个个是精兵悍将,皇帝不敢等闲视之。加之谢邵也带了三百人,待明年开春魏宁王入京,若再带个三五百人,谢家父子等于是带了千余精兵在侧。还有这京城里许许多多看不到的暗角里,遍布着谢家的人手。   谢邵这时也到了,皇帝便叫谢邵也坐下,关切了谢邵两句,皇帝便道:“守煦说说,太祖建藩是为了什么?”   谢映答:“慎固边关,翼卫朝廷。”   皇帝道:“不错,朕让诸藩厉兵秣马,为的便是给朝廷分忧。现下朕正好拿着一桩棘手事,想要两位贤侄为朕分忧。”   谢映与谢邵自是请皇帝示下。   皇帝手指压着御案上的一道奏折,道:“这是湖州布政使李敬宗的折子,李敬宗称湖州永平县的流寇愈发猖獗,盘踞焦山,又扼住白鹤峡,欺压百姓,抢掠过路商队和船只的财物,简直无法无天。但那群流寇十分狡猾,李敬宗两次调兵剿灭均失败,倒是已折官兵数百人。”   “二位贤侄正好在京,朕想着以谢家儿郎的悍勇,平定恶寇应当不在话下,不知两位贤侄意下如何?”   谢映暗忖,永平的流寇可是出了名的,在湖州早已是毒瘤般的存在。若是皇帝此次安排的差使不去,必定很快就有下次差使,还不知会是什么事。不就是流寇么?湖州此去也算不上太远,倒不如领了命速战速决,尽早回京。   谢映转过头看了谢邵一眼,谢邵会意。两人一齐起身道:“臣领旨。”   “好。”皇帝显得十分欣慰,道:“那便授二位贤侄均为上护军,朕再从京畿大营拨派四百精兵任你们调用,三日后开赴永平!”   谢映与谢邵自是答是。   因着三日后就要离京,谢映临时召集京中人马聚议安排了些事,夜便有些深了,他到朱伊的涌莲堂时,对方已经入睡。   谢映便坐到床边,将手伸进被子里找到朱伊的手牵着,沉默看着朱伊的睡颜。若说他离京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这个姑娘。   朱伊是被吻醒的,唇上熟悉的柔软触感令她沉醉心颤,谢映微怔,他已经很轻了,他原是想稍亲一会儿就走。   朱伊张开眼睛,问:“你来了?”   谢映嗯了声。   朱伊坐起来,主动抱住男子,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想你。”她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道若是他夜里不用走多好。她想他一直在身边。   谢映闻言,抬高了朱伊的下巴,又深深亲吻着她。分开后,他同她说了皇帝今日下诏之事。   朱伊愣了好一阵才问:“这马上就天寒地冻的,父皇叫你去平寇?”   谢映安慰着她:“天气不算什么,湖州没有魏州冷,你夫君当年寒冬腊月还在蒙古草原上跟人周旋时才叫冷。”   谢映的本意是告诉她,他早就经历过恶劣得多的气候和环境,去湖州不算事,谁知朱伊听了更加心疼。随即她的手指一顿:“你刚才说你是我的谁?”   谢映微笑道:“你的夫君。伊伊,叫声夫君让我听。”   朱伊脸红:“我才不要。”又道:“已经下诏了么?一定得去?我不想你去,我怕……”   谢映轻拍着朱伊的背,他知道朱伊怕什么,女人家都是这样子的,牵挂自己的丈夫。便柔声哄她:“公主放心,几个小匪贼罢了,我还没看在眼里,权当去舒活舒活筋骨。”   朱伊看着谢映,细细看他修长的眉,潋滟生辉的眼睛,这男人言语轻狂,眼睛却极沉静,有种独一无二,叫人目眩的神采。   谢映又道:“何况这般成日在京里闲着,感觉人都胖了。”   朱伊撇撇嘴,他身上一块肥肉都没有,还胖了?其实就是他闲不住吧?都闲得跟小孩子玩蛐蛐玩鸟儿,她想了想道:“谢映,你可不能轻敌。你以前是率骑兵在原野作战,但那些流寇大多隐在林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且他们熟悉山势地形,你可是什么也不清楚。”不然为何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   “是,臣听训了。”谢映笑着捏了捏朱伊的鼻尖:“公主知道得还挺多。”   朱伊顿时不好意思,她都知道的道理,他定然更是明白。   朱伊慢慢道:“谢映,你不是想看我给你跳舞?你去湖州之前,我跳给你看。” 第48章   谢映求之不得, 立即答好。   朱伊问:“那你此去几时能回来?”   “照我的预计,最晚也就一个半月。”谢映强调:“很快的,公主上次回宫不理我就有一个月。”   他居然这时候翻旧账?朱伊被噎了一下, 她想了想,一个半月的确算不得久, 但因两人正是情浓时,难免不愿面对别离罢了。   谢映下一句话让朱伊僵住身体, 他道:“公主, 我找到你的兄长了。”他要离京,自然要将朱伊托付给韩允嵘才放心。   朱伊反应过来,声音带了一丝颤问:“真的,能确定是我的哥哥?”   “当然。若非查实,我怎会告知公主。”他不可能让身份不明的男人接近朱伊。   “那他人在哪里,如今在做什么?”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朱伊可不会想到是她认识的人。   “就在京城。明日暮时, 我带公主出宫见他可好?”谢映也不多说, 他知道朱伊不会想到是朝中为官的人, 毕竟她的身世在朝中不是秘密。若是朝中之人, 为何迟迟不来相认。这点就只能韩允嵘自己向朱伊解释了。   “好。”朱伊收拢手指, 紧紧攥住衣角。   谢映要离开的事, 还有她兄长的事,让朱伊躺在床上再难入眠,直到快天亮才睡去。   第二天, 朱伊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从滴水院下学的路上,朱绰俏声道:“老三,你听说没有,父皇近来每晚都歇在甄惜那儿,甄惜怕是很快要晋位份了。”   朱伊点头道:“甄惜的确貌美。”   “才不是呢。”朱绰跟朱伊咬耳朵:“听说皇后一口咬定,是甄惜用了那种秘药,才让父皇死去活来,欲罢不能。”   还死去活来,欲罢不能?朱伊差点喷了,她看着朱绰,这小妮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朱伊突然想起从前在客栈里,她和谢映听隔壁夫妻的壁脚时,谢映对她说的死不了,不由红了红脸。   她便道:“你管这些做什么?这也就是皇后想陷害甄惜的说法,没有真凭实据的。”若皇后拿到证据,甄惜岂能好好的。   朱绰道:“也是,就甄惜那模样,何需用秘药。唉,这样多的女人抢一个男人,看着都累。以后我的驸马可只准有我一个,否则我就让他做太监。”   朱伊忍不住笑:“这我相信。”随即又敛容道:“阿绰,你可还记得,是你自己说,父皇肯定会把我们都嫁去藩地。”   朱绰怔了怔道:“记得啊,但我已经想到办法让父皇改变主意了。我才不会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什么办法?朱伊正想问,就见前面来了一群人,为首女子乌发挽作堕马髻,鬓旁簪着雪色染粉的大朵山茶,插了两支桃尖簪,面容画着清丽梅花妆,在一众雍容华丽的宫妃,的确是气质独特,不是甄惜是谁?   “禧贞公主、荣裕公主。”甄惜笑着打招呼。   刚刚才在背后议论人家,就撞到了人,朱伊和朱绰对视一眼,都露出笑容回应。   甄惜蹙着眉道:“不知两位公主从前边过来,可有见到我的猫咪,是只白毛黑尾的狮猫。